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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德歸來 第一章 洛貢河上

查德歸來

第一章 洛貢河上

三月二日

曾有寥寥幾位旅行者談及這個地區,這些村莊及茅舍,他們竟覺得只需指出它們的「奇特」,著實令我驚訝。馬薩的茅舍與眾不同,這不假;但它何止「奇特」,而是優美: 尤其震撼我的,不在於它的奇特,而在於它的美,堪稱白璧無瑕,完美無缺,渾然天成。毫無裝飾,毫無多餘物,那純凈的弧線,自房基至屋脊,沒有絲毫中斷,彷彿經過精密計算,抑或純屬必然;觀者憑直覺可準確推算出材料的阻力。再往北或往南去點兒,那裡的黏土裡沙子摻得太多,便造就不出這般柔和聳起的線條。弧線終止於圓形開口,那是茅舍唯一的採光點,像阿格里帕的萬神殿一樣。屋子外壁規則分佈著許多凹槽,賦予幾何形狀以韻律和活力;它們可做踏腳蹬,使人可達屋頂;房子通常七八米高,有了這些凹槽,蓋房時就無須腳手架了;房子是手工做的,如製作一隻陶罐一樣,這可不是泥瓦匠乾的活兒,而是出自製陶人的手藝。泥土的本色便是房子的顏色,灰中透粉,與古老的比斯克拉的牆色相仿。常有鳥糞將凹槽頂端染白,無意間更襯出凹槽的立體感。
我們到的這一天,村裡幾乎闃無一人,全在田裡幹活。我們決定趕往普斯,徵調來的挑夫正在那裡等候,不久要陪我們去馬魯阿。
這是我在這個國家聽到的最奇特的歌聲。啊!多希望斯特拉文斯基能聽到它!這是一個長長的樂句,高聲開始,幾乎以最弱音結束,但是像用卡農形式唱出,因此一些人的最強音恰與另一些人的弱音重疊,弱音彷彿喁喁傾訴的低音部。他們的音符總唱得不精確,就像英語沒有純正的母音一樣,因此很難記下曲調。我們北方人的耳朵實在難理解這一點,我們那麼重視音準,而這裏的音從來不準。而且,一個唱「1」「2」,另一個唱「2」「1」。有些人還做些改動。六個人,各自唱的都略有不同,卻沒有確切的「聲部」。這樣倒形成一種極為獨特的和諧厚度。同一樂句——幾乎是同一樂句(有時稍加改動,像貝璣的風格),不厭其煩地反覆唱上一刻鐘,半小時。有時,他們彷彿陶醉於樂曲,拚命地唱,發瘋般地划。(我們這回走的是洛貢河一條很深的支流),我怎麼會說他們薩拉人不唱歌的?(當然,值得注意的是,他們用篙撐船時從不歌唱,而只是伴隨雙槳有規律地划動才一展歌喉。)
另一樂群:
我越來越確信這些原始部落的人沒有我們的思維方式;故此他們在我們眼裡常常顯得愚蠢。他們的行為不受邏輯制約,而我們從幼年起便養成習慣,根本離不開邏輯,我們的語言本身便體現這種邏輯。
除了當地人及其畜群居住的「炮彈」和圓形塔樓,圍牆內還可見到另外一些「炮彈」,明顯小得多,沒有立體凹槽,但時而刻有蟲跡飾和方格飾。這些小號炮彈不直接坐落於地面,而建在交叉疊放的樹枝堆上。這是貯藏黃米的穀倉,必須避開老鼠、蟲子,還要防潮。用草編扎的雙層環帶助人攀至細長的頂部,舀取存糧。
景色不那麼空曠、模糊了,而趨於協調,整飭。
晨曦未現我們便上路了。薄霧蒙蒙,將洛貢河兩岸染成銀灰。這裏不像沙里河兩岸那般遼闊無邊,因而更有人情味。河岸沙子很多,樸素莊重又藹然可親;但無一絲軟綿綿的感覺。岸上許多灰綠色灌木,和法國的柳樹柳條相仿。依此類推,還有些偽水田芥,假柳葉菜,勿忘草的仿作,車前草的替身,彷彿角色和戲碼都沒有改變,只是換了演員。哪位將扮演玄參一角兒呢?……有時,出現一種植物,和法國的同科,同族近親,鳳仙花便是這種情況。是故我幾乎感覺不到身處異國他鄉,儘管有時我們國土上的名角兒在這兒淪為龍套。一處風光若要顯出異國情調,必得有某種軀幹挺直、形狀規則的植物的身姿,諸如棕櫚、仙人掌或燭架形大戟之類,因為在我們所處的北國,除了某些針葉樹,就沒有能和它們相提並論的樹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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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形之下,我們的民歌就顯得粗俗、拙劣、簡單和初級了。今天上午,在馬克的船上,我聽到他的薩拉艄公的合唱,與昨日我的艄公唱的迥然不同。與以往聽過的音樂毫無共同之處。它和俄國船夫曲一樣震撼人心,可能有過之而無不及。它從極弱開始,輕聲吟唱,似乎在練聲,尤其是獨唱,好半天,他們都只是小聲唱。在法屬赤道非洲,合唱總是不等獨唱的樂句結束,而在最後一個音符,有時甚至是倒數第二個音符上響起,他們便是這樣。效果十分強烈。漸漸地,他們似乎有了信心,興奮起來。獨唱有副美妙的歌喉,和音樂學院要求的音質截然不同;他的歌聲時而彷彿被淚水哽住,時而更近於嗚咽而非歌唱,夾雜著嘶啞和不諧和的重音。接著,突然間,一連幾個甜美柔和的音符,讓人不知所措。
艄公們在駐地前面的大院里,這一夜咳嗽並沒怎麼止歇。天不太冷,但起風了。感到他們很不舒服而自己就是間接的罪魁禍首,我便難以成眠。我多麼慶幸在拉密堡給每個男僕額外買了一條羊毛毯。然而旁邊這些可憐的人,全都赤身露體,後背被寒風吹得冰涼,腹部卻被火苗烘烤著,勞碌了一整天卻不敢放心睡覺,害怕醒來時被烤得半熟(其中一個今天早晨讓我們看他腹部的皮膚,全給烤黃了,還布滿水皰),這實在太殘酷了。
我們的兩名艄公病倒了。
有些樹大得讓人瞠目結舌,不過不像赤道森林中的巨樹,一眼望不到樹尖。這敦實粗壯的大樹,樹榦四周有一大片濃蔭遮蔽的空地,樹攤開巨人般的枝幹,在空地上面延伸,將它團團圍住,彷彿要攆走所有的植物。這些枝杈彎曲成弓形、穹拱形,遠處枝端垂下來,觸到地面。在這些賞心悅目綠蔭庇護的空地上,我們小憩了片時;可是,一走出來,立刻陷入雜亂無章的枝葉之間;我們時而弓腰,時而以膝當足,時而乾脆匍匐而行;爬了一刻鐘之後,便完全迷失了方向,又沒有方位標,若不是從不迷路的當地人陪著,我們永遠也回不到船上了。
我目睹了製作一隻昨天談及的號角的過程。一個男子將燈芯草尖固定,把號角尖端封在一個線編織物中。他用一根錐子輕輕挑起別的線,好讓一根線穿進去,由它結緊整個號角。這條線穿在一根長針上。
昨晚,在我們要求下,舉行了一場大型達姆達姆舞會。人數不斷增加。開始只有些孩子,後來沒多久,什麼人都加入進來。我們剛從普斯回來,舞蹈就開始了,一看他們跳的舞步,便知堅持不了多久。他們的舞蹈與有些殖民者聲稱見過的緩慢、沉悶的單列舞或輪舞毫無共同之處,那些人說只見他們模仿性行為,並斷言,舞蹈總以狂歡告終。眼前的動作乾淨利落,富於節奏感,就像他們的住所一樣,就像我所了解的馬薩人的一切,而且富於變化。先是十分有力的踏步,一隻腳,而後另一隻腳,腳跟短促擊打地面,震得系在女人腿肚上的響板叮噹直響,沒有一點軟綿綿的感覺。女孩、男孩分成兩行,變換著隊形,互為映襯。
一個土著忙著提水。另一個忙著分水,他一鋤下去依次掘開、關閉一個個小泥閘。水先從葫蘆中倒在篩子上,這樣田地不至被落水沖塌下去,而能保留原來的坡度。整塊地略微傾斜。地里種的是茄子。這麼一塊不太大的地,就有六部戽斗水車,每部之間相隔二十來米。我詳盡地記錄這些是因為在任何查德紀行中也未見提及這些機器。
一所醫院,現有六十個病人,醫生兼預防保健科主任不在,醫院現由三名土著管理。據他們稱,就連到了第三間歇期的錐蟲病他們也能給治愈了。印象極佳: 井井有條,整潔體面;四台顯微鏡;記載明晰詳盡的登記簿。顯而易見,他們想要達標,想要一應俱全、滿足需要。
一連數十里地不見一棵樹;河岸剛剛露出水面。日益呈現出沼澤地風光,如同我在《烏連之旅》第二部分中描繪的一樣。一些沙灘上野鴨成群,很難靠近。有時有整整一大群。朝鴨群中開了數槍,打落十二隻。有些僅僅受點傷,飛回水中,船一靠近便潛入水裡。尤其有一隻,我們開了五槍,它扎進水中,身體一起一伏地游,到遠處又露出來。我們想結果它。最後它已失魂落魄,可還往水裡扎,三個黑人游水追過去,費了好大勁才在蘆葦里找到它。每發一槍,只要打中了,他們就從船中跳下,跑著、游著,趕緊沖向獵物。多麼善良的人!我多想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也許他們在嘲笑我們,笑我們沒打中。可他們的興奮很迷人,他們的笑聲那麼爽朗,那麼清脆;他們的微笑中一天比一天多些信任、親熱,我差點要說: 溫柔。我也越來越依戀他們。馬克在一片被火燒過的荒原上追蹤一群am'raïs,追了半天才打死了兩頭。比另一九-九-藏-書天打的羅貝爾羚羊大些,但形狀和皮毛都不及那頭羚羊可愛。本來一頭就夠我們全船人吃了,可他們一塊肉也不會剩下,還能把今天打的十八隻鴨子消滅光。這些鴨子並不全是一種,有的和鵝一樣大,嘴上方有個黑肉冠。它們的肉全都味道鮮美,我甚至說不出可曾吃過更香的美味。
為數不少的舌蠅。烏特曼消滅它們及普通蒼蠅之熟練令人叫絕,他拿把刀片小心翼翼地靠近它們,彷彿剃鬚一般,割斷或卡住蠅腿。

