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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入場券每位五十美分
「難道說我還不認得你們嗎?我早就把你們看透了。我是在南方長大的,後來一直住在北方,走南闖北,平頭百姓是怎麼個樣兒,我都了如指掌。平頭百姓都是貪生怕死的。在北方,一個平頭百姓隨便讓人從他頭上跨過去,他只好回到家裡去做禱告,求上帝賜給他一副賤骨頭,好讓他逆來順受。在南方,有一個人就在大白天,赤手空拳截住了一輛乘客爆滿的公共馬車,而且都給搶劫一空了。你們各家報紙拚命稱讚你們是膽大如斗,你們就自以為膽量比誰都大——其實,你們膽量並不比別人家大,也只不過如此罷了。你們的陪審團為什麼不敢把殺人犯都判處絞刑呢?就是因為他們害怕殺人犯的親友們會在暗頭裡開槍打死他們——那伙人確實也會那麼乾的。」
「你們竟然也想動私刑懲治人!那豈不是笑話?!你們竟敢膽大包天,動私刑動到一個堂堂男子漢頭上來了!得了吧,你們那點兒膽量,只夠捉弄流落至此地的那些可憐的棄婦們,比方說,給她們渾身塗滿柏油,插上羽毛罷了;憑這個,你們自以為只要發個狠勁,就敢向一個堂堂男子漢行兇了嗎?算了吧,一個堂堂男子漢就算落到一萬個像你們這號人的手裡,照樣平安無事——只要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你們不是躲在他背後的話。」
舍伯恩壓根兒一氣不吭——只是佇立在那裡俯看著。那種肅靜的氣氛,簡直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怪彆扭的。舍伯恩慢慢悠悠地把這大群人掃視了一遍;凡是被他掃視到的那些人,也都想瞪著眼把他頂回去,可他們還是沒奈何他;他們只好讓眼睛耷拉下來,露出萎靡的樣子來。過了一會兒,舍伯恩就好像有點兒面露笑意,當然,他那種笑意不是叫人喜從中來,而是讓人覺得如同嚼著一口攙上沙子的麵包似的。
「所以,他們老是把殺人犯都給放走了。後來,有一個堂堂男子漢,深更半夜帶領一百個戴著面罩的膽小鬼,趕去把那個壞蛋動私刑處死了。你們錯就錯在:九_九_藏_書你們壓根兒沒把一個堂堂男子漢帶到這兒來,這是你們的頭一個錯。你們另一個錯,就是錯在:你們不是趁著黑燈瞎火的時刻來這兒,連面罩也都沒帶著。你們總共才帶來了半拉個男子漢——就是那邊的巴克·哈克尼斯——要不是他帶著你們來,你們早就作鳥獸散了。」
他們一下子全簇擁到舍伯恩家的柵欄前面,真是里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泄不通,喧聲沸天,使人什麼也都聽不見了。那是方圓二十英尺的一個小院子。有的人在大聲喊道:「把柵欄拆掉!把柵欄拆掉!」接下來只聽見一片亂拆亂砸、亂搗亂毀的騷鬧聲,於是那道柵欄也隨之坍倒下去了;前頭那一堵牆似的人群,就像一股巨浪衝進去了。
直到這時,那個馬戲團領班方才明白自己是受騙上當了。我覺得他可真是個懊喪莫及的領班。剛才那個傢伙,原來就是他手底下的人!此人挖空心思想出來這一套把戲,從來都是秘而不宣的。唉,連我都會上了他的老當,真覺得怪窘的;不過話又說回來,我要是處在那個領班的地位,哪怕是給我一千塊錢,我也不幹。我可不知道有沒有比它更出色的馬戲團,反正我還沒有見過。不管怎麼樣,依我看它是已經夠好的了;不管是在哪兒,我只要再碰見它,我一定要惠顧它。
那真是第一流的馬戲表演,好看極了,我從來也沒見過:他們成雙配對,一男一女,肩並肩地騎著馬兒進來了。男的只穿內褲和白衣,兩腳既沒有穿鞋,也不踩馬鐙,雙手按在大腿上,多麼瀟洒自如——想必他們該有二十個人吧——女的臉蛋兒都很俊,模樣兒也很標緻——活像是一群實打實、靠得住的皇后,她們身上穿的服裝,哪兒都綴滿著鑽石,價值好幾百萬哩。那種場面實在令人叫絕,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好看的馬戲。隨後,他們一個個站立在馬背上,圍著圓形競技場兜圈子,姿態那麼輕盈、柔美、雅緻,男的演員顯得又高大、又挺秀,彷彿御風而行,與此同時,他們還頻頻點頭,好像燕子從篷https://read.99csw•com頂底下輕輕地掠過。那些女演員穿的玫瑰花瓣似的衣裙,兜住她們的肥臀,絲光閃閃地輕飄著,一眼望去,宛如一把一把惹人喜愛的小陽傘。
隨後,他就慢慢悠悠地帶著輕蔑的口吻說:
只演三夜場!
