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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1 瘋狂的哥倫比亞

PART11 瘋狂的哥倫比亞

20年後,這個夢想似乎正在實現。當我們在麥德林城中遊覽的時候,只覺得市容美觀秩序井然,公共設施現代便捷,很難相信它曾經是世界上最恐怖的城市。
我邊笑邊點頭。小傢伙身上那種毫不掩飾的熱情和自來熟,還有不知該如何表達的好奇心,實在可愛得令人想綁架他。

在哥倫比亞的邊境小鎮Ipiales附近,有一座名為Las Lajas Sanctuary的教堂橫跨著山谷依山而建。據說是因為聖母曾在河邊懸崖的一塊大石頭山上顯靈,而那一塊石頭已經現在成為教堂內的主祭壇。
泥……火山?
可是,當我們坐在一輛由一位兩眼精光四射的小夥子駕駛的三輪摩托車上,在黑暗的山路上和森林中瘋狂顛簸,被飛揚的黃土罩滿一頭一身的時候,我開始意識到哥倫比亞的瘋狂是一個無法擺脫的魔咒。望著周圍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和那條似乎永遠也開不到盡頭的路,我和銘基同時陷入了沉默。我們知道對方都在想著同一件事:如果司機起了歹意,在這種地方幹掉我們兩個簡直易如反掌,而且屍體恐怕永遠也無法被找到……
在埃斯科瓦爾的家鄉和「領地」麥德林,他被很多人奉若神明。窮人們將他視為羅賓漢式的人物,挑戰體制,劫富濟貧。埃斯科瓦爾常以金錢和禮物扶助貧民,為他們建造房屋和體育場,興辦福利事業,他的產業為無數人提供了就業機會,他本人甚至在1982年以自由黨候選人的身份當選為候補國會議員。
當地村民圍在火山口外面幫我們這些遊客拍照,每個人的脖子上都掛著好幾部相機。此時我和銘基已經從頭到腳都裹滿泥漿,活像兩個泥人兒一般朝著鏡頭露出傻笑。這些村民還向遊客們提供按摩服務來賺取小費,我和銘基也享受了十分鐘的全身按摩。雖然那個「按摩師」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干起活來也偷工減料,可這仍是不同尋常的體驗。因為一直處於漂浮狀態,我們的肚子和背部可以被同時按摩到,身體有種古怪的失重感。泥漿灌滿了我的耳朵,世界上所有的聲音好像都從水下發出。「按摩師」更像是「搓泥師」,從我的頭皮一直搓到腳趾。他的結束動作是將我整個推到泥漿下面浸一個來回,我屏住呼吸,努力憋住笑,以免泥漿灌進嘴裏。漂在火山口裡接受全身按摩——聽起來簡直和在熱帶雨林中打高爾夫球一樣荒誕不經……
在來到拉丁美洲之前,我已經知道它是世界上最不公平、貧富差距最大的地區,大多數的拉美國家仍然是由少數統治階層控制國家政權。可是我的心中一直有個疑團:既然大多數拉美國家都是「民主」國家,原住民和貧窮的大多數為什麼不投票給那些能夠代表他們的黨派呢?
由於泥漿的浮力和阻力(也因為周圍摩肩接踵的身體們),移動比想象中困難,而且一不留神整個人就會臉朝上或者朝下地漂浮起來,我和銘基常常要互相幫忙,把對方「扳」回到站立的姿勢。有位哥倫比亞阿姨簡直嚇壞了,她拚命地抓住我來保持平衡,我覺得她該剪剪指甲了……我試圖讓自己沉得更深,可是泥漿的力量又再次將我推了上去,所以淹死在裏面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位來自波哥大的裁縫以十美元和一件皮夾克起家,僅靠製作時髦的防彈衣而成為年收入逾300萬美元的富商。委內瑞拉總統查韋斯、哥倫比亞總統烏里韋、美國駐哥國外交官、西班牙王子……統統都是他的顧客;
此外還有各種各樣的江湖傳聞,比如,和委內瑞拉一樣,哥倫比亞的一些「假計程車」司機會在中途搶劫乘客,並逼迫乘客去各個ATM取錢;街頭小販會向背包客兜售毒品,交易之後卻突然變身為警察;一些小賊並不使用暴力,而是把一種無色無味的藥物注射進糖果和香煙,然後賣給遊客,在遊客昏迷之後實施搶劫;據說有的受害者醒來之後,發現自己少了一個腎……
畢竟這裡是哥倫比亞——加西亞馬爾克斯的國家,拉丁天後夏奇拉的國家,可卡因、朗姆酒、綠寶石、咖啡、salsa和足球的國家。在這裏,瘋狂的事情隨時都在發生,可似乎根本沒有人意識到它們的瘋狂:
不對!
第一感覺是奇怪,卻也挺舒服的。厚厚的泥漿溫柔地將我包裹住,它不冷不熱,黏稠度好似酸奶,又或者是融化的棉花糖?泥漿有著新鮮水泥的那種顏色,散發出輕微的硫磺氣味。據說它含有多種礦物質,有護膚和治療的功效——雖然好像所有地方的泥都這麼自詡……
這一次我們搬進了一家離鎮中心不遠的背包客旅舍,它位於一座已有120年歷史、經過修復的咖啡種植園內,巨大的花園裡還種著咖啡樹和橘子樹,幾隻公雞常常趾高氣揚地在早餐桌上走來走去。旅舍的老闆提姆大叔來自英國,年輕時背包旅行路過此地,因為熱愛咖啡留下定居,還娶了哥倫比亞女子為妻。
銘基手裡的美元倒不是假的,可是數額不對——我飛快地心算了一下——不是幾美元的損失,而是少了至少60美元!
