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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德歸來 第三章 二上洛貢河

查德歸來

第三章 二上洛貢河

……為什麼視覺
今天早上氣溫計顯示八度。那些薩拉人咳嗽、吐痰、聲音嘶啞地喘息到深夜。耳上雖塞了「安寧球」,我還是聽到他們噓噓噓、咕嚕嚕的喘氣聲。再這樣兩宿他們就全完了。必須設法在村子里過夜,他們可以在那兒找個遮風避寒之所。
從我們第一次經過後,水位肯定降低了許多(從洛貢比爾尼回來,我們「取道」洛貢河的深水支流)。每小時有兩三回,篷船要陷進流沙,所有艄公便跳進河中,連拉帶推很長一段路。只聽金屬摩擦在流沙上的吱嘎聲。奇怪的運輸方式。

三月十二日

據齊格拉(他是我們遇見的最聰明的黑人之一)說,當地人如今可以有更多的妻子,因為在爭執和休妻情況下,他們很容易得到白人法官的支持討回彩禮;另一方面他們無須再懼怕強盜洗劫村莊;最後也是最重要的,納稅時,如果村長找到某個土著對他說: 你有好幾頭牛;那人就要賣掉一頭以湊足人頭稅,對一個女人村長就不能如此行事了。因此,與其買頭牛不如買個女人(另外,當地人讓女人勞動卻不讓牛幹活)。
沿著查德一側的河岸走了還不到五百米,加布里埃爾突然衝過來,極其興奮地叫:「獅子,獅子!」
科托科人告狀,說上次經過時,我們的艄公搶走了兩支篙。艄公承認了。我們提出每支篙出兩法郎。科托科人聳聳肩: 他們需要這些篙,要求還給他們。在這個地區,沒有什麼比五米左右長的樹榦更難找的了。
我一躍到了前面,可什麼也沒看見。
科萊姆,我們為隨從們做出很大犧牲,在此過了夜。他們可以在遮風避寒之所睡覺。另外這一夜並不太冷。然而再想象不出更齷齪的村子了。除了庭院房屋街道髒得難以形容,池塘(我想我提到過),這些空場中央停滯不動的水窪,這些村裡人傾倒糞便和垃圾的年深日久的垃圾場,賦予科萊姆以別緻的風景,也構成它特有的醜陋。
恰好村長來了,我讓那人當他面重複了這番令人安心的保證,便出發去打獵了,希望事端就此了結。
傍晚,颳起陸龍捲,無雨,幾乎沒有風,太陽蒙上層霧帳,天空發白、灰暗下來;周圍悶得透不過氣,彷彿要讓人窒息。
途中我們在灌木叢下撿了些小果子,顏色、形狀、大小和干椰棗一樣。一層薄而脆的殼保護著果核,核外裹著一毫米厚的乾果肉,甜美可口得都發澀了。牙咬得很不舒服,因為果肉緊貼著核。這讓我們愉快地忘記了口渴。
那些薩拉人和幾位博阿終於挖好了坑。地十分堅硬,而他們的工具只有兩把小鋤頭,是將一個太薄的金屬薄片安到一個分叉的樹枝上做成,形成銳角。
我們在高高的岸上,在星光和身旁點起的篝火的光亮下吃了晚餐。今天晚上,我確實有些心慌意亂。日暮時分,炎熱讓我受到不小的考驗,我感到頭痛得很厲害。不過澤澤做了一隻烏特曼打的鴨子,煮得恰到好處,足以讓人忘記一切。
他讓人對我說:「由此可見你的確是個了不起的大官。小官從來也不會為他的手下人忍受這些的。」
