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德歸來
第五章 穿越叢林。馬魯阿,阿杜姆離去
三月二十日
短暫的一宿。昨晚我們沒打完包。人真想象不出沒有了照明工具多不方便。天剛發白便起床。
穿過一片寸草不生的遼闊荒原。一些巨鶴,或孤影獨行,或三五一群或成群結隊(頗似蓬蒂尼的景象)。前幾公里,零星散落幾棵樹頭櫚。據說,蘇丹因讓人種下這些樹將榮獲勳章。他本來可以再多種些。樹種遠沒有班加蘇的好看。有些樹榦上穿了些窟窿,想是非洲地松鼠所為。一隻大蜘蛛在樹中央織了張網,不可思議,在這張垂直而緊繃的網上,卻看不到任何支撐。
金格雷依,一座醜陋的大村莊,破爛骯髒的草房隨意堆在一起。毗鄰的田野上,東一處西一處,一些樹木,還算好看——有的是常綠樹——它們從單調卻還繁茂的灌木叢中聳起。一個炎熱的冬天。
「那你還剩四十法郎嘍。」
「不,四十五,因為昨天你多給了我五法郎,」這話說得再簡單不過。
奇特的轎子,臨時搭就,一把大長椅綁在兩根長長的橫樑上,四名彪形大漢將橫樑頂在頭上,我被懸在離地面兩米多高的空中。日暮時,我們才到達臨時營地。
丹迪基不進任何食物。真奇怪,它怎麼還能活著。
今天晚上,在陰涼、黑夜中休息了三個小時,好像仍未驅除過度的陽光。我覺得自己就像那些貼牆種的一排果樹,太陽落山以後,熱量仍久久不散。到達時口乾舌燥,唾液都沒了,只剩下一種苦澀的黏涎,三個小時以來,我喝了好多水,簡直可以淹死一個布蘭維里埃了。咄咄怪事,不喝涼水我竟然能接受,竟可以喝那溫暾暾的水;幸好今天出發時讓人燒的水沒有最近幾天河水裡那種難喝的凱門鱷的味道。
半輪月亮尚未落下,還要一個小時,大概是凌晨一兩點。(半夜時二十八度,美妙的涼爽感。)
我們把丹迪基安置在一個三角形的小碗櫥頂上,旁邊放塊濕毛巾,頭上有個巨大的葫蘆,這是房中最涼快的地方——只有三十七度。
今天的後半天算得上是最難熬的。我相信是整個旅行中最令人厭倦的一天。天空陰雲籠罩,承載著不知道什麼東西,唉,卻知道
九_九_藏_書不會是雨。騎馬行走在這片廣闊的平原上,沒有魅力,沒有笑容,完全燒焦了;地上覆蓋著低矮的枯草,難看的暗黃色,讓人倒快要喜歡大火完全燒焦的大片空地了。我第四次重讀《黑暗的心》。只有在見過書里講述的國家之後,我才完全體會到它的精彩。
我曾做過這個實驗: 交給他十一張疊成一沓的五法郎鈔票,對他說:「這是五十法郎。」讓他去買點東西。這樣做是要說服一個疑神疑鬼的人,因為就我而言,我片刻也不曾懷疑阿杜姆——數了鈔票,就會告訴我錢數有誤。他到第二天才告訴我。
我們要重新登程,烏特曼爬到茅屋的中央大樑上去逮回丹迪基。我們曾看見它越過錯綜雜亂的小梁、細枝、褥草一點點攀上去。烏特曼從頂上拿下來的只是可憐的一小堆癱軟無力、形容憔悴的東西。也許像在它出生的森林中一樣,它希望往高爬可以更風涼(而頂上得有五十多度);也可能某隻蝎子、蜘蛛螫了它?……對哪條狗我也沒有像對這小動物這麼依戀過;這忠貞的夥伴。它的心臟仍在微弱地跳動。爪和嘴滾燙。我把它抱到膝上,就像人對溺水者那樣……人工呼吸,按摩,同時將它毛皮潤濕。一小時后,我興奮地見它非常微弱地重新開始呼吸。馬克一直幫著我。我們已讓阿杜姆去追已經出發的挑夫,趕上四號旅行箱,藥箱就在裏面,加布里埃爾給它注射了三滴咖啡因。丹迪基稍稍恢復了生氣,我們才出發。它嘔吐了。我又生出希望。給它洗乾淨,放到帽盔里,帶它坐上轎子。
