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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愛情恐怖主義

十八、愛情恐怖主義

5.一旦一方開始失去興趣,另一方顯然無法挽回離去的腳步。就如吸引對方時一樣,分手時也要沉默面臨情愛關係中心的一個難於言表的問題:我渴望得到你/我對你沒有興趣——在這兩種情形中,表達任何一種想法都需要一段時間。交流的中斷其本身無法討論,除非雙方都有重歸於好的願望。這樣一來就會把戀人置於一個絕望的境地:合理對話的魅力和吸引力看來已消失殆盡,剩下的只有惱怒煩躁。如果心上人合乎常規地(甜甜地)行為處事,這行為常常適得其反,在恢復愛情的努力中卻扼殺了愛情。於是,不顧一切央求伴侶回到身邊的愛人走向了愛情恐怖主義。這恐怖主義是絕境的產物,是通過在伴侶面前爆發(痛哭流涕、大發雷霆及其他什麼方法)試圖讓他/她回心轉意的所有計策(生氣、妒忌、內疚)。採用恐怖主義手段的戀愛者知道,不能真正奢望自己的愛得到回報,但是無效性並不一定是(在愛情或在政治中)不作為的充分理由。有些東西必說不可,不是因為它們有聽眾,而是它們具有說出來的重要性。
17.然而一般的恐怖分子有一個明顯優於愛情恐怖分子的優勢,他們的要求(不論有多麼無禮)不包括最無禮的那一個,即要求被人愛戀。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們在巴黎享受的幸福是虛假的,因為克洛艾表現出來的愛並非發自內心。那是一個因為不再有愛而心懷內疚、但又試圖表示忠誠(既想使自己相信,又要伴侶接受)的女人的愛。所以,那個夜晚我並無幸福可言:我的生氣起了作用,但它獲得的成功卻空洞虛幻。
6.當不滿情緒無法通過政治對話來解決時,受損的一方就可能會不顧一切地採取恐怖活動,通過暴力手段從對立方那裡得到和平方式不能實現的讓步。政治恐怖主義產生於僵局,知道(清醒的或半清醒的)行動的結果絕不會如己所願,但還是為了黨派的需要而行動——這些行動將只會使對方更為對立。恐怖主義的消極性在於,它暴露了一切幼稚的惱怒,一種面對更為強大的對手時對自己的無能的惱怒。
「沒有,」我回答說,「你剛才說你帶了。」
1https://read•99csw•com5.人生氣的時候是一個複雜的動物,發出極度矛盾的信息,哀求著救助與關注,然而當這一切到來時,卻又拒絕,希望無須言語就可以得到理解。克洛艾問我可不可以原諒她,說她討厭不把爭端解決掉,說希望我們那天晚上過一個愉快的紀念日。我一言不發。我無法對她表達我全部的怒火(與鑰匙毫無關係的怒火),我已經變得不合情理。為什麼說出我真正的意圖這麼艱難?因為與克洛艾交流我真正的怨憤——她不再愛我了,存在危險。我的創傷是如此的無法表達,與那把忘了的鑰匙聯繫太小,以至在此刻說出真相只會過於愚笨。我的怒火因而只能埋藏在內心深處。我無法直抒我的心意,只能求援于鑰匙的象徵意義,半是期盼,半是害怕這符號被破解。
19.當我們走著回旅館時,克洛艾把她的一隻手插在我的大衣口袋裡,吻著我的面頰。我沒有回吻她,不是因為親吻並非這糟糕的一天中最讓人嚮往的結束,只是因為我不再感受到克洛艾的吻是出於真心實意。我已經不想再把愛強加給一個並非心甘情願的接受者。
3.當每一個決定都難以做出時,就不會有決定。克洛艾推諉搪塞,我也含糊其辭(又有哪個決定能給我快樂?)。我們繼續相見,繼續做|愛,並且打算聖誕節去巴黎。然而奇怪的是,克洛艾對此漠不關心,就好像是在為他人計劃一樣——也許是因為買機票比買了機票或不買機票之後的問題更容易處理。她不做出決定,是希望通過沉默讓另一個人來為她做決定,她希望以自己暗含的猶豫不決和失意挫敗使我最終邁出她需要的(但自己又太怕而不敢邁出的)那一步。
「多虧我?看在上帝的分上,是你忘了帶鑰匙,不要再怪我。」
「我沒有看到什麼牆。」
