1949年怎樣欣賞中國文學
他說,回去吧!田園已將荒蕪,為何不回去呢?還有王維,范成大等許多田園的作品。
五四運動的前奏:
漢國攻擊匈奴,雖然佔領了陰山,可是屍首堆在戰場上面,禍害比功績多得多。——蒼蒼是頭髮黑的意思——人民沒有一個沒有父母,父母生了孩子都撫抱著,怕他不能長大。
軍人到了晚年也都學道,文人也到老都逃了禪,都是到了失意窮途,以宗教自解,而不是積極的信奉。中國文人又喜歡旅行參觀廟寺。有一句詩:「天下名山僧侶多」。在名山都有好的寺廟,有僧人在那裡修行。所以國內的名山多被僧人佔領。文人也常常的到那裡去遊玩,是對於山水的欣賞而不是對宗教的熱心。就我自己的觀察來說,現在中國一般人參拜神佛的並不算多,除了老人鄉愚之外。中國人是「非宗教」的,這是到過中國的人都能感覺到的。
《國策》里還有召公勸厲王(因為厲王禁止人民干涉政治)說:
中國的孩子在學作詩之前,先練習作對。記得我小的時候,在家塾里跟老師學作詩。先開始作對,字數少的對子。有一天先生出了「雞唱曉」三字。我對了「鳥鳴春」。因為韓愈《送孟東野序》里有:
「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纖纖」是說指頭的細。這樣多用疊字,有活動的趣味。又如:
到了清末,康有為作了《中國歌》,梁啟超作了《二十世紀太平洋歌》。這些都是很長的,不能寫出來。此外同盟會以及其他的人,作了好多好多愛國的詩。清末以來中國日日在國難之中,從東從西受到許多壓迫,結果大大的喚起了中華民族的自覺。今天只舉最近一首歌,為結束。就是聶耳的《義勇軍進行曲》,拿白話寫的。聶耳是雲南人,日本留學生,死在日本,所以諸位里也許會有知道他的。他說:
「食色性也。」食和男女間的情,是人的本性。《孟子》里,還有:
「秦漢而還,多事四夷。中州耗"緺,無世無之。古稱戎夏,不抗王師。文教失宣,武*加悶妗F奼幸煊諶室澹醯烙乩*這是很長的一篇文章,頭幾句描寫古戰場的風景,述說各種的悲慘的光景與情緒。中間這一段是最要緊的。秦漢以後,侵略四方的國,因此國內財政紊亂,人民也減少,這樣情形,哪個時期都有的……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是「奇襲」的奇,這奇是與仁義不同的。
胡適先生又把這八事縮小為四個。第一是「要有話說,方才說話」。想要說什麼,然後說什麼。第二是「有什麼話說什麼話,話怎麼說就怎麼說」。比方很長的時間沒有見面,寫信時用「久違蘭范,時切馳思」。反覺得落套,不如寫「好久不見了,想念得很」。第三是「要說我自己的話,不要說別人的話」。用自己的心思用自己的話來表示,不要套用別人的成語。
第三,就是舊文學過重修辭。中國舊文學的修辭方法,是非常細密,而且深刻的。比方: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如同雎鳩在河之洲,美麗的淑女是君子最好的伴侶。求她不得的時候,煩惱得夜裡也睡不著,是這樣整個兒一個很好的情詩。《詩經》以後情詩少了。尤其是中國說:「七歲男女不同席」,男女的交際是不公開的。所以中國的男女,不會交異性的朋友。所以中國人情詩的人物都限於中表親戚之間的。因為他們之間,會有見面的時候的。不然就是歌妓之間。
「虹銷雨霽,彩徹雲衢,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一段是很好的。因為這一段完全沒有典故,是他自己創作的。這就是所謂「性靈」。從靈魂里湧出來的東西,跟用典故的完全不同。學寫舊文學的,就是小孩子也往往寫很悲哀的濫調。因為他們總看大人寫的悲感的文章。他們以為不寫悲調,就不是好文章。
「戰爭」是不好的工具,不過在不得已的時候,在自己捍衛、抵抗外侮的時候,是必須用的,換言之,中國人民遇到國家的危險,逼而不得已的時候,決不是不抵抗主義的!
「願在衣而為領……願在裳而為帶……願在發而為澤……願在眉而為黛……願在莞而為席……願在絲而為履……願在晝而為影……願在夜而為燭……願在竹而為扇……願在木而為桐……」是有十種的比喻。可知陶淵明的想象力之豐富。陶淵明是一個豪放曠達的人,文章是非常高超淡泊。但是在這《閑情賦》里就充滿了纏綿細縝的情緒。文學本來是應該用來發抒各種感情,假使壓迫了某一方面,不使它發泄,那是很不好的。這「文以載道「就埋沒了多少好的文章。
秦王馬上就屈服了,在唐雎面前跪下說:
新文學的內容和材料受「歐化」最大的影響,這點跟舊文學大不相同。新文學的文法,根本就學西洋的文法。名詞也與舊文學不同。比方說「打倒舊文學,建設新文學」這「打倒」,「建設」都是新的名詞,從前所沒有的。新文學的體裁也跟舊文學不同,在詩中也採用了英國的「十四行詩」,日本的俳句等,這都是從前所沒有的。
第三是「須講文法」。中國的文學里,不合近代文法的很多。所以最先要研究文法。比方杜甫的詩: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人民是最重要的。孟子又說:
終久還是齊王被說服了。在中國,「士」與天子是平等的,可以當朋友。比方後漢的光武帝同嚴光是很好的朋友。光武做了天子以後,勸嚴光到朝廷來做事,嚴光不肯,有一天他們兩人睡在一張床上。嚴光仍是很不在乎的把腳放在天子腹上。次日欽天監奏告說:
三字兩句,五字兩句,七字兩句,合起來的。李白完全用新的法子,作了一首詩,整個是很自然的寫法。學詞的人都知道李白的《憶秦娥》。就是詩之最後,詞之最先。從詩到詞之間,還有「小令」等,是個短的體裁,如《十六字令》。——日本的俳句也是十六個字的——如:
只是兩句對子。完全是為練習排對的技巧的。比方題目是兩個字「河」和「八」要隱藏起來:
還有《夜泊水村》詩里:
「海內風塵諸弟隔,天涯涕淚一身遙。」
第一是「須言之有物」。說話的時候,背後一定要有東西。
「青青河畔草,鬱郁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
唐雎毫不恐懼的說:
「我為天子,當乘此車蓋。」為什麼這麼小的孩子,都能說這樣的話呢?就是中國人的思想是無論什麼人都有當天子的可能性,所謂之:
「男兒可憐蟲,出門懷死憂,屍喪狹谷中,白骨無人收。」
這完全在乎個人新穎獨到的觀察和經驗。比方讀一般舊小說,戲曲,讀完了一點印象都沒有,因為作者沒有個人的經驗,而只套用古人的思想。所以寫出來的人物,一點個性也沒有。我在大學交的畢業論文是《元曲的研究》,所以讀了四百多本元曲,比方《西廂記》,《牆頭馬上》,《倩女離魂》等等。《西廂記》的中心人物,男的是張生,女的是鶯鶯。