三月五日

馬薩人是中非最漂亮的一個種族。在附近的其他剛果地區,幾乎所有土著都患有醜陋不堪的皮膚病,而本地的土著身上卻根本見不到。這兒的人不僅強壯、健美、苗條,而且乾淨,這得歸功於比鄰大河,他們每天要到河裡泡上數次。男人通常只披張山羊皮,任其在身後飄蕩,前身則暴露無遺。不過他們有時也裹塊布,那是從遊牧者手中買來的,他們自己不會織布,也可能是缺乏紡織原料。女人不論長幼,都一|絲|不|掛,總不能把她們戴的珍珠項鏈稱作衣服吧。她們沒有一人的嘴唇不被金屬盤恐怖地拉大。幾乎所有老太太都叼根煙袋,煙袋只能擱在沒有盤的地方,即嘴角。再者,戴那些金屬盤導致口水常流不斷。
另一支舞曲中,6被降7取代,僅此便使這個旋律別有一番特色。唯獨高音5是純正的。
晚上停靠在另一座村子。杜布爾(德國地圖上標的是迪韋爾)。

二月二十六日或二十七日

以為熱帶地區的蟲鳥總是披著鮮艷的盛裝,這真是天大的謬誤。就連這兒的翠鳥都是黑白色的,只有形狀讓人憶起昔日諾曼底的翠鳥,那蔚藍的清音從拉羅克小溪不時傳向碧空,每每聽到這鳴叫,我的心中總要迸發一聲讚歎。
很想了解馬薩人的風俗,便詢問那個十分聰明的齊格拉,他從莫斯古姆便跟隨我們。但我們從來不能肯定真正理解了一個當地土著的話,他或者想讓你能理解,或者完全相反,想讓你抓不住要領,總是按照你的習慣說話,順著你問題的意圖,哪怕問題提得多麼謹慎、靈活、委婉。
我們決定起碼要碰到護士長,他應該接到獨木舟的通知,知道我們來,帶著葯來接我們。馬克四五天內肯定走不了路,抑或重新開始拍電影;這樣利用這些天也好;必要時一直挺進到醫務室化驗一下血。病情好轉幾乎覺得羞慚。其中有顧忌輿論的成分;不想在當地人眼裡看著像沒有準譜的人一樣。
白人統治國家,他們善良仁慈。

