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去那兒,真夠遠的。不過,一路上怕也挺有勁兒的;我真恨不得也能去那兒。瑪麗·簡是最大的一個嗎?那另外幾個,歲數都有多大了?」
那時候,人們把他們團團圍住了,無不同情他們,跟他們說了許多好話,替他們拿著氈制手提包上山坡,還讓他們倆偎靠在他們身上慟哭不止。人們把他哥哥臨終時的情景全都告訴了國王,國王他打手勢再轉告公爵,於是,他們倆就為那個一命嗚呼的鞣皮廠掌柜哭天喊地,好像十二門徒通通死了似的。嘿,我要是見過這等事的話,那我就算不上是個人了。這兩個傢伙無恥下流至極,真是讓普天下的人都為有這樣的同類感到丟臉。
「彼得·威爾克斯很富嗎?」
「是的,但是,那隻不過是我此次遠行中的一小段路罷了。下星期三,我打算坐輪船到里約熱內盧去,我的老舅住在那兒。」
「你幹嗎要往上走那麼遠,去趕那條大輪船呢?」
「你估摸哈維為什麼沒有來呢?眼下他住在什麼地方?」
「因為那是開往新奧爾良的一條大輪船,我恐怕它在那兒也許不會停的。這些大輪船吃水太深,儘管你大聲招呼,也是不肯停的。辛辛那提的船倒是會停的,可是這一條是聖路易斯的船。」
「有人給他們捎信去嗎?」
「我實在抱歉得很,先生。現在我們只能告訴您:昨兒晚上他還在哪兒住過。」
「現在趕緊划回去,把公爵接到這兒來,那些新氈制手提包也一塊兒捎來。如果說他已經去東岸了,趕快就去那兒把他找回來。轉告他不管怎麼樣,也得把自個兒打扮好。得了,快划走吧。」
這些潑皮流氓還打算再演一回《皇家尤|物》,因為這個把戲著實讓他們撈進好多好多錢,不過他們覺得那個還不太保險,說不定這時候有關他們的消息已從大河上游傳播到這兒來了。他們一時踅摸不到一個合適的方案,所以後來公爵就說,他還不如先躺下來,絞盡腦汁想一兩個鐘頭,看看自己能否到東岸阿肯色州那個小鎮上去耍一點兒把戲。國王說他打算順便上西岸那個小鎮去,什麼方案都沒有,但憑老天爺把他指引到發財的路上去——我估摸他心目中的老天爺,指的就是魔鬼。最近有一回我們靠岸的時候,都買過一些現成的衣服。現在,國王就把他買的那套衣服穿上了,還關照我把我的那套也給穿上。當然,我都照辦了。國王的那套衣服全是黑的,看上去他果真顯得更加有氣派、有活力。我從來都不知道換上一套衣服,竟能判若兩人。在這以前,他就像是一個十惡不赦的老廢物,可是現在呢,他把他那嶄新的白水獺帽子一摘去,俯身一打躬,露齒一笑,瞧他那副神氣可真是雍容風雅,虔敬有禮,你會說他是剛從方舟裡頭走出來的,說不定還是老利未蒂克本人哩。吉姆已把小划子打掃乾淨,我也把槳都準備好了。有一艘大輪船正停靠在大河上游遠處的一個岬角底下,離小鎮約莫有三英里路——它停泊在那兒已有兩個鐘頭了,一直在裝載貨物。國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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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趕到輪船跟前的時候,船上的貨物差不多快要裝完了,沒有多久就開走了。國王壓根兒不說上船的話,所以到頭來我連大輪船也沒得坐上一趟。等那條輪船的影兒再也見不到了,國王就關照我再往上劃一英里,來到一個僻靜的地方,他自個兒上了岸,還對我說:
「你說過他是什麼時候死的?」
隨後,他哭天抹淚地掉過頭來,對著公爵打手勢,亂比劃了一通,也真該死的,他把氈制手提包一扔,放聲大哭起來了。他們這兩個騙子,要不是我從沒見過的最死不要臉的下流胚,那才怪呢。
「不錯,大約是在明天中午。」
約莫下午三四點鐘光景,開過來兩隻小輪船,可是都不是從大河上游遠處開來的。等到最後開來了一條read.99csw.com大輪船,他們就衝著它大聲招呼。於是,大輪船上放下來一隻小划艇,把我們接到船上去。原來它是從辛辛那提下來的。他們一聽說我們打算只走四五英里要下船的,就勃然大怒,痛罵了我們一頓,還說要一路開過去,偏偏不讓我們中途上岸。可是國王卻照樣處之泰然。他說:
這個老頭兒就這麼著不斷提問,簡直把這小夥子心裏知道的事兒都給掏光了。我說,他要是不把那個該死的鎮上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打聽到了,再有,把威爾克斯家裡一切的一切,都問得清清楚楚,那才怪呢。他還一一詢問他們都是干哪一行的——於是,他才得知:彼得是開鞣皮廠的;喬治是開木匠鋪的;哈維是一個不信奉英國國教的牧師,如此等等,不一而足。隨後,他說:
「哦,當然咯,有的。那還是在一兩個月以前,彼得剛得病的時候。因為當時彼得說他好像覺得這回他的病不見得能好了。你看,他偌大一把年紀,喬治的那些閨女的歲數又太小,除了那個紅頭髮的瑪麗·簡以外,都不太會陪他解悶兒。所以嘛,自從喬治兩口子過世以後,彼得他就覺得有點兒孤單,似乎不太想再活下去。他想見見哈維,想得幾乎快要瘋了——他還想見見威廉,也是為了這個緣故——因為他這個人心腸特別軟,立遺囑准讓他心裏受不了。他死後留下了一封信,是寫給哈維的,說他在信里寫明他的錢都藏在什麼什麼地方,此外還寫著他要把他剩下來的財產如何分給喬治的那些閨女,讓她們往後不愁吃穿——因為她們老爹喬治死後什麼都沒留下來。大伙兒攛掇他寫遺囑,結果他就只寫了那麼一封信。」
「比奇沃特,你裝扮個啞巴聾子,怎麼樣?」
「這些可憐巴巴的丫頭!就這樣孤苦伶仃,被扔在這個冷酷的人世間呀。」
轉天傍晚時分,我們在大河當中一塊長滿柳樹的小沙洲岸邊拴靠了。那一帶河的兩岸都有小鎮,所以,公爵和國王又在開始策劃,想讓小鎮上的人受騙上當。吉姆跟公爵說,他希望他們去鎮上最多一兩個鐘頭,因為他整天價五花大綁,躺在窩棚里,著實是太累、太難受了。你知道,我們上岸的時候,把他一人留在木筏上,總得給他捆綁起來,否則有人見他獨個兒待在那裡,並沒捆綁著,那他就怎麼也不像是逃跑后又被逮住的黑奴了。所以公爵說,一天到晚捆綁著躺在那裡,確實也是有點兒難受,他打算琢磨出個什麼點子來,好讓他不吃這種苦頭。
生病的阿拉伯人——不過只要精神
我沒等他第二次吩咐,就劃過去趕大輪船了。我在那個小鎮上游半英里處靠攏河岸,隨後沿著陡岸附近平緩的水流往前趕過去。過了一會兒,我們看見了一個相貌不俗、不諳世故的鄉下小夥子。他正坐在一段圓木頭上,擦他滿臉的大汗,因為這時天氣熱得邪門。他身邊還有兩個氈制手提包。
「哦,當然咯,富的很。他既有房產,又有地產。據說他還留下了現款三四千塊,就是不知道藏在哪個地方。」
「我頭一眼看見您的時候,就暗自琢磨:『這是威爾克斯先生,准沒錯,他來得差不多正是時候啦。』可是我繼而一想:『不,我認為不見得就是他吧,要不然,他斷斷乎不會往上游劃去!』您不是他吧,是不是?」
我就照他的點撥做了,於是,我們三個人一塊兒又動身了。這個小夥子千言萬語,真是感激不盡;他說這麼炎熱的天氣,拖著這麼沉甸甸的行李包裹,實在是累死人。他問國王打算上哪兒去,國王就告訴他說,原是從大河上游下來的,今天早上在那個小鎮上了岸,此刻正要往上游趕好幾英里地,到那邊一個農場去探望一個老朋友。這個年輕小夥子說:
「真慘,真慘,這苦命的人,他在臨終前都沒能跟他的親弟弟們見上一面。你說,你打算到新奧爾良去嗎?」
不錯亂,就不會傷害別人
「是啊,先生,那才是上策呢。我媽也是常常那麼說的。」
「瑪麗·簡今年十九歲,蘇珊十五,喬安娜大約是十四——就是一心行善積德的那個,她還是個豁嘴子。」
眨眼間,這個十惡不赦的老東西深知自己徹底完蛋了,他就乾脆撲倒在那個人身上,讓下巴頦兒擱在他的肩膀上,衝著他的後九_九_藏_書背號啕大哭,說:
「到我們船上來吧,」國王說,「且慢,我的傭人會幫你拿手提包。阿道弗斯,快跳上岸去,幫幫這位先生的忙。」——我知道國王是指著我說的。
公爵說這件事交給他就得了,准行。他說他在戲檯子上聾子、啞巴通通裝扮過。於是,他們就坐在那邊只管等輪船了。
「掉過船頭朝岸邊划,」國王說。我就立時劃過去了。「小夥子,你上哪兒去呀?」
「搭輪船,到新奧爾良去。」