美美的午覺,最終讓我恢復了體力。我剛剛起床,馬拉的蘇丹帶著一大隊隨從便到了。蘇丹塊頭巨大,出租馬車是進不去的。想到要給他個座位便不寒而慄。躺椅,英國扶手椅,他一坐肯定會塌。見到他的一名僕人向他挪來一件他專用的結實的傢具,我才鬆了口氣。
已有點晚了,我們才想起讓人把船騰空。搬運工把行李草草置於陽台下面,沒多少條理: 貨物箱在左,旅行箱在右,小木桶居中。在碎了大半的玻璃燭燈內的蠟燭搖曳不停的微光下,駐地大有「沉船之後」的景象。
由於惡臭熏天,篷船上過夜是場嚴峻考驗。令人惱火的是,我們給隨從們睡在離此百米遠村子茅舍中躲避風寒的機會,他們卻不利用,起碼不是所有人都利用。半夜,我重新穿上衣服去看那些咳嗽聲攪得我不能入睡的人為何寧願在河邊露營;那裡總共有十人,圍在三堆篝火周圍。第一堆火前面,一名衛兵、澤澤和我們的廚房小學徒在取暖。「村子太遠了,」衛兵說。第二堆火周圍三個薩拉人在打瞌睡。第三堆火周圍,加布里埃爾、阿杜姆、烏特曼和齊格拉正昏昏沉沉。最後這幾個至少還有被子。我想他們不喜歡營地,害怕那裡的虱子,但更討厭科托科人的茅屋,從前那裡回歸熱猖獗。果然,加布里埃爾最後向我承認這一點。回歸熱是通過虱子傳播的,他知道——而這些虱子是那些受過感染的虱子所生,它們不需要自己接觸過病人也能傳播疾病。這一切令人很不放心,而這一夜,身上奇癢難挨,我服用了羅啡因以便睡覺。還有我的床失去了平衡,薄薄的床墊一直拖到席篷邊上;床不再是座小島,我覺得不再有安全感。
天不亮便起床,在人還瑟瑟發抖的清晨(席篷下八度,外面六度),只見我們希望會見的區長向我們趕來。七個人陪同;全騎在馬上;全穿得很好;他則尤其衣著華麗。渡河的景象十分優美;馬總能踩到水底,只是水一直沒到前胸。
我們放下正吃的早餐上另一艘篷船去與那龐然大物會合。它被衝到一塊低洼處,要將它搬走極其費力。大家用篙推,但動作一點也不一致;用力分散,所有手下人又同時講話。這些土著離自然如此近,別人會以為他們干這樣簡單的活兒肯定十分靈巧,可一碰上要想出新動作,他們就笨拙愚蠢得出奇。大家都從一側拉那動物,有一人卻偏偏從船上橫著把篙插|進來,妨礙其他人的努力。不幸的是我們當中那幾個本可以指揮他們的人,卻不會說他們的語言。不過,河馬的爪子鎖了鏈子,終於讓澤澤的船拖動了。我們又登上另一條船準備好拍https://read•99csw.com電影。唉!光線又不好。離岸還很遠,河馬再次擱淺。到此時我才看見它的頭,方明白它整個身軀有多龐大,他們用了二十人,讓它翻過身來,依次露出後背,脅部,接著是暗玫瑰色的肚皮,那短短的爪嬌巧地收攏到肚子上。
泥濘的沙地上放緩了它的速度。
而不像觸覺遍布全身,
四面八方,數不清的一群群am'raïs。就在我的船附近,我見到三隻下到河中喝水。加布里埃爾,那名護士,前去追捕它們。
我們到底不能什麼都帶走,將河馬的頭顱留在岸上,放棄了打開它的念頭,還有一隻前爪,一隻后爪和骨盆。不過,有些科托科人駕獨木舟過來,他們將十分高興與禿鷲爭奪這些菜肴。