三月三日

給阿杜姆上了很長時間的閱讀課。我好些了,天熱得要命。
忘寫遇上一群鵜鶘了——先遇上的那群。我數了數有十五隻。它們像天鵝一樣安靜地划行,待我們一靠近,便飛起來,不過飛出五十來米便又落下來。它們不如我在植物園(哪國的?)見過的漂亮,也不及拉封丹提到的漂亮,拉封丹描述得那樣好。這裏的鵜鶘或灰或白(我想灰的是幼鳥),但翅膀鑲著黑邊。我好像記得別的鵜鶘通身是白,色調偏肉色和淡黃色。
普斯駐地位於洛貢河對岸(屬喀麥隆)。日暮時分,我們抵達駐地,但卻令人大失所望,周圍十分蕭瑟,遠離當地人的村舍,此外,還比較骯髒。我們便調頭,去馬拉投宿。
幾乎一夜未眠。不時突發啪啪的擊水聲。彷彿就在我的篷船旁邊有人在洗澡,或是有獵鳥在劫掠河中獵物。終於我不勝好奇,起了床。天又潮又冷。岸上篝火幾乎熄滅了。有時某個薩拉人咳嗽幾聲,直起身吹一吹將熄的木柴,而後復又睡去。半圓的月亮懸在空中。我說過嗎,我們的篷船已經深入洛貢河一條淺淺的支流。再往前點,在村子圍牆下,河便到頭了,成了沼澤。攪得我不能成眠的聲音是魚兒的蹦跳嬉戲聲。它們為數之多,有時有些地方的水彷彿沸騰了;月光下依稀可見它們半露出水面,互相追逐或獵捕昆蟲,縱身躍起又啪地落下,激得水花飛濺。緊貼水面,一些奇怪的大鳥來來回回,飛行無聲而詭譎,我怎麼也沒認出是什麼鳥。四隻大涉禽,是巨鶴、禿鸛還是大喙巨鸛,從空中飛過,伸著脖兒,蹬直腳,發出嘶啞的長鳴。我猛然醒悟,那些貼水面飛的是蝙蝠。
四點左右,河馬登場了。它們的大鼻頭劃破水面。我們數了數,有七隻,可能還要多。它們差不多同時喘氣。我們的船停下來。馬克先朝它們開了兩槍,然後讓人把船劃到對岸,希望靠近它們。我在河邊一個樹榦上坐下來,幾乎正對著他。一隻來喝水的大猴向我走近。
而談及海倫娜時,皮埃爾滿心虔敬,嘴唇和聲音都顫抖著,和浮士德一起喊出:
今天早晨,洛貢河基本與我心目中的形象相吻合。晨曦將喀麥隆一側岸上的沙子和黏土鍍成金色,形成一塊不大的峭壁懸崖,崖頂長滿蘆葦。不時冒出幾株樹頭櫚;天水湛藍一色。東岸地勢低些,岸上一株綠草,篷船擦著它駛過時,發出輕輕的絲般柔滑的聲音。
划呀,划呀,快些走,
一座一貧如洗的村子(喀麥隆),捕魚季節,村裡偶爾住些雇來的人或從莫斯古姆來的人。所有女人,連最年輕的,雙唇和雙耳上都戴著薄片——不是木質的,而是銀的(或許是白金的)。這些薄片儘管還不及瓶底大,樣子還是醜陋不堪。
日落時乘獨木舟獵鴨。白日難挨的酷熱和耀眼的陽光過後,何等安然,何等寧靜!通紅的太陽消失在一層薄霧輕紗後面。天空變成金黃色,它的光輝倒映在水中。洛貢河估計有三百米寬吧,我們從容不迫地橫渡。不見一點缺憾,一道划痕,一絲漣漪,唯有我們的輕舟壓出的柔和的波紋。登上這葉小舟的還有烏特曼和一名衛兵,駕舟的是兩個黑人,撐著長篙,一人在船首,一人在船尾。
這話定然決定了他的一生。就是這樣我想再見到他,如今距離抹去了許多污點和某些不盡完美的地方;就是這樣我可以愛他。
上午記錄劇組中群眾角色名字時,我們很驚訝,有那麼多男孩、女孩都叫齊格拉。這也是一個經常出沒于叢林中的鬼的名字;求子不得的女人會去祈求它(並向它祭獻一頭母山羊)。如果她們終於懷孕了,便許願給孩子取鬼的名字。
馬克的血里什麼也沒發現,我的也一樣。沒有病得更厲害,我們都有點尷尬,立刻寫信給馬塞爾·德·科佩,請他放心,由一名郵差騎馬送去。
一條很肥的魚躍出水面,就在我那些艄公的槳中間,而後落到船上。
從河中央放的槍聲、人的叫喊聲撞到岸邊短崖上,發出悠長的回聲,從河這邊傳回到河那邊,綿延至河上游或下游很遠的地方,喧聲經久不絕,驚起成群飛鳥。
由於很想選擇最佳場地拍片,我們打算比較一下莫斯古姆和下一個最重要的村子(途中經過許多不大的聚居點),小船隨即載著我們駛向馬拉。區長騎馬來迎接我們。我們靠岸向他致意。他塊頭很大,大腹便便。不過十分和氣,笑容可掬,恭恭敬敬,顯然很想向我們表達善意。他身著白色長袍,系一條黑腰帶。他身邊那個維齊爾,還是什麼顯貴,我鬧不清,長袍外面還套件角豆樹色的類似突尼西亞坎肩的東西。蘇丹的四匹馬及隨從不耐煩了。彼此寒暄已畢,我們便又登程上路了。
舌蠅總是糾纏不休。這東西,既消滅不了,也趕不走。剛看見它們,它們就飛了。舌蠅叮人並不太痛,可時間一長,卻叫人心煩意亂。
自從離開拉密堡,我們便以獵物為食,不是野鴨便是珠雞。我有個習慣,愛在想象中邀請一個朋友,有時是個陌生人,來分享我的快樂,今天早晨,我便和佩斯基杜一起打獵。當然,他不大會想到我算得上是最先鍾情於他的創作的人。這些人中還有馬塞爾·德·科佩;在阿尚博堡,作為消遣,我們一道重溫他過去的文章,那時,還無人或幾乎無人注意這些作品,——對,我就邀佩斯基杜和我們一起品嘗這道「魯昂風味」的野鴨,要他告訴我,可曾吃過更香的美味。
昨天十一點左右,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地感到不適。當時我正在游廊下讀《浮士德》,突然覺得昏昏欲睡。我回到床上想躺一會兒,剛躺下,只覺天旋地轉,冷汗淋淋,陣陣噁心。不多時,嘔吐起來。不適一直持續到夜裡。沒發燒。
……你站在這岸邊

莫斯古姆

三月四日

卡澤雷;村子也許不太窮,但髒得無法形容。有些地方的土就是垃圾粉末。居民看上去卻健康幸福。沒有雅司病,沒有疥瘡;總之皮九_九_藏_書膚很乾凈。
三點左右到達科萊姆。為何地圖上標得那麼大?實際還趕不上昨晚的村子。風景異常別緻。村中有四處腐水塘;一座上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綠糊,還漂著木頭。有一大片水半環著城市,不過是在城牆裡面,雨季里肯定會與洛貢河連接上。這片寬闊的水塘,與洛貢河平行,流進城裡,過了水塘,又是城市,就像馬爾蒂格情形一樣;再遠點,過了池塘和池塘那邊的城市,又可見洛貢河,然後是河對岸。從古爾費依到這裏,我們還沒見過比這更令人稱奇的景緻。
我躺在篷船里寫下這些,回到船上費了我很大勁,須知稍動一動我就噁心。我重又能體驗到嘔吐的間歇幾乎是巨大的享受。昏厥咫尺之遙,身體可以近乎美妙地品味存在。兩次焦慮之間的綠洲有時令人陶醉。
正在形成中的小村,在任何一張地圖上都還沒有名字。五十來個土著,面帶微笑,殷勤好客,一看見我們,就在正午的烈日底下敲著達姆達姆鼓跳起舞。女人們若沒有那些將嘴唇拉得鬆弛了的可怕的唇盤,本來不會難看的。這真算得上最令人困惑、匪夷所思的做法,什麼也解釋不了,辯白不了——為此拿出的理論(使女人貶值,以免遭強人襲擊)站不住腳。這些可憐的女人唇邊總是流著口水,樣子蠢蠢的,卻無絲毫慘相;她們笑著,唱著,扭著,好像沒料到別人會覺得她們不迷人。沒有一個十四五歲以上的女子不這樣毀了面容的。
我說「響板」是簡單的說法,其實那是燈芯草編的號角,草尖用繩穿上,封住,底部連在一個發聲的薄片上。號的大小合體,正好能貼在腿肚上。它做工可愛,與日本編織一樣乾淨利索。
儘力用寥寥數語讓人「感覺」到這座小小的金色沙洲之夜超凡脫俗之美,小洲水天環抱,四處孤獨奇特。有時一群大涉禽呼嘯而過,像夜班快車一樣: 它們翅膀扇動之聲可聞。

