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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德歸來 第六章 萊雷,賓得,比貝密

查德歸來

第六章 萊雷,賓得,比貝密

是否因為這種單調,來到奇納河面前才顯得如此美好?有水——遠望藍藍的——有大片沙礫。小路隨河床延伸了一段,而後在我們露宿的村子對面終於下決心穿河而過。我們原打算明晚抵萊依布巴,但有人通知說,蘇丹更願意晚一天見我們,這樣接待可以準備得更充分。
到萊雷一兩小時前,我們看了第一座蒙丹人村落。它距大路二百米,但我們停下來去參觀。建築異常奇怪——也異常醜陋——首先由於所用原料,一種極粗的黏土,摻進礫石。牆一點不高,中間被些類似小型城堡主塔或牆角塔的東西切斷;整垛牆形成個鐲子。人從鐲子搭扣進去,便到了一座微型內院,一家人便一|絲|不|掛地生活在這裏。不過有些男人或少年系著纏腰布,其他人陰|莖裹在草套里。女人只在腰間圍一根細繩或一排珍珠。
喀麥隆顯然比查德慷慨。每挑一天一點七五法郎,空手返回每天五十生丁。規定要求(駐地的備忘錄有詳細說明)挑夫從這上面支付飯錢;我知道並非只有我們不理這些規定。可以肯定的是,挑夫的誠意大大取決於給他們的食物——而且,考慮到他們身為異鄉人,往往不受歡迎,他們不如白人容易從村民那裡獲得米團和一點點蘸米團用的「沙司」。沒有打來的野味時,如果米團之外再給這些人幾隻小山羊,他們便欣喜若狂了:「謝謝,政府!謝謝。」

四月五日

3. 最後有那種「無可爭辯的事實」。我還有什麼可說?
不過我們覺得這種報酬太菲薄,認為這些喀麥隆人理應享受喀麥隆的價格,至少在喀麥隆領土上走的(五天中的)三天。我們便向貝尼朗先生(萊雷分區行政長官)提議,他只支付在查德的兩天工錢(按查德的價格),而多出的三天我們承擔:
戈隆貝,足夠大的宿營地,緊挨一棵結木棉的大樹(偽吉貝樹),挑夫們將其果實打下來——果實和極粗的香蕉一樣粗細,形狀相同,皮很薄卻極硬——果實裡面包著絲一般的茸毛,每個挑夫都用它們塞滿挑擔用的墊子。
——
某日,仔細讀了《有教養的少女》,很喜歡,出於消遣,我琢磨起這本書的創作機制。「您大概就是如此這般地寫成這本書的,」我在給他的一封較長的信中,由衷地稱讚一番后,這樣寫道,「祖母這個人物(按我的記憶),您說您是不是覺得不得不在最後時刻再加進來,犧牲另一個人來塑造她,開始那個人物更豐|滿,而您用那個人物的養分滋養了祖母這個人物。」
盧梭很像克洛岱爾: 低低的前額,粗壯的脖子。都蘭人,獨生子。戰爭期間在此地服兵役,從此再沒離開(他也打算五月十三日在杜阿拉登舟),希望九月回國。他從貝努埃河回去;他說起這條路線的方式令我們大為困惑。但等我們再見到他時,他告訴我們從加魯阿獲得的最新消息: 擔心在加魯阿找不到大獨木舟能沿貝努埃河而下直到貝努埃橋(在二十天內),在那兒就有鐵路了。總之形勢不太妙,即使肯定能找到獨木舟。
今天早晨讓馬克去參觀村子。疲憊、沒興趣。
一隻築巢蜂,最大的一種,開始在萊雷駐地我那張床(下午搭在室內,須知夜裡我睡在院中)旁邊的門框上築巢。