瞧啊,他們跑得越來越快,稍後,他們全都跳起舞來,先是一隻腳舉起在半空中,繼而再舉另一隻;那些馬兒越來越側身歪斜,那個馬戲團領班圍著競技場中間的柱子來迴轉,手執鞭子噼啪噼啪地直響,嘴裏還大聲喊道:「哈哎!——哈哎!」那個小丑跟在他背後,凈說逗人發笑的話兒。不一會兒,所有騎手全都放下了韁繩,女的雙手握拳扶著腰,男的兩臂合抱在胸前,那些馬兒側身歪斜,迅跑得多帶勁兒啊!臨了,他們一個個從馬上縱身一躍,落到競技場內圈裡,我從沒見過他們那麼別緻地鞠了一躬,就歡蹦亂跳地出去了。所有觀眾立時鼓起掌來,簡直高興得如痴若狂了。
隨後,我就跑到馬戲競技場那裡去,先在場後面閑逛了一會兒,待看守的人走開了,打從帳篷底下鑽了進去。我身邊帶著我那塊價值二十美元的金幣,還有另外一些錢,可是我覺得最好還是積攢下來,因為離家太遠,人地生疏,這些錢說不準什麼時候就用得著。還是謹小慎微為好。到了毫無辦法可想的時候,我倒是不反對花錢看馬戲,可是把這些錢浪擲在這上頭,卻是毫無必要。
小大衛·加里克
「瞧著吧,」他說,「如果說這一行字還不能把他們都迷住了,那就算我看不懂阿肯色了。」
他們上了大街,一窩蜂似的擁向舍伯恩的住所,一路上大喊大罵,賽過印第安人一樣。不管是什麼東西都得閃開讓道,要不然就被撞倒在地,踩得個稀巴爛,讓人看了也怪害怕的。孩子們在這烏合之眾前頭拚命奔跑,尖聲喊叫,想要躲開他們。沿途每一個窗口都擠滿了娘兒們的腦袋,每一棵樹上蹲著好幾個黑人孩子,還有許多少男少女打從圍柵頂上九*九*藏*書往外看,等這烏合之眾差不離要衝到眼前,他們就趕緊散開,往後退去,離得老遠老遠的。有好多娘兒們和小姑娘都禁不住大哭大叫,她們幾乎都嚇得要死了。
特演扣人心弦的悲劇又名
正在這時候,舍伯恩出來了,他手裡提著一支雙管槍,走到前面小門廊的屋頂上,泰然自若地佇立在那裡,一句話也不說。那一片騷鬧聲立時停息了,有如潮湧的那些人也都退了回去。
舉世聞名的悲劇表演大師
老愛德蒙·基恩
這一大群人突然像潮水似的往後退去,亂紛紛就朝四下里飛奔。那個巴克·哈克尼斯也跟在後頭奔跑,看上去有如喪家之犬。我要是願意的話,本來還可以待在那兒,可我就是不願意再待下去了。
就在當天晚上,我們的戲也開演了。可是到場的總共只有十一二個人——收入剛剛夠開支。那些人老是吃吃地笑個不停,可把公爵著惱了;而且,除了一個睡著了的小孩子以外,他們沒等到演完就都溜走了。難怪公爵說阿肯色的這伙傻瓜蛋,壓根兒看不懂莎士比亞的戲;依他看,他們要的是那種低級下流的滑稽節目——也許還是那些比滑稽節目更糟糕的東西。他們的口味,他說他算是摸透了。所以,轉天早上,他拿出來好幾張包皮紙和一點兒黑色顏料,畫了好些海報,就到小鎮上四處張貼起來。海報上寫的是:
底下還有一行用特大號字體寫著:
假座本鎮法院大廳
倫敦及歐陸各大劇院名角
皇家尤|物!
