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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怎麼啦,我這兒有的是天然泉水,湯姆少爺。」
「是呀,因為要想做得地地道道,這總是在所難免。那麼,你這兒耗子有沒有?」
「它們可不見得吧。它們才不管你演奏的是什麼音樂呢。耗子聽你玩弄口撥琴,已夠美滋滋了。凡是飛禽走獸都喜歡聽音樂——在大牢里,它們才更愛聽呢。特別是惱人的樂曲;反正單簧口琴也吹不出什麼別的曲調來,不過准能逗得它們都跑出來,看看你是不是有什麼傷心事兒。結果你一點兒也沒什麼,過得還美不滋兒呢。依我看,每天晚上臨睡前,或是轉天一大早醒來,你可要坐在床頭,撥弄撥弄單簧口琴。撥弄一支『最末一縷情思已斷』吧——這個樂曲一下子准能把耗子吸引過來,比別的什麼都靈驗。你只撥弄了兩分鐘左右,就會看見所有的耗子、蜘蛛、蛇蟲、百腳等等,全都爬了過來,既替你犯愁,還會一窩蜂圍住你,跟你在一塊兒玩個痛快。」
「我求求你啦,湯姆少爺——別這麼說,好不好!我可受不了!它讓我把它的頭探到我的嘴巴里去——只為了得到我的歡心,是不是?我敢打賭,不管它等到哪年哪月,我斷斷乎也不請它探到我嘴巴里去。特別是,我可不要它跟我睡在一塊兒。」
「你不妨想一想,哪有刻在木板上的呢,地牢里哪有木板牆?我們還得把那些題詞刻到石頭上去呀。我們快踅摸石頭去吧。」
「得了吧,湯姆少爺,那樣的光彩我可一點兒不想要。這蛇一口就咬掉了我吉姆的下巴頦兒,還談什麼光彩不光彩?!算了吧,先生,我可不想那麼做。」
「吉姆,你這兒有沒有蜘蛛?」
「我什麼也都沒有,除了一把粗木梳跟一張紙,還有一隻口撥琴。不過,我估摸耗子大概瞧不起我的單簧口琴吧。」
「得了,我們就給你踅摸一些來吧。」
「那它包管死在我手裡,湯姆少爺,準是死定了的,因為我壓根兒不會哭的。」
湯姆心裏琢磨了一會兒,就說:
「嘿,湯姆少爺,我敢說,別人剛開始用眼淚去澆他的毛蕊花,可我在這兒用天然泉水澆活的那株毛蕊花,早已枝條盤繞了。」
「把它馴化了!」
「吉姆,你可別犯傻。大凡囚犯身邊,總得有某一種不會說話的小寵物。如果說前人沒玩過響尾蛇的話,那你不妨就開個風氣之先,試著玩它一下,不是比別的什麼還都光彩嗎?這麼大的光彩,怕你萬萬也想不到吧。」
「嘿,不管怎麼樣,你還得試試看。別的囚犯也都栽過花嘛。」
「你先別信那個。我們給你去踅摸一株小的,你把它栽在那邊旮旯里,精心培養它。你不要叫它毛蕊花,你得管它叫作『皮喬拉』——這是它在大牢里最貼切的名字呢。而且你還要用你的眼淚去澆澆它。」九_九_藏_書
他的脾性歷來就是這樣。他要是不高興給你解釋一個問題,你簡直拿他沒奈何。你哪怕是連接不斷地追問他一個禮拜,也休想會有什麼好結果。
「你看看那位簡·格雷郡主,」他說,「你看看吉爾福德·達德利;你再看看老諾森伯蘭!得了,哈克,就算它是挺費勁兒——你又該怎麼辦?——難道說你還想把它通通免去了嗎?反正吉姆非得有題字和紋章不可。人家個個都有嘛。」
原來卻是路易十四的親兒子。
