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德歸來
第四章 二宿馬薩人聚居區
我們早早乘船趕到馬拉。但,果不出我昨天所料,光線暗淡,天空濛著一層帷幕。不過開始拍得很好。後來漸漸變糟了。我們選的有些演員,一讓他們越出常規便顯得很笨,手足無措,任意胡來。我又要重提昨天的話: 凡是規定的和希望得到的東西都是不自然的。往往最好還是擷取機緣偶得。然而那就需要擁有更多時間可支配,並放棄任何連貫、連續性。
昨天,我們的隨從中出現了點不愉快。有的是拒絕去找給病人生火用的黍稈,因為得走好遠,這兒沒有樹林。有個艄公頭兒聲稱他說什麼也不碰村裡送來的黃米團;做米團的戴唇盤的女人們在上面流了口水,讓他噁心(我能理解)。他寧願自己磨米,自己蒸,做成什麼樣是什麼樣。最後是一個艄公求我們為澤澤想辦法並催他儘快還他十九法郎,他昨天賭博時贏了澤澤三十四法郎。還欠十九法郎。這種賭博類似擲硬幣猜正反面,不過用的是小貝殼。不知其中是否能作弊,可這艄公好像總是贏。我懷疑其中有鬼。但是澤澤輸掉兜兒里的十五法郎(他剛剛要求我們從他月酬金中預支的)就該罷手。那個艄公借給他十五法郎,接著又贏了回去;後來又是四法郎,只是口頭交易。不管怎麼說,賭博是禁止的,我又向他們重申了這一點,要是在拉密堡,就會全部沒收他們的賭金,把他們關進大牢。他們明知故犯。從今以後,嚴禁我們的艄公和僕役賭博(阿杜姆上過當,一直忍著沒賭)。澤澤呢,再給人家一百蘇,我再從他的月薪里提支,那個人呢,已經贏得夠多的了,該滿足了。事情並未就此結束,那個艄公在我們面前演戲,痛哭流涕,不肯拿那張鈔票,如此等等……
看來,在這些可憐人的頭腦里,根本不存在對某種佑護力量的信仰來與這種對有害力量的信仰抗衡。他們所能企望的,頂多是不出現敵意……但我可能會搞錯。一個既不會講他們的語言又僅僅是過客的人,要想深入了解一個民族的潛層心理幾乎不可能,雖然他們熱情、坦誠。這是指他們的好客而言。我覺得昨晚他們不願看見我在場,出席這種神秘儀式。我剛離開舞蹈的人群,喊叫聲立刻密集起來,彷彿由於我的在場,舞蹈多少受到限制,癲狂也有所節制。另外,我待在他們身邊遲遲不去,有三次被投來的彈丸打中。扔來的不過是小土塊,扔的又那麼無力,以致開始我都弄錯了,以為是一個發瘋的舞者的胳膊無意中碰到了我的腹部;但是並非如此,五分鐘以後,又拋來一個土塊,我才醒悟前者是怎麼回事。第三塊打在我背部,幾乎把我打痛了。我並沒有馬上轉身,寧願不作出反應,因而無法知道它從哪兒打來。再說,這幾日來他們那樣友好親近,所以和馬克一講此事,他便說我可能誤會了,投來的土塊肯定不含任何惡意,甚至可能相反,是慫恿、呼喚也未可知……而我除了把它理解為不便明言的暗示「走開」之外,想不出別的含義,其中沒有任何傷害、冒犯我或不懷好意的企圖。我並未立刻離去,又目睹了最後三次瘋狂的發作。我很不樂意走開。後來心想,好吧,也許只身前來,又孤零零地回去,在這漆黑的曠野里,可能不太謹慎,一旦好像有鬼作祟,友善便不復存在。人會草木皆兵……按說我本該害怕,但我做不到。我一走,兩個身強體壯的大漢便緊隨身後。最好是結為同伴。我向他們伸出手,握著他們的手走了一段時間。你若與鬼怪打交道,最好的辦法就是使其馴服。馬西斯知道我精諳此道。