「客星犯帝座甚急。」光武帝笑說:
這玉門關是從新疆省入甘肅的關門,他說自己並不願意封侯,只願在活著的時候能回入玉門關。
「乃知兵者是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就是四聲五音的問題。四聲就是平上去入。五音是齒唇牙喉舌,這在詩里是極重要的問題,尤其像樂府和詞要吟唱的詩里,更為要緊。比方說:
全篇很流麗而且比喻也極好。比如:
父母死的時候說「苫塊昏迷」。現在喪中沒有在地下睡的風俗。結婚的時候說「洞房華燭」,「華燭」現在根本就少有,洞房也多半就在旅館里。這些典故用起來等於笑話,近年來已沒有多少人用了!舊文學落到濫調的地步。甚至是有名的作者。如杜甫,陸放翁他們的作品中也不能免。現在我手裡有陸放翁的詩,取個例子看一看:
「香稻啄余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按著文法改一改,就應該是:
「士之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
此外還有詩。詩是新文學作品里,效果最小的,進步最慢的。這也是因為詩是難寫的,詩的元素太複雜了。新詩里音韻也好,內容也好的並不算多。徐志摩,聞一多兩個人,比較好些。同時中國抗戰十年間,文學作品最成功的是戲曲。作者最初有郭沫若,田漢(他們倆都是日本留學生)。郭沫若的戲劇,如同胡適先生學者的詩一樣,他是詩人的戲曲。寫劇最成功的是曹禺。抗戰以前有《日出》,《雷雨》,抗戰後有《蛻變》,《北京人》等。還有袁俊的《萬世師表》;茅盾的《清明前後》;老舍的《桃李春風》等等,都是可贊的。
就是說,天地改變而有春夏秋冬,殷湯王、周武王革命而滅夏桀,殷紂,這是聽於天命,應乎人民的希望。中國古來的天子堯舜都不是世襲,讓位於賢。後來雖然改為世襲,但若天子不勝任,人民隨時可以革命。《易經》,至少是二千五百年以前的書,可見從那時候已經有了這樣政治思想。從那時以後隔數百年,或隔幾十年,甚至於幾年,每逢政治不良,就有革命。孟子說:
創作還有正面和側面。從正面發揮我們的理想,主張人性應有的意義,從側面就暴露描寫殘害人性的一切東西。比方親子之愛,在新文學中的描寫就跟舊文學不同。舊文學談「孝」。從前有《二十四孝》,其中真正可取的只有一兩個,此外都是沽名釣譽,不近人情。比方《郭巨埋兒》,為了饑饉,想省九-九-藏-書出他母親的糧食,就把自己的幼兒活埋了,但在掘地的時候,發現土裡有許多黃金。這完全是不合人情的。孝順父母要作父母所喜歡的事情,郭巨的母親,決不肯讓他活埋他的兒子。還有《王祥卧冰》等等,都是只表現出愚蠢,而不近人情。新文學中描寫親子之愛,就捨棄這種材料和寫法。凡是這些獎勵不自然的行為的文章,都是「非人」,「吃人」的文章。
有:
還有蜀國的劉備小的時候,家裡有一棵桑樹,很像一頂車蓋,他說:
她說是:你明知我有丈夫,而送我兩粒珍珠。我感謝你的好意,而系在我紅裙上,可是我家的高樓連著內苑,我的丈夫在明光宮作侍衛,我知道你的心思是光明正大,不過我和丈夫是誓同生死。我決定還你兩粒珍珠,可是我眼淚流了下來,為什麼在未嫁之前,沒有遇著你呢?又如漢樂府里有一首五言詩叫《自君之出矣》。這首詩以「自從君子出去以後」開始,以下述說夫婦間的離情。這詩以後就成為一種體裁,如同「閨怨」之類,都是夫婦離別的抒情詩,所謂「離人思婦」,就是離開家的人,和相思的妻子的。比方蘇武的離別的詩:
范仲淹是北宋時代的有名的人物,他有一首詞叫「漁家傲」,下半闋是:
「思想」與「感情」是文學中最重要的因素,沒有這個,如同「行屍走肉」沒有靈魂。
青青是河畔的草色,鬱郁是園中的柳色,「青青」「鬱郁」兩個都是形容青色的。青青是淡的,鬱郁是濃的。「盈盈」是「輕盈」,換句話說就是「窈窕」。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比方在「紫騮馬」里有:「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
中國沒有國教,沒有以神道來設教。
我小的時候去過北京天壇,那時候我就隨便參觀一下,也沒有去聽先生的說明。在模糊的印象里我只知道天壇的偉大莊嚴。回來以後朋友們問我「天壇頂棚上有三百六十個框子你看見了么?」原來那三百六十個框象徵一年的三百六十天,每一個框里畫著不同的雲彩,就由這些雲彩可以看到一年的天時的變化。可是我事先不知道,所以一點也沒理會。我很後悔,但以後就沒有機會再去細看。假設那時我能靜聽先生的說明,我就可以得到很清楚的印象,想起來非常的可惜。對於一國的文學的欣賞,也是如此。假如我們在欣賞某一國的文學之先,能略為知道那一個國家的背景,那欣賞的程度,就會更深刻一些。今天我要說的,也不過是這樣意思。
這些詩多半都不流傳於世。原來中國人一貫的哲學,是重文輕武的。就是文德比武德重的意思。
「老子猶堪絕大漠,諸君何至泣新亭,一身報國有萬死,兩鬢向人無再青……」
陸放翁最後作的一首詩,就是他臨死之前所作的《示兒》。這是很有名的詩:
「羅敷前致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
國家戰亂,兄弟離散,天涯孤獨,常常流淚。這首詩我也在抗戰中常常想起。因為我有過這樣的經驗。我那位印度朋友也說中國男女的情詩少,可是寫到朋友之愛的詩很多。實在中國的詩里,「憶友」,「送友」的詩太多了。李白,杜甫,都是有名的詩人,同時兩人也是很好的朋友。杜甫有《夢李白》的詩:
現在順便談一談日本所沒有的門聯,很能代表普通一般國民的願望,與屋主人的人格與理想,比如:
在某一個朝廷火亡的時候,那朝天子所封給王候的封地,都要失掉,一班新興的階級,又代之而起。從這一點看,可以說,中國是在東亞唯一沒有階級的國家,因此中國也沒有長子承襲的制度。一家的財產,多是平均分配,所以豪門巨閥也就很少。這樣在中國雖是帝王公侯,也沒有神聖不可犯的。歷代被崇拜的只有一個人,就是孔子。就是孔子也在新文化運動初起的時候,被胡適先生所提倡的「打倒孔家店」而減少了尊嚴性。所以在中國可說是沒有一個神聖而不可侵犯的東西。若是有的話就是「個人」。中國有一句:
從古如斯!為之奈何?守在四夷。」
宋朝最有名的女詞人李清照,她的詞,男人也都佩服。她的那首《聲聲慢》:
比如,「孟姜女哭長城」就是中國最有名的故事。
