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是的,我知道你們沒有招惹著我。我也絕不會怪你們,諸位先生。是我讓自己跌落下來的——是的,都是我自己造的孽。如今我受罪,是活該如此——活該如此——絕不會唉聲嘆氣。」
「是的,我的朋友,此時此刻你兩眼正瞧著那位可憐的、失蹤了的皇太子——路易十七,也就是路易十六跟瑪麗·昂托內的兒子,那可也是千真萬確的。」
我敢說,吉姆和我這回可傻眼了。隨後,公爵就說:
「那對我來說,可正中下懷啦。你乾的是哪一行——頂呱呱的?」
「嘿,恐怕你們聽了也不會相信;世界上誰都不會相信的——隨它去吧——沒什麼了不起。我的身世秘密——」
這時候,稍微升起一點兒炊煙,人們是不會注意的,我們就從釣魚絲線上摘下幾條魚來,做了一頓熱乎乎的早餐。後來,我們兩眼看著孤寂的河面,怪懶洋洋的,沒多久也懶洋洋地睡著了。過了半晌,一覺醒來,抬眼看看那是怎麼回事,也許你會看見一艘輪船撲哧撲哧地開過來,因為它離河的對岸很遠,只能看出它的水輪裝在船尾,兩邊也有,除此以外,什麼也都看不清楚。約莫有個把鐘頭,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什麼東西也看不見——只有一片凝固的孤寂。隨後,你會看見打從那邊遠處漂浮過來一排木筏,也許有一個沒經驗的年輕水手,正在那上面砍劈柴——因為他們差不多老在木筏上干這種活兒;你會看見斧光一閃砍了下去——可是一點兒響聲都聽不見;你要看到那斧子又給舉了起來,直到舉過了那個人的頭頂,方才聽得到咔嚓一聲——那個聲音是要在水上經過很長時間才傳過來的。所以,我們只好從靜寂中聽聲音,懶懶散散地把白天給打發過去。有一回,我們遇到了大霧,那些從我們身邊經過的木筏和小船上面,都一個勁兒敲著洋鐵皮盆盆罐罐,提醒大輪船別把它們給撞翻了。一條商用平底駁船或者是一排木筏跟我們挨得很近開過去,我們聽得見他們在閑聊和笑罵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可是他們的影兒卻偏偏看不見;這真的使你覺得毛骨悚然,賽過有鬼在空中亂吵亂鬧似的。吉姆說他相信那一定是有鬼;可我還是說:
「比奇沃特,我是法國皇太子!
「哦,我在那裡推行戒酒復興運動,差不多已有個把星期了;那裡的娘兒們,不管是老是少,都特別愛聽我演講,沒有一個不擁護我的,因為我狠狠地給了那些酒鬼一點兒顏色看。我老實告訴你吧,我一個夜晚就能掙到五六塊金幣——票價每人十個美分,孩子和黑人都用不著買票——這個買賣居然一天比一天紅火;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昨兒晚上有人在謠傳,說我經常偷偷地喝酒解悶兒。今天早上,有個黑人把我喚醒了,並且告訴我,說有很多人騎著馬,帶著狗,暗地裡集合在一起,馬上就要出發;他們打算讓我先跑半個鐘頭,隨後,如果說他們可能的話,再把我甩在後頭;又說,他們要是抓住了我,肯定把我渾身塗滿柏油,再插上羽毛,並且把我放在杠上抬著示眾。我並沒有等到吃早飯就開溜了——我也壓根兒不知道肚子餓了。」https://read•99csw.com
「那還用問嗎?並不是獨獨只有你一個人。反正從上頭給人拉了下來的,並不是獨獨只有你一個人。」
「是真的嗎?」
「不,鬼是不會說:『這該死的大霧真該死。』」
「唉,一想到我活到現在,竟然會過上這種日子,怪丟人現眼的,跟你們這幫子人廝混在一塊兒。」說罷,他拿來一塊破布頭開始擦自己的眼角。
