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那位醫生忽然想要說些什麼話,就轉過身來說:
「我從辛辛那提搭乘『蘇珊·鮑威爾』號輪來的。」
他的這些煽情話一下子讓大家來了勁兒。
「我想問題是這樣的——如果說不是一個人寫的,反正還有好多相似之處,以前我可沒留意到。好,好,好!我原以為這個問題我們馬上就要解決了,不料現在差不多又成了泡影。可是不管怎麼樣,有一件事已得到了證實:這兩個傢伙都不是威爾克斯家裡的人。」說罷,他就朝著國王和公爵一個勁搖頭。
隨後,他們開始一般性調查,我們就讓他們翻來覆去地查問了一個鐘頭,接下來又是一個鐘頭,誰都隻字不提吃晚飯,看來誰也沒想到——他們就這樣繼續不斷地調查下去,這真是你從沒見過的最要不得的糊塗賬。他們要國王自述生平經歷,隨後讓那位老先生也自述生平經歷;除了一小撥偏見很深的傻瓜以外,誰都有目共睹:那位老先生說的都是實話,而國王說的卻是謊話。過了一會兒,他們讓我出來,把我所知道的事也說一說。國王從他眼角邊向我投來一個居心叵測的眼色,我完全拎得清他暗示我說話要對路。我就開始說到有關設菲爾德的情況,我們在那裡如何過日子,寡居英國的威爾克斯一家人又是如何如何,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不過,我還沒有說多少,那位醫生卻開始哈哈大笑起來;那位律師萊維·貝爾就說:
「老天爺作證,那口袋金幣還在他胸口呀!」
「得了吧,那天早上你又怎麼坐著小划子——到上游那個岬角去了呢?」
那位醫生就過來說:
「我想也許認得,可我也說不準。哦,在那邊的不就是他嗎?我看上一眼,就把他給認出來了。」
「喂,你先聽我說:你要是哈維·威爾克斯的話,那你是什麼時候到這個鎮上來的?」
眨眼間,我們就順著河流漂下去了;我們倆又能自由自在地在大河上漂流,再也沒有人來驚擾我們,該是多麼輕鬆愉快。我情不自禁地到處亂蹦亂跳,我高興得跺起腳來,簡直是按捺不住了。大概是我第三回跺腳的時候,忽然聽見一個我最熟悉的聲音——嚇得我連大氣也不敢出。聽著,等著——接著,只見又一道閃電把水面都給照亮了,我看見,准沒錯,他們又回來了!——這時,他們正在拚命地划槳,使那隻小船咯吱咯吱地亂響!原來小船上果真就是國王和公爵。
「我可並不想給這兩個人太多難堪,不過,我認為他們一定都是騙子,說不定他們還有同夥,我們卻全都蒙在鼓裡呢。如果說他們真的還有同夥的話,那麼,彼得留下的那口袋錢,會不會讓他們的同夥早就拿走了呢?這並不是一點兒都不可能的。如果說這兩個人不是騙子的話,諒他們也不會反對我們派人去把那些錢取回來,交給我們保管,一直到證明他們全都沒問題時為止——你們看這麼辦,好不好?」
「哦,這一位就是我那可憐的先兄的老朋友嗎?他生前寫信時常常提到您。」
「那麼,錢在哪兒?」
「好一個該死的牧師。他是一個說謊大王,又是個大騙子。那天早上,他分明到上游的岬角去了。我家就住在那兒,可不是嗎?反正當時我是到過那兒的,他也是到過那兒的。我就在那兒看見過他。他跟蒂姆·柯林斯,還有一個小孩兒,坐著小划子一塊兒去的。」
「且慢!且慢!揪住這四個大人和一個小孩子,也帶著他們一塊兒走!」
於是,他們取來一些紙和一支筆,國王就坐下來,腦袋歪到九-九-藏-書一邊,嚼著舌頭,亂七八糟地塗寫了一些,稍後又把筆遞給公爵——這時,公爵才頭一次面有難色了。可他還是照樣把筆接過去,信手亂塗了一通。於是,律師掉過頭去,向新來的那位老先生說:
嘿,這一下可把大家都惹惱了。他們就大聲嚷嚷,說:
「對啦!走吧!」大家七嘴八舌地大聲嚷嚷,馬上就要出發了;可是,律師和醫生卻高聲說:
於是,那位老先生掉過頭去,對國王說:
這位老先生寫完了,可是他寫的字誰也不認得。律師大驚失色地說:
我老實告訴你,那時候我可真的嚇得要死。可是要想逃跑,又談何容易,你知道。他們緊緊地抓牢我們,徑直往大河下游一英里半的墓地趕,因為我們大吵大鬧,喧聲震天,所以差不多全鎮的人都尾隨在我們後頭,這時候也才不過是晚上九點鐘。
像這樣的恭維話,我倒是一點兒也不感興趣,可是不管怎樣,他們饒了我,說真的,我心裏可高興極了。
有好幾個人沖他蹦過來,求他跟一位半老的牧師說話時休得無禮。
「海因斯,那個孩子你要是見過的話,還認不認得他呢?」
「我可想起一件事來了。這兒有沒有人一塊兒幫著入殮我哥——我的意思是說,有沒有人一塊兒幫著入殮那位剛斷了氣的彼得·威爾克斯呀?」
那位新來的老先生說:
「敢情好,就這麼辦吧!」大家全都一塊兒嚷著說,「我們要是找不著暗記,就給這幫子人動私刑!」
我們大家一塊兒來到旅館里的一個大廳里,點燃好幾支蠟燭,把新來的那兩個人也給找來了。打頭炮的是醫生,他說:
我可真的不敢繼續想下去了;但是不知怎的,這一件事,我不去想它又不行。天色越來越黑,本來這是偷偷溜走的絕好機會;不料,那個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漢抓住了我的手腕子——那個叫海因斯的傢伙——誰都休想從他手裡溜掉,這就像從歌利亞的手裡掙脫掉一樣難。他拽著我急吼吼往前趕,瞧他那種亢奮勁兒,要跟上他的腳步,我就不得不老是一溜小跑。
「這件事可真是我始料所不及的。我坦白地承認,現在我只好對它暫時不回應,不答覆;因為我和我弟弟出了不幸事故,他把胳膊給摔斷了,昨天夜裡我們的行李又被人弄錯了,給丟在這兒上游的某個鎮上了。本人是彼得·威爾克斯的哥哥哈維,這一位是他的弟弟威廉,他呀又聾又啞——如今只剩下一隻手還可以活動,所以連打手勢也打不了多少。我們說我們是什麼人就是什麼人,准錯不了;等我行李一取回來,我就能證明了。反正不到那個時候,我什麼話也不想多說,現在我就到旅館去等著。」
我一趕到離這個小鎮上頭更遠一點兒的地方,看得見我可以去的沙洲的時候,我就開始東張西望,打算借一隻小船;電光忽閃一亮,我看得見有一隻沒有鎖住的小船,就連忙把它弄過來,朝著沙洲劃過去。那是一隻小划子,什麼也沒有,只有一條繩子拴著。那座沙洲位於河中央,離岸還遠得很,所以我要爭分奪秒才好。等我最後劃到木筏邊上的時候,我已經疲乏極了,要是條件許可的話,我真想躺下來喘喘氣。可是我並沒有那麼做。我一跳上木筏,就大聲喊道:
海因斯跟眾人一樣大吼一聲https://read.99csw.com,放開了我的手腕子,拚命地往前衝過去了一眼;我趁著一團漆黑,馬上撒腿就跑,直奔大道而去,此情此景恐怕誰都說不上來。
「他的左手可不會寫字,」那位老先生說,「他的右手現在要是管用的話,你們就會看得出來,他自己的信跟我的信,全都是他寫的。請你們把這兩種都看看——反正出於同一個人的手筆。」
「你也是英國人嗎?」
「也許這位先生可以告訴我,彼得的胸口留有什麼樣的暗記吧?」
於是,我一下子泄了氣,撲倒在木板上,我已是萬念俱灰了;恕我只好這麼著,才沒有失聲大哭。
我到達小鎮上的時候,正好大風大雨,一個人也看不見,所以我壓根兒也不去偏僻街道,只要順著大街一直飛奔好了;等我快要到達我們那幢住宅的時候,我老遠地就對著它直奔而去。一點兒亮光也沒有;整幢住宅都是黑糊糊的——讓我心裏感到難過、失望,但我卻說不出所以然來。可是到最後,我正要打從邊上走過去的時候,一道耀眼的亮光突然從瑪麗·簡的窗子里一閃而過!我的心兒猛地升騰起來,彷彿快要飛出來似的;也在這一剎那,那幢住宅以及一切的一切,卻全都甩在背後黑暗之中,再也不會呈現在我眼前了。她真是我所見過的最可愛、也是最有膽量的姑娘。
律師果然都看了一下,說:
這位律師就跟他握握手,還微微一笑,看來挺高興似的。他們緊接著交談了片刻,稍後還跑到一邊去悄悄地說話。到了最後,律師就大聲說:
「請你們讓我解釋一下,好嗎?我寫的字,除了我弟弟以外,誰也不認得——所以他就專門替我抄信的。你們拿著的那些信,上面寫的字都是他的筆跡,不是我的。」
「那天早上,我壓根兒沒到過上游那個岬角呀。」
「乖乖!」那位律師說,「這事可真是怪得出奇。得了吧,我這兒還有好幾封威廉寫的信;你只要叫他寫上幾行,我們不妨比——」
話音剛落,他又撲哧一笑,大家也跟著他笑,只有三四個人,說不定有六七個人,卻是例外。他們裡頭有一個就是那位醫生,另一個是一位長相機靈、有身份的人,手裡拿著一隻舊式氈制手提包,剛從汽船上下來,這時他正在跟那位醫生低聲交談,偶爾投向國王一瞥,雙方都點點頭——這個人就是到路易斯維爾去的那位律師萊維·貝爾。還有一個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漢,原來他走過來先是聽完了那位老先生說的話,現在正在聽著國王胡扯。等到國王扯完了,這個彪形大漢就過來問他:
「是在那天什麼時候呢?」
大家全都贊成這麼辦。所以,我揣想,他們一開頭就把我們這兩個騙子逼入窘境了。不料國王卻面有憂色地說:
吉姆跑了出來,伸開兩條胳膊來摟抱我,他簡直是樂不可支了。可是我藉著閃電的亮光,瞅了他一眼,我的心兒簡直快要蹦到嘴裏來了,不覺往後一退,就掉到河裡去了,因為我已經忘了他是一身兩役,兼做老李爾王與淹死的阿拉伯人了,我的五臟六腑差點兒都讓他給嚇掉了。隨後,吉姆把我打撈上來,還想要摟摟我,祝福我一番,他之所以感到喜出望外,一是我又跑回來了,二是我們終於把國王和公爵都給甩掉了。可是我說:
唉,像這個老流氓那樣死不要臉的東西,反正我從來都沒見過。
我們沿著河邊的大道徑直往前趕,亂吵亂鬧真的賽過一大群猞猁似的。這時候,天突然陰下來了,閃電開始一閃一閃的,樹葉https://read.99csw.com子被風吹得瑟瑟發抖,讓人覺得更加害怕。這麼可怕、這麼危險的窘境,我可從來也沒見過呢。我覺得有點兒暈頭暈腦,什麼事情都跟我原先設想的不一樣;此時此刻,我不但不能篤悠悠地隔山觀虎鬥,到了緊要關頭,又不會有瑪麗·簡出來替我撐腰,把我救出來,讓我恢復自由;而且,我也只好乞靈於他們那些所謂忌諱的暗記,以免死於非命。但是,萬一他們什麼暗記也找不著的話——
「有啊,」有一個人說,「是我跟阿布·特納一塊兒殮屍的。現在我們人都在這兒。」
「各位先生,我也巴不得錢還在那兒,因為我無意阻撓大家對這起不幸的事件,進行公正的、公開的、全面徹底的調查。可是,我的天哪!錢早已不在那兒了;要是不信,你們儘管派人去看。」
最後,他們好歹把棺材挖出來了,就動手鬆開螺絲釘,掀開棺材蓋。接著又是彼此推搡、挨擠、傾軋,簡直亂成了一團。哪一個都想鑽到前頭去一,此種情狀你呀可真沒見過,特別是在漆黑一團的夜裡,真是太嚇人了。海因斯他又是拉,又是拽,讓我的手腕子簡直痛得要死;他激動得連氣都喘不過來,我估摸他早已把我忘得一乾二淨了。
驀然間,一道雪亮的電閃劃破了天空,只聽見有人大聲嚷著說:
我說是的;他和另外好幾個人都哈哈大笑,說:「去你的!」
他用手指著的就是我。那位醫生就說:
「喂——他的話你們全都聽見了吧!彼得·威爾克斯的胸口有那樣的暗記嗎?」
「你這是撒謊。」
「嘿,這個問題可真燙手呀,是不是?是啊,先生,你聽著,我這就告訴你,他胸口留著什麼樣的暗記吧。那隻不過是一個又小又細的藍箭頭——就是這一點兒玩意兒罷了;你要是不湊近仔細看,什麼你都看不見。現在,你還想說些什麼——嘿?」
「我們可沒看見過那樣的暗記。」
大道上空蕩蕩,只有我一個人,所以我簡直好像是騰飛起來了——除了我以外,這條大道上只能見到一片漆黑,還有忽閃忽閃的耀眼的電光;雨正在刷刷地下,風正在呼呼地吹,再加上一陣陣震耳欲聾的大霹靂;說真的,我一直在往前飛呀飛的!