「丁年漢使殊方老,子夜吳歌昨夢難。」「烏奴」是山名,「白帝」是城名,「烏」和「白」是對起來的。」「奴」和「帝」也是對起來的。「丁年」是老年。「子夜」是夜半。
中國文學的背景今天我能夠到貴校來跟諸位講話,覺得非常的榮幸。東京大學是日本的第一大學,在這大學里,女人來講演的機會,恐怕是很少的。所以我這一次得有機會在這兒講演,覺得非常的高興。尤其是有倉石武四郎先生給我翻譯。這位倉石先生,諸位已經都知道的,是很有名的一位教授,對於中國文學有很深的研究。請他來當翻譯,我真是感謝不盡。
《閑情賦》的內容,是這種自然之情。
「不願封為萬戶侯,但願生入玉門關。」
這次本人能在這東京大學講演,覺得非常榮幸。我對於舊文學本來沒有什麼研究,對於新文學也沒有什麼好的創作,只因在現狀之下,好的文學家,還不能前來日本,所以本人只好來擔負這演講中國文學的責任。但是借了這個機會,能夠提起諸位對中國新文學的興趣,那我就覺得非常的高興。
「皎皎」是明艷的意思。「娥娥」是嚴妝,化妝端正的意思。
和以前的「家君作宰」,「童子何知」以及「四美具,二難並」,四美是「良辰」,「美景」,「賞心」,「樂事」。二難是「賓」,「主」,更是互相矛盾。總說起來,文中只有:
為了一個將軍的成功,晒乾了一萬多兵士的骨殖,戰爭就是達到一個軍閥的慾望,而不顧大多數人民的幸福。《左傳》裡頭有幾句:
「留守三呼兵急渡,武侯六齣陣遺圖」,頭一句是兵隊匆忙的渡過了河,底下藏的是「河」字。第二句是諸葛亮六齣祁山之後,留下八陣圖。所以「八」字被藏起來的。這樣中國的文學落到極濫極壞的時候,就起了革命。這和政治到了極壞的時候發生革命是一樣的。
「惜花春起早,愛月夜眠遲。」惜花而早起,愛月而晚睡,這樣一字一字都是對稱的。
第一在千年以前,就有了很多白話文學,如宋朝的學者和僧侶的語錄,宋詞,元曲,和明清的小說,已經替新文學立下了根基。第二是在千年以後,中國就有大同小異的國語。——從東北的東三省起,到西南的桂林,從西北的河套,到西南的雲南,從東南的丹陽——江蘇省——到西南的四川,就是說,除了長江的下游和福建廣東以外,這一片大地方,大體全用的是一種語言,經過了一千多年的時間,形成了一種標準的國語。第三是廢止八股文。八股文廢止之後,文人沒有什麼可作的。所以就用白話寫文章。這樣廢止八股文,就等於消滅「文妖」。第四是打倒帝制。孟子所說的「獨夫」被打倒了,那些諂諛的文學,也隨之消滅。集成這四個因子,作成了一個新文學運動的好舞台。這時胡適先生陳獨秀先生出來,登高一呼,新文學運動很快就發展了。在一年之中,全國的學生們都用白話寫文章了。各界所出版的刊物,都是用白話。這是很大的進步。白話文一天一天的展開,從那時以後的詩歌,小說,戲曲,都是用白話寫的。現在的青年若有用文言寫文章的,都被人譏笑。
「尋,簾外分明,墜玉簪,籠燈覓,休待落花深。」從詩到詞,白話加進了不少。上回說的李清照的《聲聲慢》,就多半是白話。到了元曲,幾乎完全是白話。白話用的越來越多。
第四是「不作無病之呻|吟」。中國文人在沒有病的時候,發出痛苦的呻|吟的人很多。表示不必要的悲哀,是沒有意義的。比方「傷老」、「悲秋」這種詩題的內容讀起來,好像是五六十歲的老人作的。其實乃是二十歲左右的人的作品。自己沒有思想感情,而借用古人的思想感情,作出來的,就非常無聊淺薄。比方:
「子貢曰: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
他說死了以後什麼都是空虛了。只有一個遺憾是不能親眼看國家的光復。假設我們軍隊往北反攻,平定中原的時候,家祭時一定不要忘記報告我一聲。
「國恩家慶,人壽年豐。」還有:
天山裡下著雪,很冷的北風吹來了,在那時候聽見有人用橫笛吹「行路難」的曲。三十萬的兵士,在沙漠上都回首悵望他們的故鄉。橫笛是橫著吹的,不像蕭豎著吹的——在這歌里,一點也沒提到自己軍隊所立的功,而反倒描寫兵士想家的情緒。最有意思的是《夜上受降城聞笛》這一篇。它說:
「顏"郀你到前面來!」顏"郀說: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庄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律句很好,不過內容是什麼,一點也不明白。到了清末,舊詩的末流,流行到「詩鐘」,「詩鐘」
哪一個人沒有如同手足的兄弟,哪一個人沒有像朋友的夫婦?
第二是「不摹仿古人」。古人的思想感情,跟現代人的不同,所以摹仿古人的,就是沒有個人的思想。比方今人作篇「登樓」賦,用了魏朝王粲的情感就是不對的。你自己登了近代的樓,就應該寫你高樓上所看見的所感到的近代的一切。
意思是:離開家萬里那麼遠,雖能喝一杯濁酒,可是還沒有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燕然山上。——燕然是山名,古時候出戰的將軍,為了紀念自己的武功,在山上的石碑上,刻上自己名字——願意回家也回不去,在那時候聽見了笛聲,嚴
https://read.99csw.com霜滿地,人不能睡,將軍頭髮已經變白了,軍人也都流淚,描寫都厭倦戰爭的情形。胡適先生的《胡適文存》,《嘗試集》。西洋人說胡適先生是中國文藝復興的父親。他的著作最好都看一看。尤其是《嘗試集》,是中國新詩的最初產品,胡適先生是個學者,所以他的詩是學者之詩,而不是詩人的詩。比方:
「家君作宰,路出名區,童子何知,躬逢勝餞。」他說父親作官,走過這好風景的地方,我這個無知的孩子,也居然能出席這麼大的宴會。底下他卻說:
「天命」,「大人」底下填個「,」,「聖人之言」底下填個「。」,這樣意義就很明白。若沒有標點符號,上下句就會讀混了,這樣可笑的事常有的。又如:
就是說古代的偉大的國王,都是炫耀他的文德,不誇張他的武力。
第四是「是什麼時代的人說什麼時代的話」。某一時代的人,應該用本時代的話。比方我們是民國三十六七年人,所以不應該用春秋戰國時代的話,坐飛機到日本來,不應該說「掛帆東下」。在電燈下打毛衣,也不要說「挑燈夜綉」。從歷史的眼光來看,新文學並不是突然發生的。《禮記》有一句:
在中國,嘲笑自己,嘲笑自己的孩子的詩有的是,比方自己年老了,牙齒掉了,腿瘸了,窮了,賤了,自己的孩子痴愚等等。都是很曠達的自己嘲笑著,這種特性能使人腦筋輕鬆,在危難窮苦之中,不太緊張,也不易倒塌。
「漢擊匈奴,雖得陰山,枕骸遍野,功不補患。蒼蒼蒸民,誰無父母?提攜捧負,畏其不壽。誰無兄弟?如足如手。誰無夫婦?如賓如友。生也何恩?殺之何咎?……時邪命邪?