「唉,真讓人太惋惜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不拘是誰,遲早有一天都會死的。所以嘛,我們當務之急,就是事前有所準備,到那時也就不用犯愁啦。」
「瞧我這一身漂亮裝扮,我覺得也許最好說我是從聖路易斯、或是辛辛那提、或是別的什麼大城市下來的。哈克貝利,衝著輪船那兒劃過去,我們就搭乘那輪船上小鎮去吧。」
於是,他就把那塊小木板釘在一根木條條上,又把木條條豎立在窩棚前頭四五英尺處。沒承想吉姆倒也挺滿意。他說這比五花大綁,躺在那裡,度日如年,每回聽到一點兒響聲,就嚇得渾身上下瑟瑟發抖,可要好得多了。公爵關照他不妨盡量舒心些、自在些,萬一有人跑來搗亂,他就得一下子從窩棚里蹦出來,歇斯底里大發作一通,還要像野獸似的大吼一兩聲。他斷定他們准得馬上滑腳溜了,也就不管他了。這個點子確實很有道理。可是你說,一個普通老百姓,斷斷乎不會幹等著他大吼一聲才開溜呢。嘿,他豈但像個死人,看上去他比死人還要可怕得多。
「也許是明天出殯吧?」
「哎喲喲,哎喲喲!我們可憐巴巴的老大哥呀——他已經走啦,我們這輩子再也見不著他了呀!啊,真是叫人太——太傷心了呀!」
「我可並沒有說過呀,不過,他是在昨兒晚上死的。」
「如果說搭船的先生們肯掏腰包,走一英里給一塊金幣,只消用小艇接上船、送下船,那麼,想來船東也一定樂於搭載他們,可不是嗎?」
「嘿,他儘管來遲了,倒也並沒有失去那宗財產,因為不管怎樣他總能拿到手;不過,他哥哥彼得臨終時,他就沒能親眼看到——對這件事,也許他壓根兒不放在心上,反正誰都說不清——可是他的哥哥倒是不惜一切代價,只要能在臨終之前見上他一面;在這三個星期里,別的什麼話他都沒說九_九_藏_書,老念叨著他這個老弟。他們還是小時候住在一塊兒,後來就一直沒見過——他的三弟威廉也壓根兒沒見過——老三是得了聾啞的殘障——也只不過三十或三十五歲罷了。只有彼得跟喬治來過這兒;喬治就是那個娶了妻室的兄弟,他跟他的妻子去年都過世了。現在只剩下哈維跟威廉兩兄弟還活著。不過,剛才我說過,他們可都沒來得及趕到這兒來。」
「你們哪一位先生能告訴我,彼得·威爾克斯先生住在哪兒呀?」他們就面面相覷,頻頻點頭,好像是說:「剛才我跟你說些什麼來著?」稍後就有一個人帶著一點兒溫文爾雅的口吻,說:
我心裏明白他要搞什麼鬼玩意兒了;可是,我當然一句話也沒說。等我帶著公爵一塊兒回來的時候,我們就把小划子藏起來。隨後,他們兩個坐在一根圓木頭上,國王就把那個小夥子說的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連一個字兒都不錯。而且,他一邊說著這些事,一邊還拚命學英國人腔調說話。就他這個笨蛋來說,學得還真不賴。他說話的樣子我可學不了,所以也不打算白費勁了。可是話又說回來,他說得還真的有味兒。隨後,他說:
「不,不是的;我叫布洛杰特——亞歷山大·布洛杰特——我想我應該叫作亞歷山大·布洛杰特牧師,因為我是侍奉上帝的卑微僕人。不過,威爾克斯先生因為沒能按時趕到,要是就沒得到什麼東西的話,那麼,我還是照樣替他感到很難過——但願他並不是那樣就好。」
「嘿,他呀住在英國——設菲爾德——在那兒傳教——壓根兒沒來過咱們這兒。他一直沒有空——除此以外,你知道,說不定他壓根兒還沒接到過信哩。」
於是,他們就軟了下來,說是沒有問題。等我們來到那個小鎮,他們果然用小艇送我們上岸。岸上有二十多人一見到小艇靠岸,馬上就簇擁過來。國王就問:
「得了,她們的日子還算不得太差勁。老彼得生前有的是朋友,他們可不會讓她們吃苦頭。有霍布森,他是浸禮會的牧師;有基督教新教的執事洛特·霍維;還有本·拉克,阿布納·沙克福特,以及萊維·貝爾律師;有羅賓遜大夫,跟他們這些人的太太,還有巴特利寡婦,還有——得了,還有好多好多;不過,這些都是彼得最要好的朋友,他寫家信時經常要提到他們;所以,哈維一到這兒來,就會知道該上哪兒去找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