六十名親信或「清客」及僕人隨他擁進我們的游廊,團團圍在我們周圍,或席地而坐或仰靠在欄杆上,場面美觀,但令人窒息。「這些人是誰?」我們問,「他們是幹什麼的?」「九-九-藏-書什麼也不幹,他們是受蘇丹保護的門客,生活在他身邊,經常是一旦有把握在他宮中可獲得食宿及其他,他們便從很遠的地方趕來。」似乎在此地每個大首領都這樣擁有一批食客——支持者,首領賜予食客特權及恩寵,他們報之以奉承並防止他與下層百姓有過於直接的接觸。我想這種情況在所有宮廷都依然存在,而在這個縮小的模型中,非常露骨而典型地顯現出來。沒有人擁戴的君主,這是人所不願、不可思議的事。有什麼樣的君主便有什麼樣的廷臣。
我們將離開此地,見不到某某巫師,他現在住在鄰村。別人向我們談起他,我們竭力請他前來。好幾個人見過這位巫師一刺刀將一隻活母雞劈為兩半,又見到,親眼得見,巫師往橫陳地上的雞的兩半灑了點水,兩半突然又活過來,聚到一處,重新縫合,然後,這再次成形的母雞跑到遠處啄食去了。不過這隻是雕蟲小技,在公共廣場上,大家見他在手裡將一些樹葉揉皺,撕碎,將碎屑拋到地上,眾目睽睽之下,讓這些碎屑變成一些真的小孩來,活蹦亂跳,要男有男,要女有女。我們答應出高價來一睹這奇迹。但也許那巫師不信任我們,害怕泄露機關,影響聲望。關於他那些戲法,我們只好滿足於人們的傳說了。
普斯,三月十九日
天放晴了。馬克今晚能拍得不錯了。熱得厲害。午睡后出來,三點左右,游廊上,強光、溫度加上那樣特別的空氣,讓你一陣暈眩,頸背上曬得有種灼痛感。看看氣溫計,只有三十六度。想到它會一直升到四十五度,(科佩曾說甚至到四十九度)真覺得恐怖。心想過了四十度,人就得熱死。空氣太乾燥了。《簡明牛津詞典》那柔軟的精裝書皮都開始打卷了。
我們在馬拉徵募了十名群眾演員,按照事先約好的,他們今天上午乘獨木舟來了。可是光線實在糟糕,只能進行排練。我們是在齊格拉(我們的翻譯)的父親即米爾布迪恩村長的院中讓他們表演各種日常生活場面。有些場面極為成功。小赫拉克勒斯一級一級一直爬到「炮彈」頂上的表演令人叫絕。有點礙事的是有六十來個本地有頭臉的人和好奇者紛紛趕到院中來,擠在我們周圍,裝出很賣力的樣子,大聲喧嘩,指手畫腳,尤其是隨地吐痰。有些演員顯得勝任不了角色,就得將他們換掉,馬克徵集志願者,要從中挑選。有人給他帶來三十二個男孩、女孩。一個真正的徵兵資質檢查委員會就在駐地後面陽台之下組織起來。一股乾魚味從所有這些塗了油的赤|裸身體上散發出來,幾乎無法忍受。
我對那裡並不怎麼好奇。假如玻璃燭燈照得好點兒,我就留下看書了,可玻璃罩破了,稍有風吹來,蠟燭火苗便發瘋似的搖晃。我便給自己想出一個觀察家的職責來……
我們很想把這樣稀奇的茅舍內部照亮,好便於拍攝,便花了五十法郎,獲准將一間茅舍打穿。三個人動手,幾大步爬到「炮彈」頂端,用兩把大砍刀和一個杵,不一會兒,頂棚塌陷了,房子被掀了蓋。一束陽光湧進室內,馬克等灰塵落下去一些,便叫演員們工作起來。
三月十五日
土著性格的一個主要特點便是缺少「儲備」意識。手裡有點兒錢,立刻便花出去,不是喝了、吃了,便是賭了。我曾和朗布蘭總督談起,是否能在他轄下的殖民地引進儲蓄所,他說:「我想到的首先該有的最重要的進步,這就是,或者應該是其中之一;但我擔心,當地人還不成熟,不能幫我實現它。」大概,最好是讓他們可以買些東西,而不是隨便地揮霍。
今天下午,正當馬克在米爾布迪恩的村長即齊格拉父親的院中拍片,一個信使從馬拉趕來https://read.99csw.com告訴我們,一個翻譯的父親病了六天後去世了。聽到這個噩耗,那個翻譯和另外幾個群眾角色趕了回去。我們了解了疾病的癥狀,毋庸置疑,是回歸熱。我們經過馬拉時,他們為什麼不通知我們?護士可以給病人打一針,很可能救他一命。