他看著我,眼睛里再次透出孩子般天真的好奇和興奮。然而神情中卻似乎還夾雜著一絲不可置信,好像不能相信自己居然在討論「中國」這麼遙遠的話題。
儘管如此,每年還是有成千上萬名背包客放著舒服的火車不坐,
坐落在高山之巔,曾經失落數百年的馬丘比丘如今卻並不難抵達。
沒錯,周圍的人紛紛點頭。這個五層樓高的土堆就是哥倫比亞最高的泥火山Volcán de Lodo El Totumo。雖然它只高於地面15米,但據說我們即將跳進的火山口裡面卻有幾百米深——我盡量不去細想這件事。這座微型火山的特別之處在於:它並不像其他火山那樣噴出火熱的熔岩之類足以致人于死地的東西,而是溫柔地咕嘟咕嘟地吐出泥漿——地下腐爛的有機物散發的氣體壓力導致了這種現象。
「中國?!」小男孩興奮地睜大了眼,同時張大的鼻孔也瞬間吹出了一個碩大的鼻涕泡,「中國……中國……」他好像有太多的問題想問,又一時間不知該從何問起,激動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中國……好嗎?」
胡安問起我和銘基的長途旅行。「那得要花多少錢啊!」他驚訝得幾乎喊出了聲,卻又隨即陷入了自己的幻想之中,「也許……也許有一天,我也會去哥倫比亞以外的地方看看……」
我和銘基不約而同地給他一個鼓勵的微笑。
貪婪的西班牙殖民者本來就嗜金如命,大肆掠奪印第安人的財富,甚至不惜挖開墳墓盜走陪葬金器,還將很多精美的藝術品熔煉成金錠運回本國。黃金國的故事經過無數人的傳播和演繹之後,更是吸引了不計其數的歐洲淘金者和探險家。一批又一批人前仆後繼,在南美洲的崇山峻岭和原始森林間瘋狂地尋找著黃金國。
車窗外的景色如此寧靜美好,車內的電視屏幕上卻仍在延續哥倫比亞式的瘋狂——哥倫比亞的長途巴士上總會放映超級熱血的動作片,車廂里永遠回蕩著搏鬥的聲音和爆炸的轟然巨響,兩個小時已經足以幹掉幾百人了。出於無聊的好奇心,有一次我忍不住數了數,電影開場不到五分鐘,至少已有五、六十人命喪黃泉。
在哥倫比亞政府指稱FARC為恐怖組織的同時,「UP」的消失則是一個赤|裸裸的證據,證明了國家恐怖主義的存在——哥倫比亞政府和軍隊派出的殺手和敢死隊,犯下了同樣駭人聽聞的罪行。而這些謀殺案竟大多懸而未決,幕後的指使者依然逍遙法外,「司法正義」依然只是紙上談兵。
這本書我看了不知道有多少遍。而當我親眼看到這些宛若來自外星球的小金人時,根本沒有心思去讚歎造型之奇特或工藝之精細,只是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心中泛起一陣悵然的幸福感。我相信人們總會將自己的一部分遺留在他們所經過的世界里,九*九*藏*書我便是在這個場所與三毛的生命發生了關聯。

Pink Floyd式咖啡與火山口裡的泥漿浴

提姆身上兼具了英國人和哥倫比亞人的性格特點,鮮明無比卻又毫不衝突。他帶我們去參觀他的咖啡種植園,手裡像模像樣地拄一根手杖,一頂寬檐草帽戴得宛若紳士禮帽般神氣。看到天色陰沉,我問提姆一會兒會不會下雨,他抬頭看了看天,依然用那副一本正經的口吻說:「現在不是雨季,所以不可能會下雨。如果真的下了雨……那對咖啡是件好事。」我真的為之絕倒——一句話就將英國人的嚴謹和龜毛暴露得淋漓盡致!
在1984年,FARC曾與政府簽署停火協議,隨後創建了政黨「愛國聯盟」(Unión Patriótica,簡稱「UP」),並在國會中贏得14個席位。然而這14位國會議員在當選后的第一年就有4人被暗殺。到目前為止,已經有超過2500名的「UP」成員被暗殺(有些分析家說是5000多名),其中包括一些總統候選人。整個政黨遭受重創,最終不得不從哥倫比亞政壇上消失。
旅途中無論是殖民城還是海濱度假聖地都看了不少,卡塔赫納雖然美麗卻並未超出想象的範疇。我對鵝卵石路、教堂、殖民風格的老房子和生長著九重葛的大陽台都已心生倦意,卻只是一味地著迷於水果攤上那些我從未見過的熱帶水果——紫色的「高爾夫球」、大雞蛋形狀的「西紅柿」、綠色心形的「荔枝」、裏面黏糊糊一團的「枇杷」……以及無數神秘的東西。我在小攤上流連忘返,根本提不起精神去參觀景點,直到銘基向我提起卡塔赫納附近的一座泥火山。
與「攝影師」和「按摩師」一樣,「洗澡工」也是當地村民為了增加收入而發明的「工種」。不過它的確有存在的必要,因為糊滿全身的泥漿真的很難憑一己之力洗掉。很快我就幾乎無法喘息了,因為一桶接一桶的湖水正從我的頭頂直澆而下。大媽大力地揉搓著我的頭髮,手指插|進我的耳朵里,泥漿和細碎的泥塊如雨點般落入水中。
一路疑神疑鬼心驚肉跳,終於看到農場旅店的燈光時,簡直想跪謝司機小伙的「不殺之恩」。可是旅店裡頭卻是另一場噩夢,具體細節我也無意多說了,總之我和銘基在那裡胡亂和衣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馬上攔下一輛吉普車逃回鎮上。
哥倫比亞盛產美女是有原因的,第一次乘坐這個國家的長途巴士時我就意識到了這一點。從巴士的窗口望出去,我發現這裏的安第斯山脈是柔軟的,土地肥沃,綠草茵茵,丘陵連綿不絕。路過的村莊儘是西班牙風格的紅瓦白牆,鮮花盛開在每一個露台和籬笆旁邊,美好得就像旅行社牆上常貼著的那種風景畫。哥倫比亞溫和的氣候和肥沃的土地吸引了大量的歐洲移民(比厄瓜多、秘魯和玻利維亞等安第斯高原地區多得多),他們在這裏耕種、養殖、通婚,漸漸形成了如今這個以印歐混血人種為主的社會,姑娘們五官明艷,膚色健康,身材性感,睫毛又長又翹,濃密的深棕色長發風情萬種——拉丁美女果真名不虛傳。

哥倫比亞,麥德林城的廣場上放滿了著名藝術家波特羅的雕像作品
黃牛在計算器上熟稔地演算著我們的比索能換到的美元金額,手指靈活地上下翻飛。他把計算器遞過來,讓我們看屏幕上的數字。
看到一向警覺機敏的銘基露出這副表情,我的心不由得微微抽|動了一下。可是,仍然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我沒有上前提醒他,而是眼睜睜地看著他木然地點頭,又木然地把一小疊比索交出去,換回一些美元鈔票……
此刻我站在波哥大的黃金博物館內,被無數金光燦爛的黃金珍品所包圍,感覺如同來到了一個小小的黃金國。我在這個小小的黃金國里想象著那個可能藏在拉丁美洲某處的真正的黃金國——我希望它是真的。事實上,黃金國的傳說之所以能長盛不衰,正因為人們都希望它是真的。我又想起了自己出發旅行前所寫的那篇《福山》,文末說希望能找到那座「福山」,它的象徵意義其實與「黃金國」也並無二致。在路上已經三個多月了,有時我覺得自己活得更明白了一些,有時卻依然會陷入迷茫——到底什麼地方,什麼東西,才是我的黃金國?