我還沒見過比這可憐的小夥子的悲傷更凄婉動人的。也許他見到我自己如此傷心很驚訝。他的額上、臉上滿是汗水,卻又冰涼。他如同肌肉癱軟的人一樣,全身軟弱無力。我抓住他胳膊的情形,就像那天從房頂撿回完全昏迷不醒的丹迪基一樣。
金格雷依,三月二十一日
三月二十四日
我們露宿在平台上。過了午夜,氣溫有所降低,變得美妙起來。我感覺到了三十度以下,人都會著涼。床單躺在上面顯得燙人,彷彿剛用暖床爐暖過似的。人接觸的一切,外套、內衣,坐的枕的靠墊,一切都是熱的。夏杜爾內自己也熱得很難受,一段時間以來,還能挺得住,全仗著注射卡可基酸鹽。
三月二十五日
吉爾布迪克駐地遠在天邊,永遠也到不了。疲憊不堪,我們下了馬,希望走走能稍事休息。大家精疲力竭。
我想描繪他的品質,向人表明,確切而論,這些品質沒有什麼是他個人特有的。我可以肯定阿杜姆不是個特別的人,相反,我覺得他完全能代表他的民族、他的種族——因此,他樸實的感激之情如此強烈地震撼了我。
一棵風姿優美https://read•99csw.com的金合歡樹,開著白花。
最挨不過酷熱的是我的小丹迪基,它習慣了赤道森林常年潮濕的環境。它喘息不停,不知道在哪兒也不知怎樣待著;它不再進食。催瀉灌腸都無濟於事。當然在森林里時,它知道咬那些樹皮,啃那些水果,等等。我圍著它的籠子包上濕毛巾,籠頂放了塊濕淋淋的海綿。但它不耐煩了,逃了出去,跑到最高點來,因而也是最熱的茅屋尖頂上躲起來,我們剛剛在屋裡吃過午飯,它從上面弄得小樹枝、乾草、一堆積滿灰塵的碎片紛紛落下。
他是那樣恭敬,我給他上每日閱讀課時,他從不坐在我旁邊,坐在椅子上,就連貨物箱也不坐。他覺得那樣「不得體」,再說我也沒有力圖改正這想法——他只是拿著書或跪著,或席地而坐。
然而到處,人們談的總是黑人的愚蠢。至於「白人」自己的糊塗,「白人」怎麼會意識得到呢?我並不想把黑人說得多聰明,言過其實;但黑人的愚蠢,和動物的愚蠢一樣時,便純屬自然。白人對待黑人的愚蠢,白人越是優越於他,越帶上某種殘酷性。
為了節約時間,我們放棄走山路,雖然夏杜爾內這樣建議。所剩的全部才智、力量都用在歸去上。
不眠之夜,雖服了塞多布羅爾和索內里爾。憂心忡忡,擔心沒有必要的耐力穿越這仍將我們與恩岡代雷隔開三星期的火場。昨天,試圖整理旅行箱時感到暈眩;只好放棄,留給馬克來管。丹迪基仍不進食。
三月二十三日
驚人的夜行軍;首先穿過博戈村,好像大極了;然後是模糊不清的平原;固定在長椅上,我只望著天;太顛簸了,我便把裝在籠里的丹迪基託付給做飯的小學徒。馬克和其他所有人先行,他騎一匹烈馬飛奔而去,直到黎明前在第一站巴拉薩——也是馬魯阿之前最後一個休息點——才又見到他。我們已派人通報分區行政長官馬克·夏杜爾內,他頗富盛情,派他的兩輪輕便馬車載著午餐用的蔬菜來接我們,因為他要到午飯後才能接待我們。我們登上馬車,讓拉車的小馬盡情馳騁,眼前便是城牆了。需要給拉米多留出組織傳統的歡迎儀式的時間。只要還沒見過萊依布巴的迎接儀式,我便想不出有更好的來。三十幾名騎兵。麗鞍華服。但我們終於到了,高興得都沒怎麼觀看。還不到九點。夏杜爾內為我們準備了豐盛的早餐——咖啡奶、雞蛋、果醬、番木瓜、香蕉。飯後沉沉的小睡。
露宿在堡的寬敞庭院里,五時出發。可惜,太晚了!寬大的車路,和凡爾賽的皇家大道一樣寬,有什麼用?——九*九*藏*書用科佩的大長條椅做成一頂轎子。一種奇特的新型白蟻巢,在離地面五十厘米(左右)處到頭,盡頭是一連串通道開口,均為喇叭口形狀,白蟻在那毫無遮攔地勞作。難道它們不害怕螞蟻嗎?還是這些習性迥異的白蟻擁有什麼別的防禦手段?——我多希望能長時間地觀察它們!