洛貢比爾尼

總督大人生了病。

二月二十日

上面的情況是我從一個身材魁梧的蘇丹口中得知的。他身穿深藍色長袍,頭戴白色頭帕;體側掛著多得難以置信的護身符,吊在一條皮帶上(一些小紅皮袋裡裝著《古蘭經》的經文);他從鄰村來,帶著一干僕從和一個翻譯,向我們表示敬意。他親切謙恭,笑容可掬,舉止文雅,他表示非常滿意,並說從未與任何法國白人有過不快。
很快吃過飯,我又躺下了。正試圖睡去,後面的船夫唱了起來,那是六個薩拉人,來時就隨著我們了(前面的五個船夫則是莫斯古姆人)。阿杜姆把歌詞給我譯成法語:
我們可以在國土上自由往來
我們乘三艘篷船離開拉密堡。現在是往回走了。沿洛貢河緩緩而上;河面寬度看上去和塞納河大抵相同。水位很低,當地人寧願用長篙撐船而不用槳。他們四人在前,四人在後,有節奏地俯身,直立: 這一來我們便失去了聽他們唱歌的機會,那些歌專配短槳更有規律的節奏;不過這幾乎無聲的前進倒可少驚跑獵物,讓我們得以與雲集岸上的鳥兒靠得更近。
副歌同時於好幾個音符上響起。一些音升高,另一些降低。宛如藤繞主幹,隨之蜿蜒盤曲,卻並不完全吻合。宛如榕屬植物的樹榦。
我也打死一隻飛行中的灰色怪鳥,頭頂羽毛細而白,嘴很長,紅寶石的大眼睛,黃色的腿幾乎和涉禽一樣長;大小與小嘴烏鴉一樣。
大量種植煙草,其花白,葉寬大美麗。許多面積很小的田地,但也因此養護得更好,四周環繞著籬笆或矮矮的土牆,馬薩人將地里的收穫賣給在此地往來做推銷員的奈及利亞的博爾努人或豪薩人。
「這裏,怪物;停下來吧……」
天邊一線火光,那是正遭受火災的草原,熊熊大火映紅了一邊的夜空。遼闊的平原上,相隔很遠才有稀疏的灌木,這種匱乏更襯出村裡三棵大樹的偉岸。眾多圓形茅舍中,最先見到的那些炮彈形茅舍美得超出我的想象。形狀完美無缺,讓人想到某種昆蟲的作品或一種水果。針葉樹的果實或菠蘿。圓形茅舍內部睡著牲畜、家禽和人,但一點也不亂套,各有各的老地方;一切井然有序,一切乾乾淨淨。屋頂有時由三四根大樹榦或樹枝支撐,它們斜放著,像卷進一個漩渦中一樣;幾乎就在這些樹榦或樹枝底部,是火爐,既能供暖,又能提供必要的光亮,讓人分辨出靠著圓牆的奶牛群或山羊群。畜群與茅屋的其餘部分之間用一垛低矮的短牆隔開,很像石井欄,這樣廄中的糞尿就不致來污染茅屋整潔乾淨的地面。旁邊一塊小角落住著母雞。這一切那麼精確,布置那麼得當,比例那麼協調,那麼整潔,那麼「溫暖舒適」,以至於給人印象最深的便是舒適感。