新文學作品里要注意「方言化」。比方巴金是四川人,茅盾是浙江人,老舍是北平人,沈從文,丁玲是湖南人。他們作品里都常用本省的方言。新文學作品里的方言,常能特別表現出地方的特性。
還有戰國時顏"郀見齊王,齊王說:
危險臨到中國人民的頭上,文人對於戰爭的論調就完全改變。
底下我要說幾個文人在軍隊里作的詩。舉個例子說,李益作了一言《從軍北征》:
有一個美女叫羅敷,在道旁採桑,這時有很闊綽的官人,過來看她,派人去問她姓名,年歲,勸她跟他一塊兒走,羅敷答著說,作官的,你是多麼笨的人呢!你自有太太,羅敷我也有丈夫。以下還說我的丈夫是這樣這樣好,人家都誇他,這一類話。古樂府里還有《羽林郎》,是說一個在貴族家做事的馮子都,有一天和一個十五歲的胡姬促膝談心。那女人說:
「國讎未報壯士老,匣中寶劍夜有聲。」
這折臂翁是年輕時代,為了躲避徵兵,自己折斷了自己的手腕,這樣例子很多很多,不能一一提出。底下就是舉出自己做將軍的人的例子,漢朝有一位有名的將軍叫班超,班超投筆從戎,開發西域,封為定遠侯。
「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
「齊王你到前面來!」
「豈有文章驚海內,更無書札到公卿。」可見那主人是一個傲慢的人。我在日本參觀過好幾處庭園,在那亭閣石頭上,沒有一副對聯,也沒有題字,這使我很奇怪。但這也有好處,若題的不好,反煞了風景。不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士可殺,不可辱。」
這是中間的幾句,意思是自己已經這樣老了,可是還有橫渡沙漠的意氣。年少諸君何至於在新亭這麼痛哭呢?把一身貢獻給國家,死一萬次也不怕,可是不幸鬢髮不能再黑了。
「吟成一個字,捻斷數根髭。」文人作詩在斟酌一個字的時候,苦心孤詣,把鬍鬚都捻斷了。在文章里的斟酌,叫作「推敲」。有一個有名的故事,就是唐朝的詩人賈島吟成了一首詩中的兩句:
「恨不踴身千載上,趁古人未說吾先說。」寫的不如古人,不如開闢一條新的道路。
新文學第二特點是方法。新文學的方法與舊文學的不同。
新文學的歐化和翻譯的盛行有關,各國的留學生,都翻他所到國家的作品。當時留日的學生翻日本小說的很多,所以我們當學生時代已經讀到芥川龍之介,武者小路實篤,夏目漱石,德富蘆花等人的作品。其餘英法德等國的作品,當然也更多。總起來說,中國新文學開始才有三十多年,真正偉大的作品還沒有發現,好多作者現在還在用功,摸索著將來要走的路。但比較滿意的還有。可讀的如:
「三間東倒西歪屋,一個南腔北調人。」可見這主人是很不講究,洒脫,而又旅行過許多地方的人。還有:
最後的一個,第七,中國國民性很富於幽默,這幽默並不只是滑稽諧謔,不是狂笑,而是忍不住的微笑。幽默到底是什麼?這是中外的名人常討論的問題。定論是難得的。有人說英國人富於幽默。那就是說幽默的人常常嘲笑自己,能嘲笑自己的人,是一個曠達而不掛慮一切的人。比方,自己身體有一點毛病,也做為一個幽默之材料。窮苦得使人家憐憫,但他自己卻毫不在乎,反以此自嘲,做一個幽默之材料。
「士」,是代表一個自知自尊的個人,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這樣思想看的非常重。比如說:
第三,農業社會的影響。在中國,大多數的人們,都以農家生活為最高的理想。比方文人作官,武人出征,而老來總以「歸田」為結束,所謂之「掛冠歸田」,「解甲歸田」。冠就是作官戴的官帽。文人脫了官帽,就歸田隱居,武人解了甲胄,也回到農田。所以每一個時代的文學里,都有厭倦政治,思歸田野的情緒。最有名的是陶潛的《歸去來辭》:
民國十七年大學院又分佈國語羅馬字。但有了音標文字以後,三十多年,還沒有多大成就。因為當時全國的人民分為兩大部分。就是士大夫(知識階級)和民眾(農民工人和沒受過教育的婦女)。知識階級的人讀漢字,民眾讀音標文字。各階級讀他自己的文字,思想上沒有交通,而且用音標文字寫的,除了讀本之外,還沒有產生什麼好的文學。到了民國八年,所謂五四運動,五四文化運動就發生了。西洋人常說在政治運動以前,必有文藝運動。
「明月好同三徑夜,綠楊宜作兩家春。」白居易跟元稹是最好的朋友,住在隔鄰,月亮好的時候一塊兒在園子里散步,柳樹青了,兩家同在春光之中,這句里「三」,「兩」都是用數目的,「徑」,「家」,「夜」,「春」都是同樣的名詞。「月」和「楊」是名詞,那麼「明」和「綠」是形容詞,而且都對稱寫法,又如:
杜甫的詩:
「豈不愛自由,此意無人曉,情願不自由,也是自由了。」
三十年間,住在現在的新疆省,在他上奏天子的表文里(他的妹妹班昭替他寫的),有一句:
有這樣的四六文。「昔年河畔」是中國說螢是草變的蟲子。河畔是「青青河畔草」。
「鸚鵡啄余香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那麼為什麼作了這種詩呢?那是完全只顧平仄,而注重形式,所以忽略了文法。
這歌相當的長,所以特舉這一段,意思是十五歲的時候就參加戰爭,一直到八十歲才能回來。回家一看,家人一個也沒有了,房子也燒了,院子里只剩一點青菜,把那青菜摘來,一邊流淚一邊吃。還有一首「馬上樂」,「企喻歌」。這首頭幾句是述說勇壯的戰爭情形,可是後幾句是很悲慘的。比方:
本來各國的文學都有它固有的面目,如同各國人的體格容貌都不一樣。譬如西洋人的頭髮是黃的,眼睛是藍的。東洋人的頭髮是黑的,眼睛也是黑的,都不一樣。同是一個東洋人,中國人和日本人還是不同,只是中國人和日本人的不同,在外表上很不容易看出來。每一個國家的國民,都有它特別的遺傳和環境。所以自然就有了他的國民性,由這一點來講,假使不能理解一國的國民性,就很難欣賞一國的文學。
從古天子所祭的是「天」。聖人大人都畏懼天。在古典里所謂的天,並沒有偶像,完全是空空洞洞的抽象的東西。孔子也說,「獲罪于天,無所禱也。」就是說,得罪了天,沒法子去祈禱。孔子所說的天,並不是其他宗教所謂之天堂。孔子又說,「未知生,焉知死」,所以孔教不是宗教。宗教本來有兩個條件,一個是崇拜偶像,另一個是相信來生。在儒教里這兩個條件都沒有。中國宗教是後來輸入的外來的宗教。不過這些都流行於中下級社會的。
