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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吉姆連洋鐵皮盤子都沒有呀。他們是用平底鍋給他送飯的。」
「是的。」
「怎麼啦,挖地皮用唄。我們可不能用嘴巴去啃地皮,讓他逃出來吧?」
「那又有什麼關係?那個傢伙也是人地兩疏呀。你可老愛扯到題外去,難道你就抓不住要點來談嗎?」
「我可不知道。」
「嘿,就算是有,那又怎麼樣呢?囚犯還管它是誰的——」
得了,我再接著剛才的話茬兒說下去。那天早上,我們一直等到家裡的人都各自忙活去了,這時場院里連一個人影兒也沒有了;湯姆方才能把那個口袋搬到單坡屋頂的小披棚里,我就佇立在遠處給他望風。過了半晌,他出來了,我們就一塊兒來到木料堆那裡,坐下來攀談。他說:
「就算他連字兒都不會寫——他在襯衫上可以做些記號,不是嗎,要是我們拿一把舊錫鉛合金製成的調羹,或是一條箍桶的舊鐵皮,給他做成一支筆的話?」
「那好吧,湯姆,就照你的辦吧。不過,你要是聽我一言的話,你得讓我從晾衣繩上去借一條被單來。」
「怎麼啦,剛才你不是說過,不拘是誰,只要一抬起床架,把鐵鏈條拉下來就得了嗎?」
「我們要壕溝幹什麼呀?我們不是打算從小屋地底下把他拖出來嗎?」
「哈克·費恩,你聽說過,有哪一個囚犯掛衣箱里,既有尖鎬和鐵鍬,又有各種各樣新式工具,讓他用來挖地逃跑嗎?現在我倒想問問你——如果說你好歹還懂點兒道理的話——光靠那個,他還能露一手,稱什麼英雄好漢來著?嘿,人家還不如乾脆把鑰匙借給你不就完了嗎。尖鎬和鐵鍬——人家斷斷乎也不肯給你的,哪怕你是個國王。」
「那可是另一回事了,沒關係,哈克·費恩。只要他寫在盤子上頭,扔到窗外來就可以了。你也不一定要認得出那些字兒的意思來。說老實話,一個囚犯在盤子底下,或是在別處所寫的字兒,你八成兒都是認不得的。」
「嘿,哈克·費恩,虧你說得出這樣的話。你的想法只夠小娃娃的水平。難道說你什麼書都沒看過嗎?——連特倫克男爵,卡薩諾瓦,本維努托·切利尼,和亨利四世的書,還有別的什麼英雄豪傑的書,也通通沒有看過嗎?有誰聽說過,用這麼小家敗氣的辦法,放走一個囚犯的?不,那可要不得。大凡名流聞人常用的辦法,是把床腿鋸成兩截,讓它照樣保持原狀,好歹把鋸屑咽下去,叫人什麼都看不出來,再給鋸開的地方抹上一些泥土和油脂,就算眼睛最尖的總管,也看不出鋸過的痕迹,還以為那床腿依然完好如故。到了那天晚上,反正萬事俱備,你只要踹上一腳,床腿倒下來,把鐵鏈條拉出來就得了。接下來,你只要把繩梯鉤住城垛,順著它爬下去,卻在護城河裡把腿摔斷了——因為那掛繩梯太短,離地還差十九英尺,你知道——可是你抬頭一看,只見你的駿馬和你那些忠實的扈從都在那兒接你,他們趕緊把你打撈起來,擁上馬鞍,於是,你就策馬加鞭,直奔你那老家朗格多克,或是納瓦拉,或是管它什麼地方去了。那才叫瀟洒呢,哈克。在那個小屋四周圍,要是也有一條壕溝多好。在越獄的那天夜晚,我們要是時間來得及的話,不妨也挖它一條。」https://read•99csw•com
他說那倒是未始不可。可是,那麼一提問,又讓他想出另一個點子來了。他說:
他掉過頭來,沖我露出一種怪憐憫我的神色,真讓我差點兒沒哭出來。他說:
「那好吧,」我說,「我們要是不用那些尖鎬和鐵鍬,那要用什麼呢?」
「他可要派大用場呢。你想想你這是什麼話;這種事你還一點兒都不懂。一掛繩梯,對他來說非有不可;因為人家都有嘛。」