我們現在露宿在喀麥隆岸上,正好面對發現獅子的地方。這是小島狹窄的盡頭,大家幾乎浸到水裡了。我擔心夜裡會冷。幾乎所有艄公都咳嗽起來。他們找來生火的樹枝夠用嗎?怎麼辦呢?如果有月亮,我們幾乎立即就會上路,然而那彎殘月要很晚才會升起。再者他們在船上還會更冷,即使划著船也不行——而且他們說寧願早晨再離開那點微弱的篝火。沒有一人抱怨,沒有一人反對……相反,就是那樣嘶啞著喉嚨劇烈咳嗽著,他們依然露著微笑。我真的理解科佩為何對這些善良的薩拉人依依不捨!
我注意到他手執一根鞭子,便讓人問他是否會喜歡幾條河馬皮。聽了我的提議,他好像非常高興。我又補充說道,我向他這樣提議是因為我確信,他不會用這些鞭子來打他的手下人,聽了這話,全體隨從又大笑起來。於是有人從船上的箱子里拿出一大塊皮來(我都不知道那裡有),從上面取下一部分滿足蘇丹。
我們加快了一點會談速度,馬克還想去打am'raïs。可為什麼有這麼多爭議呢?區長几句話說完,我們便放心了。肯定出了誤會。從來也沒提過要求全部用馬克繳稅,連一半都沒有。能繳多少馬克就繳多少。餘下的繳硬幣。
午飯後,在蚊帳里讀書,突然一連串奇怪的聲音將我的注意力從《力士參孫》中拉出來。船停了。我從席篷下走出。這啪啪的如水拍岸聲其實是風吹動我們頭頂四棵大樹頭櫚的扇面般的葉片發出的。馬克的船也停了。這時阿杜姆告訴我說望見了河馬。馬克比我們先到一會兒,一直窺伺著它們,我們的到來稍稍打斷了他的潛伏。但不久那些巨大的鼻吻在下游重新露出來。就在我們附近有四頭,河面在此處的確不寬。我們爬到陡峭的岸上,狙擊這些可憐的動物,它們每隔五分鐘便探出鼻端來呼吸。雖有幾槍似乎打中了,卻無明顯結果。然而忽地上游距我們五十米遠露出一個新的鼻吻,比任何一個都大,而且就在旁邊,有頭小河馬的鼻尖,阿杜姆斷定它是在母親背上。獵人真太殘忍了!馬克開槍了,這次看見河水劇烈振蕩。河馬肯定栽倒了,它的一隻腳而不再是鼻吻露出來,激得水花飛濺。又是一槍,又一個跟斗;所有艄公,無論岸上還是船上的,都興奮地跺著腳。而後,什麼也沒有了。大家等待著。
我已學會提防這些蘆葦了。這個地區,草能割傷人,樹能抓傷人,藤能劃破人。我曾想藉助于蘆葦攀上河岸,便用手抓住一綹,結果,兩個星期了,右手中指上有兩處瘭疽,就是不好,開始是些蘆葦留在手指上的幾乎看不見的細絨毛。這些絲般的芒刺必須趕緊拔掉,否則就會看到形成一小塊膿腫,漸漸變大,出膿,變成瘭疽,發炎,不知什麼荒唐討厭的東西,害得人只能笨拙地使用刀叉和鋼筆——拿槍就更困難了。
有種要走走的強烈慾望;據此意識到自己身體好轉了。篷船把我和阿杜姆、翻譯齊格拉和一個衛兵帶到迪韋爾村前。我們要在戈發前會合。和船走得一樣快,又省去河的拐彎,我們很可能比船先到。十點。天已熱起來,但空氣並不沉悶,近乎清新。我拿了自己的獵槍;衛兵帶著支毛瑟。出了村,幾隻褐色的小鴨子,是最好的——我都沒打中,不幸得很。不過有一隻我先打傷了,可二扣扳機撞動子彈,子彈卻沒發出去。鴨子藉機逃之夭夭了。開槍不響著實令人惱火。過一會兒,那支毛瑟也將白扣六次扳機;不過至少當初在布拉柴維爾買槍時,人家已事先告訴我們這商品的質量不好,是德國的存貨底兒。那是對一群am'raïs表現出我們的無能。