「哎喲喲,老天哪,湯姆少爺!得了吧,一條響尾蛇要是鑽到這兒來,我就會用我的頭撞開圓木牆頭衝出去。」
於是,湯姆一下子給難住了。不過,他仔細琢磨了一會兒,就攛掇吉姆只好多受些折磨,不妨用個洋蔥頭來抹抹眼睛。他答應轉天一大早到黑人住的小屋裡去替他踅摸一個,偷偷地擱在吉姆的咖啡壺裡。吉姆說他還真巴不得「在咖啡壺裡來上一點兒煙葉子呢」。隨後,吉姆就九-九-藏-書自怨自艾地說,他會盡心儘力,不厭其煩地去栽培那株毛蕊花,既要撥弄單簧口琴給一大群耗子聽,還要哄著蛇蟲、蜘蛛等等吹吹拍拍的;除了這些以外,他沒奈何只好磨磨筆,刻刻題詞,記記日記,以及忙不完的別的什麼活兒,他不覺感到當囚犯比做什麼事都不易;困難很多,任務又重,還得動不動受氣。因此,湯姆差點兒沒跟他動肝火,說他是不識好歹,試問天底下哪一個囚犯會有那麼多的大好機會,日後可以揚名四海,可他偏偏還不領情,差不多都要糟蹋在他手裡了。所以,吉姆心裏感到非常難過,說他往後再也不敢這麼泄氣了。隨後,我跟湯姆就一塊兒去睡覺了。
「哦,可我也都不知道呀。不過這個他可非有不可。那些貴族個個都有嘛。」
「得了,」我說,「反正吉姆說的並沒有錯。他確實是沒有紋章,所以他才說他沒有紋章呀。」
一、囚犯在這兒心碎了。
「真該死,你試試看都不成?我只想讓你試試看——試過了,要是不靈的話,你就用不著再堅持下去呀。」
「哦,你壓根兒還不懂呢,吉姆。紋章是另一回事。」
「哪兒的話!反正你還得用眼淚去澆它。」
二、可憐的囚犯已被世人所唾棄,
三、三十七年凄涼的鐵窗生涯,
「不錯——容易得很。不管是什麼飛禽走獸,你只要待它好,把它當作心肝兒寶貝,它就會感激你,它斷斷乎不會傷害一個把它當成心肝兒寶貝的人,它連那麼個想法也都不會有。不論哪一本書上都是這麼說的。你不妨試試看——別的要求我也不談了;先試個兩三天,好不好?嘿,沒有多久,你跟它混熟了,它也就愛上你啦;它會跟你睡在一塊兒,一刻兒都離不開你,還讓你把它繞在你的脖子上,連它的頭也會探到你的嘴巴里去。」
「這個點子真好呀。我估摸大概前人也那麼做過,必定那麼做過,自然是有道理。是的,這可真是個好點子。你會把它養在哪兒呀?」
「不錯,我估摸,它們當然玩個痛快,湯姆少爺,但是我吉姆玩得結果怎麼樣呢?哎喲喲,恐怕只有天曉得。不過話又說回來,定要我那麼做,我也就只好那麼做唄。反正我會把那些飛禽走獸糊弄得都很服服帖帖,斷斷乎不讓它們到這屋裡亂鬧騰。」
「養什麼呀,湯姆少爺?」
湯姆等了一會兒,仔細琢磨著,是不是還短缺別的什麼東西。過了半晌,他就說:
「沒有,少爺,我連一隻都沒見過。」
「哦——有一件事我給忘了。你能不能在這兒養一株花,你看呢?」
他把繪製紋章一事安排停當了,現九九藏書在他開始趕緊完成掃尾工作;那就是說,他要構思出一段讓人傷心的題詞——他說吉姆務必有一段,反正人家個個也都有嘛。他編了好幾段,還大聲念給我們聽,就是下面這幾段:
「我們可沒有工夫為那個犯愁,」他說,「我們還得拚命地挖下去呢。」
殊不知一命嗚呼的貴客,
「嘿,湯姆少爺,我要耗子來幹什麼呀?真是該死的東西,它們徹夜通宵地圍著你轉,還啃你的腳丫子,吵鬧得你連覺也睡不成。不,少爺,如果說非要不可的話,還不如給我幾條菜花蛇,可是耗子千萬別給我呀,它們對我一點兒也沒有用處。」