「差不多完蛋了,其他幾個大幫派也都被幹掉了,」胡安的臉上掠過一絲不屑,「只剩下些小打小鬧的。」
現在我們手裡的確有些多餘的哥倫比亞比索,而下一站厄瓜多又使用美元,銘基於是和那黃牛商議起匯率來。黃牛掏出計算器按了一個數字,銘基搖頭,拉起我就走。過了一會兒卻又被那黃牛叫住,他走過來拍拍我們的肩膀,又在計算器上按了一個新的匯率數字。這次我們接受了。
從一個危險的國家飛到另一個危險的國家,再加上在機場熬了一整夜,我和銘基雖然已經有點麻木了,但還是強打精神,不敢掉以輕心。飛機抵達哥倫比亞首都波哥大,出了機場大門,我們提心弔膽地鑽進一輛計程車,一路手心冒汗胡思亂想,可是什麼也沒有發生。我們順利地到達了提前訂好的青年旅舍,安排給我們的房間也好得出乎意料。我和銘基對視一眼,可是仍然不敢放鬆警惕。我們放下行李出去吃飯,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們在附近轉了轉,吃完晚飯回去睡覺,醒來的時候欣慰地發現所有身體器官都完好無損。第二天我們在城裡暴走,參觀各個景點,甚至晚上也在外面活動,依然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人拔出槍來指著我們的頭,沒有人向我們兜售毒品,也沒有人用任何東西把我們迷暈。
「你們好!」入口處的一位警察帥哥用迷人的微笑招呼著我們,綠色的眼睛閃閃發亮,「請問你們想要英語導遊還是西班牙語導遊?」我選了英語,心想「就你吧帥哥!」,誰知他馬上轉頭朝房間里大喊一聲,另一位警察小伙跑了出來。Shit!選錯了……我暗暗地掐著自己的大腿。
我不可置信地望著它。這就是……火山?
波哥大的長途汽車站裡,我聽見身後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警惕地轉過身來,卻發現那是一個大約四五歲的當地小男孩。他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仰起頭看著我,小臉上滿滿的都是激動。他用稚嫩卻響亮的西班牙語問我:「你從哪兒來?」
聽說過「UP」的遭遇之後,我覺得自己找到了答案——試圖通過投票箱來挑戰統治階層的行為必然會遭遇暴力。只有真正無所畏懼的人才敢站出來代表像「UP」這樣的政黨,就連投票給他們都需要極大的勇氣,因為很少有人相信他們的投票真的是秘密的。暴力仍在支撐著拉丁美洲的權力結構,自500年前的殖民征服以來就從未改變過。
其實我本來知道大概能換多少美元的,可是不知怎的,那一瞬間腦子忽然空白一片,什麼都想不起來!我獃獃地盯著那個數字——它對嗎?多了還是少了?我發覺自己居然無法作出判斷,大腦好像暫時停止了運作……
一位年輕的女市長曾先後遭遇過三次暗殺和幾十次死亡威脅,12名保鏢24小時不離她的左右,並在她家四周布設起戰壕和沙袋。即便如此,她仍然堅持每個周末去波哥大與未婚夫相會;
在警察歷史博物館里,我們看到了埃斯科瓦爾個人擁有的槍支——足夠武裝一整個特警隊了……牆上掛著當年警方對他的巨額懸賞通緝書以及他中彈死去后血淋淋的頭部照片(拉美人一向重口味),下面的柜子里則展示著他的一些個人物品——Ray-Ban太陽鏡、染血的皮夾克、瑞士手錶、索尼攝像機等等。最誇張的是一具埃斯科瓦爾的屍體模型,曾經的毒王孤零零地躺在玻璃柜子里,就像被關在一個很小的監獄。
同樣的話大概已經重複過無數遍,胡安有些機械地向我們講述了這read.99csw.com位大毒梟被追捕乃至被擊斃的過程。自從1992年7月埃斯科瓦爾傳奇般地越獄潛逃之後,哥倫比亞當局進行了多次全國性搜捕,甚至連美國「海豹」突擊隊都前來支援,可他每次都能提前一步逃脫。直到1993年的12月2日,埃斯科瓦爾與他的家人通了5分鐘的電話,終於暴露了自己的藏身之處。搜捕隊立刻將埃斯科瓦爾及其保鏢團團包圍在大樓內,雙方展開了激烈的槍戰。埃斯科瓦爾從後窗爬上屋頂企圖逃跑,結果被搜捕隊員打死在屋頂上。
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看,我覺得這再正常不過了——供給是由需求決定的。只有當毒品的消費停止,毒品的生產才會停止。只要毒品還能賺錢,剿毒戰爭就永遠無法取得勝利。而世界上沒有任何產品的利潤空間會比可卡因或海洛因更大。為什麼?就因為它是非法的。所以我想,也許是時候換一換思維方式了:如果你註定無法贏得這場戰爭,而敵人40年來都一直立於不敗之地,或許……或許可以換用一種更為和平的手段?比如說,在一定範圍和條件下,將毒品的生產和消費合法化?當然,我知道這種提議在大多數國家仍是禁忌,肯定會有人指責我沒有考慮少年兒童的身心健康……也罷也罷。
黃金博物館的「鎮館之寶」黃金船極其傳神地再現了奇布查族的故事。傳說奇布查族的酋長(El Dorado本是他的名字,後來竟以訛傳訛變成了黃金國的名字)每到祭天拜神的慶典時,總會全身塗滿金粉,戴上黃金飾物,乘坐木筏前往神聖的瓜達維塔湖,然後跳入湖中,將全身的金粉和金飾統統洗落。而站在湖邊觀禮的族人們也會同時將全身的黃金飾品紛紛投進湖裡向神致祭。久而久之,瓜達維塔湖底堆滿了貴重的黃金——這便是黃金國傳說的起源。
想要快樂一年,結婚就行了;
哥倫比亞因盛產黃金而被世人譽為「黃金之國」。事實上,早在哥倫布到達美洲大陸之前,這片土地上的土著居民之間就流傳著「黃金國」(El Dorado)的傳說。位於波哥大附近的瓜達維塔湖是當地古老的奇布查部族的聖湖,也被很多人認為是傳說中「黃金國」的中心。這是哥倫比亞的又一個不同尋常之處。
我拿了顆橙子口味的。胡安認真挑選糖果的樣子簡直像個三歲的小男孩。我的目光再次落在博物館里的那條標語上:
可是一切都已無從追尋了。