「讓你的那顆可憐的、破碎的心見鬼去喲,」那個禿頂說,「你幹嗎舉起你那顆可憐的、破碎的心,朝著我們亂扔過來呀?我們可沒有招惹你呀。」
「你的身世秘密!?你的意思是說——」
「比奇沃特,你這個人我能信得過嗎?」老頭子說,依然有點兒抽抽噎噎的。
「我是一向行醫的,論年頭,還真不算少哩。我最拿手的是把手按放在病人的患處,給人治病——諸如癌症跟癱瘓等等;我給人算命,真是神極了,可我總得踅摸個把人替我先把底摸清楚。說到傳教,我也是裏手行家;什麼野營佈道會啦,到各地巡迴傳教啦,樣樣內行。」
「我是一直在賣一種去牙垢劑——我的這種玩意兒去牙垢特別靈,往往連牙齒的琺琅質一塊兒都掉下來——可是,我千不該,萬不該,卻在那兒多住了一宿。我正要滑腳開溜的時候,卻在小鎮這邊的小道上碰到了你,這時你對我說他們正在後頭追過來,求我幫你把他們甩脫掉。我就對你說,我可自身難保,真不知道多咱會碰上麻煩,所以倒也願意跟你一塊兒四處亂跑。我惹的禍就是這樣——那你惹的是什麼禍來著?」
「要不然就不得好死唄!」他抓住老頭子的手,緊緊地握了一下,說,「你的身世秘密?快點兒說呀!」
那另一個人大約在三十歲上下,身上穿著差不多也是不堪入目。早飯過後,我們大家都歇著閑聊天,沒想到頭一件露餡兒的事,就是:這兩個傢伙原來相互都不認識。
說罷,他號啕大哭起來,悲傷欲絕,讓我和吉姆簡直不知怎樣才好,我們真的難過極了——可我們心裏又感到喜滋滋的,因為我們畢竟有幸跟他陛下在一起。所以,我們就像剛才對待爵爺那樣,千方百計也想要安慰安慰他。殊不知他說那都是白搭,除非他六根清凈,無憂無慮地撒手西歸,不管是什麼也不會給他帶來任何好處;不過,他倒是這麼說過,只要人們讓他享受到合法國王應有的待遇,跟他說話時要一條腿下跪,開口閉口地稱呼他「萬歲」,「萬歲」,開飯時先要侍奉他,當著他的聖顏,他不叫你坐下,你就得一直站著,如果說以上各項都落實的話,他也許暫時會有一丁點兒悠然自得。所以,我跟吉姆就萬歲、萬歲不離口地稱呼他,給他做了這個再做那個,而且整天價老是站在一側,等到他有了吩咐才敢坐下。這樣做對他著實有不少好處,所以,他常常露出樂呵呵、怪舒服的樣子來。可是話又說回來,那位爵父卻討厭他,對眼前事態彷彿非常不滿;儘管這樣,國王對他還表示真的非常友好,說爵爺的曾祖父和所https://read.99csw.com有姓比奇沃特的公爵,當年都備受他父王的恩寵,經常讓他們到皇宮裡去;可是那位爵爺待在那兒好半天不吭氣,到後來國王才又開口說道:
有一天凌晨,差不多快要天亮的時候,我找著了一隻小划子,就橫過一股湍急的窄水道,衝著最大的河岸劃過去——只不過兩百碼遠——隨後沿著一條兩旁長滿翠柏的小河,往上游劃了大約一英里路,打算看看自己能不能踅摸到一些漿果。當我正要經過一條跨過小河、賽過放牛娃常走的小道時,忽見兩個人慌慌張張地衝著這條小道狂奔過來。我覺得這回我是大難臨頭了,因為不管是什麼人追什麼人,我總覺得那就是追我——或者也許是追吉姆。我趕緊操起槳離開那兒,可他們已經逼近我了,他們大聲喊叫,乞求我救他們一命——說他們從來沒做過什麼壞事,可偏偏有人在他們後頭緊追不捨——說是有很多人,帶著不少狗,轉眼就要追上來了。他們想要馬上跳到小船上來,可是我說:
這一切都好辦,所以我們就照辦不誤。午飯時,吉姆自始至終站立在一側,專門伺候著他,還不時說:「請大人吃一點兒這個,好不好」,或是「請吃一點兒那個,好不好?」如此等等,誰都看得出來,這些話讓那位爵爺聽了真夠美滋滋的。
