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德歸來
第七章 萊依布巴
在駐地又吃上極好的香蕉很高興。整個村子一片青翠。該地區結束了旱季。我們在茅舍前廣場上吃晚飯,廣場乾淨極了,鋪著平整的沙子。但剛上桌,「博博」蜂擁而上——類似蜉蝣,長著長長的翅膀,幾乎隨即這昆蟲便讓翅膀脫落下來。桌上轉眼間蓋滿翅膀。要想弄明白昆蟲們變成什麼樣……
這裏的人去哪裡了呢?在這悄然無聲的夜晚,在這偏僻的地方,這被棄的荒村景象有種說不出的凄涼。諾曼底那種愁慘的天空。
在宿營站,送了我們拴著的三頭牛,給挑夫們吃的(我們只接受了一頭);幾大碗上好的牛奶,我竟喝了那麼多,真難以置信;還有名不副實的烤開心果——說得簡單點,就是花生。
看來經過此次旅行,再沒有哪個國家會顯得更單調;再沒有哪段旅程更緩慢了。昨天,沒完沒了地攀登之後(儘管如此,還算有趣;再說又見到了水),以為快到了,結果還不到一半。
阿爾都,四月十五日
四月十三日
曾有一段美妙的時刻,想起它便會忘卻疲勞。那便是沐浴時刻。自從……到博祖姆之前,我們沒再見過清水。濃濃地流淌,涼爽、透明……和給我拿浴衣的烏特曼離開小路,來到一處較深的水塘,扎進去,頭頂拱形的濃蔭。
清晨四點三十分便離開喬魯姆。
四月十日
我沿激流河床而下,但激流已乾涸。一連上百米左右,河床形成一條小小的森林走廊(也就是說那裡的植被有些差異;在一些碩果僅存的池塘上又見到傾斜的大樹,巨大的藤本植物和鳴禽)。
四月十四日
今晚,躺在椅子上,累得什麼也幹不了,只讀了點彌爾頓。
小路十分惡劣: 石多,坡陡,布滿立著的石子,黑暗中,落腳時忐忑不安。只能小步往前挪,神經繃緊了,不斷地趔趄打滑。我又佩服又同情我們可憐的挑夫,他們個個藉助于自己的標槍。終於到了谷底,太陽剛剛升起;這是條水量豐富、水勢洶湧而清澈的河。馬克和我坐在一塊露出水面的花崗岩石上,看著我們的隊伍過河。有的地方水很深: 水流湍急,水底深淺不定。所有人都過去后,我們騎上馬也涉過河去。一整天我一直在想往懷念這清澈的河水。
昨天什麼也沒寫成。景色缺少異國情調,但顯得太空曠,一個法國都容納不下。灰色的天空。一路無話。空氣新鮮近乎涼爽。我們大概已在近千米高處。
天空陰霾。夜沒有帶來一絲涼意。從一段坡到另一段坡,我們終於升得相當高了。甚至,環顧周圍,基本看不到更高的地方;沒有再高的位置了。地面幾乎到處一樣乾燥,但最近肯定下過雨,因為長出些新枝嫩條,綠草……我把今天做一總結:
駐地十分乾淨,鋪沙地面,布置得很好——挨著一座極其貧窮骯髒的村子。
第四幕卡米耶的獨白同樣很荒唐,獨白中醞釀著即將爆發的詛咒。這對形勢的概述,對事態急轉直下及偏差的回顧,哪位演員能演出來,能彌補它的缺陷?