我們沿著狹窄的小道前行,雙手向前撥開莖稈,只能看見下一步落腳的地方,走出這沒完沒了的高草地,眼前一大片開闊的空間,曾被一年一度的大火燒得一片荒蕪九*九*藏*書,現在,在燒焦的草稈下面已經又生出綠草。直起身時大家發現在兩百米遠的地方,am'raïs覺出我們的到來,已經全部都抬起頭。開始,我只辨出兩隻;衛兵一走近,它們便逃跑,全都依次一個接一個,像當地人一樣,我再一數,有四十八到五十隻。它們跑出幾米,便停下來,迴轉身;好奇心彷彿勝過恐懼。一槍放出去;它們全向前躍去,一絲混亂,打破了隊伍的布局。有幾隻高高躍起,躍過莖稈,或許是想控制局勢。然而它們跑不多遠,又重新都轉過身來。它們彷彿在等待,邀你前去追趕。我們遠遠目睹這一把戲重演了好幾回——如果我們不大聲喊回衛兵,還會再重複下去。太陽開始烤得很厲害了,我們也不想冒錯過篷船的危險。
剛下船,我便發現被打撈到岸上的那天那個可憐的溺水者的屍首,面無血色,身體浮腫,有幾處皮膚破裂了。
在洛貢河邊的沙灘露營對我們來說再怎麼愜意,對艄公們卻太過可怕,我們只好將就在迦納過夜。我們將把駐地讓給隨從,自己睡在變成藏肉室的篷船上,儘管阿杜姆已想到讓人拿掉我船上最令人作嘔的肉。地板上粘著血,更準確地說是帶血的液體,那不是從哪塊肉上流出的,而是從覆蓋在席篷上的幾塊皮上流下來的。脫衣服幾乎都得鼓足勇氣才行,到處散發著難聞而沖鼻的氣味,有時藉助風力,還摻進並不神秘的酸臭,因為,在這些村子,這是常會發生的情況,我們在駐地旁拋錨,正好位於各色垃圾糞便堆成的小山腳下。這是村子的垃圾場和藏污納垢之所。真不知登陸該在何處落足。天亮時還可以選擇,而這一夜沒有月亮,我們最後一盞玻璃燭燈剛剛爆裂。手提燈過於完善,不適合叢林地區,早就不用了;澤澤做飯,需要那盞防雨燈。故此,稍後我想下船時,噗地一腳踩進骯髒的泥坑裡,被迫換了鞋、褲子和襪子。這一切都是在黑暗中摸索進行的。
當地人之冒失,也許可以用他們的不得體來解釋: 給他們一支煙,他們把整盒都拿去,給他們盤上的一塊蛋糕,他們把整個盤子都端走。
清晨,我們到這可憐人最後休息的茅捨去。他的生活將會何等悲慘啊!他在那裡,一張席子上,挨著一小堆火,全身包著,裹在一件藍長袍里,那雙赤腳露出一點兒。身旁有他同村的四個「博阿」,靠火蹲著。走出茅屋時(屋門太低,必須使勁躬身)太陽升起來了。他弟弟在離村不遠處選了一小塊地修墳。卡拉四十歲上下。是一大家子的長子。他留下個妻子,但無子女。他沒什麼希望地離開人世,一生中也許從未指望過一天能掙一點五法郎以上。大概就是他帶著英國獵手鮑威爾·科頓去查德的。他曾讓我們看一份證明此事的文件。
為了不過早叫起病號,我們同意明天才抵莫斯古姆。我們將在馬澤拉過夜。我容忍了這種緩慢。多走一天又何妨?我從沒有這樣痛快地讀書,也從沒有這麼衷情。單調的風景搖蕩著思想但並未分散它。不過有時,有人指給我們看一群羚羊;船便靠岸,大家爬上陡峭的河岸;廣袤的平原(啊!我多想看一看大水覆蓋下的這個地區!)在烈日驕陽下旋轉顫動,我任由馬克去追蹤am'raïs,自己凝望著碧藍的河水和長滿蘆葦的河岸。