三月三十日

就連盧梭,在此地已七年——具有充分的耐力,及其他(每天跑八十公里追捕大象,他說),也表示「天熱得要命」。天空布滿厚厚的雲層,不像在馬拉那種薄霧。萊雷分區行政長官貝尼朗,身體不適,寫信要求歸國。
崗巒起伏,間有窪地,如擺放蘇格蘭小湖的首飾盒。又遇凱比河,再次渡過去。繼之一大片稀樹草原。再遠處,天邊一座小村莊,屬比貝密管轄,我們決定在那兒停下來吃午飯、睡一覺。埃及姜果棕,猴麵包樹,燭架狀大戟。離村不遠,又一座湖。比貝密的蘇丹前來相迎。十分英俊: 跟往常一樣塊頭巨大。臉的上部和下部都藏在頭巾又黑又光亮的「來發」里。幾名衣著奢華的奴僕簇擁著他。他引我們走進他府邸的門洞,有人拿來椅子、牛奶、兩種椰棗,一種淡紫色(角豆樹果實的色調)無核,花生仁、小麥。我很欣賞他的一個隨從穿的用皮編織出拼花圖案的長統靴,蘇丹便讓人找來一種相同式樣的拖鞋送給我,送馬克一張獅子皮。有人砍下許多樹枝,徵用一些賽科,在門洞前修成一條寬敞陰涼的走廊。
挑夫們的不情願敵不住几絲微笑、幾句好言語。昨晚,他們拒絕再往前走。如今熱情高漲,宣稱準備一直送我們到杜阿拉。一個老頭,負責扛沉重的攝像機箱,激|情大發,東奔西跑,穿過荊棘叢,一邊又笑又叫;他原地旋轉,看見了一棵樹榦,便衝過去,威脅著,用手中的標槍打了樹身三下。他瘋了嗎?不,他只是在抒發|情緒而已。我們小時候稱之為「撒歡」。轎夫們則不時感謝我,或分別稱謝,或異口同聲,可能是在要求小費。稱我「總督」他們都覺得不夠,他們喊道:「謝謝政府,謝謝。」
將近日暮時從萊雷又上路了;走得太遲了。但從來拔營沒這麼困難過。馬克不得不操辦一切,僅僅看著他跑來跑去,我便大滴大滴地流汗。在獵人盧梭那裡午飯過於豐盛,烈日下回來,錯過了午睡,感覺虛弱不適。不能費一點力,做任何決定。
我們是否該帶做飯的小幫工走呢?這個善良的男孩自願應徵,從卡諾就陪著我們——出於一腔熱情——兩天來很難受。最初那些天他骨瘦如柴,給我們做飯,他大大「獲益」,變得很結實,像集市上的摔跤手;他極有耐力,情緒總那麼好;大家甚至會以為https://read.99csw.com他能經得住任何考驗。過度的炎熱摧垮了他。他叫頭痛得厲害,嘔吐,在賓得和萊雷之間從馬上跌下(之前有點像患淋巴結炎,因此我們讓他騎馬)。心跳得像要衝破胸膛。三十九度。讓他服了奎寧和斯托瓦索。於是,又一次: 黑人自己覺得完蛋了,完全泄了氣。不再說一句話,不再笑一笑。不過,昨天他有所好轉,但我們認為將他託付給萊雷的護士更為謹慎,同時交給護士五十來法郎,請求待他病一好便送他迴轉阿尚博堡,遺憾的是他只說桑戈語,這裏誰也不懂。
我們穿過小村子一直推進到賓得河;凱比河在遠方山腳下,我們正向那座山挺近。
馬克鼻子流血。他把手絹交人去洗。一隻禿鷲從臉盆上方飛過,掠走了沾滿血的手絹。
唉!可見這些善良的人在社會要求方面多不成熟!
遇上幾隻身材魁梧的猴(狒狒?),四爪著地緩緩而去,我們策馬走向它們,它們才稍稍加快步伐。

四月二日

過渡地區,起伏不平;岩石。有時小路(有的地方人跡罕見,真需要嚮導)穿行於含羞草叢中,蜿蜒、躊躇于聳立的岩石間。若在春天,這該有多美!再過去是高大的香腸樹;再過去有些地面驟然下陷,寬闊空間沒有樹,草還綠,有時大堆牛群在遠處吃草。別的地方到處是高高的禾本科植物,比騎馬的人高出一米,廢麻色。陽光照耀下它們在紫得發黑的天空下鍍上燦爛的金黃色。

四月三日

這一路異常累人。也許從明迪夫出發得太早了,夏杜爾內送我們到那裡(一吃過早餐便又啟程返回馬魯阿了)。太陽就像永遠也不落山似的。我讓人往遮在轎子上的篷布上洒水,儘管如此,我還是悶得透不過氣,以致以為自己要昏厥了。步行、騎馬走完最後一段路。夜來臨了,卻沒帶來絲毫涼意。
早晨四點離開比巴雷。昨日的暴雨徹底改觀了空氣質量。電釋放掉了。可以喘口氣了。天空湛藍。凱比河繞過一座橙黃黝黑的山,山色秀麗,幽谷深深(此山兀立於整個風景中;但天邊好幾處還可見別的山,綿延起伏,只是規模很小)。河岸多沙。又見流水,欣喜萬分,不過,河水有時消失在沙灘中。死水塘中優雅的白蓮。兩頭大羚羊,成群鴨子,很難靠近。我卻打死了一隻(個兒大那種,長有黑盔突)。