「朋友,我是在出殯的前一天到的。」國王說。
「那就一言為定。我就把您的授權證明書,連同令弟的一塊兒遞上去,那他們就知道沒問題啦。」
他們接來了一位容貌不俗的老先生,還有一位稍微年輕些的人,模樣兒也好看,只是右胳膊上綁著繃帶。哎呀,他們那幫人亂叫亂嚷,縱聲狂笑,越來越喧鬧,簡直是沒完沒了。可我卻看不出這有什麼好笑的,我估摸國王和公爵也未必覺得發噱。我原以為他們一定會嚇得臉色煞白了,殊不知他們臉色一丁點兒都沒有變。公爵儘管心裏猜疑來勢不妙,可他也不故作鎮靜,卻是反而顯得很高興、很得意,簡直著了迷,活像一把咕嘟咕嘟倒出乳酪來的壺。至於國王呢,他只是黯然神傷地兩眼直瞪著那新來的兩個人,好像他一想到天底下居然還有那樣的騙子和流氓,就覺得自己在鬧胃痛似的。嘿,他這一招耍得真夠迷人的。有好多有頭有臉兒的人,全都走了過來,集聚在他四周圍,讓他知道他們是站在他那一邊的。剛到這兒的那位老先生,滿臉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過了半晌,他就開始說話了,一聽他的發音,我就知道他像個英國人——他說話跟國王很不一樣——雖然國王仿冒的那一口英國話也很不賴。這位老先生的話九_九_藏_書我可背不出來,他的說話腔調我也寫不了;可是,當他轉過身來,對著那一群人,好像是這麼說的:
「這一幫子全都是騙子!我們把他們扔進水裡去!讓他們都給淹死!要不然用杠子抬著他們遊街去!」大家頓時大喊大鬧,簡直是喧聲鼎沸。不料,律師卻立時跳到桌子上,大聲喊道:
大家一聽,全都樂不可支,雖然國王的夥伴們聽了也許樂不起來;於是,我們全體都出動了。這時候,太陽快要落下去了。那位醫生攙著我的手走,他好歹對我還算客氣,可他決不把我的手放開。
「吉姆,快出來,解開纜繩!謝天謝地,我們好歹把那兩個騙子甩掉了。」
「請你跟你弟弟也寫上一兩行,再簽上名字吧。」
「是在那天傍晚——太陽下山以前一兩個鐘頭光景。」
得了,你猜怎麼著?那個死頑固的老傻瓜,到了此時此刻還不肯認輸!說到底,他愣是不服氣。他說這種檢驗方法很不公平。他說他弟弟是天底下最該死的、凈愛開玩笑的行家,他壓根兒就不打算一本正經地寫——他常常看到,威廉只要在紙上一動筆,準會又開個大玩笑來著。於是,他就乾脆鉚著勁兒,嘮嘮叨叨地說下去,說真的,他所說的那些話,連他自個兒都漸漸相信了——可是,過了一會兒,那位新來的老先生突然插話,說:
「唉,這可讓我真傷腦筋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來一疊舊信,仔細查看了一下,隨後又仔細查看了那位老先生的筆跡,接著再仔細查看那些舊信,於是,他說:「這些舊信都是哈維·威爾克斯寫的;現在這兒有兩種筆跡,不過,誰都看得出來這些斷斷乎不是他們寫的。」(老實告訴你,國王和公爵一見自己落入律師的圈套,臉上立時顯露被出賣的傻相。)「這兒就是這位老先生的筆跡,但不管是誰一眼都看得出來,這些斷斷乎不是他寫的——事實上,他所塗抹的筆觸,壓根兒不像寫的字。各位不妨來看一看,眼前這幾封信,是從——」
「各位鄉鄰,我可不知道新來的那兩位到底是不是騙子;不過,如果說這兩個傢伙不是騙子的話,那就算我是白痴好了,我的話說完了。我認為,我們責無旁貸,不把這件事弄清楚,絕不能讓他們兩個跑掉。來吧,海因斯;來吧,還有你們各位。我們把這兩個傢伙帶到旅館去,讓他們跟那另外兩個人當面對質,我估摸不等到對質完了,我們就能發現一些名堂。」
「萊維·貝爾,你要是一開頭就在鎮上的話——」
我們打從我們那幢住宅走過的時候,我心裏真巴不得瑪麗·簡要是沒有離鎮外出該有多好呀,因為此時此刻,我只要給她使個眼色,她就會跑出來救救我,讓這兩個騙子倒霉。
「那你是怎麼來的?」
國王一邊插嘴,一邊伸過手去,說:
「各位先生——各位先生!且聽我說一句話——只說一句話——就算給我個面子吧!現在還有一個辦法——我們去把屍體挖出來看看就得了。」