三月八日

我很想看看自己能否給蘇丹嘴上帶來一絲微笑,便讓阿杜姆講如何獵捕河馬,而後將它剁碎,以及變成熏肉鋪的篷船上可怕的氣味。故事大獲成功。蘇丹的全體隨從(十五人)都附和著他大笑起來。
躺在蚊帳里,我近乎痴迷地閱讀(結果引起劇烈的頭痛)。不記得我曾以更敏銳、更貪婪、更顫抖的目光讀一篇文字,也不曾帶著更強烈的渴望。

三月十三日

四點,停在卡爾塞村(喀麥隆)。我登上馬克的船去喝茶。就是在這座村子我們首次見到唇上鑲盤的女人。據說,她們是從前逃離村子以躲避修莫斯古姆公路的那些馬薩人的妻子。他們準備回來了,有人告訴我們說。
我立刻讓人將他送我的一小束白鷺羽毛帶回去(他原送我一大堆,我覺得全拒絕會得罪人,但特意選了最小的一束「作為我們相遇的美好紀念」,我讓翻譯對他說),「不想留下一個愛說謊的人的禮物」。此外,我立即給庫塞里分區(這些村子都屬該分區管轄)的行政長官蒂埃博寫信通報此事。
我們決定明天等著這位區長到來,並派人通知他,以免他遲遲不到。他滯留的村子距此地有一小時路程,但送信人明天清晨才出發,因為有獅子,夜間來往是不謹慎的。
病人情況好轉;夜裡體溫從四十度降到三十六度,但還遠沒有痊癒。
船上的景象和氣味實在不堪,我不禁猶豫片刻,是否讓人把我的床搭在地上(其他所有令人作嘔的東西之外還有一樣: 確信我們將在米爾布迪恩過夜,我讓便秘的丹迪基服了瀉藥!);然而,起風了……認命吧。至少我服了索內里爾,它給我帶來有益健康的遺忘。
早晨離開洛貢比爾尼,隨行帶著助理護士加布里埃爾·洛科。他是德國混血兒,年輕,聰明,十分友好,這次恰逢公務召他去南部。空氣重又純凈輕盈,陽光燦爛。天不太熱。可我的篷船再次失了舵,本應指揮那十名艄公的頭兒蠢得沒邊;我們往前挪著,速度慢得叫人灰心喪氣,不是歪到河這岸,就是歪到河那岸,那些人竟然也不設法糾正錯誤的航向。估計我們的時速不會超過三公里。另兩條篷船已走得很遠了,他們肯定等我等得不耐煩。我忍氣吞聲了,但以這種速度,我們怎麼也得一星期才能到莫斯古姆。
每天都有新病人。最年輕的艄公患上耳炎,我往他耳里塞進浸透石read.99csw.com炭酸甘油的紗布條(總算我們的藥箱還有點用),幾天前我自己也用過。而且,別來說什麼「泡病號」,因為這小艄公並沒少幹活,而且很勇敢。
一輛開往拉密堡的郵車帶走了我給瓦姆和納納公司寫的一封信,通報卡拉的死訊,以便解決他的後事。我也給科佩寫了信確保此事順利解決。之後,我們決定乘一艘篷船趕到馬拉。招收船夫異常困難。大部分都躲起來了。平常那樣殷勤的人們突然間(而且也是暫時的)都逃跑了,我想是下面的原因。瓦姆和納納河運公司習慣於按旅程而不按天數支付報酬。從拉密堡到莫斯古姆一段他們應得一定數額,然後到邦戈爾。我們要求他們的是加班,將不受到考慮。解釋幾句就可能避免上午潰逃造成的延誤;然而我們直到後來才能想起這一切。我給科佩的信也寫到此事,以求這些可憐人的權益不被剝奪;而且還將有些小費,獎賞誠心幹活的人。
我沒有說到達村莊前不久曾登過陸。單調的田野,從前是黃米地,現在散布著埃及姜果棕,每個扇形棕櫚枝上都載著只禿鷲或禿鸛。有時棕櫚樹只剩下個骨架,就在它上面,乾枯的棕櫚枝上還有幾隻笨手笨腳的大禿鸛從頭到腳好奇地斜眼打量你。
從病人口中我們得知,前天夜裡,在馬澤拉,那樣寒冷——即我起床去看執意睡在露天的人那一夜——剛剛死去的艄公頭兒感覺太虛弱乏力,實在走不到村裡(相距將近百米),便待在一堆火旁哆嗦了一整宿。而他,這個新病人,不肯離開朋友,著了涼。本來事情非常簡單,讓人把艄公頭兒一直抬到村裡也就是了,要是我們能知情就好了;要是他當時說句話就好了。然而這些可憐人要等到生命垂危才會呻|吟。對困苦無所謂、麻木、逆來順受、習以為常,也許還怕受到粗暴對待,被當作老愛訴苦的人、嬌氣鬼或「泡病號」。還有這種對友誼忠誠不貳的例子,如此單純、樸實,而這可憐的男孩可能會為之付出生命……
雖有這麼多讓人噁心的東西,我真佩服我們竟還有點胃口去津津有味地吃在與那些異味稍微隔段距離的岸上等著我們的晚餐。一吃完飯,我們就在護士幫助下,讓隨從的兩個病得最重的薩拉人接受了划痕拔火罐的強效治療。這些可憐人對我們之信賴著實令人感動。沒有更好的,我們只好用餐用平底大口杯權當火罐。包紮之後,離開駐地時,我竟笨得一下從平台上面跌下去,因為我沒看見前面無路,還往前走,結果一腳踏空。然而垃圾形成軟軟的一層。我不敢多想,但嗅出了……我安然無恙。
齊格拉離開一段時間去和戈發的村長交涉,爭取獲得些黃米,現在回來了,沒要到米團,還把我的槍摔斷了。我一個勁自責,怎麼會把槍託付給他!阿杜姆之前忘記告訴我,系槍背帶的扣斷了,用一個不中用的木銷代替了鋼箍。未經提醒,我們沒有留意到這一點。斜挎槍必須小心翼翼才行;它突然從齊格拉肩頭脫落。然而我怎麼也不相信一桿步槍托從這麼一點高度掉下竟會摔斷。「可以用繩子捆住修理上,」齊格拉向我保證說。我覺得他本應更覺愧疚些。然而,一無所有,當地人……
是的,在船上的沉思和閱讀再完美,我還是非常樂於下船。直到有那河馬前一切都很好,可自從艄公們在我們四周吊起這堆臭烘烘的花彩,我就只敢勉強呼吸了。