四月四日

四月六日

晚上十點左右,疲憊不堪、精疲力竭地到了拉臘。熱得可怕,熱得人心惶惶。真想躲到什麼遮攔下。空氣幹得人眼皮、太陽穴澀癟無光。我們在月光下吃晚飯,心裏已只想著睡覺。床就搭在旁邊;可沒等我們睡著,狂風大作,簡直要刮破我們的蚊帳。只得回去,悶在營地里。
2. 出於深信不疑;聲音不高,語氣彷彿怒不可遏。類似「然而它是在轉動」,好像誰說了與之相反的話。
神奇的時刻,挑夫們有了兩個影子——月亮從右邊照而左側又受到熹微的晨光照耀。一切都蒙上了銀灰色。
1. 出於一腔熱情;不吐不快,我不能再把這憋在自己心裏了。那種:「您讀過巴錄書嗎?」
昨晚在代奧村露宿,睡在一個小廣場一堆堆垃圾中間。挑夫們不經意點燃了其中一堆,從裏面發出一股惡臭。燃燒在暗中緩慢進行,沒有火苗,但冒出大量嗆人且令人作嘔的煙,被輕風執拗地吹向我們。大家澆了那麼多水,煙還是又冒出來;今天早晨,我想就是這令人窒息的煙把我們嗆醒,比原計劃早了兩個小時。我們原想天亮再離開代奧;可剛四點,我們又上路了。我實在太疲乏了,心甘情願地接受了轎子,烏特曼剛把轎子布置了一番,我的頭有了依託——很快,我失去了知覺。到達一座小湖邊時,夜空開始泛白,挑夫們去湖邊喝水,飲馬,稍事休息。
拉米多極為殷勤——也十分純樸——今天早晨組織了一場狂歡,隨從騎兵(我本想說騎士)的馬都披上了鑲有黑白(或紅白)菱形圖案的莫列頓呢的奇特毯子(好像有絎縫的棉被)。儼然偉大的錫耶納的西莫內·馬丁尼的作品——叫我想起斯賓塞的高貴的騎士馳騁在曠野……
自從阿杜姆離開我們,烏特曼地位上升。他聽不懂多少,說的又是模糊不清莫名其妙的話;可是接替阿杜姆的馬杜阿,聽得說得更差。而且,恐怕他有點蠢。以前每次我們都找阿杜姆,如今則輪到烏特曼了。他每句話都用第三人稱,不管說的是他,是我們,還是隨便什麼人。好像「我」讓他害怕似的。
大量這種小塔是貯藏黃米的穀倉。它們狀如抻長的頂針,在上面及側面開口,整個穀倉很像築巢蜂的建築。這個開口剛剛夠一個人鑽進去,遠看是塊黑斑;除非它被一個草編封蓋嚴嚴封住,如貝殼一樣。其他的小建築,圓塔似的,是作茅屋用的。圍牆、茅屋、凡不是穀倉的一切,都蓋著茅草(或蘆葦)和爛泥做的房頂,厚極了,一點也不雅觀。院內一些很奇特的梯子,用一根斜Y字形樹榦做成,鑿出些槽口可以踏腳。日用品堆積著,灰塵,雜亂。大大小小的蜥蜴數量可觀。有些女人形體豐|滿,頗具馬約爾風格。https://read.99csw.com
夜幕降臨我們到了代奧。馬一路小跑,將挑夫遠遠落在後面。我們讓人在高地上用草生起一大堆篝火,好給他們鼓勁。終於,他們到了。儘管走了兩程: 上午六小時,晚上將近六小時,他們卻情緒高昂,又唱又笑。對他們來說,重要的是吃得好。我今天早晚各給他們一頭羊(給八十人吃是很少,可再也弄不到第二頭了)。加上大量米團和沙司、魚,等等。我答應下一站給他們弄頭牛。