我們決定,如果可能便明天上午啟程,而不按開始定好的下午出發。我們讓人通知了「拉米多」。我想給那個病人買條毯子,卻枉費力氣,我們要用小舟將他送回洛貢比爾尼。幸虧夜裡暖和些了。他病情好轉,我給負責護送他並在路上照顧他的護衛足夠滿足基本需要的盤費。
一大麻煩來自雙重翻譯,哪怕是一個很小的命令。我們很少能確信第一位翻譯阿杜姆是否已正確理解了這個命令,而他要再用阿拉伯語轉告齊格拉,齊格拉再用馬薩語轉述。命令傳到目的地已面目全非。阿杜姆總能譯出來,常常不知他譯的是什麼,因為有時他完全領會錯了,但他從沒有不知說什麼好的時候。有時見到一個簡短的命令變成長長一句話,整整一段演說,和那位想當貴族的富商正相反,我們真是目瞪口呆。
總之,我覺得所拍鏡頭中最好的(肯定會有出色之作)倒會是碰巧拍下的,一些不期而至的動作、姿態。預先定好的東西恐怕終有些僵硬、拘謹、做作,要是我,我就不這樣進行,我會放棄畫面、布景,而把攝影機準備好,出其不意,在當地人不知不覺中攝下他們埋頭幹活或遊戲的鏡頭;須知,讓他們重做某些動作時,動作原有的優雅就完全喪失了。往往是在馬克停機后,有時是剛剛停機,一個自然、優雅、意想不到又不能重複的動作出現了。讓這位母親給孩子喂水,她做了,十分一般。讓她把葫蘆放在孩子饑渴的嘴邊,一會兒向左傾點,一會兒向右傾點,而孩子已口渴難耐了。剛做完這一切,只見她把葫蘆往地上一擱,撩起一捧水,順著像奶頭一樣伸出的拇指流進娃娃的嘴裏。真是太可愛了,我們法國的母親們,不管多土氣的人,想必也沒見過這樣的動作。然而可惜!馬克已停機了。他想重來,孩子已不渴了,又哭又鬧,死活不肯聽話……女人衝著娃娃的小臉揮起拳頭;大家糊塗了,不解其中之意;一切都面目全非了。哎!他要知道出其不意地捕捉這一切就好了!凡是規定的東西都是不自然的。
我標出了克里斯蒂書中值得翻譯的段落,榕屬植物的生長(29、30頁)——原始森林的逐漸減少(30、31頁)。
由此看來,當地人講的丹迪基的情況所言不虛,即它有扼死猴子的習性,那些猴子往往比它大好幾倍;這可以解釋,猴子睡覺的時間,正是丹迪基遊盪之時。它摟抱的力量之大,什麼也別想讓它鬆開。猴子在樹枝上,被突如其來的丹迪基從後面掐住脖子,自然無力反抗……很想知道,丹迪基究竟吸不吸猴子的血?……
日落時,我去打山鶉,昨晚馬克指給我看附近的一大群。我帶回來兩隻,但都是烏特曼打死的。看不太清楚,只好把槍遞給他。
今天早晨所有病人都躲到燒飯的火堆周圍;他們盡情吐痰。這讓人有些倒胃口。話說回來,又不能讓他們沒火烤。我們打算派那些閑散的艄公去荊棘林中「打柴」,但他們聲稱須到十公裡外去找。而我們看見周圍原野上有不少樹;也許是禁忌吧。當地人只燒乾牛糞和黍稈。
奎寧和羅啡因。不錯的一宿。我原來還擔心昨天那樣厲害的暈眩會招來麻煩。今天早晨,空氣顯得溫煦清新,呼吸起來很美妙。我們將近八點離開米爾布迪恩駐地。
今天下午在馬拉拍攝的那場戲十分一般。我們的要求一樣也沒有準備好。那些人在我們需要時都溜了;那些命令他們不是聽不懂便是錯誤地執行。驕陽似火。兩點左右,游廊下四十一度。可從四點起,光線便微弱、九-九-藏-書暗淡下來,太陽蒙上了陰影,我們被迫將這場戲後面的部分推遲到明天拍。