三月七日

現在我船上的艄公頭兒——他開始指揮馬克的船,後來讓他到我船上來替換那個不稱職的頭兒——也病倒了。他在我床邊燒得直發抖,身旁是那個小薩拉人,我們給他拔過火罐。兩人很快都睡著了,我讀了點彌爾頓,也在蚊帳里睡著了。
馬克在馬吉埃爾(馬澤拉)和我會合。我是走到這裏的;他追蹤am'raïs追了很遠,在烈日下這樣奔跑很疲憊,回來在岸上等了很久他的篷船。不過起碼他還打死了一頭比較漂亮的公am'raïs。至於鴨子,正面朝它們射擊,幾乎傷不著它們;它們的羽毛形成護身甲,小鉛彈打上便滑落了。
這傢伙那麼大,齊格拉卻對我說還見過更大的。我很想知道它的年齡,也許查看它的牙可以推測出來,我去撿回了它的牙。我很想看看它的腦髓。我會忍住噁心去察看裏面有沒有那種可怕的雙盤吸蟲,呂泰爾曾告訴我,他在阿比西尼亞的河馬顱骨中見過。

洛貢迦納,三月九日

三月十日

早晨,作為惡劣的一宿的補償,一大樂事: 死河馬在望。它就像一堆草,一團土塊,在陡峭的河岸附近形成個小島。我們派了一艘篷船去察看。就是它!人們興奮得又是跺腳又是大叫。
我想知道,河馬何時正經睡覺?它們整夜吃草,白天生活在水中,每隔五分鐘不得不露出頭來呼吸。
據本村村長(非常友好)說,好像本區區長(就是我們第一次路過時乘獨木舟來問候我們的那個人,明天上午要來討稅: 每人十一法郎),要求全部稅款用「白幣」(即用馬克)支九九藏書付。
那個艄公頭兒這天夜裡死了。凌晨三點左右,加布里埃爾來報告死訊。沒有再試一針的必要了: 他的心臟已停止跳動。昨天我便感到在他那樣虛弱的情況下,我們讓他服的那點鎮靜劑(劑量很小)有可能讓他永遠睡過去;但至少他臨終時可以更平靜。據守候他的弟弟說,他好像沒有太難受,而且清楚意識到自己將要離世。打針只會刺|激他。只有精心照顧,才有可能救活他,而我們做不到。
我若不提布朗寧和彌爾頓就沒有如實總結這一天。欣喜若狂不能自已地重讀了幾首十四行詩,《力士參孫》的開篇以及大段《失樂園》;而曾給我留下更美好記憶的布朗寧的《陽台里》,重讀時卻激|情有減。不完全理解往往有好處。我的想象有助於生出幻景,把我猶疑之處慷慨地裝點得五彩繽紛。而今我看得清楚了,不免有些失望。
我知道,馬克已不流通了,政府致力於「將它收回」;據我了解,要求稅款的一半用白幣支付——村長說那還支付得起。全部……他說,那是不可能的。根本湊不夠——他弄到的那一點點,在此地已是以黃幣的兩倍價格兌換的——也就是兩法郎(硬幣)買一馬克。人頭稅就這樣翻了一倍。
我記下這個區長的名字,極想知道他這麼做是為行政分區長官所知並得其首肯的——我將通知分區長官——還是令人擔憂的,將增稅的利潤據為己有。
如此暴露又如此容易毀壞,
午飯吃的河馬肉排,確實很香!吃完了,我們坐著掛滿肉的船又出發了。臭味難聞,過幾天還會更臭。我跨過一隻腳,越過一塊頜骨和一大卷比任何地毯都厚的皮才回到床上。席篷上面,一堆帶血的殘渣、內臟,叫不上名的臭烘烘的碎塊,太陽肩負著熏制它們的使命;而船的兩側棕櫚編的長繩子懸垂著淡紫色長條花彩。真討厭!透過篷頂下起了血雨。甚至不是血,而是血膿。我像卡紐特王一樣,注視著紅的、暗黃的斑點布滿地板、旅行箱、我的背包、我躲藏其下的蚊帳頂上。不過,比起薩拉人的歡樂、笑聲和感激來,這些又算什麼?
在水底搜尋了五分鐘,「荷蘭式」找回來了。
我重新埋頭于《公爵夫人出逃》,它比初讀時還要逗樂,還讓我入迷,那時我沒有理解得這麼透。
我們趕到村中以求為手下人謀得住所。一間茅舍一間茅舍地走,讓幾個老婦騰出來,我們給予補償。那艄公頭兒,步履十分蹣跚,由一個同伴攙著,要走到其中最好的一間茅舍。他目光失神,像垂危之人。