一道道巨大的閃電——是我從未見過的: 有色閃電——大部分金黃色,有些玫瑰色,更確切點:淺紅寶石色。
這些阿諛奉承像投石一樣射出,或如出殯時僱用的哭喪婦之大放悲聲。拉米多的耳朵真的會覺得舒服嗎?但同樣,上帝是否會從強裝的祈禱,從數念珠背誦的連禱文中得到樂趣呢?
「他每天下午帶著馬扎來到搖籃旁坐下,面對著它,彷彿面對一條河。」
很大的村落,由一個博爾努人區(描述那些嶄新的賽科)一個古布雷阿(?)人區和一個蒙丹人區組成。
只有女人干擔水(在「布爾馬」里)的差使。水既稀罕,水質又差。不能好好洗澡,是這段旅行中最壞的一項考驗。髒得難以言狀,尤其在走過大火燒毀的草地之後。
渡過一條幹涸的小河床。對岸一個騎兵正等著歡迎我們: 我們到了萊依布巴。
晚九點或十點到。早四點出發,以儘力避開炎熱。別的什麼也想不了。勉強寫這幾句不成形的話。
酷熱降臨前到達多姆盧。六點開始,人便氣喘吁吁。我不安、幾乎是憂心忡忡地尋思: 我能挺住嗎?大家沒精打采地住在營地里,在搭起的床鋪毯子上灑了水,立即形成些河流湖泊,丹迪基跑來飲水,虧了洒水,才把溫度降回到四十度;但由於潮濕,人汗流浹背。我又出去到大火爐樣的游廊下烘乾。我膽戰心驚地想,也許還沒達到最高值。可不能說: 人已適應了。恰恰相反,人一天比一天虛弱,一天比一天衰竭。
這種景象沒堅持多久。沿途又變成乾旱、炙熱、深棕色。萊雷不在湖邊。雨季它或許位於河邊,但連接萊雷湖和特萊內湖的卡比河局部已乾涸。
一株嬌弱的灌木開了幾朵管狀大花,梔子白,散發著香氣。
9.25
地勢略有凹陷起伏,我們沿著一個緩坡上行,空氣不那麼悶熱。
我攀上了俯瞰營地的巨大礫石,發現此地,東一處,西一處,還有許多礫石,(每隔三公里左右,)大大小小。我攀上的這塊可算最出眾的,是一整塊紋理很粗的花崗岩,顏色微微發紫,夠難看的。石基和側面,有些巨大的裂片和碎屑,邊邊稜稜很鋒利,一些旱獺之類的動物在下面嬉戲藏身。
宿營站,一隊使者四名,由十五名挑夫陪同,挑夫們擔著十簍米,十罐蜜,六罐黃油,五葫蘆蜂蜜糕,外加一頭牛,但牛剛剛逃脫,有人追到村裡去了。
蒙丹族女人通常一|絲|不|掛,不過有些在兩腿間帶塊繃緊的窄布片,拴到圍在腰間串珍珠的繩上。其他人,尤其是蘇丹的女兒們,前面戴一個繡花珍珠小圍裙,一直垂到大腿中部,圖案均為幾何圖形(菱形和三角形)。有幾位十分美貌。
昨天,從比貝密到堅巴蒂,天空煞白;光線散漫暗淡。忘記提挑夫們所謂的叛亂了。需要說明的是,如今我們的旅行隊由萊雷徵調的七十名蒙丹人和從馬魯阿一直跟隨我們的十名富爾貝人組成。然而,正當我們在蘇丹家中時,有人來報說蒙丹人拒絕再跟我們往前走了,他們想立即返回萊雷,其中一幫已經往回走了,不得不強行把他們帶回來……