小小的他其實正是哥倫比亞人的縮影。自從來到哥倫比亞,我才真正開始感受到了「熱血」的拉丁美洲。當然,墨西哥人也熱情,但在熱血和瘋狂的程度上仍然略遜一籌。哥倫比亞人會毫無顧忌地大笑、大叫、爭吵、打架、狂歡、戀愛……有時看到他們在路邊下國際象棋,我會驚訝於他們居然可以把如此沉穩而智慧的事情搞得好像一場男子氣概的比拼——每一步都走得毫不猶豫,棋子重重地砸在棋盤上,對弈的兩個人像戰士一樣誇獎著彼此。他們天性活潑,極其健談,餐館里陌生人之間也可以聊個不停,據說連討價還價都往往是聊天的借口……
偏要不辭辛苦地跋涉四天,沿著著名的「Inca Trai」(印加古道)
哥倫比亞警方在與販毒集團的戰爭中犧牲慘烈。麥德林集團曾在短短兩年間就殺死了5000名警察,埃斯科瓦爾曾公開懸賞滅警,每幹掉一個警察就獎勵1000美元。連受雇於販毒集團的兒童殺手都殺死了600多名警察,其中光是一位16歲少年就身負32條人命。

尋找黃金國

我拚命地回憶著剛才的每一個細節。他對我們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我們為什麼會在換錢時不約而同地陷入恍惚?是自己放鬆了警惕,還是被人施了詭計?……

哥倫比亞,小鎮聖奧古斯丁的廣場上擠滿了看熱鬧的村民。
我們走下樓梯,在博物館的大門口和胡安握手道別。值班室里幾位帥哥警察正在聊天,一眼瞟到我們,立刻熱情地招招手,遞過來一個糖果盒子:「來!吃糖吃糖!」
Colombia,Loco-mbia,我早就知道,哥倫比亞絕不是個可以用常理來推度的國家。比如,其實與其他拉美國家相比,它的旅遊資源並不能算豐富,首都波哥大也只是個有著諸多殖民建築的平淡城市而已,然而旅人們又無法捨去這一站,只因這平淡城市裡竟隱藏著一個堪稱天下一絕的黃金博物館!
60美元說多也不算多,可對我們來說這真是奇恥大辱。數學一向是我和銘基的強項,兩個人在工作中成天和數字打交道,旅途中換錢也從未失過手,更何況銘基心思細密,我反應也挺快,怎麼竟會栽在這個黃牛手裡,還栽了個這麼大個跟頭?
那是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有一瞬間我懷疑自己走進了同志酒吧的「制服之夜」party,因為到處都是英姿颯爽的制服帥哥,看起來簡直像是《GQ》 雜誌的模特……
聽說哥倫比亞和厄瓜多交界的地區局勢不穩,反政府武裝常在這片地區的叢林地帶安營紮寨,政府也鞭長莫及。然而伊皮亞萊斯一派平靜,根本看不出危險的跡象。可是城裡一家「中華酒家」的華人老闆娘卻連連搖頭,覺得我太傻太天真:「危險不危險是看不出來的,你們還是在白天過境然後坐車去基多吧,一路千萬小心哪!」
早就聽說哥倫比亞人常把他們國家的名字Colombia改寫為Loco-mbia,因為「loco」在西班牙語中是「瘋狂」的意思。站在波哥大的警察歷史博物館里,我覺得我開始感受到這種瘋狂了——同歸於盡的暴力,無處安放的正義,不可思議的樂觀。哥倫比亞擺脫了西班牙人的統治,卻從未擺脫瘋狂。難怪魔幻現實主義的代表人物、哥倫比亞作家加西亞馬爾克斯曾經在諾貝爾文學獎頒獎典禮上說:
「我喜歡Salento,它夠小,夠美,夠原汁原味,還沒被西方文化污染,」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一臉矜持地看著我,「如果有一天麥當勞也進駐了Salento,那就是我打起背包離開的時候了。」

哥倫比亞,卡塔赫納附近的泥火山El Totumo只有15米高,大家來「爬」這個火山的唯一目的就是泡泥漿浴。
銘基臉上的表情意味著他也已經清醒過來了。怎麼會這樣呢?我們倆面面相覷。60美元!怎麼會這樣呢?!
我這才開始換上一種較為輕鬆的心情打量波哥大這個城市。由於海拔較高,和剛剛去過的古巴相比,波哥大涼爽的氣候實在是太舒服了。整座城市都被綠色的山丘包圍,道路高低起伏,優雅的教堂前停著滿地的鴿子,老人們坐在小廣場上悠閑地聊著天。城裡雖然也有不少高層住宅和辦公大樓,卻並不給人以繁忙嘈雜的都會之感,反倒像是個寧靜可愛的歐洲小城。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它都完全不像傳說中那麼罪惡和危險。
來到哥倫比亞當然不能錯過咖啡區。儘管這個國家到處都能喝到一流的咖啡,我們還是決定去位於咖啡區中心的小鎮Salento嘗嘗全哥倫比亞最好的咖啡。出發前根據網上的信息預訂了一家廣受好評的農場旅店,雖然離小鎮很遠,但據說值得體驗。
而最特別的紀念品當屬一塊屋頂的瓦片——它直接「見證」了一代毒王的隕落。1993年12月2日,埃斯科瓦爾正是在他的家鄉麥德林的一個屋頂上被擊斃的。如果你湊近看的話,還能看見瓦片上已經乾涸的斑斑血跡。
或許是先入為主的印象吧,我總覺得哥倫比亞的每個地方都暗藏著瘋狂——那種不動聲色的瘋狂。在某些安靜沉悶的鄉下小鎮,比如https://read.99csw.com依偎在群山懷抱之中的聖阿古斯丁,正當你提不起精神昏昏欲睡的時候,卻忽然會有當地人騎著馬如一團旋風般疾馳而過,將你的瞌睡徹底趕跑。他們身披斗篷,頭戴牛仔帽,手握馬鞭,姿態比西部片里的牛仔們還要瀟洒和自然。這些騎士們有時會在鎮上的某間酒吧門外停下,將馬拴在柱子上,雄赳赳地走進酒吧,簡直和電影里的畫面一模一樣,以至於我常覺得下一秒他們就會在一陣槍林彈雨中飛出來,飛到他們的馬背上展開新一輪的搏鬥。
胡安不是帥哥或型男,相對來說,他是偏向「正太」那一款的——而且是個原住民正太。棕色皮膚,矮矮壯壯,虎頭虎腦,圓圓的臉上稚氣未脫,大眼睛里流露出一種青少年特有的天真的自尊。我看著他,心頭簡直湧上一股母性——你就是個小孩嘛!幹嘛學人家當警察?