「老天保佑你啦,小寶貝,我要那玩意兒幹什麼?我見了它們就害怕。寧可響尾蛇在我跟前轉悠呢。」
「這個我可不知道,也許可以吧,湯姆少爺。可是這兒光線暗得很,不管是什麼花兒,對我可一點兒也沒用處,反正在這兒栽花,準定麻煩得很。」
「得了,如果說你老是這麼死不開竅,那就算了,隨它去吧。我們不妨給你踅摸幾條花蛇來,你再拿幾個銅紐扣,拴到它們的尾巴上,權當它們是響尾蛇,我估摸那總該沒問題了吧。」
吉姆說:
「這種蛇我倒受得了,湯姆少爺。不過,我老實跟你說吧,真該死,還是不要的好。我可從來都不知道,當囚犯居然有那麼多的麻煩事。」
「沒有,少爺,謝天謝地還好沒有,湯姆少爺。」
四、三十七年嚴酷的獄中囚禁,
「你萬萬不好用天然泉水;你只好用你的眼淚去澆澆它。人家歷來都是這麼個澆法。」
吉姆說石頭比木頭要更難對付;他說那麼多字刻在石頭上,耗去時間更長,恐怕他這一輩子都出不去了。可是湯姆說他會讓我幫他一塊兒干。隨後,他看了一下我跟吉姆磨筆的進度如何。那可真是一件難、慢、煩、膩的活兒,儘管我兩手疼痛發炎,也沒法養傷,何況我們磨了那麼久,好像一點兒進展都沒有。於是,湯姆說:
這個點子可真不賴,那塊磨石也真不錯;可是我們覺得最好馬上就起來。這時還不到子夜,我們就趕到鋸木廠去,把吉姆一人留下來幹活兒。我們推著偷來的磨石,讓它滾著回家去,但是沒想到費勁兒極了。有時候,我們使盡了力氣扶住它,結果它還是東歪西斜倒下來,而且每一回我們差點兒都挨砸了。湯姆說,我們還沒有把它推到家裡,恐怕我們倆裡頭有一個準被它砸死了。我們剛把它推到半路上,早就筋疲力盡,渾身大汗差點兒把我們給淹死了。我九九藏書們一看沒轍了,只好去找吉姆。於是,吉姆抬起床架,把鐵鏈條拉出來,往脖子上繞了兩圈,就跟著我們一塊兒從洞里爬出來,回到了磨石跟前。吉姆跟我只是撥弄了一下那塊磨石,一點兒也不費勁地推著它往前跑;湯姆則在旁邊指揮著。他當起指揮來,把哪一個孩子都蓋過去了。不管做什麼事兒,反正他都是頭頭是道。
早已家破人亡,無親無友;
「可是,吉姆,我老實告訴你,你呀非有不可——人家個個都有嘛。你就別再大驚小怪啦。囚犯身邊從來就不會沒有耗子的,這樣的先例從來還沒聽人說過呢。人家會訓練耗子,逗著它們玩兒,教它們耍把戲,它們也就像蒼蠅似的老是圍著你轉悠。不過,你還得演奏音樂給它們聽。那麼,你有什麼演奏樂器沒有?」
「算了吧,湯姆,」我說,「我估摸你就不妨給人家講一講吧。什麼叫『一根木棍』呀?」
「得了,湯姆少爺,我哪來什麼『蚊帳不蚊帳』的;我總共只有你給的這件襯衫,反正你知道我還得在它上頭記日記呢。」
「那好吧,我們這就給你踅摸一些吧。」
「嘿,吉姆,沒有多久,你就不會害怕它了。反正你可以把它馴化了。」
湯姆念這些題詞時,聲音一直在發顫,差點兒沒哭出來。他念完以後,覺得以上這幾段題詞都很出色,簡直拿不定主意,吉姆究竟該把哪一段刻到牆壁上去。後來,他覺得吉姆索性把它們通通都刻上去就得了。吉姆說讓他用釘子在木板牆上刻那麼一大堆廢話,少說也得耗上一年工夫,何況他壓根兒還不會寫字呢。不過,湯姆說他不妨替他先打個草樣,那他只要依樣畫葫蘆就得了。過了一會兒,湯姆又說:
做那幾支筆可真是苦不堪言的活兒,做那把鋸子也是一樣;吉姆覺得讓他題字,簡直要他的命了。所謂題字,就是說,囚犯總得在牆壁上刻寫一些什麼文字之類的東西。可是我們認為他不能不題字,湯姆還說非得那樣不可:從來沒聽人說過,哪一個政治犯在越獄逃跑前不曾把他的題字和紋章留下來。
在憂愁中過著悲慘的歲月。
「這事我當然知道咯,」湯姆說,「可是他從這兒出逃以前,務必踅摸到一個——因為他要出去也得正大光明,斷斷乎不能玷污了他的名聲。」
讓人心碎魂銷,命歸陰曹。
「在這面用紋章裝飾的盾上,我九*九*藏*書們要畫一條右斜線,或是右底線,在橫跨盾形中央的中線上,畫一個紫紅色的X形十字,再畫上一條昂首蹲著的狗,表示控訴。狗的腳下是鎖鏈圖形,代表蓄奴制。要畫上三條口向上的曲線式的山型符號,要綠色,再在淡青色的底子上畫上三條口向下的曲線。在盾的中下位置上,畫一條豎著的鋸齒曲線。盾的上部是一個在逃的黑奴,黑色。他的肩頭上扛一根木棍,木棍上挑著他的包袱。這個包袱要在盾的左半部分。再畫上幾道紅色,表示支持者,那就是你和我。最末是銘詞一句:『Maggiore fretta, minore atto』,這是從一本書里摘下來的——意思是說:『欲速則不達』。」
「中線嘛——中線就是——你用不著知道中線是什麼。到時候我會點撥你該怎麼做的。」
「哎呀,我的天哪,」我說,「那剩下的是什麼意思呢?」
「如果說我只試了一下,就被這蛇咬了,那我豈不是白白地受罪了嗎?湯姆少爺,凡是合情合理的事兒,我差不離都心甘情願去做,可是,你跟哈克定要把一條響尾蛇弄到這兒來讓我馴化的話,那我沒奈何,只好開溜了,準定開溜了,反正我說到就做到。」
於是,我和吉姆各自找著了一塊磚頭來磨筆,吉姆磨的是細銅條,我磨的是錫鉛合金調羹,湯姆在那兒仔細琢磨著紋章的款式。過了一會兒,他說他琢磨出來的款式真的太多了,幾乎不知道究竟該用哪一個才好,不過他覺得有一個款式挺合意,就決定採用了。他說:
「在這兒栽上一株像大貓尾巴似的毛蕊花,我說,也許還能成活,湯姆少爺,不過說到底,也還是得不償失。」
「怎麼啦,當然是養響尾蛇。」
「我可知道該怎麼辦啦。我們務必踅摸到一塊大石頭,好把那個紋章跟那些令人傷心的題詞都給刻上去;我們也就可以一箭雙鵰了。鋸木廠那邊有一塊大磨石,我們偷偷地給弄過來,再把那些題詞都刻上去,另外還可以用它來磨筆、磨鋸子呢。」
我們的那個洞,其實不算小,但要讓這塊大磨石滾進去還嫌不夠大。可是吉姆掄起尖鎬,挖了好幾下,就把它挖得夠大了。我們推著磨石進去以後,湯姆用釘子把那些題詞的草樣描在它上面,關照吉姆拿釘子權當鑿子,又從單坡屋頂的小披棚廢物堆里撿來一根鐵閂,給他當作榔頭,湯姆還叫他敲敲鑿鑿,一直敲鑿下去,等到那半支蠟燭點完了,把磨石藏到乾草墊褥底下,再睡在它上頭。隨後,我們幫他把鐵鏈條重新拴在床腿上,這時我們自己也正打算回去睡覺,冷不防湯姆又想起一件事來了,他說:
「得了,不管怎麼樣,」我說,「只講裡頭一點兒,好不好?『中線』是個什麼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