「紅粉飄零,卿須憐我,青衫淚濕,我更憐卿」,這種詩是中國公子少爺的大學生們給歌女作的。說「青衫」也沒有穿青色之上衣。說「淚濕」也沒有流淚,他們以為這樣才是風流。是最可鄙可笑的。
今人寫舊文章,和現代的生活不合的例子,還有很多。比方「挑燈」,從前是用油燈,寫信時才有挑燈的話。現在是用電燈,沒有「燈芯」可挑。坐船叫「掛帆」。這是從前沒有汽船時代的事。生氣而走的時候叫「拂袖」。可是現在衣服的袖子很窄,根本不能「拂」。
「黃衣者聖人,白衣者山人也。」
這樣詩很受了語錄之影響。
所以無論寫什麼,必得有背後的思想。
新文學的特性,第一是用白話寫的。白話的白,是「土白」的白。就是俗話的意思。而且又是「清白」的白,也是「黑白」的白。就是能夠表示得更精確而明了。有了白話文read.99csw.com學,就產生了一種標準的國語,也有人說,先有了標準國語,然後才有白話文學。其實是完全相反的,必須先有了白話文學,這文學被人人所念誦,就形成了標準的國語。如長江以南的福建,廣東,不能說標準語的,也從看白話小說,慢慢的會說了標準國語。像我的母親,她是福建人,是不會說標準語的。從南方到北方來的時候,已經有四十多歲了。她到北平頭一天問傭人,我在哪裡。傭人說「姑娘坐在門檻上」,「姑娘」就是北平話的「小姐」,門檻兩字也是南方所沒有的,可是我母親就懂得傭人的話,我父親覺得奇怪。母親說是看《紅樓夢》看的。新文學的工具里,還有一個重要的,是採用西洋的標點符號。中國的古文里,有很深的內容,又不用標點符號,很不容易了解,思想模糊,意義也不清楚。但在古文里,加上符號,意義就明白的多。比方:
底下就是中國的國民性偏重倫理的思想。有一位印度的朋友問我:「為什麼中國的詩里寫到男女之情的很少呢?」這話若由西洋人說出,倒沒有什麼稀奇。可是由一位東洋人發問,不免有一點驚訝。所以我開始反省。中國詩里男女的情詩很少。至少是比外國的詩少的多,但是在倫理思想,還沒有浸到民間的那時代,男女的情詩,相當的多,最好的例子是《詩經》的頭一首:
「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
「彼可取而代也。」
「男兒愛後婦,女子重前夫……寄語金吾子,私愛徒區區。」就是男人愛後來的年輕的婦人,可是婦人都看重前夫。還有一首特別有意思的是唐朝的張籍之《節婦吟》:
底下就說到元明清時代,元朝也有各種例子,不過我手裡現在沒有什麼書,今天不能舉例。
《牆頭馬上》的中心男女人物,也跟張生鶯鶯完全一樣,一點也沒有個性。對於人物的個性,比方《水滸傳》里的武松、魯智深他們都是粗暴的人物。同是行者,但兩個人的人格完全不同,所以描寫這種人物,最好自己心裏有個對象,注意觀察而描寫出來。
這是說人民已受了戰爭很大的痛苦,應該想法子給他們以安定的生活,不但是中國國內得到恩惠,而周圍四國,也可以安定的意思。還有《國語》裏面,國王要征伐犬戎,祭父勸國王說:「先王耀德不觀兵。」
「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就是防人民之口,比防川水更為困難。凡是與天子有關係的,都有勸諫天子的權利與義務,就是人人對於政治設施,都可進言,這風氣直到如今,雖受壓迫,決不停止。
母親親自所密縫的衣裳,被珍重的穿在遠方的遊子的身上,寫出十分細縝的情感。此外,寫到兄弟之愛的詩文也多。
「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若是天子把人民當作草芥而蹂躪的時候,人民就可以把天子當作寇讎。君王愛護人民,是他的責任,能愛護的可以繼續,不能的便當除掉。這並不只是文人的想法,而是一般人民的思想。就是說,帝位不是固定的屬於某一種人,而是人人都有希望。比方說,漢高祖年輕的時候,看見秦始皇的巡幸的車蓋,他心裏很羡慕,他說:
「起來,不願作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每個人被迫著發出最後的吼聲……」
「先生請坐,我醒悟了。」
小說的作家巴金,茅盾,老舍,沈從文,丁玲,郭沫若,他們的作品都應該閱看。尤其是女作家丁玲,她的作品極有力量。女作家還有雪林,丁玲是「力」的,雪林是「美」的。
「采采流水,蓬蓬遠春。」「采采」是水流的聲音,「蓬蓬」是「蓬蓬勃勃」,就是春草剛剛發芽的氣象。
底下就是搜集選擇材料的方法不同。中國古來沒有短篇小說的作法。在新文學里,短篇小說是模仿西洋方法,要採取一段事實的最精彩的部分。
謝謝諸位。
現在我就說一說中國的國民性。中國國民性的特色,第一是愛好和平。本來世界上不能說有一個國家,是愛好戰爭的。但有一天有一位外國朋友問我,為什麼中國的詩歌里很少有歌頌戰爭的詩?果然中國詩里關於歌頌戰爭的詩很少。不但是誇獎武功的詩少,而且厭惡戰爭怨恨戰爭的詩很多很多,這可算是一個特色。當然,誇獎武功的詩,並不是一首也沒有的。這些詩大半都是「應詔」「應制」,在天子命令之下寫出來的。譬如一個將軍的凱旋,天子就命令文臣,作讚美他的武功的詩。
比方說,南宋的陸遊,又叫陸放翁。梁啟超稱他說:「千古男子一放翁」,是一個很有名的詩人。左他的詩裡頭就能找出戰爭的快樂,他有一首長歌行:
受降城是戰勝的時候,受敵國投降的地方。實在應該是一個愉快驕傲的地方。但詩人感想並不如此!回樂峰前的砂子像雪一般的白,受降城外,月亮霜一般的皎潔,在那時候不知何處傳來笛子的聲音,軍人就都想望起故鄉來。在戰場上的軍人都想家,這是哪一國都一樣的。所不同的,有的肯說出來,有的不肯說出而已。世界上其他的國家,多半為了羞恥,不肯述說,但是中國人是很坦白天真的述說人情。又如李華的《弔古戰場文》,他說: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就是說,生下一個男孩子最好不要養活,生下一個女孩子卻要給她肉吃。因為男人必要去當兵,戰死在長城下。中國的萬里長城我想諸位都知道的。是一個很艱巨的工程,有個西洋的天文學者說:「從月亮里看見地球,可能看到的,只有一條萬里長城。」可是中國詩人說到長城,並不都是讚美!