太累了,服了羅啡因,還是快到早晨才睡著。睡得正香,馬克來搖我的蚊帳。下雨了。必須趕快把搭在露天的床搬回去。下一站路相當長。我們原打算五點出發。不得不推遲一點兒了。天黑漆漆的,我們卻並未因此多睡。我疲乏已極。也許視力一模糊,我便最能體察出勞累的程度……如果有人覺得我太能叫苦,我會說我不明白為何要少叫苦。出於自尊嗎?我沒有多少自尊,而且寧可把它用到別處,而不用在閉嘴上。這斯多葛主義的沉默是人們讚美維尼的地方,也讓他將我們的語言中最糟糕最荒唐的詩句之一歸到狼身上:
一小時后遇上科斯特上尉的姐姐,她和護送她的挑夫隊伍要去加魯阿與弟弟會合,她在那裡領導一所職業學校。
不過路上我的精神煥發了一點光彩、活力,甚至有些興奮。綿延的森林更密更美了。連地面也很快發生了變化。大片大片想是紅土層開始覆蓋有時是光禿禿的地面。若出現岩石,比如在小河床里,也不再是花崗岩,而是極硬的石頭,有略像玻璃狀的斷口,靴子皮色。
我使用了轎子,好久沒有用過了;這下轎夫們欣喜若狂,這幾天他們凈讓別人等了,現在一路小跑走在前面,唱著,笑著,發出叫聲,說著不知道什麼事,其中可以辨出「小費」和「總督」的字眼一再出現。如果我把手塞到轎椅背後,耷拉著,吉達立刻一把抓住;簡直是發瘋:「謝謝,總督,謝謝。」
我們本來希望晚上能到這裏;但有人說這一程特別長。果然,七點左右出發,十三點才到半路;精疲力竭。天真熱!單調的地區,沒完沒了的森林,沒多少異國情調(偽乳油木像栗樹),卻越來越茂密,越來越廣闊。一些大猴;一隻羚羊。澤澤的幫廚都不走運;新幫廚(從萊雷起代替另一位)身體不適已有兩天,不太像能跟上我們了。我不知道他什麼病;和所有黑人一樣,一生病,他就變得萎靡不振。他好像心痛。在這種情況下,我覺得再苛求他做這麼大努力很荒唐。我儘力勸他(馬克甚至想強迫他)留下來。但一想到被拋在此地,又不懂這裏的語言,他便驚恐不已。他並沒強烈反對,但急得大滴大滴汗珠冒出來。他大概害怕布巴扣下他做俘虜,寧願死在我們身邊。這些不幸的人像壁虱一樣死死貼著旅行隊;讓人想到士兵,在敵國,無論生病還是受傷,寧可請求結束他的性命,也不願被拋棄忍受煎熬。
今晚又見到一隻長著平衡器的夜鷹。但肯定有好幾種,因為這隻看上去和沙里河岸邊的那隻不完全一樣,那隻和瓦姆河附近見到的已經不同了。飛行迅疾而變化多端,極難打中。
在旅隊歇腳的一站,沿一條小河而上,大為驚訝地發現幾棵棕櫚。而更驚人的是一些香蕉樹(極https://read.99csw.com不常見——我只見過四棵),甚至是香蕉樹的骨架、木乃伊,沒有葉也沒有串串果實,只呈現出一根可憐的燒剩下的樹榦。看來是野香蕉樹——離人宅極遠——在到察察前的高原之巔。
重讀《賀拉斯》——一出最令我惱火的劇作,劇中的情感顯得極為生硬,而且極其簡單化的生硬,因為這些情感始終是抽象的。不過我深感意外,冗長的開端無謂的爭論過後,高乃依很快升華到最高境界;庫里阿斯的性格刻畫得令人叫絕;他與賀拉斯性格之對照鮮明。這一切值得仔仔細細地重新玩味。整個第二幕都很精彩,算得上高乃依的最佳手筆,沒有見過比這更偉大的了。老賀拉斯向庫里阿斯的訣別表達出最細微最強烈的情感。
七十名萊雷的挑夫想回去了,我們跟他們結了賬,每人得到十二法郎,因為我們願意讓他們享受喀麥隆的酬金標準,我已經說過,這對他們大大有利。
再次拜訪蘇丹,帶去幾件小東西,希望他能喜歡: 本地地圖,橡膠熱水袋,放大鏡,孟加拉煙火,幾包成卷棉絮。我們答應從巴黎給他寄塊手錶和一張新地圖。也答應採取必要行動,在杜阿拉取回待領的一台縫紉機。我們這般殷勤可能長了他的志氣,我告辭時,他微笑著伸出手,卻不起身。要不是有人曾提醒過,讓他過於狂傲自大會有危險,我就不會把這當回事。同樣的遭遇已經在布呂諾·德·拉博里身上發生過;我是否要像他那樣做,將禮物退給萊依布巴蘇丹?不管怎樣我不會那樣做;但再見到翻譯(阿芒喬達)時,我向他暗示,我不是不知道那天發生的事;稍後,馬克說服他,蘇丹來回訪我才合禮儀。