從這以後沒有多久,我敢肯定說,這些吹牛大王,壓根兒不是什麼國王,也不是什麼公爵,只不過是一些卑劣的花招和騙人的鬼話罷了;但我從來都是一言不發,永不泄露;把它牢記在心裏,才是上策;那你既不會跟人吵嘴,也不會惹禍。他們讓我們稱呼他們國王、公爵,我們並沒有反對,只要我們大伙兒能夠平安無事就得了;反正告訴吉姆也沒有什麼用處。所以,我就沒有跟他說。如果說我跟老爸從來沒有學到過別的什麼的話,畢竟我還是學到了一些:要跟這幫子人周旋,不外乎讓他們隨心所欲——這就是最好的辦法。
「比奇沃特你聽著,」他說,「我真為你難過死了,不過,碰到那樣災難的人,並不是獨獨只有你一個人。」
好半天他們誰都是一言不發;隨後,那個年輕人嘆了一口氣,說:
半夜以後,岸上的人們全都入睡了,於是有兩三個鐘頭,河岸上一片漆黑——再也看不到小木屋窗子里一閃一閃的亮光了。其實,那些亮光就是我們的時鐘——只要一看到頭一個再次露出來的亮光,就知道黎明快要來臨了,所以,我們立時就去踅摸躲藏的地方,把木筏拴好。
「哎喲喲。」
「是呀,對我是夠好的;這是我自作自受唄;想當年,我是高人一等,是誰讓我一落千丈地跌下來的呢?原來是我自個兒唄。我並不怪你們,諸位——絕不會怪你們的;我誰也不怪。我呀活該如此。讓這個冷酷的世道有什麼招數儘管使出來吧;反正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那兒有一塊墓地在等著我呢。這個世道儘管像過去那樣胡作非為,把我所有的東西全都搶走——我的親人,我的財產,以及所有一切通通搶光——可它斷斷乎不能把我的那塊墓地也給搶走。我總有一天會躺在墳墓里,把這一切通通忘掉,到那時我這顆可憐的、破碎的心,也就早該安息啦。」他繼續不停地在擦自九*九*藏*書己的眼角。
「你是從哪兒讓自己跌落下來的?那麼,你原來是什麼樣的身份地位?」
「患難催人老,比奇沃特,患難催人老;患難使我先是白髮滿頭,接下來是未老先禿了。是的,諸位先生,不妨睜開眼睛看看,在你們眼前的這個身穿藍色斜紋布褲子的窮鬼,原來就是那流離顛沛、漂泊異國、遭人踐踏、受苦受難的、合法的法蘭西國王。」
「身世的秘密,也並非僅僅你一個人才有吧。」天哪,他也開始嗚咽哭泣起來了。
公爵果然依著他的話做了,吉姆和我目睹了此情此景,滿心感到喜悅。那種不愉快的氛圍,立時煙消雲散;我們對這件事的結局都深感滿意;因為要是在同一座木筏上大家不能和睦相處,這才真的是一件苦透了的事;在一座木筏上,首先要求每個人都要心滿意足,對待別人也要得體、和氣。
「你惹的是什麼麻煩來著?」那個禿頂對那另一個傢伙說。
天剛黑下來,我們馬上撐離岸邊;我把木筏差不多撐到河心時,就不管它了,我們讓它隨著水流漂去;隨後,我們就點起煙斗來,讓兩條腿垂在水裡懸盪著,天南地北地神聊起來——不管是白天黑夜,只要蚊子口下留情的話,我們老是赤|裸裸,一|絲|不|掛——巴克家裡的人給我做的那些新衣服,都太帥了,穿著反而怪不舒服。再說,我也不太喜歡穿衣服唄。
「你哎喲喲個屁呀?」那個禿頂說。
「你呀!瞧你這個歲數!斷斷乎不可能!你的意思是說你就是已故的查理曼大帝吧?那麼,你少說也得有六七百歲了。」
再說說這兩個傢伙,裡頭有一個約莫有七十歲,也許還要大些,頭頂上光禿禿的,嘴邊留著白花花的鬍鬚。他戴著一頂破破爛爛的闊邊氈帽,身穿一件油膩膩的藍色羊毛襯衫,和一條破舊的藍色斜紋布褲子,褲腿掖在靴筒里,褲子上原有兩條家裡製作的弔帶——不,他只剩下一條了。他的胳膊上挽著一件破舊的藍色斜紋布長尾外套,上面釘著晶光鋥亮的銅紐扣,他們兩個隨身都帶著鼓鼓囊囊的破舊大號氈制手提包。