「以鳥鳴春,以雷鳴夏,以蟲鳴秋,以風鳴冬。」所以我利用了這三個字。先生十分喜歡,說我將來一定會作詩。後來對子的字數越來越多,有一天先生出題「王凝封發婦」。從前有個王凝,他出去遠行,他的妻子為著表示自己的忠愛,把頭髮封了起來,等到他回來時,才打開,這是一段夫妻之愛的故事。我想了半天,對了「張敞畫眉夫」。就是用張敞替太太畫眉,也是一段記夫妻之愛的故事。作這樣對子,必須記住好多類似的典故。又要工整,又要恰當。所以通曉中國文學,就有很大的負擔,中國有很多豐富的文言的句子。用白話寫的人,也不能完全捨棄文言的。比方白話說好的人,就是「好人」,以外沒有別的。文言說的時候就可以說「仁人」,「善人」等等,白話「想一想」,文言就可以有「考慮」,「思想」,「研究」等等的話。
明清間有好多傑作小說,都是用白話寫的。比方《紅樓夢》,《水滸傳》,《儒林外史》,《鏡花緣》都是白話的。因為白話不但描寫方便,而且述說道理也方便。宋朝學者的語錄,是用白話寫的。僧侶的語錄也是用白話寫的,都是寫哲學學理上的意見的。這些語錄,小說的普及,一般的影響了新文學運動,替新文學預備了道路。在文學革命以前,也有若干的例外,但是普通一般學校私塾,都實行文言的教育。政令軍令都是用文言的。教科書、信函都是用文言的。我們在中學的時候,作文總是用文言的。每星期交一篇論文。題目如《富國強兵論》等,這些題目,由專門人才寫起來。可以用兩三年,甚至於十年的工夫,但是我們中學生都說得很容易,就是用濫調套語堆砌起來就行。比如用「嗚呼,人生於世」
男女之愛,新文學的描寫也跟舊文學的不同。男女之愛,最重要的是戀愛結婚,沒有戀愛的結婚是不道德的。因為那並不是為自己而結婚,而是為家庭為父母而結婚。同時男女之地位是平等的。貞操的問題也是平等的,所以表彰貞婦烈女的文章也是片面的。中國婦女運動有過標語「打倒賢妻良母」。我們並不是不要賢妻良母,可是同時也要賢夫良父。賢和良不應該只是一方面的義務。
底下就是舊文學喜歡駢偶。用的也非常巧妙而整齊。例子太多,不能列舉。比方,白居易的: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白璧微瑕,唯有閑情一賦。」就是說陶淵明的詩,都像白玉那麼潔白,中間的微瑕就是《閑情賦》。可是我認為陶淵明作品里,最好的是這篇賦。孟子說:
「壯士晚來宜學道,文人老去例逃禪。」
年輕的時代去從軍,可是一輩子回不來家的意思。還有陳琳作的一首詩,叫《飲馬長城窟行》。這陳琳是很有名的一個文人,魏武帝曹操讀他的文章治好了頭痛!那歌里有:
從前的長城是拿磚築成的,新的長城是拿我們的血和肉來築成的。中華民族現在到了最危險的時機,所有的人民都受壓迫,現在真是到了發出吼聲的時候。「迫著」是不得已,這一點很有意思。唐朝李白的詩里有一句:
「五月榴花照眼紅」,這「紅」字後來改為「明」字。為什麼「明」字較好呢?因為石榴花,大體都是紅的,無須乎再說明其顏色,改為「明」字,表明在陽光之下所發出的光艷。我從前在大學里講過,凡是形容字都要五官來感覺的。同一顏色,也有好幾種色調,所以每一個顏色|色調,要區別得非常精巧。比方同一個紅,也有紅布的紅,紅綢的紅,紅絨的紅,都不是一樣的,棉布的紅是不發亮的。紅綢的紅相當的亮,紅絨的紅最亮。這是如同孟子所說的,白人之白和白馬之白不一樣的道理。所以在這兒用「明」字,最能表現亮的意思。若在這兒用「紅」字,那就等於棉布的紅了,而且在發音上也有關係。還有中國詩里有些用「疊」字的。用得好,就發生很大的力量https://read.99csw•com。比方《古詩十九首》里有: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就是說穿黃衣的那個是天子,穿白衣的那個是山人,山人同聖人是平等的。還有唐朝名將郭子儀,他的兒子,跟皇帝的公主結婚。有一天小夫妻吵了起來。公主說: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生當後來歸,死當長相思。」
「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
男人是可憐的,一出家從軍就有死的危險,他的屍首橫躺在狹谷里,白骨也沒有人來收埋。六朝時代鮑照作了一個歌,叫:《行路難》,一共十八首,其十六首有一段:
在三軍之中,可以用武力奪去他的主帥,但是個人的「志」是不可奪的。戰國時代還有一個唐雎勸告秦王,秦王十分生氣,恐嚇他說:
「昔年河畔,曾叨君子之風,今日囊中,復照聖人之典。」
第六是「不用典」。這就是說不用典故。上次我提過王勃的《滕王閣序》用了好些典故,去了典故,所剩的,好的不過有幾句(在這裏「典」並不是說譬喻)。而且寫舊文章的時候,用古的文字,容易有誤會事實的危險。從前有一位我父親的朋友,長期沒有事做,托我父親找事,其中有一句:「秋月春風,等閑度過」,父親看了就笑起來,因為他典故用的不對。白樂天的《琵琶行》有:
第五是「務去濫調套語」。濫調套語,是抄襲別人的思想感情,自己的思想感情就不會活潑。比方描寫美麗的婦人,一律的用「杏眼桃腮」,「柳腰櫻口」,彷彿古來的美人,長的都一模一樣,沒有一點個性!描寫風景,也是如此,非常容易作,而一點意思都沒有。
「丁」和「子」都是「干支」的名字。「漢」和「吳」都是地名。只看這些好像對的很巧妙,其實意思一點也不深。
這首詩很長很長,只舉兩句。還沒有報得國讎,可是我已經老了,匣中的寶劍也為了憤激,到了夜間就發出聲音來。
「群臣進諫,門庭若市。」就是聽從群臣隨意進諫,天子的門前,可以如同鬧市一般。
第五,中國是個人主義的民族。對於任何事物,中國人不認為神聖不可侵犯。這是西洋人也以為很奇怪的。中國沒有自有的宗教。中國三十年以前,是帝制的國家,但是中國曆朝皇帝的地位與日本的天皇大不相同,中國的革命也是三千年以前已有的。在中國,皇帝的地位,並沒有保證。比方《易經》有一句:
「君不見少壯從軍去,白首流離不得歸。」
中國的音樂非常的單調平淡,好的音樂是沒有的。我們也可以說東洋沒有好的音樂。中國人以為:「琴者禁也」,彈琴為的是禁止感情奔放,必須在一個安靜的屋子裡掃地焚香,慢慢的彈,所以絕不會有豪放、激烈的音樂。西洋的偉大的音樂家是衣冠不整,頭髮散亂,甚至於吐著血演奏。這樣的音樂在中國人看來反以為不得性情之正。中國人太重平衡,平抑情感,那就不會創造出好音樂來的。中國舊文學之特性這次我要講的是中國舊文學的特性。是舊文學有什麼特色,與新文學有哪一點不同。這也跟上回所講的文學的背景的國民性一樣,也有好處也有壞處的。舊文學的第一特性是舊文學是用文言寫出來的。到過中國的人都知道,中國的方言,大體分為四種,第一是黃河流域的方言,第二是長江流域的方言,第三是廣東的方言,第四是福建的方言。中國有這麼多的方言,國家怎麼能統一呢?那唯一統一的力量,就是中國的國文。中國歷代的政令、軍令、天子的聖諭,文武官廳的布告,都是以文言寫的。朋友之間的信函也是如此,所以雖然語言不通,在文字上可以互相了解。所以說中國的文言維持了中國的統一。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用十四個疊字,「尋尋覓覓」是非常閑得沒什麼可作的時候。好像掉了東西以後的那感覺。用別的話說「忽忽如有所失」。後來「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直接著「乍暖還寒時候」,一氣呵成,十分出色。