到喬魯姆前一段時間,道路鑽進萊依河與一座還算寬的湖之間,只見幾頭河馬的鼻尖和一條鱷魚脊背衝破水面。
但蒸籠般的篷布下面簡直就是地獄。
岡戛掃。村子走空了一半。許多燒毀的茅舍。居民逃離他們不喜歡的村長到我們先前經過的那座非常乾淨的新村定居已有兩年。無法恢複發生的事情的真相。我們覺得弄清楚的是村長總竭力站在有權的一邊,不能充分捍衛手下人的權益,對抗恩岡代雷拉米多的苛刻要求。無法從土著嘴裏得到明確的回答——哪怕是只需回答是或不是的問題。
在這片荒涼中,貼著地面,東一簇,西一簇,開著那種和卡特來蘭相仿的淡紫色大花——我想,就是它們結出當地人吃的那種珊瑚紅的種子。
一名挑夫給我們拿來些叢林里找到的野香蕉;還是青的,但和市場上的一樣大,他們還向我們保證說可以吃,和昨天說的截然相反。這裏總是這樣。
優美的峽谷;大樹,花崗岩巨石。流水;但不是洗澡的時候。
四月八日
我坐轎比馬克先行很久;恰好在大路與萊依河的切點他飛快地趕上我。眼前是水,清澈流動的水。我抓起件浴衣奔向河邊一塊細花崗岩岩石。唉!水底淤泥太多……幾隻巨大的牡蠣像帽貝一樣貼在岩石上。
我們在住所前廣場上一棵參天大榕樹的樹陰下搭起床鋪。這一晚,空氣時而彷彿變濃變密了,難以忍受地溫暾憋悶。極度疲乏。榕樹上的斑鳩不作聲后,萬籟俱寂的夜裡,可以聽見一陣陣咳嗽,像公雞啼叫一樣嘶啞,在茅屋間相互應和。
晚飯時,一大堆極小的飛蟲,受到玻璃燭燈的吸引,蜂擁而入。它們貼到赤|裸的胳膊上,汗涔涔的額頭上,鑽進襯衫領口,並不叮人,但弄得人奇癢難耐,簡直要發瘋,趕緊鑽進蚊帳里。
馬克要求挑夫們全到離我們很遠的地方紮營,我們終於睡了個安靜舒適的好覺,之後又出發了。挑夫們先走了;這一程不太長,直到姆邦,一座富爾貝人的小村,我們才與他們會合,雖然一路馬不停蹄飛馳了八到十公里,也是受到了山雨欲來的天色的驅使。在這空曠遼闊的高原上,動蕩不安的天底下,策馬飛奔真是刺|激,一時間竟戰勝了疲勞。
很早便出發,希望能一直推進到察察。而且一開始,挑夫們生的篝火騙了我,子夜剛過一小時,我就起身準備。但這一夜沒有月亮,天黑得像在一口棺材里。又累又困,身不由己,我又躺下了,但睡得不好,不等鬧鐘響就下令出發。
四月十一日
村子不算小;茅舍不全是破爛不堪。其中許多都有兩個門;房子布置得幾乎都一樣,用放矮隔板的巧妙方法分隔成幾塊。
我讓小幫廚上了馬赫馬都的馬,馬赫馬都騎我的。反正我樂於走路。可真是漫長!我們精疲力竭地走到一處宿營站,可以休息幾小時。這是在一座燒禿了的小丘頂上,大火把山丘熏得黑乎乎的,一堆沉悶的土房,稻草為頂,又丑又破,其中一間有兩個入口,可以形成一絲穿堂風,幾乎察覺不到,卻有益健康;我們在這屋裡支起桌子和床鋪,好休息一小時,啟開半瓶可利克戈香檳的瓶塞。
十一點左右到達阿爾都。神經極度疲勞。對挑夫們十分惱火,他們的聊天妨礙了我們睡覺。他們並無惡意,只是不能理解這麼一點點聲響怎麼會打攪我們。通常,稍一示意他們便相應地做出回應,我喊:「安靜!」他們便記住了。然而這裏營地的格局搞得人一個個挨得太近。我三次起身;讓人把一匹馬牽遠點,制止擦洗碗碟,打斷一種莫名其妙的遊戲……最後我氣得乾脆放棄了午睡。
下面部分的閱讀又把我擠回到最初的感受中。第三幕一開始,薩賓娜的獨白首先便是虛假、做作心理的典型,平淡、毫無美感的格式化的樣板。以下部分又作何評論呢!尤其第四場,姑嫂兩個爭論失去情人是否比失去丈夫更痛苦等等,而且用的什麼論據!這裏沒有一點合乎人情、發自肺腑、真實自然的東西。整個第三幕不是最差,也是最平庸之作。