「好吧,那麼我們用什麼來給他做墨水呢?」
「哈克,本想教你懂一點兒事兒,結果還是白費勁兒。快去踅摸帶鞘的小刀子吧——一共要三把。」我就只好照辦了。
「怎麼啦,湯姆,我們打從一隻鵝身上拔一根羽毛,做一支筆,不是更好使,而且還省事得多嗎?」
「是的,不錯。」
「我的天哪!」我說,「是啊,是大可不必啦。那你想要鋸掉他的腿,究竟為了什麼呢?」
「湯姆,那你就說說到底要多久?」
「嘿,湯姆·索亞,你這是什麼話呀,」我說,「吉姆要繩梯幹什麼用?」
「啊,有些名流聞人就曾經那麼干過。他們實在沒法把鐵read.99csw.com鏈條去掉,出於萬般無奈,只好把自己的手砍掉,隨後逃跑。要是把一條腿鋸掉,不是更帥嗎?不過,這個問題我們姑且先撇下不說。反正目前還沒有多大必要;再說吉姆是個黑人,怕也不懂得個中道理,不了解歐洲人的風俗習慣,所以我們還是不去談它了。可是有一件事挺要緊——他手頭非要有一掛繩梯不可。我們不妨把我們的被單扯碎成布條條,給他做一掛繩梯,一點兒也不費事。我們還可以做個大餡兒餅。把繩梯藏在裡頭,給他送去;從前人家都是這麼做的。反正比這更難啃的餡兒餅我也都啃過。」
「現在萬事齊備了,只缺工具。幸好那也不難解決。」
「湯姆,我們要襯衫幹什麼呀?」
我就說:
「好吧,」我說,「如果說規章上確有這麼一條,說這掛繩梯他非有不可的話,那就替他做一掛吧,反正我也斷斷乎不願違背規章辦事。不過,湯姆·索亞,還有一個問題——我們果真把被單撕扯了,給吉姆編造繩梯,莎莉阿姨可一定會找我們麻煩,那也是用不著多說的。現在,依我看,用山核桃樹皮做一掛繩梯,既不費一個銅子兒,也不算糟蹋什麼東西,照樣可以塞在餡兒餅裡頭,藏到乾草墊褥底下,跟布條條編的繩梯完全一模一樣。再說吉姆,他本來就是毫無經驗,所以他也斷斷乎不會計較那是用什麼玩意兒做的一掛——」
「哦,這麼說還有點兒道理,」我說,「煞有介事嘛,既不費錢,煞有介事嘛,一點兒也不費事;反正只要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就是煞有介事地認為歷時長達一百五十年之久,我也不介意的。說真的,等我親手挖過以後,倒也不見得是很吃力的。所以,現在我就走了,得去踅摸那兩把帶鞘的小刀子。」
「湯姆,我真不知道我這樣點撥,是不是不符合常規,而又褻瀆神明,」我說,「那個煙熏室後面的屋檐板底下,不是分明插著一根長滿銹斑的舊鋸條嗎?」
「怎麼啦,用帶鞘小刀去挖那小屋的牆腳嗎?」
這時候差不多還得等上個把鐘頭才開早飯,所以我們就離開那裡,跑到樹林子里去,因為湯姆說過,我們一定要有點兒亮光照著,挖地才看得清楚,可是點著提燈又太招眼,說不定還會惹禍;因此,我們務必踅摸到那種叫作「狐火」的爛木塊,那種爛木塊在暗頭裡會隱隱約約地發出一點兒亮光來。那樣的爛木塊,我們總算踅摸到了,就藏在雜草堆里,隨後坐下來歇歇腳。湯姆略帶不滿的口吻,說:
他剛說到這兒,就突然頓住了,因為我們聽見在吹號角,知道要開早飯了。所以,我們就趕緊回家轉。
「你不妨猜猜看。」
「那兒不是有好多老掉牙的尖鎬什麼的?用它們來挖地,救出那個黑人來,豈不是好得很嗎?」我說。
「那可不要緊;我們倒是可以給他捎幾個去。」
「哦,那個可不行——而且也是大可不必read.99csw.com啦。」