聽從她的建議,我們在白天到達了邊境的辦事處。此地是徹底的無組織無紀律,很多黑市販子就公然在大廳里走來走去,手中甩動著一疊厚厚的鈔票,向每位經過的遊客招攬生意。一位戴著棒球帽的黃牛徑直朝我們走來,銘基猶豫了一下,還是停住了腳步。
正如除下時一般突兀,我的泳衣又被大媽穿回原處。我終於鬆了一口氣,從水中站起來——嗯,感覺的確比來的時候乾淨多了。正當我踉踉蹌蹌神思恍惚地朝岸邊走去,準備走回大巴的時候,不經意間一低頭,最後的「驚喜」再次令我渾身一哆嗦,立刻撲入水中——
這份義氣只能用在戰友身上,對待敵人則要像秋風掃落葉般無情。胡安告訴我們,警隊為了訓練他們的冷酷和決絕,每個人要經歷的第一關考驗便是親手殺死一隻警犬——一隻他們親手餵養朝夕相處的警犬……
想要快樂一輩子,那就來當警察吧!」
我把希望寄托在對面的銘基身上,希望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然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他的目光也忽然變得獃滯,眼皮耷拉著,眼珠就像蒙上了一層灰色的薄霧。
他們是同一個警隊的戰友。半年前與游擊隊的一次交戰中,胡安受了傷,如果不是這位戰友及時趕到,把他扛在肩上帶離現場,胡安很有可能性命不保。
我們在旅途上遇見的另一位愛爾蘭背包客則正是在哥倫比亞遭到了搶劫。幾個劫匪用槍指著他的頭,把他擄上車,搶走了他所有的財物,包括身上的衣服,最後把他扔在一片黑暗的樹林里。臨走前還「體貼」地丟給他一包煙,讓他可以抽著煙打發時間等待天亮……
世界上所有的邊境城市都有種特別的氣氛,像是將兩個國家的空氣倒在一起攪拌之後形成的味道。來到哥倫比亞的邊陲小城伊皮亞萊斯后,真的能從空氣中感覺到近在咫尺的厄瓜多。這裏的人們膚色更深,個子更矮,西式的服裝中也開始摻雜了氈帽和羊毛斗篷。城市本身平淡無奇,城郊卻偏偏有座壯觀無比的峽谷大教堂。
參觀已近尾聲,我們和胡安站在博物館的屋頂上俯瞰著波哥大的街景,話題終於開始變得輕鬆起來。「你為什麼會選擇當警察?」我一直很好奇,此刻終於有機會問出這個問題。哥倫比亞警察可真不是好當的哇!
我們先被領到樓上的一個大房間,裏面到處都是哥倫比亞警方與販毒集團和游擊隊交戰的各種「戰爭文物」。槍櫃里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武器,有從敵人手中收繳的,也有警察們自己用的。連一個游擊隊的導彈發射器都赫然在列,簡直不像是真實生活中會出現的東西。另一個展廳里則掛滿了已逝警察英雄的肖像,他們大多在80年代和90年代的剿毒戰爭中殉職,足可想見當年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和暴力。
我的比基尼……被她穿反了……
對於年僅18歲的警察胡安來說,他雖不曾親歷哥倫比亞當年慘烈的剿毒戰爭,卻仍需要與同樣恐怖的敵人作鬥爭。麥德林集團和卡利集團的位置如今已被那些帶有政治色彩的游擊隊和准軍事武裝所取代,而哥倫比亞警察也必鬚髮揮軍事作用,與這些「恐怖分子」進行殊死搏鬥。僅在2010年,就有近200名哥倫比亞警察殉職。
這個世界上最大的黃金博物館里收藏了三萬多件金器,它們來自於西班牙殖民統治之前的所有哥倫比亞主要文明。儘管它們只是已經發掘出來的印第安文物的很少一部分,卻足以反映當年這片土地上居民的智慧和藝術水平。
站在一名警察的立場,我自然能夠理解胡安的憤怒和不屑。他加入警隊還不到一年,卻已經在深山老林里經歷過游擊隊的槍林彈雨了。剛才我們在展廳里遇見一位年紀稍長的型男警察,胡安用非常尊敬的語氣向他問好,擦肩而過之後,胡安鄭重地對我們說:「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還是栽在你手裡

胡安是一名警察,同時也是一位導遊——警察歷史博物館的導遊。我個人覺得波哥大的警察歷史博物館是一個絕對不能錯過的景點——想想吧,不用花一分錢,你就可以進入前波哥大警察總部參觀,看到哥倫比亞警察部門這些年來收集的無數文物和具有歷史意義的東西,而最最有趣的是,所有的工作人員和導遊都是身著正式制服的警察!
徒步走到馬丘比丘。
「中國……中國好玩嗎?」胡安忽然問。
即便是「小打小鬧」,哥倫比亞卻依然是世界領先的可卡因生產國。毒品大鱷們雖然遭受了重創,如今分散的小毒販們卻從前者的經驗中汲取了教訓,懂得如何在賺錢的同時保持低調。儘管埃斯科瓦爾式的浮夸囂張的毒品暴力已經從哥倫比亞轉移到了墨西哥北部,然而毒品本身卻無法被徹底消滅。事實上,自從美國總統尼克鬆1971年向毒品宣戰以來,全球每年的毒品產量竟一直保持穩定,但剿毒戰爭的成本卻已經增加了超過30倍(即便扣除了通貨膨脹的因素)!
