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衝著燈光走了過去,但等他剛拐過街角,我就回頭走,來到了我的小船上,把船里的積水舀出去,隨後在約莫有六百碼之遙的緩緩的水流里靠了岸,藏身在好幾條運木船中間;因為我不看到這條輪渡開走就安不下心來,總的說來,我雖然為了那伙強盜招來了那麼多麻煩,但是心裏倒也覺得很坦然,因為肯這樣做的人絕不會很多的。這件事我真巴不得寡婦也知道才好。我估摸她會為我幫助過這撥無賴漢而自豪,因為無賴漢和二流子正是寡婦和善男信女們最感興趣的一類人。
沒有多久,那條破船就過來了,黑糊糊地順水而下!我渾身上下不覺打了個冷戰,隨後我就衝著它開過去。它扎在水裡非常深,我一眼看出船上即使有人,也決無生還的機會。我圍著它劃了一遭,還高喊了兩三聲,可是沒有人應答;四下里死沉沉的靜寂。我想起了那伙強盜,心裏不覺有點兒沉重,可也並不怎麼的,因為我估摸,如果說他們能受得了,那我也行。
「我敢說他們不是故意的!可是,我的天哪,他們不趕快離船,可就沒得命了!那麼,他們又怎麼會陷入這麼一種絕境呢?」
「也許他不見得吧。可是不管怎樣,反正我們總得把錢給找回來。一塊兒走吧。」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因為它是在破船歪歪斜斜地傾覆著的那一邊;剎那間,我就到了這條小船上,吉姆也踉踉蹌蹌地跟著我過來了。我掏出小刀來,把纜繩割斷,我們就開船遠走了。
我插嘴說:
「我們只要一看到燈光,就在它的上游或下游一百碼的地方靠岸,找塊地方把你和小船都藏起來,然後我胡編亂謅一通,讓來人去找尋那個強盜幫,先把他們救出絕境,接下來他們只要大限一到,分明會被處以絞刑。」
他彷彿有點兒吃驚似的身子欠了一下;他一看到眼前只不過是我罷了,就打了read.99csw.com一個哈欠,伸了伸懶腰,說:
「開到哪邊去?他們是在哪兒呀?」
「比爾,把那該死的提燈扔到一邊去!」
「嘿——那他不會懷疑我們想要幹什麼呀?」
「他們碰到了許多麻煩,而且——」
看來挨過了老長老長的時間,吉姆的燈光才露出來;而且它一露出來,這時望過去好像是遠在一千英里以外似的。當我到達他那裡的時候,東頭的天邊已開始有一點兒魚肚白了;於是,我們就朝著一座小島奮力劃過去,先把木筏隱藏好,再把小船沉沒了,隨即鑽進小窩棚,酣睡得像死人一般。
隨後,我實在按捺不住了。他就說:
我說:
我們漂浮到大河以南三四百碼的地方,看見那個提燈像小小一點兒火星似的展露在最高甲板艙的門口,直到這時我們才知道那兩個流氓踅摸不到他們的小船,已開始領悟到:他們自己此刻如同吉姆·特納一樣,也是死路一條了。
我在百葉窗上幾乎攀懸不住了,我渾身上下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可是比爾說:
「沒有。你沒有搜抄過他嗎?」
「哈,是怎麼回事呀!別哭,小東西。有什麼傷心事呀?」
「什麼,難道你指的是『華爾特·司各特』33號嗎?」
「她是訪友去的,到了布思渡口那裡,剛巧天快要黑下來,她跟她的黑人女僕坐在運馬匹的大渡船上過河,準備到她的朋友家裡去過一夜。她的朋友是叫什麼什麼小姐——我可把她的芳名給忘了——她們不知怎的把掌舵的槳給弄丟了,渡船馬上掉過頭來,船尾朝前,往下漂浮了兩英里光景,卻被那條破船撞翻了,圍著它打轉轉。那個船夫和黑人女僕,還有好幾匹馬全都沖走了,可是胡克小姐一把抓住了破船,就爬上去了。天黑之後約莫個把鐘頭,我們坐著我們做買賣的平底駁船打從河上游開過來,那時read•99csw.com天色已經很黑,那條破船我們直到正面撞上了方才發覺,所以嘛,我們的平底駁船也給撞翻了,圍著它打轉轉;不過,我們大家好歹都沒淹死,拋開比爾·惠普爾一個人——啊,他確實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好人!——怎麼淹死的偏偏是他呢,我真恨不得是我自己才好呀。」