萊雷,三月三十一日

我們覺得太累,不能按原先打算的,天不亮就上路,而且,今天上午是趕集的日子。
然而,我已不會關注任何事。
不累的一段路,沒費更多的勁兒便抵達了目的地,大家幾乎覺得奇怪了。路很單調,但地勢起伏卻更厲害。綿延的矮樹林,沒什麼異域情調。看著會以為是一片法國的小樹林。時而有棵大樹。有幾棵葉沒有落,但極罕見。有一種甚至開著花——大串的那種,金絲雀顏色——(外觀)像金雀花——但並不是蝶形花。
天陰了。六個小時比較輕鬆地走完一程(徒步,騎馬,坐轎)。
拉米多派人送來牛奶、米飯、椰棗、蜂蜜。
我們到的那天晚上,我饒有興味地看它運來一條很肥的灰褐色幼蟲,而後將它關進巢中(我打碎了眼鏡,辨不真切)。我打算之後拆開它的作品取出毛蟲(或幼蟲),它很可能在蟲上面、在蟲裏面產了卵。暫且讓它干它的。它將巢房完全封鎖,把運來的黏土拌和樹脂和唾液,緊緊堵住它拖進獵物時走的小門。這活兒乾淨、光滑、完美,簡直像制陶工匠的作品,有橄欖核那麼大。令我大為開心的是見它隨即又在旁邊開始同樣的工程。第二天晚上,四五座巢和第九-九-藏-書一座連起來。整個形成一塊整體,分不出各部分了。土已變硬,刀很難割開,一用勁便碎了;要走時我設法摘下巢想再看看那條被關的毛蟲,結果驚愕地發現,代替它的,是條很肥的灰白色幼蟲,沒有眼睛,充滿生機,後部極細,前部很寬,換句話說: 呈圓錐形。難道在不到兩天時間里,它真來得及生出來,吞掉毛蟲,靠它來這樣長大嗎?有待證實。
這些使者告訴我們,不清楚我們會走哪條路,萊依布巴在另一條路上派送了同樣的禮物。他還沒收到比貝密的文書昨天代我們寫的信,而只收到夏杜爾內的信,從加魯阿轉寄來的,因為原以為萊依布巴之前去加魯阿了。
月光下吃晚飯。嗓子痛。睡在堡的院中。氣溫終於下降了。早晨幾乎有些涼(十六度)。難以形容的安寧。
加3天返程按0.50算1.50
拉臘(這裏肯定有座村子,但我們看不到)掩蔽在半環的小山裡,就是我談過的那種驟然升起的高地。這些小山積攢了一天的熱,熱浪向我們襲來。駐地是一個茅屋群;前面有片空場;正房前,有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令我讚不絕口。索來依芒,我們的新翻譯,懇切地請求我們千萬不要走遠,擔心為害此地的眾多的蛇。「是大蛇嗎?」「不,是極小的,但有劇毒。」
萊雷之前是地勢最高的地區,植被的種類變了。彷彿幾乎轉瞬間季節發生了改變。不再是炎熱荒涼的冬天,不再是禿樹榦枝,枯黃或燒焦的莖稈。剎那間幾乎全部新樹種都長著樹葉。何止如此?有一些,最大最美的,開著花,濃密的聚傘圓錐花序,在緋紅的曙光中鮮艷奪目。地形微微起伏,儼然一座英國鄉下大公園。這樹蔭望去多麼舒適而涼爽!樹葉不再是近乎黑色的深綠,像剛果森林的綠那樣,而是一種尖銳、歡快、顫動的綠,像在突尼西亞,沒有沙丘時,猛然間遇到的那些大麥田一樣,那是經過好幾里黃沙后的情形。巨人般的大樹,形態威武挺拔,毗鄰著如龍血樹一樣分支眾多的埃及姜果棕。
游牧民族博羅羅人的首領,具有鮮明的閃米特人特徵,從萊雷陪我們一直到比巴雷。他來到駐地,住下來;向他道別,他也不走。
大批一|絲|不|掛的女人麇集攢動,男人身著肥褲長袍,一直垂到腳面。許多年輕人長袍里戴著項鏈,從長袍在胸前的半圓形缺口露出來。腳有腳鐲、手有手鐲,有的連手背上也綴滿貝殼和珍珠,都拴在腕部的手鐲上。不過長袍不是非穿不可。有的便只扎塊纏腰布或穿條三角褲,不過,他們穿得這麼少,也還是比女人穿得多。有些遊記告訴我們,蒙丹人可能是在打敗富爾貝人後養成富爾貝人穿衣的習慣,他們開始是和女人一樣一|絲|不|掛地生活的,頂多披塊母山羊皮,甩在身後,像薩拉人那樣,生殖器護在草套內。