「不過我是自願的,」胡安話鋒一轉,「我是印第安原住民嘛,國家有政策規定,只要我們服完兵役就可以免費上大學。」
雖然知道肯定有成千上萬的身體在這灘泥漿里泡過,我還是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
「哦,我是來服兵役的,」看到我們恍然大悟的樣子,胡安笑了起來,「你們不知道嗎?哥倫比亞實行義務兵役制,16歲以上的男性公民都要在軍隊或警隊服務一到兩年。不過,很多人都不想服兵役,那也沒問題——」他做了個數錢的動作,「交錢就行了。」
根本來不及反應,我身上比基尼的上下部分又突然被大媽粗魯地拽下,對著水面猛甩狂抽,用力地搓掉上面的淤泥。還沉浸在震驚中的我呆若木雞地蹲在湖水裡,全身赤|裸,而周圍的水域里還蹲著好幾個陌生的男生。天哪!我從未想到泥火山之行還包括了被當地人脫|光衣服洗來洗去這個部分,還好湖水是渾濁的……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低著頭,避免眼神接觸。我沒轉頭去看銘基,但我希望他的泳褲是他自己脫的……
帥哥警察們吃著糖果談笑風生,像是在為這條標語現身說法。我深深震撼於它所透出的積極樂觀的精神,可是不,我在心中默默地搖著頭——它也許適用於瑞典的警察,或者芬蘭,或者加拿大,卻絕對不可能是哥倫比亞。
「你們聽說過巴勃羅埃斯科瓦爾嗎?」胡安問我們。我笑了,這個問題純屬多餘。人們一提起哥倫比亞就會聯想到毒品,而一提到毒品便會想起埃斯科瓦爾。作為哥倫比亞的「毒品教父」和世界頭號大毒梟,埃斯科瓦爾靠出口可卡因成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而他留給自己祖國的遺產卻是一段極端殘酷野蠻的暴力史,也為哥倫比亞警方帶來他們最大的悲劇和最知名的勝利。
可是一提到咖啡,提姆就會陡然變身為瘋狂而健談的哥倫比亞人。他滔滔不絕地向我們介紹著與咖啡有關的各種知識:咖啡豆的品種,種植的方法,收穫的過程……與鄰居們相比,他的種植園規模很小,可是裏面除了咖啡https://read.99csw•com樹之外,還種植著幾乎所有你能想到的可以與咖啡樹共享土壤的果樹——香蕉、牛油果、桃子、草莓、菠蘿……甚至還有一小片竹林!哥倫比亞的安第斯山麓氣候溫和,空氣潮濕,在這裏幾乎想種什麼都可以,實在是老天爺賞飯吃。
旅行至今,只要官方匯率和黑市匯率相差不大,我們一般都用英國的銀行卡從取款機直接取出當地貨幣,離開一個國家前再將多餘的本地貨幣換回美元或下個國家的貨幣。邊境之地黑市一向活躍,我們已經和各國黃牛做過無數次交易了。只要自己謹慎一點,一般都不會有什麼問題。
是啊,銘基說,你還可以跳進火山口,在裏面泡個泥漿浴呢!
空氣又變得凝重起來。我有點不知說什麼才好。如果胡安所說的是事實,那麼這意味著——只有窮人家的孩子才不得不在深山密林里出生入死。
大作家加西亞馬爾克斯居然曾經擔當起使在職總統與大毒梟巴勃羅埃斯科瓦爾接近的重任,而埃斯科瓦爾更提議要和大師直接接觸,讓馬爾克斯去毒梟的老巢跟他們會談;
然而從來沒有人找到過黃金國。有位西班牙探險家甚至為了尋找它而成為了全程航行亞馬遜河的史上第一人,可他也同樣一無所獲。當人們根據各種傳說終於將瓜達維塔湖與黃金國聯繫起來時,又掀起了新一輪的「潛湖熱」: 1580年,一位來自波哥大的商人懷抱著尋找湖底黃金的夢想,在瓜達維塔湖岸邊切了一個很深的口子,將水位降低了20米。他最終絕望地放棄了——一共只發現了大約10克的黃金。他死去的時候一無所有。19世紀末,一家英國公司進行了另一次嘗試,這次他們投入重金購買了最先進的設備,幾乎抽幹了湖水,可是最後也只找到大約價值500英鎊的黃金。而這家公司也最終破產了。
「我斗膽認為,是拉丁美洲異乎尋常的現實,而不僅僅是文學上的表現形式,引起了瑞典文學院的極大關注……現實是如此匪夷所思,生活在其中的我們,無論詩人或乞丐,戰士或歹徒,都無需太多想象力,最大的挑戰是無法用常規之法使別人相信我們真實的生活……」
早在倫敦時我就聽過這麼一個故事——是真人真事:A在哥倫比亞旅行時認識了一位本地人B,有一天A和幾個朋友去B家裡玩,大家坐在客廳里喝著啤酒嗑著葯聽著音樂聊著天,玩得非常之high。到了後半夜,突然有人瘋狂地敲門,一邊敲一邊大喊大叫。B不知從哪裡抓起一把砍刀就衝去應門,A也立刻隨手抄起一把砍刀跟著沖了出去(別問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好端端的屋子裡到處都是砍刀)!門外站著兩個喝得爛醉的小夥子,原來他們是B的朋友。兩個人之前在酒吧喝酒,大概是喝醉了做了什麼荒唐事剛剛被趕了出來。他們知道B的家裡有一個手榴彈,想向他借來把那個酒吧炸掉(!)。B斷然拒絕,於是他們三個人激烈地爭吵了起來。A一個人站在那裡,嗑了太多葯腦子還不大清醒,手裡拿著一把砍刀,聽著旁邊幾個人在爭執要不要扔手榴彈炸掉一間酒吧,當下他就在想:我X!果然,這就是哥倫比亞啊!