「嘿,一句話,那個可好辦。胡克小姐她特別關照過我,說她的舅舅吉姆·杭貝克——」
「哎喲喲,天哪!他們上那兒幹什麼呀?」
「我們大聲嚷嚷,大哭大叫,喊救命,不料那兒河面太開闊了,我們儘管亂叫亂嚷得震天響,反正誰也聽不見。所以老爸就說,不管怎樣,總得先派人上岸去找人來救援才好。那時只有我一個人會游水,於是,我就自告奮勇,上岸找人來了。胡克小姐說,我如果一時踅摸不到人來救援,不妨就至此地來找她舅舅,他老人家總有辦法的。我就在大河下游約莫一英里的地方上了岸,一個勁兒求人家出出點子,可是人家都說:『什麼呀,在這樣的深更半夜,河水又是這麼急,那不是發瘋了嗎?快點去找那條輪渡吧。』現在,如果你樂意去的話,而且——」
「是啊,不錯。」他說,好像有點兒得意揚揚的樣子。「我的名分可多著哩,我又是船長,又是船主,又是大副,又是領航,又是看船的,又是水手領班;有的時候,我還可以權且充當客貨哩。我可不像老吉姆·杭貝克那麼有錢,我對待湯姆、迪克、哈里也就不能那麼闊氣大方得要死,更不能像他那樣一擲千金。可是,我已經跟他說了不止一回,我壓根兒不願和他調換職位,因為我說我命里註定,要當上一輩子水手。我要是住在小鎮外兩英里的地方,那我可就完了,因為在那鄉下什麼玩意兒都沒有,即使把他所有的錢財,另外再加上許多全給了我也不行。我說—
https://read.99csw.com—」我嚇得突然停止了呼吸,幾乎昏迷了過去。跟這麼一幫子人被困在一條破船上!這可不是亂髮牢騷的時候。現在我們勢必要去找他們那條小船——找到了就給我們自己用。於是,我們渾身哆哆嗦嗦地打從右舷走過去,走得很慢,好像挨過一個星期才來到了船尾。連小船的一點影兒都沒有。吉姆說他不信他還能向前再走出一步了——他說他已嚇得要命,幾乎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但是我說,向前走吧,我們要是在這條破船上不走,準定要倒霉。於是,我們繼續向前潛行。我們直奔最高甲板艙的后尾,隨後順著天窗,從一扇百葉窗攀懸到另一扇百葉窗,徑直向前摸索過去,因為這時天窗的邊沿已經沉入水中。我們快要走到橫道口時,才發現那條小船就在那兒,准沒錯!我剛好看得見它。我可要謝天謝地了。本來我一下子就會跳到小船上去,偏巧這會兒那道門打開了。有一個人探出頭來,離我才不過兩英尺左右,我以為自己這下子可完了,不料此人又猛地把頭縮了回去,說:
我們連槳把都沒碰摸,我們一句話都不說,低聲耳語也沒有,甚至連呼吸差不多都快要停住了。我們飛也似的往前滑行,在死沉沉的寂靜中,打從明輪罩的尖頂和船尾擦過去;再過了一兩秒鐘以後,我們已漂浮到破船以南一百碼的地方,這時黑暗把它全給遮沒,連它的一點兒影子都不見了。我們方才知道:我們已經脫離了危險。
於是,吉姆操起槳來,我們開始尋找我們的木筏。現在,我才頭一次開始替那撥人犯愁——我想剛才我是沒有時間顧念到他們。我開始揣摸:逼入這樣一種絕境,哪怕是殺人犯,也是怪害怕的。我暗自尋思,說不定我自己多咱也會變成殺人犯,到那時我難道心裏還會高興嗎?於是,我就跟吉姆說:
「沒有。那麼,他的那
read.99csw.com一份現鈔還在他身上呢。」「哎喲喲,這事可真慘,我還從沒碰見過。那後來你們大家又怎麼啦?」
「得了,他們可不是故意上去的。」
「一切都齊備了——撐開吧!」
「哦,爸爸,媽媽,姐姐,還有胡克小姐;要是你樂意把渡船開到那邊去——」
「究竟是誰呀?」
「他們——他們——你就是看船的嗎?」
「怎麼啦,不是只有那麼一條破船嗎?」
他把一口袋東西扔到小船上,隨後自己上了船,接著坐下來了。這個人正是帕卡德。隨後,比爾也出來,上了小船。帕卡德悄沒聲兒地說:
可是這個點子卻泡湯了,因為沒多久大風大雨轉眼間又來了,而且比哪一回都要猛烈。暴雨傾瀉下來,一點兒燈光也見不到;我想,這時凡是在家的人都已經安睡了。我們卻順著大河徑直往南衝去,一邊留神看著有沒有燈光,一邊在踅摸我們的木筏。過了好長時間,雨停住了,可是雨雲殘留在天際,雷響依然隱約可聞。沒多久,一道閃電,讓我們看見一團黑糊糊的東西在我們前方漂浮,於是,我們就衝著它劃過去。
「那得了,過來吧——把東西帶走了,反而把錢留下,那可要不得。」
「在那條破船上。」
「哎喲喲,我的老天哪!原來他是她的舅舅呀?你聽我說,你衝著那邊的燈光走過去,到了那裡往西一拐,大約再走四五百碼,來到一家小酒店,你就要他們趕緊領你到吉姆·杭貝克府上,他準會付錢的。現在,你可不要再到處亂走了,因為他準定想要知道這個消息。轉告他老人家,他還沒有趕到鎮上,我早已把他的外甥女小姐平安無事地給救出來了。得了,你就快快去吧。我馬上去這邊街角,把我船上的輪機員叫醒。」
「爸爸,媽媽,姐姐,還有——」
那正巧就是我們的木筏,我們終於又回到了木筏上,真是喜出望外。這時,我們看見了一read•99csw.com點兒燈光,遠遠地在河以南靠右邊的岸上。於是,我說我就要去踅摸它。這條小船里所裝載的半船贓物,都是那個強盜幫從破船上搶來的。我們連忙把這批贓物亂碼在木筏上,我關照吉姆順著河水漂下去,等他估計自己漂了大約兩英里時,就亮起燈來讓我看,一直亮到我來到時為止;隨後,我就操起槳來,朝著燈光奮力劃去。一路上我又看見三四點燈光——是在一座小山坡上。原來是一個村子。我盡量向那岸上的燈光靠近,把槳擱下漂過去。我打從那兒經過時,看見那是盞燈掛在一條雙殼渡船的旗杆上。我很快地繞著渡船轉了一圈,想找那個看船的人,我暗自納悶,真不知道他到底睡在哪兒;不一會兒,我發現他正在系纜柱上睡覺,腦袋耷拉在兩膝之間。我在他的肩膀上輕輕地拍了兩三下后,不由得失聲大哭起來了。
「這個並不難。胡克小姐從河上游出發,去小鎮上訪友——」
「等一下——你搜抄過他身上了嗎?」
「是的。」
「說實話,我倒是樂意去,我要是不樂意去,那才該死。可是,有誰來付我辛苦錢呢?你覺得你老爸——」
後來,那條大渡船也開過來了;所以,我就讓小船划行很長一段路,順流斜穿過去,才到達了大河的當中。我估摸著反正人家都看不見我了,這時我就把槳擱下,回過頭來往後面一看,只見那條大渡船緊挨著破船來迴轉,為了要找到胡克小姐的遺骸,因為這位船長知道她的舅舅吉姆·杭貝克準定要它的。殊不知沒有多久,這條大渡船也只好放棄不找了,朝著河岸開回去了;我就全力以赴,飛也似的順著河水衝下去。
「嘿,真該死,得了,別這麼傷心,反正人人都有傷心事,好在你這事也總會過去的。他們究竟是怎麼啦?」
「是的,布思渡口——再往下談吧。」
於是,他們從小船里出來,又走到客艙里去了。
「什麼破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