二月二十八日

群群鵜鶘。布呂諾·德·拉博里說:「有些鵜鶘群肯定有上千隻。」我閑暇解悶,數了數,最多的一群有一百六十隻。這已經很多了。布呂諾·德·拉博里認為有兩種,灰的和白的,而我沒弄錯的話,灰的是幼鵜鶘——和天鵝的情形一樣。
我們早晨三點左右又啟程了。我的身體有種異樣的不適。八點左右遇上從洛貢比爾尼來迎我們的護士的獨木舟;他當即采了我們的血。半小時后我們到了門診所和醫生房前,醫生不在,我們就住到他房中。
天氣很難受。天空晦暗,天際好像堵住了。狂風揚起一團團沙子;空氣中彷彿都載滿了沙子。
昨天無事可記。等待的一天,情緒消沉。馬克和我都非常虛弱。聽說回歸熱重新在我們即將穿過的馬魯阿地區所有村落肆虐。衛生助理建議我們帶著一名護士走,他正好被召,去這些地區巡視,必要時,他可以做靜脈注射,抵抗回歸熱。我給庫塞里的行政長官寫信通報他並請求他的批准。
陰涼處三十八度。若沒有席篷下的穿堂風,人得熱死了。我這艘篷船舵丟了,而我這些艄公極為笨手笨腳,保持不好航向。重新找到航向尤其費勁。小舟衝著岸邊的蘆葦撞進去,滴溜溜地打轉,就這樣浪費了大量時間。不過在這第二天將近午時我們還是到了洛貢迦納。
舞曲換調,歡快起來。月光下,這種情感抒發變得瘋狂、鬼魅。有些女人彷彿魔鬼附體,一個老嫗徑自獨唱。隨著達姆達姆鼓的節奏,她東奔西突,手舞足蹈;一會兒,加入輪舞圈中,然後又突然亢奮起來,跑到一塊空地上,摔倒了又繼續跪著舞動。幾乎同時,一個年輕少女如石子從彈弓中彈出一般離開群舞圈子,倒著向後跳了三下,像口袋一樣滾落塵埃。我以為會看到抽搐,歇斯底里地發作,但並未如此: 她只是毫無知覺地癱在地上,我探身望去,懷疑她的心臟是否還跳動,因為已看不到她呼吸了。一小圈人圍攏來,兩個老人俯下身去,在她身上比比劃划,同時大聲吼叫,也不知叫些什麼,姑娘毫無反應。但彷彿達姆達姆鼓將她喚醒,她猛地又有了活氣兒,然而沒有勁兒,步履艱難,邊舞邊踉蹌,最終又側著倒下去,兩臂張開,雙腿半屈,姿勢優雅——再也沒有什麼能將她從這種狀態中拉回來。我在途中隨筆里曾記述比斯克拉猶太人的驅魔法場,除了那次之外,我還沒見過如此怪異恐怖的場面。
那高貴軀體嬌艷的生命火焰
不過我仍堅決主張不住在科萊姆。毗鄰這些腐水,我害怕。日落時我們重新上路,後來在月光下航行。很快,沙洲在望,我們就可以在那兒吃飯,紮營了——回到篷船床上之前,我在沙洲上寫下這些文字。
在一大塊落滿鳳頭麥雞(?)的河灘上,砰砰兩槍,打死打傷十一隻,隨從中一個黑人追趕上去把它們撿回來;余者密密麻麻地飛起,逃之夭夭。
屋內涼氣襲人,人從驕陽似火的外面進來頓覺神清氣爽。門的上方,像個巨大的鎖眼,算是陳列架吧,擺著些盆盆罐罐、家什器具。牆壁平滑光亮,上了釉。對著門口,有些東西,狀如大鼓,用泥土做的,上面飾有各色凸起凹陷的幾何圖形,有白,有紅,有黑,十分精緻: 這些是米箱。箱蓋用黏土封固;上面光滑極了,和鼓面一樣。漁具、繩索和工具掛在鉤子上;有的還有一束標槍,一塊燈芯草編的盾牌。白天最熱的時刻,全家人便在那如墓穴般朦朧的光線中生息;夜裡一幹家畜家禽: 牛、羊和雞也回到家來,它們各有各的專門的一角,都各就各位,乾乾淨淨,秩序井然。門一關,便與外界不再有任何交流,完全是在自己家裡。「我的確身處幽冥,捎不了任何口信。」https://read.99csw.com
在小船席篷(shimbeck)形成的狹窄隧洞里,並不太熱,船行得這麼慢,卻維持著美妙的穿堂風。躺在一張躺椅里——白天,它佔了摺疊起來的行軍床的位置——我重讀《塞維利亞的理髮師》。詼諧有餘而深刻的智慧不足。像點綴在織物上的閃光片。諧中缺少莊重。
夜晚,寧靜。正是丹迪基醒來之時。夜行動物感覺到痛快。
昨晚,蘇丹再度拜望,身著禮服。出眾的挖花白絲長袍,綴滿愛德華七世的肖像。肩披一條深紅大絲巾,交織著黑線。白袍裏面一件厚厚的金黃色絲外套。頭戴一頂類似希臘帽的軟帽,略呈圓錐形,綉著花,花樣頗像亨利·莫尼埃時代的絨綉帽,用五色毛織成。衛生助理給我們送來一隻鴨和一大塊牛肉,蘇丹則讓人帶來從巢中抓的雛鴿、一頭母山羊,以及給所有挑夫的食糧。他顯得一心要取悅我們(估計我也讓他有同感)。我們彼此都找出最令人愉快的話說給對方。阿杜姆做翻譯,他轉達的某句話特別打動了蘇丹,為了表達他的滿意和感動,他輕輕地無聲地拍了拍手。有時隨從他的兩名護衛也模仿這個手勢。就這樣,到後來,留了影后,我對他說,只給他寄張照片我還不滿足,很想自己保存一張,以紀念他的良好接待和洛貢比爾尼所有人的盛情,此時,只見他們三雙手有節奏地從下至上又從上至下,張開複合上,一連五六次。
昨晚馬克燒到四十度。焦慮萬分。怎麼也趕不走在周圍肆虐的回歸熱的陰影。我們採取了一切預防措施,一旦情形惡化可以迅速趕到洛貢比爾尼的醫院。為艄公們儲備大量米團。另外我還準備了兩個船隊,以便可以馬不停蹄地快速前進,夜裡也不停船。我早提醒過馬克在這座垃圾山腳下露宿有多不慎,還有像他那樣哪座茅舍都進(可我多麼喜歡他的好奇心),誰的手都握,毫不吝惜親熱的表示,晚上又在舞蹈揚起的滾滾塵土中間待上好半天。不過咽峽炎好像基本緩和了。我讓他服用了烏頭。這一夜還不壞(但仍受到一大群聒噪的蝙蝠的打擾),今天早晨他只有三十八點六度了。他依舊卧床,但盼著明天能重新開始工作。
洛貢比爾尼曾經長期是當地最重要的城市,如今受到昏睡病的蹂躪,十分荒涼。加之一九一五年,尤其一九一七年對德開戰期間,居民成批外逃到迪韋爾和戈發。大量房屋被棄坍塌還另有緣由,那便是科托科人將死者埋在茅舍院中,然後又害怕厄運,便棄房而走。讓他們接受公共墓地實在非常困難。
村子浮在大片封閉地帶中間,牆外環繞著一片樹頭櫚。秀麗如畫,洛貢河一條淺淺的支流淌至村邊。沼澤,熱病,蚊子。
我很高興地又見那三位周到、熱忱、殷勤備至的護士;要求再見見那個小昏睡病患者,他當時已到了第三個間歇期,但他們仍希望救活他;然而我們得知就在我們離開的第二天,他便死了。
想想一頭奶牛鑽進這樣一個「炮彈」里睡覺的情形吧。它低下頭剛好能過去,門和它的體形正好般配,這倒解釋了門半腰加寬的原因。門框凸出,往往刻有花紋。唯獨此處的牆很厚,門洞幾乎形成個走廊,宛如海螺的開口。不用說,多少世紀以來,這些弧線、尖脊、門牆斜削一如既往。是的,這一切真的很美,如同天造地設一般。啊,但願不要有哪位過於熱心的行政長官,以保健原則為名,來鑿通這些牆壁,開上幾扇窗戶,將這些純凈的質數化為不知哪個公約數。

二月二十二日

我們在前面提過的大樹下,聽著這個故事。樹蔭一直蔓至水上,樹蔭下,坐了一百來號人,其中有四十五個是我們剛從村裡挑選來組建我們的劇組的。所有人都聚在我們周圍,形成同心圓。三個老巫婆,三個老頭,已經毫無羞恥之心。他們和薩拉人一樣赤身露體,但卻不像他們,還做個既體面又滑稽的動作,去捂大腿間的性器官。有幾個年輕人十分可愛,其中一個披著山羊皮,他們過來坐到我們旁邊,靠著我們的扶手椅。
我買了一馬克(值三枚五十生丁的硬幣);本地還有些馬克在流通——可當地人不太看重馬克,因為不能拿去納稅。
我們停在一群漁夫旁邊。兩個駕獨木舟的孩子去田野上取回幾堆釣鉤,那是他們怕給搶走,見我們靠近,去藏起來的。在洛貢河對岸,遇上另一群漁夫。他們殷勤友善極了,送給我們一條大肥魚,我遞給他們一張一百蘇的鈔票,他們又感激,又感動。
往下游去點,一座大島盡頭呈鈍角,一大群鴨、野鴨、鶴將在那裡寄宿過夜。
其餘部分是獨唱即興陸續編唱的。
我們的艄公往滾燙的金屬船板上洒水,因為他們要赤腳踏在上面。他們競相咳嗽、吐痰。有幾個上午去普斯集市了,馬拉的幾名少年代替了他們。
高草遮住了驟陷的河岸。樹叢益發蒼翠,其間猿猴雲集,我們一靠近便一鬨而散。大樹向水面俯下身軀,在河流沖刷下,樹根裸|露,形成洞穴。河水緩緩向前,這慵懶令人沉醉。波光粼粼,輕輕搖漾……珠雞呼喚啼鳴,遠處一群卡唐堡……我們上了岸,順著人踩出的小道往前走,很快便被如許新景奇觀吸引過去,全然忘了打獵。
第一個5音唱得極強,幾乎是喊出來的。
涼爽、靜謐……
在洛貢比爾尼(過去的卡爾納克)停歇。蘇丹乘獨木舟前來迎接。藍袍,藍眼鏡: 手執塗了靛藍的牛尾,作為蠅拂。四種樂器齊鳴,歡迎我們: 兩隻鼓,一種類似單簧管的樂器,一隻可以拆卸、極長而細的小號: 它發出響亮而充滿泛音的聲音。
離這座村子還有十余公里,我們遇上凄慘的一幕,耽擱了一段時間。一個叢林地區的阿拉伯人幾乎就在我們眼皮底下淹死了。他是和另外幾個人要去阿尚博堡工作,正在去往那裡的路上。這條河許多地方都可以涉水而過。就在他的同伴剛剛走過的地方,不知道他怎麼就失了足。有鱷魚嗎?他們斷然否定。僅僅是「他不會游泳」。我們三次見他將胳膊舉出水面,發出呼叫——而阿杜姆從船上望見他,竟能以為他是在打魚。「快來看,有個漁夫,」他沖我喊道。我找了一陣眼鏡,因為我正專心讀書。而後阿杜姆又告訴我:「不對,這是什麼人在開玩笑。」這是有人溺水。等過了一會兒,我們想去援救時,已為時太晚。可以想象面對船上這班人的笨拙我的急躁之情,他們弄得船逆著水流搖來擺去,就算原本還有一線希望,也讓他們奪走了。那些阿拉伯人,他的同伴們,站在岸上,滔滔不絕地說著,評論著這一事故,儘管如此卻並不顯得怎麼難過。我猶豫了一陣,是否讓人尋找屍體……可又有何益?他們不會埋葬他的——那麼在凱門鱷與鬣狗之間……
他們的問題往往出在「馬薩斯」身上,即食死人者——好像這半為傳說,半為實事,因為有墳地遭破壞的例子,若非真有食死人的,便無法理解了。
那時他是否知道這些詩句呢?
……愉快的時刻來到了。
馬克的體溫降不到三十八點五度以下。如果今晚還往上升,我們就動身去洛貢比爾尼。他的頭重又痛得厲害。