還有著名的前哥倫比亞國家足球隊的瘋子守門員雷內伊基塔,充滿表演欲的他總是棄門而出,跑到禁區外助攻。在1990年的世界盃上,他在禁區前和對方球員玩盤帶過人,結果把哥倫比亞提早送回了家。他錯過了下一次世界盃,因為當時他捲入綁架案醜聞正在坐牢。另一位哥倫比亞球員則因在這次世界盃中倒擺烏龍而在回國后被槍殺。真正令伊基塔名聲大噪的還是他在對陣英格蘭隊時那驚世駭俗的「蝎子擺尾」——當足球快要入網之時,他不是用手去接球,而是身體魚躍前傾,用兩個腳後跟將球反踢出大門——堪稱百年足球史上的絕唱。而到了2005年,這個一向狂傲不羈的瘋子居然接受了一次整容手術,將自己徹底改頭換面……
可是,假如我們換個角度,站在他們的敵人FARC的立場來看,就會發現事情還有另一面。
很可惜,因為已經提前訂好了秘魯的印加古道徒步行,我們在那之前的日程比較緊張,只好「忍痛」告別了可愛的咖啡區。遊覽過時髦的麥德林之後,我和銘基來到了熱情的加勒比海濱城市卡塔赫納。加勒比地區總令人感覺活力四射,不僅僅是陽光和海水的緣故,還因為這裡有更多的黑人(當年歐洲殖民者把無數黑人當作奴隸販賣到此的結果)。黑人與拉丁人的組合足以令一切憂鬱煩惱都化為泡沫,一接近他們你就能感受到那種熱情澎湃的生命力——在身體里,在音樂里,在舞蹈里,在生活里。
開旅館只是貼補收入的一種方式,提姆真正的夢想是進入「精品咖啡」的領域。「我想做的是定製咖啡,」對咖啡的激|情在他的眼中燃起了熾焰,「顧客可以提前預訂我園子里的咖啡豆,他們不但可以選擇特定的品種,甚至還可以精確到某一棵咖啡樹上的咖啡豆……」提姆繼續解釋道:當某位顧客的咖啡豆準備好了,他可以選擇自己來烘焙,也可以委託提姆在當地找一個專業烘焙師按照哥倫比亞特有的方式來進行烘焙。「總之,一切都可以定製,什麼都可以!」提姆狂熱地揮舞著雙手,「顧客想要什麼,我就給他什麼!就算你說你想要那種適合一邊聽Pink Floyd一邊喝的咖啡,我也有辦法做得到!」
「地方超大,好玩極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然而,麥德林的父老鄉親沒有看到的,是埃斯科瓦爾那猙獰的一面。他所領導的麥德林販毒集團被稱為「世界上有史以來最兇惡、最危險、最殘暴、最大胆,但也是最有錢的犯罪組織」,「與這個集團相比,美國的黑手黨就像小學生,日本的山口組就像教堂里的唱詩班……」埃斯科瓦爾和麥德林集團在哥倫比亞製造了整整十年的爆炸、謀殺和綁架。他們一面重金賄賂法官、政府官員和軍隊高官,一面豢養了數以萬計的武裝人員和職業殺手來綁架和殺害所有敢於揭露他們罪行的人。埃斯科瓦爾心狠手辣,他會為了懲處告密者而指使手下在商業航班上安裝定時炸彈,也會在母親節時炸掉一個購物中心,還會懸賞1億美元捉拿曾通緝他的哥倫比亞總檢察長並最終令其橫屍街頭,他手下的反政府武裝甚至公然襲擊司法大廈,在光天化日之下槍殺自由黨總統候選人。巨大的恐怖氣氛籠罩著哥倫比亞,社會動蕩,人人自危。
「屁!」胡安憤憤不平,如果不是身在博物館內,他很可能已經往地上啐了一口,「早期還有可能,可是現在?哼!現在他們還不是為了錢!!」
「那你覺得他們是真的有政治理想嗎?為貧苦民眾爭取利益,挑戰社會不公之類的?」銘基問胡安。
我的雙腿漂了起來。泥漿自然地托舉著我的身體,令我無法下沉,和當年在死海的體驗一模一樣,只是感覺更為超現實——我無法相信自己正泡在一座火山裡!
我獃獃地看著他——這真是個瘋狂的想法,很難想象哪一種咖啡會與Pink Floyd的風格相稱……不過,我衷心希望提姆的「定製咖啡」能夠夢想成真。住在這個旅舍的客人都可以免費享用他自家種植的咖啡,我覺得那是我所嘗過最好的咖啡——口感如絲一般柔滑,味道驚人的濃郁和複雜,而且你絕不會想用糖或奶油來「侮辱」它……這樣的咖啡簡直會讓人忍不住想多住幾天。
坐了大約40分鐘的車,司機開進了一條砂石路。很快我們的前方就出現了一個灰色的土堆。
加西亞馬爾克斯則認為,黃金國的傳說是印第安人反抗殖民侵略者的一種方式。印第安人故意編造了一幅夢幻般的圖景——在那個神奇的國度里,國王渾身塗滿金粉,在翡翠湖中洗浴……「侵略者問怎麼走,他們五指張開,隨手一指:『從這兒,轉那兒,再往那兒。』路越指越多,混亂一團,錯誤不堪,永遠都要再往前一點點,再往那兒一點點,再過去一點點,沒有辦法記認。貪婪的探險者們迷失了回程的路。黃金國沒人找到過,沒人見到過,因為它就沒存在過。」的確,許多尋找黃金國的https://read.99csw.com探險者不是死於飢餓或疾病,就是葬身於印第安人的亂箭之下。
「想要快樂一天,喝醉就行了;
「不回英國了嗎?」我問提姆。
這兩幅畫似乎並不包含任何政治觀點,而更像是一篇簡單的證詞,證明哥倫比亞曾經存在過如此瘋狂荒謬的暴力。我猜想畫家波特羅與大多數哥倫比亞人一樣,將埃斯科瓦爾之死視為一個全新的和平時代的潛在開端,一個從販毒集團手中奪回麥德林的機會。

無法告別的武器

帶著既懊惱又困惑的心情,我們步行走過邊境,走向厄瓜多開闊的大地。哥倫比亞已在身後了,我回頭再看它一眼,又想起了流傳在背包客間的種種傳說。Colombia,Loco-mbia,我在心裏苦笑著,最終我還是沒能逃脫你的魔咒啊……
黃牛走了。我們倆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像封住的穴道忽然被解開,我渾身一激靈,腦子裡一道閃電閃過——
然而奇妙的歷程遠未結束——現在是時候去洗澡了。我們倆抹著眼皮掏著耳朵,泥漿四濺地走下木梯,走到附近的一個澙湖裡準備清洗自己,而幾個提著大塑料桶的當地女人立刻朝我們撲了上來。在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之前,我已經被重重地推了一把。「蹲下!」一位大媽大聲對我吼道。我趕緊順從地蹲在湖裡,水面剛剛浸到脖子。銘基同學也已經被另一個女人領走,正同樣狼狽不堪地蹲在不遠處的湖水中。
我聽得目瞪口呆。隨便一個小警察的身上都有如此驚心動魄的故事,足可想見哥倫比亞警方所承載的壓力和悲劇。