10.當我們第二天早上醒來時,雪還在下著。不過天氣很暖和,雪一下就融化了,於是道路上一片泥濘,髒兮兮的。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我們已經計劃好吃完早餐去參觀奧賽博物館,下午去看電影。我剛關上旅館的門,克洛艾就生硬地問道:「你帶了鑰匙沒有?」https://read.99csw.com
「天啊,對不起。我確實帶了,天啊,」克洛艾說道。
但是我決定不輕易原諒她,回敬說「這下你無話可說了吧」,然後就默默地朝樓梯走去,如同情節劇中的動作一般。克洛艾在後面叫著我:「等等我,不要這樣,你去哪?我說了對不起。」
「我可沒有把我們鎖在外面。我鎖門時是想著你把鑰匙帶著的,因為鑰匙不在我放的那個地方。」
12.我本可以草率地對克洛艾吼叫,她也回擊我,然後由房間鑰匙引發的爭吵就可以自行解決。所有的生氣產生於過錯,這過錯也許可以解決,從而頃刻消失。如果不是這樣,受傷的一方對此耿耿於懷,就將導致日後更痛苦的爆發。問題一出現就得到解決,就不會因解釋延遲而怨憤深重。觸怒之後立刻發火是最為寬宏大量的行為,因為這樣就可以使冒犯者不會過於內疚,也不需要勸說生氣者息怒。我不想讓克洛艾得到這個便宜,所以獨自一人走出旅館,向聖日耳曼走去,在那裡的書店逛了兩個小時,接著我沒有回旅館給克洛艾留口信,而是獨自一人去餐館吃了午飯,然後連續看了兩場電影,在晚上七點鐘時回到旅館。
「我只是想,你該有什麼事要說一說。」
11.成功的恐怖主義式生氣必須是由某個實施於受氣方的過失行為觸發,不管過失是多麼微不足道,標誌就是遭受侮辱和生氣緣由之間不成比例,做出一個與觸怒緣由的嚴重性聯繫很小的懲罰——不能通過正常的渠道輕易地得以解決的懲罰。我已經等待了很長時間要對克洛艾發火,但是,對一個並沒有做錯什麼的人發火會產生相反的效果,因為伴侶不會覺察到,內疚也就不會產生。
「什麼事?」
1.「你為什麼不愛我?」這個問題(儘管讓人不愉快)就如「你為什麼要愛我?」一樣,不能被視為是問題。在這兩種情形中,我們都會喪失對愛情的清醒(富有吸引力的)判斷:即愛情是一種饋贈,而饋贈九-九-藏-書的因由不為我們所知,或不應為我們所知。在某種意義上說,我們無須知道答案,因為我們不能遵奉它代表的真正含義行事,所以答案毫無意義。它不是具有因果性質的有效原因。它跟隨在事實之後,是對隱秘的變化作出的辯解,是一個表面的「發生於后必是結果」式的分析。這些問題的提出,會讓我們被迫一方面變得非常傲慢,另一方面又變得極度謙卑:我憑什麼被愛?謙卑的戀人問道。我什麼也沒有付出。我憑什麼不被愛?被背叛的戀人抗議道,傲慢地聲言擁有一個並非他必須得到的饋贈。對於這兩個問題,施捨愛的人只能回答:因為你就是你——一個把戀愛者危險而又不可預測地擺弄于興奮高昂和消沉失意之間的答案。
「不是,我是指我們兩個。」
2.愛情可以是一見鍾情式的迅急,然而不會以同樣的速度消逝。克洛艾一定是害怕談論分手或者過於急速地離我而去,害怕她新的選擇不一定就更稱心如意,因此,這是一個緩慢的分手,感情的建築工在一步步地撬掉愛情的大廈。背棄中有負罪,負罪于對曾經珍視的東西僅剩的一點責任感,就如殘留在杯底的糖水黏漬需要時間的沖刷一般。
「關於我倆。」
16.洗完澡后,我們終於平息了鑰匙事件,一起到城市之島的一個餐館吃晚飯。我們都盡量表現得最好,極力避免緊張氣氛,主要談論書、電影和一些首都城市。看起來(在服務員的眼中)我們這一對真是非常幸福美滿——愛情恐怖主義大獲全勝。
「你真是荒謬,我也沒有帶,這下可好,我們給鎖在外面了——多虧了你。」
說完這話,克洛艾轉身走向電梯,(就如小說中的情節一樣)鑰匙從她的大衣兜里掉下來,落在旅館紫褐色的地毯上。
「哪些?」
「我指的就是這一點,你甚至不承認這些。」
7.1972年5月,三名日本赤軍在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陣線的資助和安排下,帶著武裝配備,搭乘一架常規航班到達特拉維夫的羅得機場。他們下了飛機,隨著其他的乘客進入候機大廳。一到大廳,他們就從行李包里拿出機槍和手榴彈,不分青紅皂白地朝人群開火,直到殺死了24九九藏書個人,打傷了7人之後,才被保安人員擊斃。這種殘殺與巴勒斯坦的自治運動有什麼聯繫?兇手並沒有促進和平進程,他們只是使反對巴勒斯坦自治運動的以色列公眾輿論變得更為堅定。對這些恐怖分子來說,具有嘲諷意味的是,受害人大多不是以色列人,而是去耶路撒冷朝聖的波多黎各的天主教徒們。不過行動本身卻在其他方面找到了正當理由,即,有必要去發泄一下自治運動中對話已經不能再產生任何效果的挫敗感。