四月十二日
新的人流接踵而至,一股比一股匆促,推動他們向前的是一堵厚厚的人牆: 那是弓箭手,他們一個挨一個,隊列整齊。在他們身後,不知是什麼東西,剛開始令人迷惑不解——卻原來是一大片河馬皮製成的盾牌,近於黑色,由後面的演員伸直手臂舉著。眼前一切彷彿都匯成一曲雄壯的交響樂,連我自己也被卷進這異乎尋常的芭蕾舞劇中;我已看不到細節,但見: 這最後裂開的人帳後面,城牆前,距我們即將通過的城門一箭之地,一個不大的斜坡下,一叢參天大樹蔭護中,眾星捧月簇擁下的蘇丹。我們走近,https://read.99csw.com他邁步走下車輦,他的車類似轎子,由一些赤身弓背的男人拉著。兩柄陽傘,其一紫紅色,正遮住他的頭頂;另一柄大得多,黑色鑲銀邊,罩住前者。我們下馬,昂首挺胸、緩慢而莊嚴地迎著蘇丹伸出的手走去,因為我們代表的是法國、文明和白種人,絕不能辱沒形象;兩邊有兩名翻譯保駕,一個從賓得就跟隨我們,一個是昨天來迎接我們的蘇丹的翻譯。
布巴很照顧我們: 我們從未有過這樣輕快矯健的隊伍。每個挑夫都表現出滿腔熱情,彷彿一心想證明自己的才幹,如果覺得他肩負的擔子太重,他會立即否認。一個十四歲的孩子,韋爾高,奪過馬克的箱子,以將它一直挑到底為榮。馬拉,年紀輕輕的弓箭手,體型完美,穿件工作罩衣似的衣服,一條皮帶從側面將衣服從光著的大腿上稍稍提起來;胳膊裸|露,頭戴一頂小小的無邊圓帽,弓挎在臂上,箭袋扛在肩上,一隻葫蘆垂在一邊;他活像博諾佐·戈佐利畫筆下的人物。這哪是挑夫,分明是伴君的年輕侍從;奢侈的旅伴,我們將裝丹迪基的背簍託付給了他。
今天早晨我們幾點出發的?肯定不到四點,也許剛三點……借口鬧鐘(它心血來潮又開始走了)走得慢要糾正,馬克把指針撥到「快速」一邊;矯枉過正。
對植物格外關注。一些山谷地勢形成泥炭沼,那裡常年濕潤,故而草木常在。許多不知名的花。其他的花知道它們的親代。溪邊有鳳仙花——花色淡紫,花張得很開,幾乎是平的;不及熱拉梅周圍開黃花的小鳳仙花漂亮。一條小溪乾涸的河床里,一些大孤挺花,開著白花,葉脈酒紅色,很出人意料。不遠處,一株迷人的紅門蘭,高高的花梃上開著不起眼的花,暗綠,下邊的花瓣夾雜著石榴紅的斑痕。許多植物還結著種子——尤其烏頭(?)和另一種毛茛科植物,亮出無數簇毛茸茸的種子,和我們的鐵線蓮屬植物的種子一樣。一棵小小的石榴紅紫菀。又一種刺芹。但最令人驚詫的,還是貼著地面,而且常常是燒得最厲害、岩石最多的地方,那種發白的淡紫色漂亮的大花,我昨天說的那種。越往上走,它的數量越多。奇怪的是有些氣味芬芳,大部分則什麼味兒也沒有。我在這裏發現一個變種,稍稍小一點,暗紫紅色。兩種的龍骨瓣底部均為淡淡的藏紅花色。這種花無梗(梗在地里,一個梗上長好幾朵花,朵朵都貼地皮兒開放),無葉,像秋水仙一樣冒出地面,它也幾乎有著秋水仙的顏色和嬌弱。這是此地最美的花之一。又出現幾隻蝴蝶。
暮色從巍峨的群山降臨。
自從到了蘇丹身邊,便不可能和下層百姓接觸。
「他們不是剛交了稅么?」
一些先行者已通知了那座看不見的村子,它不知隱蔽在離駐地不遠的什麼地方。旅行隊到了必須能吃上做好的米團,和一份美味的「沙司」,我們再裝點上一把鹽。今天的沙司將由大白蘑菇做成,和食用傘菌相仿,但味兒太難聞,我們一點嘗它的好奇心也沒有。
儘管天不亮就起來,我們卻很晚才離開萊依,要知道我們和新挑夫打交道,分配貨擔總是非常複雜。
「萊依布巴蘇丹善於觀察並做出判斷。他認為沒有一個白人勝過他;但他將對贏得他信任的白人忠誠不二。」(摘自科斯特上尉的信。)