在低沉而悠揚的印第安音樂聲中,我漫步于這神話般的黃金世界,隔著玻璃櫃欣賞著一件件精美絕倫的金器。小時候看三毛的《萬水千山走遍》,她在講哥倫比亞的文章中也提到了這個黃金博物館,尤其引起三毛注意的是一群群金子打造的有若鼻煙壺大小的小人——「這些金人,肩上繞著電線,身後背著好似翅膀的東西,兩耳邊胖胖的,有些用著耳機,有些頭頂上乾脆頂了一支天線般的針尖,完全科學造型。看見這些造型,一直在細想,是不是當年這片土地上的居民,的確看過這樣長相和裝備的人,才仿著做出他們的形象來呢?」
「呃……看起來有點噁心,我不太確定我想下去……」身後的一位美國女遊客輕聲對她的同伴說。
說到「上大學」的時候,他棕色的圓臉上浮現出一絲孩子氣的笑容,眼睛也因為憧憬而顯得光彩熠熠。這一秒的他一點都不像個警察。
這個國家會因為選美比賽而忽略所有其他事情,學校停課,公司停業,生活暫時陷入停頓,美女崇拜已經成為一種文化。我們遇見的背包客一致公認: 在哥倫比亞看到的超級大美女比號稱「世界小姐之鄉」的鄰國委內瑞拉還要多得多;
「那是因為我們投入了大量警力來進行整頓,現在波哥大的安全狀況比以前要好得多了。當然,晚上你們最好還是不要在超過這個範圍的地方活動——」胡安用手指在我們的波哥大地圖上畫了一個正方形。
哥倫比亞的名聲很壞。對於很多人來說,它只意味著毒品和兇殺。這個國家控制著全世界80% 以上的毒品貿易,凶殺案犯罪率也高居世界第一。密林深處還活躍著好多支反政府游擊隊,他們不僅涉及毒品交易,還不斷地綁架人質換取贖金,爆炸恐嚇無惡不作。就在我們來到哥倫比亞的時候,一個多月前被游擊隊綁架的四個中國人依然下落不明。
雖然並沒有那時的記憶,可在某幾個瞬間,我感覺像是回到了母親的子宮裡——當然,子宮裡可沒這麼多人……
有的時候,正當我已經習慣了屏幕上的血腥暴力,開始對劇情發生興趣的時候,那輛號稱「直達xx地」的大巴卻會忽然停下,把我們扔在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公路旁邊,等待另一輛路過的大巴前來「接力」。我和銘基坐在路邊的幾塊石頭上,一邊望眼欲穿地等待,一邊緊張地看守著背包。每一輛經過的摩托車都令我們惴惴不安,生怕會在這種地方遇上劫匪……這一等就是四十五分鐘。
胡安說得一口語法稍嫌粗糙但絕對流利的美式英語,口音里濃濃的美國味兒簡直令我的耳朵為之顫抖。我問他在哪裡學得這麼一口好英文,他有點驕傲又有點靦腆:「全都是我自學的。」怎麼自學呢?「看美國電影啊!」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好像很奇怪居然有人看美國電影都學不會英文…… 唉,「天賦」這件事,當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在哥倫比亞的眾多游擊隊和准軍事組織中,實力最強大的當屬FARC(「哥倫比亞革命武裝力量」)。它原先是哥倫比亞共產黨的一個武裝分支,對抗哥國社會的不平等,在左派中相當具有象徵地位。後來卻因為涉及毒品走私交易,以及不斷綁架人質換取贖金,名聲轉趨惡劣,甚至被哥倫比亞政府、美國、歐盟等認為是恐怖組織。無可否認,若要購買武器維持戰爭,就不得不這麼做,就像阿富汗的塔利班組織也得靠毒品生產和貿易來獲取資金一樣。
然而真正的「好東西」卻在樓下。第一眼看到那台超級拉風的鑲了真金的Harley-Davidson摩托車,我便知道開始進入重點了。摩托車是從「可卡因之王」巴勃羅埃斯科瓦爾(Pablo Escobar)那裡繳獲的,事實上,這一整層樓的展廳都專門「獻給」了埃斯科瓦爾和他那個時代的販毒集團。
大家紛紛脫到只剩泳衣,從火山一側的木梯爬上頂端的火山口。從山頂能看到遼闊的湖泊和綠色的山丘,可我根本沒空欣賞美景,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那個翻騰著灰色濃稠泥漿的火山口——以及無數被泥漿所覆蓋的身體。
Santuario de las Lajas是世界上唯一的峽谷教堂,橫跨著一個險峻的峽谷依山而建,哥特式的尖塔直插雲霄,光是外觀就宏偉神秘震撼人心,是不折不扣的建築奇迹,更何況傳說中更偉大的奇迹就在此地發生——據說聖母瑪利亞曾在河邊懸崖的一塊巨石上顯靈,而這塊石頭如今便成了教堂的主祭壇。都說科學是人類社會進步的動力,我卻覺得宗教的力量也同樣不容小覷。
瘋狂的哥倫比亞!這件事聽起來和尼加拉瓜的「火山滑板」同樣荒謬,可是人在旅途總是什麼都想試試,我和銘基第二天就混在一堆哥倫比亞遊客中出發了。
黃金國是拉丁美洲送給世人的又一份「禮物」。正因為有無數人對它夢寐以求,這個名字漸漸變成了一個概念,就像「聖杯」或「香格里拉」一樣,常用來比喻人們可能會花一生來追求的東西,比如真愛、天堂、成功或幸福。「法蘭西思想之父」伏爾泰就在小說《老實人》中將黃金國描繪成一個烏托邦式的理想國度,那裡政通人和,科學昌明,沒有宗教裁判所,沒有戰爭和罪行,沒有議會和監獄,人人都愛讀書,視黃金白玉為磚石泥土;而有時「黃金國」又像一個魔咒,代表著人們雖然苦苦追尋,但實際上很可能並不存在或根本找不到的東西。正如美國作家愛倫坡在《黃金國》一詩中所寫的那樣——「騎士逐漸老去 / 雖然仍在繼續 / 心間陰影斑駁 / 他的唯一發現 / 是根本找不見 / 傳說的黃金國……」
埃斯科瓦爾之死絕對是哥倫比亞歷史上一個重要的時刻,雖然警察歷史博物館里並沒有提供他死亡現場的照片,然而幾天之後,我卻在他的家鄉麥德林看到了幾張關於這一主題的油畫,它們出自哥倫比亞最著名的畫家、埃斯科瓦爾的同鄉費爾南多波特羅(Fernando Botero)之手。一張是埃斯科瓦爾站在屋頂上,襯衫扣子全部敞開,赤著腳,手裡舉著一把槍。無數子彈從他臉上身上飛過,他已經身中數槍,彈孔還在滲血,看起來即將倒下;另一張畫的則是已經倒下的埃斯科瓦爾,他側躺在屋頂上,手裡還拿著那把槍,屋檐下站著一個女人和一個警察,後者正伸手指向他的屍體。
「那麼,埃斯科瓦爾的麥德林集團後來怎麼樣了?」我問胡安。
我蹲下來看著他,一顆心都要化開了:「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