在這一場馬戲表演里,他們自始至read•99csw•com終展示了許多驚人的技藝;那個小丑老是在那裡插科打諢,簡直逗得大伙兒都快笑死了。馬戲團領班對他還沒說完一句話,他一眨眼就用一句最發噱的俏皮話給他頂了回去。至於他怎麼會想得出那麼多俏皮話,而且應答得又是那麼出其不意,那麼恰到好處,那是我怎麼也鬧不明白的。得了吧,反正那些話就算我想上整整一年也想不出來呀。沒有多久,有一個醉鬼,想要闖進馬戲競技場里去——說他自己也想騎一下過把癮,還說他的騎馬術斷斷乎不會在某某人之下。他們就跟他吵起來,想要把他攆出去,無奈這個人偏偏不聽話,結果,這一整台戲也只好暫停了。後來,不知怎的有人大聲喊他,跟他逗著玩兒,這一下卻惹他惱火了;他立時暴跳如雷,破口大罵。所以,他這麼一鬧,反而惹得大家都惱火了,有好多人當即離了座,一窩蜂似的簇擁到競技場內圈裡來,還大聲嚷嚷說:「打倒他!把他扔出去!」有一兩個娘兒們還開始尖聲地喊叫起來。於是,這位馬戲團領班就向大家簡短地發話了,意思是說,他希望不要再亂吵亂鬧了,如果說這個人一口答應不再搗亂了,那麼,他倒是願意讓他騎一下,只要這個人覺得自己在馬背上也能坐得穩就好了。殊不知這個醉鬼剛剛一上去,那匹馬兒先是橫衝直撞,繼而繞著圈兒亂蹦亂跳,兩個馬戲團里的把式使勁揪著馬籠頭,想要把它制伏住,那個醉鬼卻緊緊地抱住馬脖子,隨著馬兒一縱一跳,他的兩隻腳丫子在半空中飛舞著,全場觀眾不由得站起來大喊大叫,哈哈大笑,差點兒連眼淚都流下來了。到了後來,儘管那兩個馬戲團里的把式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那匹馬還是從羈絆中掙脫了,就拚命地衝出去,繞著競技場內圈來迴轉,這時候,醉鬼卻趴在馬背上,死勁地摟住馬脖子,先讓一條腿從左邊垂掛下來,幾乎觸及地面,稍後另一條腿又從右邊垂掛下來,逗得大伙兒都像發了瘋一樣。可我倒是並不覺得可笑;眼看著他這麼懸乎,我早已嚇得渾身上下直哆嗦。幸好過了一會兒,他奮九_九_藏_書力一搏,就跨上了馬鞍,攫住韁繩,不過,身子總是搖來晃去。緊跟著他縱身又一躍,撒開韁繩,終於站立在馬背上了!那匹馬也就死勁地狂奔,彷彿家裡著火了似的。他高高地站立在馬背上,簡直是輕盈自如,飄飄欲仙,賽過這輩子他從沒喝醉過似的。——隨後,他就開始脫掉自己身上的衣服往上扔。他一件接一件飛快地扔著,滿天空差不多都是他的衣服。他總共扔了十七套衣服。那時,你看,他站立在那裡,挺秀,俊美,身上打扮得華麗、漂亮極了,反正你從來都沒見過。這時候,他揚起鞭子朝馬兒身上狠命抽,抽得它哼哼直叫。——末了,他跳下馬來,鞠了一躬,手舞足蹈地直奔化妝室去了,大家看后無比驚喜,都拚命地狂喊起來。
婦女幼童 恕不招待
「說實話,你們壓根兒就不願意來。平頭百姓,斷斷乎不願惹麻煩、冒風險。你們也都是不願意惹麻煩、冒風險。可是,只要有半拉個男子漢——就像那邊的巴克·哈克尼斯——大聲一呼:『給他動私刑呀,給他動私刑呀!』你們誰也不敢往後縮回去了——生怕你們原形畢露——原是一幫子膽小鬼——所以,你們也就跟著亂喊亂叫,扯住了那半拉個男子漢的外套下擺不放,怒沖沖趕到這兒來,賭誓發咒地說你們非得露一手,大幹一場不可。天底下再也沒有比一幫子烏合之眾更可憐的了;說到底,軍隊也一樣——都是烏合之眾;他們打起仗來,不是靠他們天生就有的勇氣,而是全仗著人多勢眾,還有不少指揮官罷了。可是一夥烏合之眾如果沒有一條好漢牽頭,那就連可憐都談不上了。依我看,現在你們只好乖乖地夾著尾巴回家,鑽進老窩裡去吧。如果說你們真的打算動私刑懲治人的話,那就按照南方人的模式,在黑燈瞎火的夜裡下手才好;來的時候,千萬別忘了戴面罩,還有那條漢子也得一塊兒捎來。現在,你們都給我滾開吧——連同你們那半拉個男子漢一塊兒滾!」——他一邊這麼說著,一邊把槍往上一提,擱在左胳膊上,子彈早就上了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