齊格拉已非常漂亮地修好了被他摔斷的槍托,將它緊緊包在小山羊皮做的環套內。
三月十八日
昨日,夜幕降臨后,一陣達姆達姆鼓的聲音從離駐地約一百米處傳來。我循聲走去,那時馬克正在一間臨時安排的暗室里,給暗盒裝上新膠片。新月不明,但我走的小路,土都踩實了,在未來黍田新翻的土塊之間,微微閃著亮光。
一些孩子(尤其有一個,很得馬克寵愛,十二歲左右,結實得驚人,身材相當勻稱,儘管腰周圍的皮膚如公山羊皮,還是不及幼年赫拉克勒斯那樣像農牧神),拿來些小額硬幣來和我換。一法郎十分珍貴;至少,他們是用兩法郎硬幣和五十生丁的小幣來換一法郎的硬幣。他們兩頰鼓鼓的,嘴通常成了小錢包、儲錢罐,那點點浸滿唾液的微薄積蓄就從那裡提取出來。
一種奇怪的蜻蜓在我們腳步前盤旋,羅紗般透明的翅膀頂端有個黑色或醬紫色斑痕(就我所能辨認的,好像是這樣)。令我意外的是見它們在這薄暮時分開始飛行,要知道我原來以為沒有任何一種蜻蜓是在黃昏時活動的。
和阿杜姆長談。他又肩負譯員之職,讓齊格拉開口。一切證實我前面的推想。本地人相信鬼,各種鬼,而且只信鬼。沒有任何超自然力助人抵禦鬼怪。頂多可以說有的物件,有些手勢動作具備恐嚇鬼和阻撓鬼作祟的作用,但這種有益的屬性並非借自任何最高原則,也沒有任何能指導人的品行舉止的規範,而那些規範的全部智慧正在於認識什麼會損害自己,什麼會保護自己。
今天早晨,天氣好極了。馬克費了好大勁兒,想拍攝到當地人起床、牛羊出門的場面,可是一個喊吁,另一個喊駕,各行其是;等進展順當些了,太陽已升得太高,影子太短,陽光太曬;清早的氣氛蕩然無存。
一條活的小鱷魚,是今天早晨有人送來的,我們本想在片中展示,它卻裝死,彷彿一堆破布片。一條活魚,本以為可以看到鱷魚捕它的場面,儘管經常換水,魚還是死在做蓄水池的小船上了。天變得酷熱難當。
得知我們那個主要的病人又不好了,十分傷心;他又發燒了。昨天,大家還以為他已基本痊癒了。
三月十六日
形狀之莊重,色彩之細膩柔和,令人想起柯羅的一些義大利風景畫(我尤其想到一幅古羅馬廣場風景)。這個村子能讓他著迷。色調及各主體之比例,天空淺淡的藍色,房屋牆壁的粉灰色,廣場上幾棵向四處伸展的魁梧大樹的一點點綠,透過坍塌的「卡爾納克」望見的洛貢河寬寬的水面呈現的綠灰藍色,一切都令人陶醉。
「無論在森林還是在荊棘叢林,我通過親身體驗感受到,要研究或者僅僅關注旅行者眼前如電影鏡頭般流逝的景象的四分之一,白天都不夠長。人們專心於一個對象,而錯過了其餘,指望將來有機會再說,然而,可惜!這樣的機會再也不出現了。」(克里斯蒂,44頁)
我想弄清楚,在什麼情況下,他們不把死人埋葬而只是扔到河裡。
病人們明顯好轉。
另外我們獲悉回歸熱正在馬魯阿肆虐。但要改變我們的路線是不大可能了。
游廊下四十三度,房間里四十度。馬拉村的庭院內一定有四十五度,今天下午我們就在那裡工作。我險些中暑。真不知道結果能否補償我們的獻身精神。
現在,村裡每個人都認識我,所以我走近時鼓聲絲毫沒有中斷。幾個孩子殷勤地圍上來,但光線太暗,我誰也認不出來。能在黑暗中辨認出這群舞動的黑人已經勉為其難了。他們也就四十幾個人,唱得很難聽,在唯一一張鼓的伴奏下,扭來扭去,有點雜亂無章。這是個小型家庭舞會。這麼一般的刺|激,怎麼會在我觀看的短短的時間里引起五個人的痙攣、癲狂、歇斯底里的發作呢?啊,好個凄慘可憎的場面。那個孱弱幼小的身軀,在塵埃中打著滾,呻|吟著,如受傷的野獸,從其腰間閃爍的珍珠可以斷定這是個小女孩。