暴雨將至。節節逼近。氣溫已經溫和些了。您能理解這意味著什麼:「一年中的第一場雨。」我們料想會大雨傾盆——唉!只有幾滴,從墨黑的空中精打細算地掉下來。一陣長風將營地的灰塵一掃而光。
渡過幾條馬尤。河床在這個季節只是條幹涸的沙道。刮刮土,水立即冒出來。
比貝密的拉米多一直在和鄰居萊依布巴的蘇丹競爭,他一定要向我們顯示他也會待客。他先進了蘇丹國都,現在又返回來迎接我們,由一百來名五顏六色的騎兵護衛著。只有他一人身著素裝,頭裹黑巾。十二名貴人或奴僕陪同並不停大聲叫嚷,聽那語氣,真會以為是在罵人。有人翻譯道:「他多麼健康!」(我想這多半是祈願式,類似「上帝保佑國王」而非直陳式,類似「浪濤拍擊但不沉沒」。)「他舉世無雙。沒有哪位領袖像他這麼偉大。」「他仁慈、慷慨,讓萬民共享他的財富。」(無疑他們身為知情人講話。)輪到王儲,像昨天一樣,當他先行一步走到父親前面,「一望便知他是一位非常偉大的領袖的兒子」。
快到湖心處,一片漩渦,繼而傳來那種潮濕的鼓風機聲,就是順沙里河而下或逆洛貢河而上時令我們心跳的那種聲響。光滑的水面被扯破了,月光下只見離我們二十五米遠露出一個龐然大物的鼻尖。在這樣親密的小景里,這河馬太不相稱,小湖簡直就像動物園的魚缸或池塘。不幸挑夫們此時正和我們的廚師澤澤爭執不休,威脅說要打死他,不知何故。他們的喧嘩驚動了另一頭巨獸,它在不遠的岸邊蘆葦中發出巨大的鼻息聲,隨即扎入水中。
昨晚乘車離開馬魯阿,走出二十五公里。日落前不久出發,夜深才到。蘇丹的兄弟,而後蘇丹年齡尚幼的兒子(一個十二歲左右的孩子,受到眾星捧月般的奉承),接著是蘇丹本人(拉米多)前來迎接我們,先後間隔時間很長。蘇丹帶著大批隨從——他在一把大陽傘保護下,那傘和在多維爾海灘見到的陽傘一樣,裝在一根極長的柄上,須知蘇丹騎在馬上,而打傘的步行跟在身後——圓月之下,產生一種異樣的效果。
昨晚異常死氣沉沉的達姆達姆舞。
3天按1.75算5.25
路——不過是條幾乎看不見的小道,沒有嚮導引路,我們真就辨不出來——進入一個高低不平近乎群山起伏的地區;高高的花崗岩巨石;酷似楓丹白露。
我們趁著陰天兩點左右又上路了。不過宿營地陰涼處仍三十八九*九*藏*書度,午睡時,由於昨天那場雨,我大汗淋淋。
女人們突然莫名其妙地害羞起來,她們裹在一直遮到腳面的拖地長袍里仍不滿足,還要背過身去,像兔子一樣藏起來,頭扎進一個角落,一個洞里。
即2天按1.25算2.50
我們兩點又啟程了,以便睡在堅巴蒂。
拉米多昨晚拜訪了我們,今天上午我們去回訪。過了門洞,一大堆低矮的茅屋形成一座內城,曲折縈迂,這樣布置顯然讓擅闖府中成為很困難的事。這些大致相同的茅屋中躲著拉米多的眾妻子和孩子。他送了我一雙非常漂亮、製作精細的皮長統靴,一些彩色烙花葫蘆,雖僅值幾個蘇,卻不失可愛,還有一些皮錢夾,做工和長統靴一樣精細。我們卻不知該給他留下什麼作為交換。我們通過馬赫馬都,我們的翻譯(從賓得開始陪伴我們),表達了我們的遺憾,沒有帶什麼配送給這樣偉大的領袖的東西,並許諾從巴黎寄給他們一些能令他歡心的物件。他先謝過我們。還答應寄來馬克給他、他兒子及朝臣拍的照片。我不敢提報酬二字,就連送給挑夫的牛也不敢,起碼不敢直接提出。拉米多的全體隨從肯定對我們的路過留下美好回憶。我遞上一張一百法郎的鈔票,拉米多邊轉達我的大部分祝願,邊給隨從人等看那鈔票,這立即激起一片異口同聲幾乎嚇人的叫嚷。有些奴僕朝臣相貌頗具特色,尤其有一個,頗似阿科馬特,鷹鉤鼻,馬克給他拍了照。比巴雷的年輕頭人曾長期給比貝密作「奴僕」,他說,待他一直如自己的親兒子。
我們再添七十五生丁小費湊個整數,便可以付給他們兩張一百蘇的鈔票。他們得到小費顯得很高興——但見到鈔票卻大失所望,因為他們將不知到哪兒去兌換——以致我懷疑,如果按查德低微的工價支付他們,但給他們小額硬幣,是否會讓他們更高興。