還有新文學創作的目的也與舊文學不同。在這兒講到人的文學。周作人先生說,人是動物進化的。他說的「動物」,指的是肉體方面,「進化」卻是靈魂方面的。人的文學,包括肉和靈兩方面。新文學的目的,是打倒反人性的所有的制度。
最後一段:
「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
「我的父親是天子。」那女婿說:
他說對於「死別」流淚,對於「生別」更常傷心。雖然李白名傳千古,可是死後很寂寞的。又如白樂天有二千八百首詩,其中一千五百首是關於朋友的。此外就是夫婦之愛的情詩,這一類的詩也相當的多。中國古代的習慣,男女未婚以前不能見面,所以結婚以後,才慢慢發生愛情。這是日本從前也一樣的吧?關於這類的有名的有古樂府的《陌上桑》,作者不詳:
尤其是搜集文章材料的方法不同。古人材料的範圍非常狹窄,他們認為有的材料可以入詩,可有的不可以入詩。在新文學的觀點,只要有涌溢的情感,無論什麼事情都可以入詩。
「那沒有什麼,只是我的朋友嚴光,昨夜睡的時候,把腳放在我的肚子上。」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儘是他鄉之客。」
士大夫階級則往往反對外來的宗教。天子的提倡也沒有發生太大的影響。唐朝韓愈的《諫迎佛骨表》,就是諫天子迎接佛骨的文章。他的《原道》里有句:
「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徵人盡望鄉。」
「交椅輪流坐,明年是我尊。」在中國還有一句:
起頭,底下就湊下去。很容易的就寫成一篇「言中無物」,「不著邊際」的空空洞洞的,文句很通順很美麗的文章。近百年來,中國受外國的壓迫,一天比一天厲害,愛國有志之士,都在想著對策。大家認為中國人民,識字的太少,教育不普及,科學無從輸入,這樣絕不能抵抗外國的「堅船利炮」,所以最重要的是尋求比較簡單的文字工具,來普及教育。努力從事於此的,有河北的王照,他作了八十六個注音字母。因為漢字太多,一字一字的記起來非常的困難,若是用音標文字來記發音,就比較容易的讀。但因為各地方言不同,只用音標,還是容易混淆,民國元年蔡元培當教育總長的時候,發起讀音統一會。發表了統一中國的發音計劃,作了三十九個字母。
「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但是,「腐儒」們都要禁止這種自然的感情。
第七是「不講對仗」。這是不作對句的意思。為了對句的工整,所以感情有太勉強的地方。到了極點,會發生極可笑的笑話。比方有人作詩:
他說僧與尼都要還俗,把佛教的經都要燒,佛教的寺都要改為民家。以後天主教,基督教進到中國,人們不說「信教」都說「吃教」。「吃教」是有人以靠宗教來吃飯的意思。因此士大夫的家庭,信教的仍比較的少。總之凡是外來宗教對於士大夫的影響很少。但是像韓愈那樣嚴格的主張,也並不多,普通的士人,卻有很寬大的態度,有一個家庭里的人們信仰好幾個宗教。彼此不會衝突,也不會發生太嚴重的問題,這種現象在西洋是絕不會有的。漢魏六朝的文人,積極跟和尚來往的不少。文人喜歡和尚的「機鋒」,「禪語」,有超脫之趣。有兩句詩: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復散,寒鴉棲復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女謂爾翁為天子耶,我翁薄天子而不為。」郭子儀聽見了很惶恐,立刻帶他兒子到皇帝那兒去謝罪。皇帝笑說:
「嗟乎,時運不齊,命途多舛,馮唐易老,李廣難封。」時運也不濟,命運也不好,像馮唐那麼早老,像李廣那樣難得封侯,他忽然感嘆起來!同時馮唐李廣是老人的例子,九歲或十三歲十七歲的孩子根本就不應該用的。文氣跟開筆的時候,完全矛盾。底下還說:
舊文學的時代很長,所以就發生了所謂「濫調」。濫調就是在一篇文章里隨便用許多沒有內容沒有意義的套語,滿篇典故,只是堆砌。比方說「螢」:
還有唐朝的李泌也跟皇帝做朋友,兩個人騎馬遊玩。人民遠遠看著指點說:
單單套用別人的描寫,是不會給讀者以新穎的印象的。在《紅樓夢》里不但黛玉和薛寶釵的個性完全不同。就是比較相似的黛玉和晴雯的個性也是不同。因為每一個人,各有個性,所以才有分別。
是很古的調,設想是沒有多少知音的。其實那時我不但沒有學琴,不知《高山流水》的調子,連「知音」兩字也不大明白,重要的是把「平仄」和「韻」作對了。此外關於琴的典故擺了一堆。整個兒是一個濫調的好例子。
「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災必及乎其身。」就是說生在現今的時代,而要回到古代之道,災害一定會臨到你的身上。中國的古典有「五經」,「四書」。到司馬遷之《史記》,班固之《漢書》,經過了一次革命。一直到唐宋韓愈等又革了一次命。這麼就有了唐詩宋詞。從唐詩到宋詞變化之間,出現了介乎詩詞之間的,如李白之三五七言:
「我的父親是不屑當天子的。」原文是:
活著的人,國家對他有何恩惠?死了的人,又何嘗是他們自己的過失?最後一句說:時邪命邪,從古以來都是如此的。那麼怎樣來補救呢?除了堅守邊境,互不侵犯以外,沒有別的辦法。唐朝的白居易,有一首長歌,叫《新豐折臂翁》,這個歌還有「戒邊功」的副題。
「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閑度」。是描寫read•99csw•com一個妓|女生活的一首詩。這位先生拿來比擬自己,所以令人發笑。外國人用中國的文字,也要相當注意。比方我到日本以後,人稱我為「女流作家」。「女流」兩個字,在中國,並不是尊重的說法。只用「女作家」三字就可以了。還有到日本來的人,日本人常說「來朝」,中國人所說的「來朝」,是來「朝見」,「朝貢」的意思。跟政治有「關係」的。遊歷,或不是來「朝見」或「朝貢」的,不應該說「來朝」。
談到藝術上的「平衡」,「調和」,中國的音樂也是一樣。
「不痴不聾不作阿家翁,兒女閨房之言,何足算也。」就是說:若不做獃子聾子就不能作一家之主,小夫婦吵鬧的話,那何必介意呢?這些都是小事,但從這些小事之中看出「皇家」同其他家庭一樣,有盛有衰,不是神聖的,只有個人是至尊的,個人有了意見,都可以隨便述說,所謂之「處士橫議」,在《國策》里鄒忌勸齊王說:
第六,中國的國民性是平衡,調和,中庸的。這可以從中國藝術上看了出來。中國國民性里,很少極左和極右,比方建築,從日本人的眼光里看,一定以為是很單調。如同宮殿、廟宇等,冠冕堂皇的房子,正房朝南,左右兩廂,門窗柱子,華表,石獅,都是一對一對的。屋內的裝飾,如花瓶,鐘鼎,對聯,桌椅,也都是一對對的。在文學里,詩里,有「排律」,文里有「駢文」。明清還有「八股文」,也都是駢對起來的。固然像日本似的不平衡的建築物也很多,但只限於花園裡的亭台樓榭,在庭園裡種樹,壘石等都是自由的。一到了正式的建築,都是平衡,對偶,沒有歪斜偏狹的布置。
「綠陰深處靜焚檀,瀟颯松風繞指寒,太息知音今有幾,高山流水莫輕彈。」這是我九歲時作的。題目是《鼓琴》。我想彈琴是應該在松蔭底下安靜的地方焚上香。《高山流水》