她氣喘吁吁,雙腿痙攣般抖動;後來聲息全無了。有人向我解釋,這是「鬼」在她體內作怪。我探身看去,連喘氣時胸脯的輕微起伏都看不出了,彷彿只剩一張軀殼,魔鬼已經離去。一個老頭跪在她身邊,為她驅邪祓魔。過了好長時間,女孩才又站起來,好像從一場夢中走出。可沒多久,一直沒有停止的舞蹈又將她攝住;就在半個小時里,我見她又有兩次倒在地上。顯然,這是個頑固的惡魔,不肯罷手。別的惡魔正在旁邊另外幾個女人身上興風作浪,大施淫|威。一個老太太從舞蹈隊伍中跑出來,小步向後倒著蹦,引起看客們極大興緻,他們使勁叫嚷著,起著哄。老太太終於摔倒了,在地上扭作一團。再遠點兒,又有一個;那兒還有一個。接著是一個男人。好像他們有意迎合這種狀態,好像魔鬼附體正是他們夢寐以求、刻意激發的狀態。因而此地(以及馬拉)的舞蹈根本沒有別處舞蹈的特點。它像一種保健鍛煉,一種抵抗魔鬼附體的鍛煉。怎麼,這些人難道都病了不成?還是確信自己瘋癲便果真瘋癲起來?難道只要信鬼、信上帝,鬼和上帝就果真存在了?這種信仰似乎在馬薩人生活中起著重要作用。時而在原野,時而在村莊周圍,或者就在村子里,東一處,西一處,樹根下,隨便什麼地方,我們都會驚訝地發現一個小土包,往往塗白了,大小形狀與蜂窩相仿。我們跟人打聽,得到的回答是「那是鬼」。而我始終未弄清,那是他們認為伊布力斯給關在裏面,還是個贖罪的祭壇,或者什麼防鬼、驅鬼、擋鬼之物……反正,只要見到這種小紀念物,就和鬼分不開。https://read.99csw.com
停機了。太陽無光,大地無影;光線不亮,蘇格蘭常見的那種銀白色光,完全不適合拍電影。馬克失望已極,我陪著他嘆氣。
重見馬拉我興奮不已。這確是這次旅行中最令人稱奇的地方之一,甚至是我曾見過的最美的地方之一。馬拉的居民親切可愛;又見到我們,他們看來由衷地歡喜(必須說的是,我們曾向他們拋擲過大大小小的硬幣)。
午睡后,三點左右,我們乘船抵達馬拉,其中有阿杜姆、齊格拉、護士加布里埃爾、他的助手以及劇組中五個群眾角色,還不算十二名艄公和一名艄公頭兒。那幾個群眾角色在船上躺在我們腳邊,散發出乾魚油的芳香,讓人幾乎懷念河馬肉香了。
在同一本書第281頁,我又讀到:
×病情再次惡化,他直叫頭痛得厲害,體溫也再次升高。這兩天的緩解欺騙了我們。加布里埃爾說想將他送回洛貢比爾尼。我擔心他的身體狀態承受不了坐三天小船,而且和誰去?怎麼照顧?怎麼吃飯?在哪兒睡覺?可是留在這裏,無醫無助……處於這種幾乎不可能救這可憐人的境地,我生氣、憤怒、火冒三丈。去看過病人,我又叫來加布里埃爾,和他談了很久。他向我保證,這裏的蘇丹(就是我們剛剛接待來訪的那一位)非常好(據傳推薦他榮獲「勳章」!?),找個衛士一直護送病人到洛貢比爾尼並不斷照料病人,他不會感到為難的。
回來時,放了一槍很走運,我才不再生自己的氣了。一梭2號鉛彈射出,擊落了四隻野鴨,有幸的是我能從背面進攻,也就是戧著羽毛射過去。這些肥鴨翅膀油綠,嘴巴黑黑的,頭上頂個突起。說是「擊落」,但回回是如此,等一個艄公到近前去撿時,才發覺它們並沒完全死掉。它們扎進水底,到遠處才又浮出來,或者乾脆無影無蹤了。還有的,儘管受了傷,仍然撲拉著翅膀逃遁,躲進蘆葦叢中咽氣。我的幾個艄公前去追趕,結果只找到三隻。
「非洲土生森林動物中充滿細小的觀察項目,可令博物學界興奮不已。」
「樹熊猴,動作非常緩慢,從容。」九*九*藏*書