他們倆異口同聲地說:
「不,不是的。我們壓根兒就沒見過什麼暗記不暗記。」
「那敢情好!」老先生說,「現在,你們就聽我說吧。你們在他胸口真的看見過的,是一個小小的、模模糊糊的字母『P』跟一個『B』(這個首字母,他在年輕時就不用了),還有一個『W』,這三個字母中間都夾著兩個破折號。」這時,他就在一張紙上這麼寫著:「P——B——W」。「你們二位說說吧——你們看見過的,是不是這個暗記?」
新來的這位老先生來了勁兒,趕九*九*藏*書緊轉過身去,朝著阿布·特納和他的搭檔,兩眼炯炯發亮,好像他自以為這回可把國王抓住了,他說:
「他胳膊給摔斷了——裝得倒很像真的,可不是嗎?一個非靠打手勢不可的騙子,偏偏還沒學會怎麼個比劃——這可也說得真的太離譜了。而行李又給丟了!就眼前這些來說,那實在是太妙了!——聰明得也太出格了!」
我們終於來到了墓地,就一窩蜂似的簇擁了進去,好像河裡漲大水,到處泛濫一樣。他們一到墳墓跟前,才發現鐵鍬多帶了一百多把,提燈一個都沒捎來。但是藉著閃電的亮光,他們就動手挖了起來,另外派人到半英里遠的鄰近人家去借提燈。
國王要是不趕快鼓起勇氣來,他就真的該死,要不然他準會一下子垮掉了,就像一道陡岸被河水抽底兒給衝垮了似的,因為老先生這一問畢竟使他覺得太突如其來了。——你要知道,不拘是誰如果冷不防碰到這麼個燙手的問題,差不多都會招架不住——因為他怎麼會知道這個死人身上還留著什麼樣的暗記不暗記呢?他的臉色一下子有點兒發白了。他這是實在出於萬般無奈呀。這時候全場肅靜無聲,人人身子都往前探了出來,目不轉睛地直瞅著他。他暗自思忖,這一回他該認輸了吧——再瞎謅也不管用了。嘿,你猜他真的認輸了嗎?說出來怕誰都不信,他愣是不認輸。我估摸,他一定是想就這樣硬頂軟磨地拖下去,拖得這些人又乏又累了,他們都會漸漸離去,那時,他和公爵也可以脫身,溜之大吉了。不管怎樣,他還是待在那兒,過了半晌,他才微微一笑,說:
他們倆又是異口同聲地說:
「且慢,且慢——吃完早飯再說,吃完早飯再說!切斷纜繩,快往下游漂去!」
「坐下吧,傻孩子,我要是你的話,就不白費勁兒啦。我估摸,諒你對說謊很不習慣,看來說得非常不順口;你還得多多練習練習哩。現在你說起來還不太乖巧。」
醫生和另外好幾個人都說:「簡直是胡扯!」我看見大家個個都不相信他的話。有一個人問我有沒有見黑人偷錢了。我說:「沒有。」我說我只看見他們偷偷地從房間里出來,慌慌張張地跑掉了,我從來也沒有想到別的什麼,我只是揣想,他們深恐把我的主人給吵醒了,所以沒等到他對他們發火就拚命跑掉了。他們問過我的,就是這些話。隨後,那位醫生又轉過身來,問我:
「誰知道呢,我的侄女剛把錢交給我替她保管,我就拿著錢藏到我床鋪的乾草墊褥裡頭去了;當時,我覺得在這兒也待不了幾天,所以不想把它存入銀行;同時我又覺得床上這個地方也很保險,我們從來沒使喚過黑人,還假想他們像英國傭人一樣手腳挺老實呢。殊不知轉天一大早,我下樓以後,那些黑人就把錢偷走了。等我把他們賣掉的時候,還不知道錢已失竊了,所以他們就帶著那些錢,早已逃得無影無蹤了。這件事不妨讓我的傭人在這兒跟各位說一說。」
他們拚命地、不停歇地挖了又挖;這時候,天色已經黑得怪嚇人,雨也開始下了,風颼颼地刮個不停,而且閃電越打越快,轟雷隆隆地直響;可是他們那些人壓根兒視若罔睹似的,他們個個都在埋頭忙活哩;電光忽閃一亮,這一大群人的每一張面孔和每一件東西,還有墓穴里挖上來的一鍬一鍬的泥土,你都會看得清清楚楚;稍後,電光驟然一暗,黑暗又籠罩著一切,你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說罷,他跟這個新來的啞巴扭頭就走了。國王撲哧一笑,就這樣胡說亂謅了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