我很想知道這場糾紛的下文,這是又一章瞞上欺下的故事。劃了問號后,卻總不能立刻得到回答。這是此次旅行的一個煩惱。
我船上的可憐的艄公頭兒病得很重。肺炎,護士說。我沒想到他病得這麼重,有段時間沒有注意他。現在,就在烈日下,他渾身冰涼,冷汗淋淋,呼吸困難,脈搏十分微弱。加布里埃爾讓他服用了吐根。嘔吐也許能減輕痛苦,但也會耗費體力,也許需要給他注射一針咖啡因。因此我告訴馬克的船跟在我們船后,準備好一發信號便作回應,因為藥箱在那裡。
八點左右離開蓋姆西。整段路上一直專心閱讀。
就在馬克當初給釣魚的孩子拍照的沙灘上,我耐心地等著篷船。肉味現在可真大,大家幾乎先聞到味才看見船。這才明白剛才為何那樣渴望步行。
那樣她(靈魂)豈不能通過每個毛孔來觀看?
往前走一點,又見兩隻黑色肥鴨,因前次失敗而慚愧,我把步槍遞給翻譯;但他並不比我走運。沒等到槍的射程內,鴨子便飛了。
它終於到岸上了,大家開始將它肢解。三十四個人興高釆烈地一齊動手,揮動三把大砍刀和幾把大菜刀,然而干這樣的活兒,這些工具實在顯得小得可憐。其他人或抓四肢,或用力拉割破的皮。所有人叫喊著,跑來跑去,指手畫腳;卻無絲毫爭執。人人都很開心地笑著。將這大塊頭慢慢切成塊,逐步剁碎了,足足花了兩小時。一塊一塊,什麼都被摘下來。倒空的腸和剖開的胃散發出惡臭。幸好風很強勁,將臭味吹散了。拽肺的時候,凝結的血從腔靜脈溢出,猶如一條紫紅色長蛇;我覺得就要噁心了。什麼也沒扔掉,什麼也沒忽略,在我們頭頂盤旋的禿鷲和鷹將要大失所望了。它們的膽子越來越大,有些猛地俯衝下來,翅膀一扇幾乎觸到我們,但也是枉然。我回到船上喝口白蘭地,好讓胃恢複原位,它噁心得直翻個兒。
有人費了很大勁挪開了幾隻旅行箱、兩袋我剛向過路商販購買的黃米、河馬的頜骨、席子、篙、兩箱膠片、臟衣包、斷槳以及燃燒了一半的木柴,隨從們帶上它們(須知木頭稀少)以備下次露營用——就為在船頭能打開一張椅子,安置病人。他只有三十八點七度。我們希望今晚到達莫斯古姆,在那兒就可以洗船了,我便告訴他可以吐在面前的地上,要知道他連側身俯過船舷的力氣都沒有。這些可憐的九-九-藏-書黑人,多麼信任人,多麼順從而毫無保留!然而從沒有一句感謝話,或一絲感謝的表示。我經常問在這種或那種土著方言中如何說「謝謝」:「沒有這種詞。」
到了莫斯古姆,我們下船去重睹這座村莊,並要步行走完它與米爾布迪恩駐地之間的兩公里。
周圍物資匱乏,沿洛貢河溯流而上這麼長時間,米爾布迪恩在我們眼裡簡直如同一個天賜的避風港灣。艄公中又一例肺炎發作。這次至少我們採取了一切預防措施力圖控制病情,然而那可憐的小夥子,看著那樣健壯而且年紀輕輕,發起高燒,好像感染得很嚴重。加布里埃爾在他皮膚上划痕,我們給他拔火罐,但火罐扣不住;又採用塗碘酒的辦法。
稍後,又一群am'raïs,這次只有十二隻左右,但近在咫尺。這回輪到阿杜姆放跑它們了。
艄公們重新集合。將船隊打亂,罷免那個無能的艄公頭兒,如此等等。總之,收到些效果。
艄公們雖盡了力,我們今天卻不能走過蓋姆西了。先是給庫塞里行政長官寫信,有關非法獲取馬克利潤一事,而後船不斷陷入流沙,耽誤了我們很多時間。馬克也許有些過於輕易地放棄當晚到達莫斯古姆的計劃,放鬆了監督,而最有能力在沙洲間指揮小舟的艄公頭兒恰恰正是生病的那個。我說過任他在我船上吐個夠,因為我確信將不需要再睡在船上了。被迫停船令我很沮喪;可沒有辦法: 手下人願望雖好(米爾布迪恩的馬薩人原本非常興奮,可以當晚到家了),卻都筋疲力盡了。天已完全黑下來;只得就在兩周前露宿的地點停船,鄰近那個荊棘叢生、白鷺出沒的小島(我提到過),在一座巨大而難看的牡蠣殼堆成的小丘腳下。那些牡蠣(我從未提過)是從河岸上採集的。