「有好多人是用鐵鏽伴眼淚當作墨水的,不過那都是僅僅限於平頭百姓跟女流之輩罷了。大凡英雄好漢,無不蘸著自己的鮮血寫字。吉姆不妨也可以試一試;如果說他打算傳出去一點兒司空見慣的神秘消息,好讓外人知道他押在什麼地方,那麼,他盡可以用吃飯的叉子,把消息寫在洋鐵皮盤子底下,再往窗外一扔就得了。那個『鐵面人』就常常這樣做的,那的確也是個好辦法。」
「要它幹什麼?他不妨把它藏在床裡頭,可不是嗎?人家都是那麼做,所以他也得那麼做。哈克,看來你倒是不打算照常規辦事;你老是想出一套新花樣。這掛繩梯就算是他用不著,不是照舊留在床裡頭,等他出逃以後,還好讓人家拿它當作一點兒線索嗎?難道你認為他們不需要線索嗎?當然咯,他們需要。難道你不願給他們留下一點兒嗎?那不是讓人感到太為難了,你說是不是?這樣的事我可從沒聽說過。」
「哦,我原來想把吉姆的腿鋸掉了。」他說。
「工具?」我說。
「什麼事大可不必呀?」我說。
「記你什麼奶奶的日記——吉姆壓根兒連字兒都不會寫。」
「去你的,那可真傻了,湯姆。」
「吉姆在中國可一個人都不認得。」
「可那些盤子總是有主兒的,不是嗎?」
「還得借一件襯衫。」
「三十七年——他是從中國鑽出去的。那才真帥呢。我可巴不得這個堡壘的牆腳也是堅固的岩石才好。」
「讓吉姆在那上頭記日記。」
「哦,時間嘛固然要耗去不少。可我們斷斷乎不能拖得太長了,因為也許不會太久,賽拉斯姨父就會得到來自河下游新奧爾良的信息。他會知道吉姆並不是從那兒逃出來的。那時,他下一招準會在各報刊登招領啟事什麼的,讓人家把吉姆領回去。所以,我們斷斷乎不能循規蹈矩,沒完沒了地一直挖下去。按說,我估摸我們應該耗費兩年的時間,不過那可是要不得。由於眼前局面瞬息萬變,我倒是覺得,我們要馬上動手挖,越快越好。挖完以後,我們只要煞有介事地認為那是歷時三十七年挖成的就得了。往後一聽到風聲不妙,我們立時把他拖了出來一塊兒跑。得了,我估摸這才是上策。」
「真該死,這件事從頭到底,看來是再容易、再笨拙也沒有的了。所以,我說,想要制定一個棘手的方案,可真是難上加難。按說,此地應該有個九-九-藏-書守夜的人,可現在偏偏沒有,也就談不上先用毒藥幹掉他了。這裏連一頭可供我們下蒙汗藥的狗也都沒有。還有吉姆的一條腿,已被一根十英尺長的鐵鏈條,跟他那張床的床腿鎖在一起:反正你只要一抬起床架,把那根鐵鏈條拉出來就得了。而且賽拉斯姨父覺得這兒人人都靠得住,他把鑰匙送給那個黑人,壓根兒也不另派專人監視他。本來吉姆早就可以從那個窗洞里鑽出來,不過腿上拖著一根長十英尺的鐵鏈條,走路可不太方便。這個可真討厭,哈克。這個玩意兒簡直是再蠢也沒有了,我可從來沒見過。現在,你一定要憑空設計出各種各樣的難關來。唉,我們眼前條件也不夠,要盡量利用現有的這些材料。但是不管怎麼樣,有一件事總得先交代清楚——那就是說,務必經過一連串艱難險阻的情節,最後把他搭救出來,這才能博得人們更多喝彩;本來那些艱難險阻的情節,應該預先給我們安排好的,可是現在既然沒有安排好,我們也就只好自己開動腦筋,把它們通通構思出來。眼下,單說點提燈這件事吧。要是按照客觀現實來說,我們只好假裝點提燈是夠危險的。其實,我們就算是明火執仗,我相信也未始不可。得了,說到這裏,我忽然又想起來一件事,我們總得先要設法做一把鋸才好。」
「我們要它來鋸什麼?反正我們總得鋸掉吉姆的床腿,把那根鐵鏈條拉下來,可不是嗎?」
「有兩把帶鞘小刀就得了。」