「論行當,我是個印刷工,打短工,做一天算一天;有時也做一點兒成藥買賣;還在戲院里登台客串過——專門演悲劇,你知道;偶爾再來兩下子催眠術和看顱相面;在學校里也教過唱歌和地理,不外乎是想換換環境罷了;有時候,乾脆來上一場演說——哦,我干過的行當可多著呢——多半看哪個便當就干哪個,所以也說不上是正業。那你是靠什麼混飯吃的?」
「不準上船。我還沒有聽見馬嘶狗吠的聲音哩。現在,你們還來得及,快從那個小樹林里擠過去,沿著小河往上走一程路;然後,跳到水裡去,再游到我這兒來上船——那樣一來,就讓那些狗嗅不到人的味兒了。」
「你這該死的傢伙,跟我們一塊兒廝混,對你還不是夠好的嗎?」那個禿頂語言辛辣、態度傲慢地說。
但是沒有多久,那個老頭子默不作聲了——他不大愛說話了,他對我們圍著公爵巴結,彷彿怪不舒服似的。看來他心裏有好些話想要說說。所以,到了午後,他就說:
「老頭子啊,」那個年輕人說,「我想我們兩個就合夥干吧;你覺得怎麼樣?」
吉姆一聽到他這句話,眼珠子read.99csw.com都鼓出來了;我想我自己也是一樣。隨後,那個禿頂就說:「不!你可不是這個意思吧?」
吉姆覺得他真的是太可憐了,我覺得也是這樣。我們千方百計安慰他,但他說那可沒有多大用處,他斷斷乎不會感到多少安慰;他說只要我們願意承認他的公爵身份,那就比別的什麼對他更有好處;所以,我們就說我們願意承認,只要他把怎麼個做法關照我們好了。他就說,以後我們跟他說話時,應該俯首稱呼他「大人」,或是「閣下」,或是「爵爺」——如果說不帶銜頭,招呼他布里奇沃特,他也不會介意的,他說那反正是個爵銜,並不是名號唄;開飯時,我們就得有一個人專門伺候他,聽從他隨時吩咐。
一夜之間,我們總有一兩回看見一艘輪船在黑暗中悄悄地行進,不時從大煙囪里噴出來滿天火花星子,像雨點似的灑落在河裡,端的是好看極了;隨後,它一拐彎兒,它的燈光就看不見了,嘈雜的談話聲也聽不見了,讓這條大河再次安靜下來;等那艘輪船開過去已有老半天了,它破開的層層碎浪才慢慢向我們翻滾過來,把木筏輕輕地搖顛著,從此以後,你也不知道要經過多長時間,一點兒聲音都聽不見,除了也許偶爾傳來一兩聲蛙鳴。
「哎喲喲!」
有時候,整條大河上下只有我們兩個,待在那裡時間也最長。在水那邊的遠方是河岸和幾個小島;也許還有一星點兒火光——那是小木屋窗子里燃著蠟燭——有時候還可以看見水面上一兩點火花——那就是木筏上或是平底駁船上的,你知道;也許你還能聽到一陣陣拉提琴或是唱歌的聲音,從裡頭的一隻船上飄過來。在木筏上過的生活,真是美極了。我們頭頂上空是滿天的星星,我們常常躺在木筏上,仰望著天上的星星,談論著它們是造出來的,還是偶爾出現的——吉姆認為它們是造出來的,可我認為它們還是偶爾出現的;我揣想要造那麼多的星星,那得耗去多長時間?吉姆說它們可能是月亮下的蛋;得了,那倒像是有點兒道理,所以,我就一點兒沒有表示反對,因為我看見過一隻青蛙差不多也下過這麼多,月亮當然也能下那麼多。我們還常常看從天上掉下來的星星,看著它們劃出一道亮光往下墜落,吉姆估摸這些蛋都是壞了的,所以讓月亮從窩裡給扔了出去。