三天來連續酷熱。莫名其妙的流行病。不是回歸熱,因而為此病大力推薦的治療沒有效果。人們,尤其是婦女,跌倒,突覺不適,幾乎隨即便死掉。這種情況已持續一個月,現在似乎逐漸減少;但死亡人數巨大,我都不敢報出數字來。
「我買了十法郎的煙草,」他告訴我。
昨天忘記提到從普斯回來時馬拉村上空的那場完美的龍捲風,那是一個圓氣柱或沙柱,形狀均勻,和一棵樹頭櫚的巨大樹榦相仿,完全垂直,從地下到天上,既無凸起也無缺陷。它持續了可能有十分鐘(肯定五分鐘以上)方才慢慢散開。
某某對我說:「過不了幾天,他就不再想你了。」當然嘍!我巴不得這樣,因離愁讓此生抑鬱寡歡,太有意義了!然而,有多少黑人忠誠的事例,馬塞爾·德·科佩還有別人給我講過,有的男僕走上二十天的路(比如科佩的男僕)就為再看看給他留下美好回憶的主人。
昨天,我竭力描繪這裏的景色,卻十分荒唐,沒有道出一點比例感。駐地上面的山大概有埃斯特萊爾山那麼高。駐地所在的小丘一點不高,連埃菲爾鐵塔第二層都不到,但它俯瞰的空間卻遼闊無邊。
馬魯阿
人能想到的只有熱。
那般忠誠不已,謙恭而高尚,孩子般地想要把事做好,那麼多愛的可能,遇上的卻往往是粗暴無禮的對待……阿杜姆肯定與其兄弟們沒多大區別,沒有哪個特點是他獨有的。透過他,我感覺到整個一群隱忍的人,一個受壓迫的可憐種族,我們以前不懂得理解他們的美、他們的價值……我多希望能不再離開他們。一個朋友的死也不會令我更悲傷,因為我知道再也見不到他了。
水極稀少。村子附近有些井,供家庭日常所需。有些水眼,人帶畜群來飲水,一個可憐的老婦獨自一人守著這些隨時會幹涸的蓄水池中的一個,不準饑渴的挑夫們喝。
開始並不太熱,還不過三十五度,但在金格雷依的宿營地我寫這些時則已四十三度。熱得要命。而且多強的光線!像利刃一樣刺痛人眼。
我在他身上只看到童稚、高尚、純潔和誠實。那些居然能將這些人變成無賴的白人,不是自己是更惡的無賴,便是些十分蹩腳的笨蛋。我不懷疑阿杜姆為了保護我會迎著子彈衝上去,哪怕這一槍是致命的。我從未懷疑過他;https://read.99csw.com他的感激也正主要源於此。
那樣美觀的炮彈形茅屋不見了;第一座只有茅草作房頂的醜陋茅屋卻依然是在馬薩人的村子,我們詢問了原因,這裏的土摻雜的沙子太多;一座炮彈形茅屋,下兩場雨就會倒塌。
白天里的任何時刻,他拿著課本或那本習字簿離開眾人,躲到一邊,每天我在那簿上謄些短句,他背誦下來——他想學習並以此與我們接近的願望那樣強烈。
蘇丹前來迎接,奏著樂,帶著十二名騎兵。按照習俗,他們向你猛衝過來,伸直手臂,標槍和火槍對著你,像進攻一樣,捲起滾滾煙塵。老蘇丹極其熱情,讓人為挑夫宰了頭牛,挑夫們立即將牛撕成碎塊在大火堆前烤起來。我們在露天搭起自己的床,挨著駐地院中央的參天大樹。丹迪基喝了點茶。頭一次,我說澤澤是笨蛋,我讓他給丹迪基煮些李子干,而他一連兩次都愚蠢地給煮壞了。
這可惡的罪,拒絕、阻止愛。
走到約十四公里處停下來。幾棵孤零零的樹立在燒焦的土地上(類似陶器、陶土色)。十一點左右,驕陽似火。在最大一棵樹的樹蔭下落腳。風吹過來烤人的皮膚。這是一種奇怪的風,像髮辮一樣交替、混合,一股可能來自河上,有三十七度,顯得涼爽;另一股是火爐里的風,是地獄的氣息。不論什麼東西,摸上去,如果不濕,便燙手。
系在馬鞍旁的手槍皮套里放著軍用水壺。壺中有溫茶水。只剩下一口,我還咽嗆了……