那天我花去了整整一上午的時間,才從晾衣繩上「借」來一條大被單和一件襯衫;我踅摸到一隻舊口袋,就把它們塞在裡頭;我們又出去找到了許多「狐火」,也都裝進口袋裡。我管這等事叫作「借」,是按照老爸的慣常說法;豈料湯姆卻說,這不是「借」,這是叫作「偷」。他說我們現在就是代表囚犯的,反正囚犯壓根兒不管東西是怎麼弄到手的,要拿就拿,別人也不會責怪他們。湯姆說,囚犯之所以偷東西,是因為沒有它,就逃不了,那可不是犯罪,那是他們的權利。所以說,既然我們現在是代表囚犯的,那麼,在這個地方只要對我們有一丁點兒用處的東西,我們完全有權利偷過來,有助於我們出獄逃跑。他還說,我們如果不是囚犯的話,這就另當別論了:一個人既沒有鋃鐺入獄,而偏偏要去偷東西,那他準定是個十惡不赦的下流胚。所以,我們認為,把這裏任何一件唾手可得的東西偷過來,都是未始不可。可是,從那以後,有一天我從黑人的瓜地里偷了一隻西瓜,他卻大驚小怪地跟我吵架。他就叫我拿十個美分去給那些黑人,卻不給他們說明箇中原因。湯姆說,他的本意是說,凡是我們需要的東西,都可以偷唄,得了,我就說,我正是需要那隻西瓜。不料他卻說也不見得非要那隻西瓜才能越獄;其區別就在這兒。他說,要是我想在西瓜裡頭藏一把刀子,偷偷地把它送給read•99csw.com吉姆,去刺死那個獄卒,那當然也是無可厚非。所以,我聽了以後,也就不想再多唆了;可是話又說回來,每當我有機會隨手可取一隻大西瓜時,我只能端坐在那兒,窮琢磨那些類似雞毛蒜皮的區別的話,那我真的看不懂代表囚犯究竟還有什麼好處呢。
「我可猜不著。一個半月吧?」
「工具用來幹什麼?」
「你說說他要它到底幹什麼?」
「別胡扯。哈克·費恩,我要是像你那樣不懂事的話,早就緘口了——那是因為我有自知之明。有誰聽說過一個政治犯是靠山核桃樹皮編的繩梯,越獄逃跑的呀?這簡直是滑稽透頂。」
「既然認不得,那又幹嗎糟蹋那些盤子呢?」
「那麼,有誰認得出他在盤子上寫的是什麼呀?」
「他還支持得住。你總不會認為挖通軟土的牆腳,非得長達三十七年之久吧?」
「好吧——我才不管他打從哪兒鑽出來呢,反正只要他出得來就得了。我估摸吉姆也不會介意。不過有一件事,要知道——吉姆的歲數不算小了,用小刀子來挖地恐怕不行。說不定他支持不下去吧。」
他露出有點兒既厭煩、又泄氣的神色,說:
「我們要它來鋸什麼呀?」
「傻不傻,沒有關係,反正那才對路了——就叫作照常規辦事。據我所知,此外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凡是寫到這一類事的書,我全都看過了。人家老是用小刀子來挖地的——而且挖的還不是軟土,你要記住;通常總要鑿通堅固的岩石。這可要耗去不知多少個星期,乃至於成年累月,沒完沒了地一直挖下去。哼,你看看馬賽港灣迪弗城堡最末層地牢裡頭的在押囚犯,他們裡頭有一個就是採取這種辦法挖洞逃跑的。你猜,他總共挖了多長日子?」
偏巧他壓根兒沒聽見我的話。他把我這個人,連同別的一切,都已忘得一乾二淨了。他用手托著下巴頦兒,仔細地琢磨起來。過了半晌,他嘆了一口氣,搖搖頭,稍後又嘆了一口氣,說:
「地牢的四周圍,哪有成群的鵝跑來跑去,讓囚犯們隨手拔根毛、做支筆,你這個小迷糊呀。通常囚犯做筆的材料,總是最粗、最硬、最費勁的東西,比方說,類似一盞破銅蠟燭台,或是別的隨便拿得到的東西。而且他們做成一支筆,常常要耗去好幾個星期,甚至好幾個月的時間,因為他們只能靠在牆上磨呀磨的,老是磨個不停。就算是眼前有一支鵝毛筆,他們也斷斷乎不肯用。因為那是有違常規的。」
「踅摸三把來,」他說,「我們還要用一把來做鋸呢。」
「別管它,反正那都不是囚犯們自己的盤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