四月一日

夜間趕路,以避開酷熱。有人告訴我們: 有十到十二公里,可恐怕還要長。開始坐轎,但我在轎上顛得實在受不了,轎夫們沒有良好的訓練,走得那樣緩慢,又試過一陣一匹不聽話的倔馬後,我寧願步行。馬克繼我之後坐上轎子,我和卡比到了半小時后他才趕到。駐地十分舒服,我們喝到上好的牛奶。夜漆黑一團,天空陰雲密布。但沒有一點暴雨的威脅,我們便在露天粗糙的河沙地毯上搭起床鋪。
不過我還是細斟慢品《貝拉》連載的第三部分,寫作手法不太講究,但在每個迂迴曲折處驀地冒出些可愛的東西。
早晨四點左右從拉臘出發。
風勢兇猛起來,我起來兩次,以為刮龍捲風了。風好像就地而起,也不遠走。房頂都要掀掉了。地獄之風。人能想象得出比身體還熱的狂風是什麼樣嗎?風勢越猛,灼傷得越深;它燙裂了土地,吹得萬物枯萎。
不過我還是放下正讀的書,去看了一陣達姆達姆舞,希望在那兒找到馬克。沒有更平常、更沉悶的舞蹈了。

明迪夫,三月二十七日

4. 還有都不想勞神好好表演的。那種: 你的錢就值這些。
太陽落山前到了比巴雷。短短一程,騎馬。天越來越陰。遠處傳來隆隆雷聲。萌生出令人振奮的希望;很快就要抵達雷雨地區和雷雨季節了。
四野許多樹,沒有太好看的。從村子和駐地隱約看見萊雷湖十分陰鬱的湖岸,原來我們從昨天起就沿湖岸走卻不知道,現在又要將它甩在身後了。
一上午,儘管天很不作美,馬克還是拍了蒙丹人身著極其怪異的盛裝舞蹈的場面: 綉著黑色和茶褐色花的大罩衫;肥大無比的裙子(想坐下時,他們便旋轉身體使裙子離身)。總是左右扭動,沒什麼好看,但有時有十分優美的大步前跨的動作;而後踮腳尖原地旋轉,昏厥;仰面倒地。
天亮前不久,從堅巴蒂出發。走過褶皺的花崗岩地面,穿越單調乏味的地區;毫無特色。稀疏的小樹林;真會以為身在阿謝爾周圍,一連多少里都是這種景象。有時一處淺淺的沒有流水的窪地,龜裂的地面標誌此處雨季為沼澤。出乎意料地飄來幾滴雨,稍稍壓住塵土,使空氣變得清新濕潤。經過數月乾旱,真希望來陣強勁喜人的龍捲風,暢快地滋潤土地,讓沉睡的植被重新煥發生機。然而沒有,那點雨也就剛剛夠讓人感到意外的;那雨滴好像不往下落,彷彿懸在半空中。
有幾個脖子上弔個哨子,用小山羊角穿兩個孔做成。他們樂此不疲地吹著,就像那些討厭的孩子吹不值錢的小哨一樣;它發出一種細長、尖利的聲音;一種三個音符的惱人的小調,時間長了,真能把人逼瘋了。他們沒有別的歌,別的音樂。
催馬略微加速,我們日落前到了宿營站,將挑夫遠遠落在後面。這一程很長,我們料定他們到時會筋疲力盡。我讓人點起一堆火為他們指路,也為他們鼓勁。天完全黑下來很久了。我們支持不住,躺在燈芯草編織的席子上等他們。他們終於到了,擁進院子,真讓我們目瞪口呆,剛卸下重擔,他們便圍著我們跳起狂亂怪誕的舞蹈,一邊叫著「謝謝政府」要我轉達。
馬克早晚有規律地流鼻血。
從貝尼朗借我的一期《畫報》中獲知布瓦萊斯弗的死訊,悲痛不已。我想我對他來說有點代表「他不敢犯的罪惡」(說的是文學)。從中可見他始終對我表示的敬重和友愛。我想他督促我競選學士院是搞錯了,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也錯了,但他不顧我的退縮堅持這麼做,那種堅決著實可愛,我最後都差點動搖。read.99csw.com
一心思歸。
我們辭退了馬魯阿和賓得的挑夫,除了十二人說什麼也不願意離開我們。另外七十五人是在萊雷徵調的,顯得很不樂意出發。不過可以理解,這些可憐的傢伙,剛剛償清賦稅。現在他們一身輕了。收成很好,他們可以休息了……不行!你們要每天走三十來公里,頭上頂著二十或二十五公斤,在齋月期間(他們不全守齋)難熬的酷熱下——要遠離老家,徒步走十二天多的路——每天一點二五法郎,飲食費你們自理——返程一分錢也沒有!臨時的苦役,但願如此;但畢竟是苦役。
明迪夫橫卧在三處極其出人意料的地面隆起之間。一處高大得多,頗似里約熱內盧的厚重山峰,顯得十分巍峨。這是一整塊陡峭的山體,看上去難於攀登;這突然出現的地質構造,既不能解釋成火山隆起,也不能說是地面褶皺作用,也不能說是侵蝕。周圍的土是清一色的沙土。另兩處是花崗岩隆起。像巨大的獨石疣。
穿越沒完沒了的平原;每隔三公里有一棵秀樹……說不定還沒有。幾個獵物的足跡;但挑夫們那討厭的小哨和他們的喊叫把什麼都嚇跑了。
有人說,天還會「熱得多」。隨它去吧,我倒希望達到最高點。怎麼?我也要屈從於最高紀錄這個魔鬼?——整整一天什麼也做不了。最熱的時辰我是在黑暗中行軍床上度過的,只放進細細一縷陽光,稍稍照亮克里斯蒂那本書,而我只讀了幾頁。
走出大火爐。早晨五點,空氣輕柔甘美。天剛蒙蒙亮時,我能穿住兩件厚線衫。只有二十四度。大家重新萌生了希望。丹迪基的情況好像也在好轉。