新文學的產生我到日本,感到日本朝野的人士,對於中國文學的關心,到現在還大半在舊文學上,而不是關於新文學。中國最近五十年乃至二十年間,發生的各種運動,其中最重要的是新文學運動。在新文學運動開始的時候有兩個標語。一個是提倡「活的文學」,一個是提倡「人的文學」。中國的舊文學是以死的文字來寫的。所以不能表現活的思想。從前的文學,是非人的文學,所以不能發揮人性。關於這個,陳獨秀先生提出三大主義。一個是「打倒貴族文學,建設國民文學」,第二是「打倒古典文學,建設寫實文學」,第三是「打倒山林文學,建設社會文學」。貴族文學就是傅斯年先生所說的,詩人諂媚「獨天」——天子——的文學。古典文學就是「文妖」,所寫的像妖怪似的文學。山林文學是跟社會隔絕的文學。所以都要打倒,而建設新的國民,寫實,社會的文學。
「君子之風」是《論語》中之「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所以螢在做草的時代,受了君子之風,底下是用囊螢讀書的故事。關於螢沒有一點闡發,只用了許多典故而已。這樣在中國叫做「掉書袋」。這樣寫文章永遠寫不出好的東西。中國從前常常誇說某人的文章是「無一字無來歷」,就是沒有一個字沒有典故的意思。比如唐朝王勃的《滕王閣序》,其中確有些好句。但大體說來,並不是一篇好文。他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有人說他是九歲,又有人說他是十三歲,或十七歲,因為在序中有:
第八是「不避俗語俗字」。這是說不必避通俗的文字和語言。文言的文學里,沒有白話的好。因為文言體,都避去俗語俗字,可是白話都不避這些。
而且一貫的反對中國,占來的侵略戰爭。本來中國人對於「武」有這樣解釋,「止戈為武」「武」字是由「止」和「戈」字出來的。停止干戈就是武德。現在只就我手邊的書里來舉幾個例子。比方有一句詩:
「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三畏底下填個「:」
「鳥宿池邊樹,僧推月下門。」後來他想還是「推」字好呢?還是「敲」字好呢?在道路上構思。用手一邊推一邊敲的時候,撞到韓愈的車邊。韓愈問他,賈島說明緣由。韓愈說「敲」字好。以後他們就成了朋友。「一字推敲」這一句話也流傳下來了。為什麼「敲」字好呢?若用「推」字表明門還沒有上鎖,是預先約定的,可是「敲」字是表明看見月亮,趁著高興走來拜訪。都著重意境。若是一個字,把意境表現得更好,就成了「一字之師」。而且音韻方面,也得下功夫。
「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
第四,中國人是非宗教的民族。非宗教並不是反對宗教。
又如中國詩人里寫情有名的是李義山。他有一首《錦瑟》的詩:
「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其王命,改其惡俗。」
「舍弟江南歿,家兄寒北亡」。引起許多人對他同情。其實也只有弟弟死在江南。不過為了對仗,就叫他哥哥也死在塞北。
愛好和平並不是徹底的反對戰爭的。從宋朝一直到現在,反對戰爭的詩有的是,可是那戰爭是侵略的戰爭。換一句話說,中國文人都反對侵略戰爭的。可是等到敵國一侵略中國。
「天山雪后北風寒,橫笛偏吹行路難,磧里徵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
現在我手裡沒有什麼書,不能參看中國學者研究中國國民性的書。所以只好照著我自己的主觀的觀點,說一點關於中國的國民性的幾個問題。
還有魯迅先生,他的思想是最進步的,文筆也極敏銳,他的全集是值得一看。
胡適先生又提倡「八事」:
「一將功成萬骨枯」。
柳永的詞,只要是有井的地方的人,沒有一個不唱他的詞。元曲里有《西廂記》,這是必讀的。內容曲折,修辭也很美麗。
這樣引用文上填「『』」符號意思很明白。
結髮是小時候梳的辮子。就是從小的時候就做了夫妻,兩人的感情是非常甜蜜……所以活著一定要回來,死了仍要永遠的相思。還有一首敘事長詩《孔雀東南飛》,也是夫婦之愛的。唐朝的元稹,有悼亡詩,是哀悼死去的妻子。悼亡詩在中國很多很多(從略)。
在日本的圖書館里,收藏的中國舊文學的書,比新文學的多的多,這也並不奇怪,每一時代都有它的文學,唐朝的人用唐代的話來寫好的文學,宋朝的人也用宋朝的話來寫好的文學,在舊文學里有許多許多好的文學。舊文學最先要看的是《詩經》,屈原之《楚辭》,昭明太子之《文選》,《經史》,《百家雜抄》,這裏駢體文也很多。如曹植之《洛神賦》,江淹之《別賦》,都是很美的。詩里有陶淵明,李白,杜甫,白居易。宋朝有蘇東坡。他是「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人,不但詩文好,書畫也好。李清照,她是女詩人,我並不是特提女作家,只按著她的成功而推舉的。詞里有柳永,辛稼軒。
這一類詩,不好作題目,所以大抵都叫「無題」,或叫「紀事」的。可是中國詩里寫到親子之愛的就很多很多。從古有名的《木蘭辭》、《遊子吟》各位都知道的。《遊子吟》
「生男慎莫舉,生女哺用脯,君不見長城下,死人骸骨相撐柱。」
六朝梁時代,有個「鼓角橫吹曲」又叫「馬上樂」。是在軍隊里唱的音樂,這好像應該是鼓舞戰爭的歌,但其實不然。
「答,何好?客,何能?」填個「,」和「?」沒有人會錯解的。現在中國的中學大學入學考試,都叫學生填標點符號,或者文言改白話,白話改文言。就是要練習這個方法。
第二個特點,就是中國的舊文學,從古以來,以「文以載道」——以文章來維持道義——為目的。文章應當為宣傳倫理思想而寫的。不載道的文章,不能說是正派的。換言之,中國古人寫文章,是以維持世道人心為目的。當然作者想寫的東西不一定都是「載道」的東西。可是為了這種傳統,想寫的都不敢寫出來,寫出來的不得已而用匿名,這裡有一個好例,陶淵明的《閑情賦》寫的非常之好,但梁昭明太子就批評他說:
文人與農民生活之間,有很深的關係。怎麼也離不開的。因著農民聚族而處的生活習慣,中國人就不喜遠行,尤其是當兵到遠方去,是更不喜歡的。由這一點發生閨怨,或者從軍的煩惱的詩歌。再說文人多半是農村的出身,所以農民的苦惱,他們十二分的了解。他們發出呼聲,反對不良的政治,反對納稅之重,反對兵役之苦。
「宵寐匪禎,辟扎洪麻」。人們看了都不明白。這是實在的故事。
「暮雪烏奴停醉帽,秋風白帝放歸船。」
「夜夢不祥,開門大吉」。用普通的話寫了出來,意思很明白,有人看著覺得太通俗,都改了文言:
還有《漢宮秋》,《梧桐雨》。從明到清,《牡丹亭》,《桃花扇》,小說有《水滸傳》,《西遊記》,《儒林外史》,《紅樓夢》,《兒女英雄傳》。這《兒女英雄傳》的好處,是完全用北平話寫的。還有《醒世姻緣》,是寫《聊齋志異》的蒲留仙寫的,很好玩兒。清末有《老殘遊記》,《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官場現形記》,都可以看。這些都是用白話寫的。不過在思想上跟「五四」以後的文章不同。新文學的特性今天我要講的是新文學的特性,上回我已經說過,新文學是活的文學,人的文學。活的文學之下,是文學用具的革命。人的文學之下,是文學內容的革新。這兩個集合到一塊兒,形成極簡單的革命的目標。新文學的作家並不是不會寫舊文學的。而且是大部分,都會寫舊文學的。不過為了時代的關係,舊文學已經有了很多很好的作品。現代的人要寫得比古人更好,是非常的困難。如宋人詞里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