二月二十一日

咄咄怪事: 我們溯流而上,洛貢河變寬了,可表面看去河水並沒變淺,流速也沒減慢。兩岸分開,地勢下降,周圍地帶彷彿陷了下去。我多想看看https://read•99csw•com洛貢河漲水時的情形,據說,那時它變成一片汪洋,其間散落一塊塊小綠島,相隔都很遠,各種動物都逃到島上去。將近正午,我們停在洛貢迦納(東岸上)。我下了篷船步行前往。村子很大,位於河邊階地上,四周環繞著帶雉堞的牆,有一定高度。我們經過一道小門洞走進村子。雉堞上落著禿鸛,儼然哨兵一般。連著七個雉堞上就有七隻禿鸛。它們一動不動,身材高大,真會以為是草扎的。據說漲水時,河水會湧上來衝擊牆根。房屋較高,時而是圓的,時而是方的,亂七八糟堆在一起;曲曲折折的小巷,不規則的小廣場,忽地冒出一棵大樹,下面蔭蔽著一個小市場。整座村子都散發著一股難聞的魚腥味。販魚是本地主要生意,每家小院里都可見到大大小小半乾的魚晾在柳條編的篩子上。
河邊這座村子很大,環繞著衛生站。骯髒不堪。大量房屋倒塌,這些坍塌房舍的院中堆滿了各種垃圾,街道污穢不堪。
經過周密安排的旅行有個缺陷,便是沒有留下多少冒險的餘地。然而,我們的僕役烏特曼的第一位主人(可能是行政官員努米拉?)竟然被河馬撞上,喪了性命。我們現在正接近出事地點。有人指給我們看,就在距此不遠處,一群這種龐然大物,有三十來只,擋住洛貢河的去路,當地的獨木舟都不敢再往上游去。不管怎樣,繼續前進,走著瞧。
我們不再作為俘虜被帶走
昨晚,達姆達姆舞重新開場。沒有前天晚上人多,舞蹈卻同樣驚人。持續兩小時后,頃刻間廣場便走空了,人人都去就寢。彷彿一場律動體操。
此處,在舞曲第二部分,降7再次來取代6,——此時1本身則被一個模糊的中間音或是降7和5的複合音代替了。

三月一日

難忘的時光。監禁在篷船上。我如醉如痴地讀著《浮士德》第二部。重讀和半人馬怪的對話,耳邊怎能不再次響起皮埃爾·路易第一次為我讀它的聲音。(我們剛剛上完修辭班。)不知是不是他自己發現的這些奇妙詩句,我倒更相信先是他兄長喬治·路易給他看的。不過這都無關緊要。
一個白鬍子老頭,身體赤|裸,只有肩上遮塊布,手裡拄根棍兒,儼然古希臘的游吟詩人,他通過翻譯,給我們講述了第一個來當地的白人(探險家讓蒂爾)的故事。他說:
我拉著烏特曼到原野上去。數不清的蟈蟈蓋滿了高高低低的樹木;我們走近矮灌木旁,它們便一齊飛走,密密麻麻的,大聲叫著。而棲身大樹上的就不怕我,樹底下,橢圓形的細小彈雨連綿不絕,那都是蟈蟈的糞便。
午飯後立刻出發。
河岸有些陡峭。岸(查德這邊)上,一些戽斗水車吸引了我們——不然給這些升降儀取什麼名兒呢,簡易天平梁,一頭提只容器,一頭吊平衡錘,抵消從河中取的水的重量,並且不費勁地將水升至需要灌溉的田地那麼高。這種初級機器再原始不過,再精巧不過,具有維吉爾式的優雅。一隻大葫蘆充當容器。
節奏和旋律創作妙不可言,渾然天成,而和聲又當做何評論呢!須知尤其這一點令我驚訝。我原以為這些歌曲都是單聲部的。人們一直給他們的音樂冠以這樣的名聲,因為從來沒有「三度或六度音程的曲子」。可這種通過音的拓寬和壓縮形成的復調音樂,我們北方人聽起來真是暈頭轉向,恐怕無法用我們的線譜如實記錄下來。
昨天在來時第三天露營的地方紮營。數不清的各種昆蟲(但沒有蚊子)來圍攻我們的晚餐。那些小小的東西貼在蠟燭杯的玻璃罩上,像層毛氈;它們鑽進耳朵里、眼睛里,貼在前額上,汗涔涔的頭頂上,掉到炒雞蛋里、杯子里。人讓它們煩得忍無可忍。其中最大的有長翅膀的球螋,瓢蟲,一隻小螻蛄,一隻大螳螂。我往氰化瓶中塞進了一大堆。
在洛貢河洗浴,離駐地不近。沙灘上,有兩隻白鷺、一隻魚鷹和一些小鳳頭麥雞(?)為伴。若不是必須戴著帽盔就十全十美了。之後愜意無限。