又往前行了一段,遇到兩具屍首(其中一個來時已經提過)。是淹死的?不,是死了被扔到河裡,帶著全副「行囊」,裹在樹頭櫚葉子里。
醒來時光線好了一點。一些雨雲形成了,破壞了妨礙光線的那層模糊的帷幕。
一上午都在冒著酷暑拍鏡頭,極端辛苦。
晚上明亮的月光下,馬拉顯得分外動人、壯麗。但是加布里埃爾護士在村中巡視一圈回來后,神情沮喪,竟有這麼多種病: 肺炎、結核、回歸熱。他堅決反對我們照原來的打算明晚睡在馬拉。就是在此村中逗留亦非慎重之舉。然而這裏正是我們想拍攝的地方。就我們所知,馬拉比其他任何馬薩人的村子都不知美多少倍。
這些鵜鶘群真是太美了!每天晚上,在純凈的天底下,它們飛回沙洲去,將要在那裡過夜。那是一條長長的波紋狀曲線,彎曲而柔和,一隻跟著一隻,距離相同。每一分鐘都能見到新的一群在夕陽的金輝中鋪展開來。作為消遣,我數了數。有一次數出八十六隻,另一次有一百多隻。
同樣,人死之後什麼都不存在了。「他們認為人死之後就像風吹過去一樣,」阿杜姆向我轉述道,而他自己則是個穆斯林,很想升入天堂。
「從容」一詞用得妙!「它比較稀少。」
有時,彷彿有個烈焰騰騰的深淵隔在我和M之間,那便是地獄,我感到絕望,覺得永遠也越不過去。
晚間,夜裡,遠處遼闊的天際橫著一道火光。對面的天邊,東一塊,西一塊,血紅的大片斑痕表明更遠處還有大火。
我不是說過嗎,在阿尚博堡曾派一個信使去卡諾,任務便是帶回一對樹熊猴,結果他空手而歸。
三月十七日
將近下午一時返回駐地,簡直熱死了,游廊最暗、通風最好的地方有三十八度。陽光燦爛輝煌,令人目眩,令人生畏。
要出發可真複雜!支付駐地站長米團錢,給衛兵開證明,給艄公小費。有幾個艄公,離開他們我真的很傷感;尤其是博依博蘇姆,是其中最年輕的,他很想跟我們走,向我們道別時笑得十分凄楚。別以為我不明真相,隨從中曾遇上幾個不老實的傢伙——我甚至認為給我們當翻譯的那個可愛而又非常聰明的齊格拉是個靠不住的輕浮鬼。我並不怎麼怪他拿了我準備給男僕的三隻肥鴨中的一隻,緊接著卻矢口否認。有什麼關係;除了少數例外,我敢說無論從英國、法國、德國還是義大利,想找一個四十人的團隊,對人如此和藹、親切而又信任,得找很長時間,還可能白找。
最近幾天下午強光與高溫讓人難以忍受。而上午,幾天來,太陽要到十點、十一點左右才從黑暗中走出來。
我剛在卡斯伯特·克里斯蒂那本精彩的《大小獵物》第240頁找到述及我的小丹迪基的段落。
我棄舟登岸,步行走完這段路,走一走十分愉快,尤其是可以擺脫船上的惡臭。
回去時,行至中途,在喀麥隆岸上,一些騎馬的人顯然在等我們。我們向他們劃去,原來是區長派來的,正守候我們返回普斯,告訴我們他們的主人正在駐地等候。果然,遠遠地我們便看見岸上——一個巨大的華蓋、和旋轉木馬頂上伸展的篷幕相仿的巨大傘蓋下——一個非常胖大的男子,周圍簇擁著眾多隨從。我們下船時,他起身迎上來。行過東方式的問候禮后,他做手勢請我們先行,於是我們在前走進駐地;一些椅子被搬到游廊下;幸好他有自己的座椅,像對岸的蘇丹一樣,我們的扶手椅一把也承受不住他的分量。
不要來對我說什麼穿唇的習俗將要消亡。除了齊格拉的妹妹,當地所有姑娘,剛到婚嫁年齡便戴上那些唇盤。齊格拉的父親不讓人穿破女兒的嘴唇,然而這卻讓這姑娘傷心萬分,宣稱自己嘴唇「和男孩的」一樣肯定是嫁不出去了,她要趁哪次父親不在時,將父親的指示丟到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