兩三個晝夜一晃就過去了;我覺得不妨可以說好像是漂過去了,而且又是那麼安靜地、平穩地、極妙地溜過去了。先說說我們打發時間的方式:那是一條大河,流到這兒,特別讓人害怕——有時河面寬達一英里半;我們常常晝伏夜行;眼看著黑夜差不多過去了,我們就停航,把木筏拴起來——幾乎老是泊靠在一個沙洲後頭的死水裡;從棉白楊和柳樹上砍下一些嫩枝條把木筏掩蓋起來。隨後,我們往河裡撒下一些釣魚絲線。接下來就悄悄地到河裡游泳,給自己梳洗一下,涼快涼快;然後,我們就在河水剛沒過膝蓋的沙灘地上坐下來,等著黎明來臨。四下里一點兒聲音也沒有——真是靜極了——好像整個世界都睡著了,只是偶爾有幾隻牛蛙,也許會鼓噪一下。從水面上眺望遠處,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隱隱約約的一道輪廓——那就是河對岸的樹林子——除此以外,你什麼東西都看不清楚;隨後,天上有一小塊地方泛白;接著越來越白,逐漸向四周圍蔓延;於是,這條大河遠處色彩柔和,已呈現灰亮色,再也不是黑糊糊的一片了;你能看到遠遠地漂流著的一個個小黑點兒——那是平底駁船,以及諸如此類的船隻;還有好多又黑又長的條形物,不消說,那就是木筏了;有時候,你能聽見一把長槳在咯吱作響;或是一陣陣喧鬧聲,因為四下里都很靜,所以聲音可以傳得很遠;過了半晌,你能看見水面上有一道紋路,一看那紋路的樣子就知道那兒有一棵水中隱樹,在湍急的河水衝擊之下,就形成了那麼一道紋路;你還可以看到輕霧從水面上騰起,東邊紅了,河面上也紅了,在河對岸遠處的樹林子邊沿上,你還可以看見一小間木頭房子,大概是一家木棧,原是他們那伙騙子故意堆放成這樣,你不管從哪個地方都能把一條狗扔得進去;隨後,一陣微風拂面吹來,它是從河那邊沖你吹過來的,那麼涼爽、新鮮,又因為那邊花木繁茂,還可以聞到淡淡的清香味兒。但有時候也並不都是那樣,因為有人扔下了許多死魚,諸如顎針魚那一類的,已是滿地狼藉,腥臭極了。最後,你終於挨到了大天亮,整個世界在陽光中微笑,那些燕雀也鬧騰得真歡啊!九九藏書
「別哭呀!你這是什麼意思?」
「得了。我的曾祖父是布里奇沃特公爵的長子,大約在上個世紀末,他逃到我們美國來,原是為了呼吸一點兒純凈的自由空氣。他是在這裏結婚成家,死後留下一個兒子;他自己的生父差不多跟他是同時故世的。這位已故公爵的次子,把爵位跟家產都奪過去了——那位真正的公爵年紀還很小,反而被丟在一邊不管了。我本人就是那位幼小的公爵的直系後代——我本人就是合法的布里奇沃特公爵。可是如今我流落在這裏,孑然一身,孤苦伶仃,我的顯貴家業都被搶走了,這些姑且先不談;這個冷酷的世道還瞧不起我,弄得我走投無路,破衣爛衫,筋疲力盡,怪丟人現眼的,跟你們這幫子哥兒們一塊兒廝混在木筏上!」
「諸位先生,」那個年輕人不苟言笑地說,「我這就向你們公開地說了吧,因為我覺得我對你們還算信得過。按理說,我原是一位公爵。」
「你是什麼呀?」
他們就聽了我的話去做了。等他們一上小船,我就飛也似的衝著我們的那個沙洲劃過去,約莫過了五分鐘或者十分鐘,我們聽得見那些人帶著狗在遠處大聲喊叫。我們聽得見他們朝著小河一路過來,但就是看不見他們;看來他們駐足不前,只是在那裡閑逛了一會兒;隨後,我們就越走越遠,他們的聲音幾乎一點兒都聽不見了;待我們把那長達一英里的樹林子甩在後面,到達大河時,已是萬籟俱寂,我們就操起槳劃過了河,到達沙洲后,躲藏在棉白楊樹叢里,這時總算是平安無事了。
「比奇沃特,看來我們大伙兒在這木筏上,要待上該死的一年半載的,你又幹嗎老是這麼動不動就慪氣呢?這隻能使什麼事都怪彆扭的。我生來不是公爵,這不好怪我;你生來不是國王,那也不怨你——既然如此,那你又幹嗎自尋煩惱呢?我常常說,要隨遇而安——這就是我的處世之道。說到底,我們一塊兒到這個地方來,可也不賴——吃的東西多得很,而且過的又是松心的日子——喂,把你的手伸過來,爵爺,讓我們交個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