二月二十四日

高高的衰草,小徑縱橫。多刺的灌木,各種動物的足跡,尤其是獅子的腳印;但我們卻只見到猴子或珠雞。噢,不對: 一群卡唐堡,遠看像小馬,到河邊去飲水。壯觀的落日,衰草、天空、河流都鍍上金色。我們所在之地正是洛貢河大轉彎處;面前展開一片沙灘,我們要在那兒過夜。太陽剛落山,天立刻暗下來: 原來是蟈蟈部落又向東方轉移。它們過境足足用了五分鐘。
五點三十分便起床;而七點左右,多麼豐盛的早餐!麥片粥,冷鴨,am'raïs腰花,牛奶雞蛋烘餅,乳酪,還就著一杯上好的香茶。
這些「炮彈」,大小不等,分成一個個小群體。往往房基互相接觸,但並沒有彼此貫通,因為弧線總是從地面升起,若畫張平面圖,相切的圓弧天衣無縫。連接房屋的通道形成露台。偶有一座圓形塔樓,打破這千篇一律的整體面目。一垛矮牆環繞在一座座茅舍周圍,將同一族群的所有建築聯在一起。
沙洲上,我們的艄公們為過夜安排起來,各種跡象顯示,夜裡將會很冷。晝夜溫差二十攝氏度。我說的還是陰涼處的溫度,而他們就在大太陽底下幹活賣苦力,又總是一|絲|不|掛。真弄不清他們是怎麼扛住的(但有些人扛不住)。一堆堆火生起來,他們圍在火周圍。有的四仰八叉躺著,有的蜷縮成一團,腹部衝著火焰。一張席子蓋兩人,背靠背,各自面向一堆篝火。他們事先在沙子里挖個坑,躺進去后,用席子蓋住周邊,這樣可以更好地避風——幸好風還不算很大。要是颳起風來,他們就會著涼病倒。我怎麼也不信,如果某家「商店」賣被子,這些「什麼需要也沒有」的人會不買。我找了找,看有什麼可借給他們的,結果給他們送去我的粗布床單(在阿尚博堡,我們讓人用皮的取代了它)。其中一人趕緊接過去。可是他們有二十七人,我只能滿足一個。
試用過牛糞敷料后,阿杜姆又往傷口上敷剛殺死的母山羊胃裡提取的尚溫的草漿。他後來說這是頭一樣確實對他有益的東西。我只好信以為真。今天上午,他的傷口(一處在腿中央,一處在腳踝)外觀的確好些了。母山羊咀嚼過的食物團結了痂,使傷口不會接觸有害物。我建議他去診室包紮一下,他卻根本聽不進去,對我們白人的醫學沒有絲毫信任。他從手帕中取出保留的散發著惡臭的粉末(咀嚼過的食物團幹了以後就成了這樣),在我們的衛兵和一個老阿拉伯人四目之下,用熱水洗過傷口將粉末撒在上面,這都是那兩人的建議。
帶他去見洛貢的醫生。
河中央有座奇怪的長條形小島,一帶狹長的灌木叢。不久,樹叢上面落了數不清的涉禽,白的、黑的、灰的。不時又有新客來到,開始它們猶豫不決: 哪兒都「客滿」。唔!擠一擠,最後總能找到地方。
阿杜姆仍步履艱難,腳上方的傷口沒有愈合,好像反倒惡化了。自從聽法國醫生說自己染上梅毒而其實並沒有,他便不信任法國醫生了,只想求助於土著醫生。一個黑人老頭(還挺友好,真的)從一個小葯袋中掏出一種草做的粉劑,以兩法郎的價錢賣給他。阿杜姆將這骯髒的粉末撒在傷口痛處。次日腳並未見好,昨晚,我們登陸后,看見這可憐的小夥子坐在沙地上,那條病腿埋在厚厚一層爛泥和糞便下。今天上午,護送我們的那個土著步兵批准阿杜姆用他極力推薦的某種植物汁。那是一種黏稠的漿汁,那個步兵用石頭盛上幾滴拿來。阿杜姆將它們塗抹到傷口上,結果感到鑽心的灼痛。
馬澤拉;最後一座科托科人的村莊。今晚,馬克往機器里裝膠片時,我走近一群正隨鼓點跳舞的孩子。艱難地馴服幾個小傢伙。不過,由於摻進了錢的問題,母親們硬拖著她們的小鬼來,希望得到一枚十蘇的硬幣。大部分情況,小傢伙們拚命嗥叫。必須接下來慢慢地重新贏得他們的好感。
皮埃爾和我帶著何等神聖的顫慄聽查侖回答:
首領來看我們,非常殷勤。自從我們經過比爾尼后他便失去了母親。
我覺得好些了。雖然還頭暈,但能吃點東西了。就在馬克榻前,和他一起喝了麥片粥和水飯,佐以美妙的杏子醬(我們從旅行箱里拿出了最好的食品),澆上維希礦泉水和莫埃礦泉水。
「不,決不。」
除了人和家畜家禽,茅舍還容納著一群特殊的生靈;尾巴半白的燕子在穹隆頂部築了巢;蝙蝠繞著那唯一一束光線盤旋,翅膀隱約可見;小蜥蜴順著牆飛快地爬行;牆上還散落著肉贅似的突起,那都是築巢蜂的窩。
福樓拜在那部《誘惑》中寫道:
我們派了一艘更快的獨木舟去通知洛貢醫院。阿杜姆的照料和忠誠無可挑剔。
所有這些情況都是從年輕的中尉H……口中得知的,他今晚剛剛騎馬到來,他是告別庫塞里轉到另一個分區去。