18.雖然一般的恐怖分子通過炸毀建築物或槍殺學生偶爾可以迫使政府作出讓步,但是愛情恐怖分子因為行動中存在根本的前後矛盾註定會失望落寞。你必須愛我,愛情恐怖分子說,我通過惹你生氣或讓你妒忌使你來愛我。但是,矛盾出現了,因為如果愛情回歸,只會立刻被當作是變味的愛情,愛情恐怖分子必定會抱怨說,如果是我迫使你愛我,那麼我不能接受這份愛,因為這不是發自內心的愛。愛情恐怖主義必然要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否定自己,一個難以接受的現實被擺到了恐怖分子面前——愛情死亡的腳步無法止住。
「責任不在我。」
「我們兩個什麼?」
「沒有,怎麼了?該有嗎?」
「我?我沒有,」克洛艾說,「我沒帶鑰匙,你把我們鎖在外面了。」
9.在假設自己的行為會恐怖得足以產生達成協議的威力時,恐怖分子是在進行一場賭博。有個故事講的是一位富有的義大利商人,有天下午在辦公室接到一夥恐怖分子打來的電話。恐怖分子告訴他說,他們綁架了他的小女兒。在開出巨大的贖金數目后,他們還威脅說,如果不付贖金,他就別想見到女兒活著回來。但是這位商人處亂不驚,他隨意地回答道,如果他們殺了他女兒反倒幫了他的大忙。他解釋說,他有十個孩子,個個都讓他失望,都給他惹麻煩,養育他們要花很多錢。對他來說,不幸只意味著他會在床上躺上幾天。他不會付贖金,如果他們要殺,那就殺好了。說完這些生硬的話,商人就放下了電話。恐怖主義團伙相信了他,幾個小時之後,他女兒就被放了出來。
13.恐怖主義的關鍵就在於首先是為了引起注意,是九-九-藏-書目標(比如說巴勒斯坦建國)與戰術(在羅得機場的候機廳的掃射)毫無關聯的心理戰爭,方式和結果並不一致,發泄怒火與生氣本身並無相應的聯繫。因為你指責我丟了鑰匙,所以我氣惱,這代表一個更寬泛(但無法表達)的信息:因為你不再愛我,所以我氣惱。
「你指你自己吧,」克洛艾厲聲說。
4.我們進入了愛情恐怖主義時期。
「我不知道,真的。我只有一種感覺,大概自9月底以來,我們就再沒有真正交流過了。就好比我們之間出現了一堵牆,而你一直拒絕承認它的存在。」
14.不論怎麼說,克洛艾並不算是殘忍無情,她也在深深地自責。她曾試圖跟我去聖日耳曼,但在人群中走散了,只好回到旅館,等了一會兒,又去了奧賽博物館。當我最終回到房間時,她正在床上休息,不過我沒有理她,徑直走進浴室,洗了很長時間的澡。
「有什麼不對勁嗎?」
8.我們只能在巴黎過一個周末,所以就在星期五乘希斯羅機場的最後一架班機出發了,準備星期天晚些時候回來。雖然我們是去巴黎慶祝紀念日,但卻讓人感覺更像是赴一個葬禮。飛機到達巴黎時,候機大廳里昏暗陰沉,空空蕩蕩。天開始飄起雪花,寒風瑟瑟。乘客比計程車還多,所以最後我們只好和在海關出口碰到的一個女人共乘一輛車。這個女人是律師,從倫敦來巴黎開會。雖然她漂亮迷人,我卻沒心情來搭理她。但是在我們去市區的路上,我卻和她調起情來。當克洛艾嘗試著加入我們的談話時,我打斷她,專門(富有誘惑力地)和那個女人講話。但是是否能成功地引發妒忌,取決於一個重要的因素:目標觀眾有在乎的趨勢。因而恐怖主義式的妒忌通常是一場賭博:為了使克洛艾心生妒忌,我應該做到什麼程度?如果她毫無反應怎麼辦?她會不會藏起妒忌,接受我的挑戰(就如那些政客在電視上宣布自己對恐怖主義的威脅毫不在意一樣)?或者,她是不是真的並不在乎?我無從確定。但是可以確定無疑的是,克洛艾沒有表現出能給我帶來快|感的那種妒忌。當我們過了很久終於在雅各布街的一個小旅館里安頓下來時,克洛艾甚至顯得更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