三月二十八日

賓得,三月二十九日

也要說說那些巨大的怪誕面孔,完全矇著黑藻(不知哪是前面,哪是後面),頭頂著箭豬狀的突起,聲似木偶。女人孩子驚恐萬狀。我也湊趣兒,參与到每個人的狂歡中,當見到最矮的一個,據說是最可怕的,靠近時,我跑到村長臂彎里尋求保護;那人手擎一把小木斧,像昆蟲的動作一樣一刻不停地上下左右揮舞著。我讓人交給他五法郎小費,叫他和別人分享,可他非常清楚自己作為愚比老頭的角色,聲稱想「自己一個人」留下這張鈔票。兇狠神秘。非常成功。斯特拉文斯基或科克托見了會為之傾倒。
這一切千篇一律;但說出來可有好幾種方式:
碰巧確實如此。布瓦萊斯弗對我的洞察力甚感歡喜,這封信以後,我們的關係更為密切,不過,一直僅限於文學方面。他並不像開始表現的那樣平庸,但在他身上,一切都那麼不起眼,他的敏感反倒愈顯精微。
離罩著賽科的茅屋群,那些一貧如洗的村子中的一座不遠,兩隻魁梧的大鳥(這裏什麼都大),比鵜鶘稍大點,通體黑色,但翅膀有白邊,這是它們張開翅膀時看到的。它們走起路來像鵝,昂首仰脖;我們騎馬追趕它們時,它們好像起飛相當吃力。有人說雨季它們就失去羽毛,所以村民很容易逮住它們。我想它和大喙巨鸛是我見過的最大的鳥。
岩縫裡,大群的蜜蜂。
一回去我就叫來他們的領隊,通過翻譯向他們說明,我不想用武力讓他們干任何事,我來到這裏就是要捍衛土著的權益。如果他們願意,我隨時準備放他們走。(這話可說大了,須知,如果今天他們丟下我,我將非常窘迫,蘇丹曾特意告訴我,他剛剛遵照政府要求,將村中能支配的全部精壯男子派往加魯阿。)但我擔心他們拿報酬的方式,因為,要是他們現在離開我,我就不能為他們向萊雷政府要求和查德不同的工價,他們肯定知道查德的工價明顯低於喀麥隆,我原打算如果他們跟我一直到萊依布巴,便對他們實行喀麥隆的工價。這番蒂托·李維式的演說產生了奇迹,要不是隨即得知他們從來沒想過逃跑,我真以為說得手下人回心轉意了;原來被當做逃兵的人不過是去河裡取水罷了。我記述這些只是將它作為誤會的樣板,只要我稍稍想動用某些人極力主張的強硬手段,這場誤會的結局就可能很糟糕。而一切都在微笑和歡呼中圓滿地結束。
這些可憐人!政府實在沒什麼可感謝的。查德政府將只同意按每挑一天一點二五法郎支付報酬,不考慮返回的天數。三十公里一點二五法郎,頭上頂著二十五公斤重的行李,還沒有飯吃。也就是說,他們將從這微薄的錢數中支付伙食費。而且聽清楚: 返回的路程不算在內。回到家,想想他們還剩什麼。
三十八度都覺得空氣清爽,到了這種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