二月二十五日或二十六日

在read.99csw.com此地界內散步,沒走多遠,出乎意料地來到一條寬闊的大路前,以前我不知道它的存在。一回到莫斯古姆,我便向人打聽。這條路本可一直通到拉依。但一年中有三個月都被大片水面淹沒覆蓋,年年如此,低洼處水深可達四米,高處也有五十厘米,只恐這條路永遠無法通行,每年大水退去后,當地人必須要填土除草。所有精壯男子都被徵調去服此勞役,時間不少於一個月。他們得到合理的報酬,這不假。勞動強度毫不過分,也不用遠離自己的村子,因此每晚都可以回家睡覺。他們並無怨言。然而,這條路和一條足以使陸路運輸無用武之地的大河平行,要理解這麼一條靠不住的路的必要性……
在(馬拉)垃圾堆腳下睡膩了,那是全村的垃圾場(我早向馬克預言,我們會得病的——今天早晨他起床時便發燒了,嗓子痛得厲害),我決定返回十分舒服的米爾布迪恩駐地。我們的兩名艄公染上一種胸部炎症。這一點不奇怪。奇怪的倒是有人竟能抵得住這樣的溫度跳躍;今天早晨空氣稍有回暖,而昨天,日出后,我先前找到的溫度計顯示才十度。之前肯定一直降到六度。後來,十點左右,氣溫從十五度一躍而至二十五度或三十度,稍後達到三十五度,甚至三十七度(冬天的氣溫)。據說在炎熱季節,氣溫可直達五十度。
啟程,十分艱難的撤離。另外四名艄公(除了先前兩人外)病倒了(肺充血),其中三人還很嚴重,我們被迫將他們丟下了。我給馬塞爾·德·科佩寫了張便條,交給他們,他們一回到拉密堡,這便條可幫助他們領取報酬。多虧有我們在莫斯古姆額外招的十二個馬薩人,但願不要因這些變故受太多的罪。
我把篷船布置一番,好讓丹迪基能留在這裏過夜。它整天像塊膏藥似的貼在我肚皮上,不然就緊緊吊在我脖子上,我要想趕走它,它就沒命地嘶叫。我早就不再系住它的腳了,它總是繞那麼多圈,有時早上發現它都快被繩子勒死了。我曾把它關到盒子里、雞籠里、袋子里,可它在裏面太可憐了。要是夜裡不關它,讓它待在我的篷船——它出不去的島嶼——里,就別想睡覺了,因為它最喜玩耍的地方就是我的蚊帳,它拿這個有彈性的跳板取樂,歡跳雀躍,翻筋斗,鬧得不亦樂乎。在拉密堡,從我的卧室它可以跑到後面一個沒有出口的露台上。在那兒它的空間可大了;但它總是返回到我的床這邊來,對床發起進攻,想方設法從蚊帳底下鑽進來,一旦得手,便向我擺出千般媚態,變著法地迫使我和它玩。我實在煩了,只好起來打發它到馬克房中,於是,它又開始對他糾纏不休。一夜,馬克沒有關門,丹迪基便腳底下抹油。它下了樓,可能是順著樓梯扶手下的。一樓辦公室的僕役們早晨在很遠的一棵小樹枝杈間找到了它。最近幾宿,我將它遣送到澤澤的船上,並用一支篙將他的船與我的隔開;誰知丹迪基竟把這篙當天橋,接連三次跑來找我;我懶得繼續抵抗,乾脆把它關到臟內衣袋裡了事。早晨,我來釋放它時,多麼欣喜若狂!終於盼到了!!!它緊緊抱住我的手、我的胳膊,再也不想鬆開,即便我在梳洗,即便我在浴盆里。
傍晚我們來到加姆西最外面的炮彈狀茅舍前。這是過了洛貢河兩支流交匯點后馬薩族的一個小小的村落。太陽即將落山;一切都是粉的或藍的,朦朧縹緲,如夢如幻。村前一片沙灘。
馬拉從河上望去十分優美。附近地區,村子四周,村子裏面,總有幾棵樹;這些樹碩大無朋,尤其是遮住我們靠岸地點的那一棵,大得出奇,這可能是棵榕屬植物。樹榦像一束紛亂糾結的藤,怪得不能再怪,錯綜複雜,彷彿存心如此。
馬克卻又燒到快四十度。大量出汗,頭痛得很厲害。
有些茅舍前敞開一片踩實了的平坦的空地,馬薩人在上面澆灌黃米,等它萌芽、發酵了,就可以釀製「皮皮」(類似啤酒)。就連這塊平地,也和屬於馬薩人的一切一樣,輪廓分明,形狀完美。
所過之地變得越來越蕭索。乾旱之外又添大火的蹂躪。放眼望去,只見枯黃和黑色。一側河岸邊上有一點綠,另一側則露出一線沙灘的金邊。天之藍近乎淺淡,水兼有綠、藍和金黃,呈現一種優美柔和的色調。

二月二十三日

庭院中和一些小廣場上,有棵樹煞是好看——尤其一些巨大的埃及姜果棕,分枝繁多,外觀具有強烈異國情調。兩三天來,看不到舌蠅了,從而也沒有了錐蟲病(那為何沒有牲畜?),作物極少。居民靠捕魚為生,馬魯阿人拿來黃米作為交換買他們的魚。我們紮營的河邊有許多蚊子。這隻是洛貢河的一條支流。今天上午我們離開另一條更大的支流,到明晚才會又航行到那條河上。那條支流,水太深,無法用篙撐船。反常的是,越往上遊走,洛貢河的水量似乎越大。
「那個白人一到,全村人都渡過洛貢河逃到叢林中去了,就頭人敢留下來,接受了白人送的項鏈。晚上大家回來,可還是被這樣一個神奇人物的到來嚇得膽戰心驚,他是駕著一隻孤零零的小船來的,第二天一早就又不知去向了……」

三月七日

馬克的燒退了;昨晚他雖覺得很不舒服,但確實好多了。是否仍要繼續走這回頭路呢?
我們兩點左右抵達米爾布迪恩駐地(距莫斯古姆兩公里)。馬克一到就躺下了。他燒到三十九度多。小睡片刻后,我向鄰近的「炮彈」進行了深入的勘查,它們蓋得特別好。其中一個主要院落里(人從一個門洞進去),一個巨大的罐狀穀倉讓人聯想起《尚特克萊爾》的某個布景。
和這一地區所有村莊一樣。洛貢比爾尼四周環繞著圍牆(現在有些部分已坍塌,尤其是河邊那側的牆),但奇怪的是在牆與村子中間有大片空地。村子彷彿漂浮在圍牆裡面。一些大鳥,兀鷲、禿鸛、鷹落在圍牆頂上;空場上時有窪地和大樹。
她是我唯一的渴望……
值得一提的還有,住宅左近,地面上,東一處西一處,隆起些圓包包,跟光滑的燈泡似的,那都是墳冢。

三月六日

夜裡重新琢磨,覺得昨天那支曲子記錄得不好,他們的間隔比我們的調式寬,因此在1和位於下面的屬音間只有一個音符。這一點我竟拿不準,可真夠奇怪的了。但想想這支曲子,由一百人扯著嗓子喊出來,又無一人唱出準確的音符。就像人在許多小線條中竭力識別的一條主線。效果奇妙非凡,給人一種復調感,如和聲般瑰麗多姿。同樣的需要促使他們往他們的小「鋼琴」的金屬爪上套上珠環: 討厭清晰的聲音,需要打亂它,使它輪廓模糊。
整宿都有鳥兒飛翔啼叫,嘈雜異常。我們的艄公睡在「炮彈」里,終於睡在溫暖之所了。我們則在三米高的小崖下我們的篷船中過夜,崖上坐落著城鎮。在我們停泊的地方,崖壁不過是個舒緩的斜坡,因為坡上堆著垃圾,垃圾丟在這裏保證了城裡的清潔。
一個樂群十二拍,第一個音符唱兩拍,其餘的音符節拍相等:

馬拉

我沒有想過會有好幾種穿針方式。可這根針沒有針眼。它不過是一種非常結實的具有可紡纖維的植物的一個裂片,極細且長。與針尖相對的另一頭給弄軟了,分解成許多細絲,和那根線編在一起,拖著線隨針走。
我願把你背過河去。
冷卻在柔軟的波浪的水晶中。
有時我踉蹌在恐懼的深淵中。甚至認為,為馬克憂心如焚引起了自己的不適……除非今天早晨的河水浴?……
合唱的歌詞如下(阿杜姆譯):
而今天下午,午睡后,就在河中央一塊方寸大小的沙洲上,見到整整一大群鵜鶘,有一百到一百五十隻。我們登上岸好從那裡拍攝它們。這些鳥真是不太怕人,打跑又回來。馬克一刻鐘前打死了一隻。真不應該。這種動物太友善,太缺少戒心。手下人今晚將把它切碎,用它的皮連帶羽毛做成軟帽。
沿河各種各樣宿營站。徒然搜尋河馬。我們在一座開闊的小沙洲上過夜,不會受到獅子侵襲。據說在鄰近的荊棘叢林里獅子為數甚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