三月十一日

要局限在眼睛這樣柔弱的球體里?
「在那兒,離我們很近。躺在草地上,睡覺呢。」他的手指著二十來米遠處,我卻怎麼也看不到,弄得他很著急。如果那猛獸真像他說的那麼近,我很驚訝,它怎麼根本不動窩,須知我為了爬到船的行李箱上碰翻了一隻旅行箱,發出很大聲響。馬克的篷船就在附近。帶上「荷蘭式」,他攀到席篷上,開始也什麼都沒發現;但突然間,的確近在咫尺,一頭獅子,看上去身材優美,挺起身來。三槍齊發,一槍也未中。我正目送獅子在轉瞬間消失,肯定發生了什麼不同尋常的事,因為隨即看見四個、五個、十個人從篷船上跳進洛貢河,爭先恐後地潛入水底。連加布里埃爾穿著衣服都扎進水中,一時間我擔心發生了什麼不測,有人溺水……過了一會才明白,原來,馬克很不牢靠地居於席篷頂上,在「荷蘭式」的反衝力下,失去平衡,他只有撒手扔槍才能拚命抓住篷頂,槍消失在洛貢河裡,所以大家才紛紛投入水中。
我們一直等到晚上,因為隨從們讓我們確信那龐然大物被打死了,過幾小時,它就會肚皮朝天重新出現,而它不再返上來喘氣足以證明它死了。奇怪的是其他河馬,另外那四隻仍固執地待在原地,離我們咫尺之遙,儘管又挨了幾槍,卻彷彿對危險渾然不知,也或許和am'raïs及鴨子一樣,根本不想丟下受傷的同伴。
非常困難地得到幾葫蘆黃米給隨從們做晚飯。「沒有,」村長答道,這是個獃頭獃腦的老傢伙。我們打算派個人騎馬到下一個村子通知,讓他們明晚做好黃米糕。「那坐獨木舟去了?」村長解釋,獨木舟不會比我們先到——對此我不大相信。等那老頭走遠,陪同的衛兵告訴我們,和我們打交道的是個對手下人沒有任何權威的首領,怕被人瞧不起,什麼也不敢向他們要。由於他也怕惹惱我們,後來又來了,帶來三隻雞和幾個雞蛋,我們付了錢自不必說,而且應該說付得太多了。拿來的黃米顯然不夠,不過這樣隨從們便會吃更多的肉了。但總能剩下足夠的肉散發惡臭。
屍體不久被四人抬來,臨時放在坑旁。他被完全包裹捆紮在一塊粗布里。大家去找樹枝,據說屍體必須安放在樹枝上,使他與土壤稍微隔開,避免直接接觸。
大概彌爾頓就是給於勒·羅曼寫的這幾句:
人能想象得出在篷船上的生活是什麼樣嗎?置身小木桶、行李箱囊、洗漱用品、火槍、爐子、食糧等等中間,我的船上白天十三人(包括我),其中四個病號。倘若偶爾什麼東西掉了,滑進活動地板條中間,人都要猶豫是否到那船底部汩汩作響發出惡臭的汁水中去找它——由於缺少排水,只能艱難地清洗船板。
閱讀契訶夫的《草原》,是夏爾·杜·博寄來的譯本,至少是讀這個優美的故事後面的短篇,這個故事我已讀過英文版的。有些篇很精彩。
夜幕降臨。需要找個地方讓艄公們過夜。但這次堅決不想打退堂鼓,我們便要去下游宿營,希望水流將河馬屍首衝下來。這樣,我們又一次打亂了路線。
通過兩重翻譯,我們寒暄完畢后,我向他打聽此地馬克的價值和數量的多少。這是在查德領土上。他回答說,馬克和黃幣一樣流通,但並不更值錢,付錢不加區別,或用白幣或用硬幣。但在費拉塔人(喀麥隆)那裡馬克便比票麵價值高,他們去河對岸作生意時,一馬克費拉塔人多要十生丁。那些費拉塔人肯定在做著什麼非法買賣!這種馬克,此地值一點一法郎,而距此步行兩天的地方,便值兩法郎。
我船上的十三個人中有四個病人。他們不停地咳嗽,咳的聲音極其嘶啞,還不停吐痰。
然而,空手而歸,離開馬澤拉,繼續上溯洛貢河,兩個小時后,馬澤拉的村長追上我們(至少是他派來的村中的頭面人物),原來,我們剛剛啟程,區長便重申他的要求: 他只收馬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