他在我身旁跪下,以更好地表示尊敬,而且背過臉,不想讓我看到他哭泣,我也一樣,向他掩飾著自己的淚水。我把手搭到他肩上,他全身冰涼,顫抖著。我對他說已給總督寫信,請總督告訴我他回拉密堡的消息,並幫他返回阿貝歇,我已以他的名義給他的老母寄了點錢,聽到這些,他不知用什麼言語表達悲哀或感激,只是彷彿嗚咽一般地說:「謝謝……謝謝。」
遇上許多次小牝鹿,兩三隻、三四隻一群。並不比山羊更害怕人。咖啡奶色,腹部乳白。兩脅有寬寬的巧克力色的橫道兒。
三月二十六日
駐地的水有奶油咖啡的顏色,卻不幸沒有其他的味道!我們睡了兩三個小時,便下令出發。
昨天,兩次渡過有名無實的河,周圍有小堤壩以阻擋洪水或讓洪水改道。
我們必須與阿杜姆分手了。繼續拉他隨我們往遠走是不近人情的。他事出偶然,無意間到了布拉柴維爾,當時我們帶上他,是要帶他回他的家鄉瓦達伊,而如今,自從我們重新南下,卻讓他離鄉日遠一日。他需要返回拉密堡,在那裡,科佩將為他提供各種便利讓他去和在阿貝歇的老母團聚,老人已兩年多沒見到他了。加布里埃爾·洛科,陪同我們的混血護士,也需要返回自己的崗位,他將與他一直同行至洛貢比爾尼。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不錯,一段時間來,我每天對自己這樣說,也反覆對他講,他很清楚。但一想到離開這善良的小夥子,我便缺了勇氣,他會樂意一直陪我們到恩岡代雷,到杜阿拉,到法國,因為我感覺得出,從此他在世間沒有什麼比我們對他表示的這種信任、這份友情更彌足珍貴的,而我從自己的哀傷估量出這情意的深度。
read.99csw.com垂滿「香腸」的樹: 紫葳(?);大花或淡紫色總狀花序。
天真熱。別的什麼也不可能去想……只想離開。
八十名挑夫——四匹馬。
我們登上了駐地,沒有回頭看過,直到稍後,到了平台上,至少是環繞房子的游廊上,我們才發現伸展在眼前的遼闊土地。夏杜爾內讓人把駐地布置得不僅富於情趣,而且富有智慧;了解什麼適合當地環境。中央大房間四壁赭石色,天棚是玉米葉編的席子,用角豆樹色的類似的席子為它鑲著寬寬的邊框,在搭小梁的地方,兩種席子則被分開。一面牆上,掛一種萊依布巴的席毯,用燈芯草做的拼花圖案,有黑、赭石和白色三種顏色。對面,牆角有個書架,至少是一格書架,上面擺著當地藤柳和草編製品;接著又是一張席子,顏色更深,同樣來自萊依布巴。燈芯草做的長沙發、幾件傢具,所有這一切的比例和色彩完美無缺。兩扇高大門板和四個寬寬的窗洞相對。全都被細心地關嚴,以免外面地獄般燃燒的熱浪進來。但等日頭西沉,便門窗大開。繞房(至少有三面)的環形走廊邊緣為一連串高大美觀的尖拱,儼然修道院的迴廊;牆和廊柱都塗了石灰漿。夏杜爾內讓人推倒了欄杆,這樣一來,沿著立陡而多岩的斜坡極目眺望,可立即一直望見大河。說大河,其實是河床,一條寬闊的金沙河,它繞過駐地的岩石。當地人的茅屋群夾在河與山之間,被駐地的岩石推開,越過金河,而後再次越過河,在更遠的地方重又出現。一座童山俯瞰駐地,其色灰,煞是好看。每隔很遠一段距離,便有一些躁動的土地;曠野里突然的驚跳。能夠見到的最莊重的一處風景,也是最雄辯,最荒涼的一處。
蘇丹不在,他的兒子們顯得十分殷勤。和新挑夫們仍無接觸。我們幾次向他們微笑都沒有回應。他們沒能與我們辭去的艄公們聯繫,我們便不能受益於自己友善的名聲,否則艄公們不會忘記稱頌我們的,一切都要從頭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