和轎子、馬及衛兵走在前面(挑夫們遠遠地散落在後面),我們不期遇上一群大羚羊。它們就在眼前,估計有十來只,款步穿過小路,好像沒有注意到我們在場。我們在那兒觀察了半天。它們走了。我鼓動馬克,前去追趕,但槍不在身邊。派馬赫馬都到後面旅行隊去找,馬克等在這裏。我則獨自步行往前走,走出很遠。身處未知、遙遠之地,和人失去一切聯繫,聽不到任何聲響,只有鳥的鳴唱,以及其他,不禁陶醉了。大片空地,希望出其不意地遇上獵物。這片單調的森林里,不時出現些令人吃驚的低矮的大葉棕櫚。
在翻譯指定的地點,我們叫住所有挑夫;下了馬,好等候一切就緒,既不到得過早,也不過遲,準時進行那充滿戲劇性的入場式,同時也是為了系好靴子帶,換件乾淨衣裳,就像在玩小孩玩的「狼,準備好了嗎」的遊戲一樣。
美好的夜晚。榕樹間,可是只雨蛙不知疲倦地擲出同一個清亮的小音符?也許。我問烏特曼,他說那不是鳥。
一點左右到達曼都庫。萊依布巴領土的極限,一條河構成邊界。河夾在峭壁之間,像這國家常有的情形一樣。像博凱爾和塔拉斯孔一樣,河兩側陡峭的河岸上各有一座宿營站。我們住到萊依這邊的宿營站,為了不受聲音打擾,派挑夫們到恩岡代雷領土上的宿營站去,到了那裡,他們立即興奮地又唱又跳起來。
在茅舍門前游廊檐下,我叫他們一個個輪流過來,給他們每人一張法屬赤道非洲的鈔票,一張法國鈔票,加上四枚五十生丁的硬幣。但這些可憐人既不知道人家欠他們多少,也不清楚人家給他們多少。好像所有人,無一例外都十分驚愕,怎麼會得到這麼多,而且對四枚小硬幣比對兩張鈔票更傾心,幾乎可以肯定,若讓他們在二者之間選擇,他們寧肯要小額硬幣。我試了三次,只給某個挑夫一張鈔票,兩枚硬幣,他拿著六法郎,微笑著滿意地離去,表面看去幾乎和我又叫他回來再給他那麼多錢一樣滿意。這足以證明這些善良的可憐人可以任read.99csw•com人剝削,假如政府不維護他們,他們將無力對詐騙他們錢財的商人作出絲毫反抗,那些商人總能對你說:「他們這樣就挺高興了。您還想怎麼樣?」
四點便醒了。極度疲勞,在森林激起的好奇和興趣下,疲勞才稍稍減輕。森林如今更密更高。不過從來沒這麼茂密過,以至於不能騎馬隨處通行而不考慮道路。我的馬痛快地馳騁起來,我藉機和馬克,由烏特曼、翻譯馬赫馬都及衛兵們簇擁著,遠遠跑到挑夫前面,而開始他們是走在我們前面的。地面不斷出現驟然傾斜和小河,小河往往依然乾涸。不過到處可聞到雨後的氣息。美麗的蘭花亭亭玉立;天鵝絨般的紫花讓人想起雄蜂似的紅門蘭的花來。離開小路片刻,我驚動了一隻幾乎就在我馬蹄下的嬌巧可愛的母鹿。它正蜷著身兒躲在茅草叢裡。它跳躍著跑走了,姿態優雅輕盈極了。
一小時后,按預先通知,前往拜謁蘇丹。在六米高的泥圍牆根下,背靠牆站著一百多名奴僕,身著盛大禮服,標槍擲于腳下。又寬又長的門洞。越過這道門時,侍者們都脫下衣服,只有袒胸露懷方允許他們覲見蘇丹。房頂由大柱支撐,頂端做成柱頭模樣,令人想起絮茲宮殿的柱頂。厚實的木門。三個人在我們前面引路,身體弓得極低,簡直像在匍匐前進,擺動的手臂都觸到了地面。我們到了一個長方形院落,地上鋪著河裡的粗沙,迎面一個小土丘,丘頂大樹下端坐著蘇丹。我們一來,他便起身走下土台,握住我們的手,重致歡迎辭。我們隨他走進一間狹窄的長方形房間,跟走廊似的,他請我們坐在一張長沙發上,自己則躺在一張更低的長沙發上,不是面對我們,而是在我們旁邊。那兩名翻譯蹲在門前,蘇丹的私人翻譯在我們拜謁的整個過程中一直保持俯首參拜的姿勢。談話的一個重要主題便是蘇丹訂購的雪鐵龍汽車,它可能已停在拉各斯,只等雨季來臨好沿貝努埃河溯流而上。馬克下午將擬就所有必需的信函,以便領回汽車。
又往前一點,馬克仍在後面,和我走在前面的烏特曼指給我看一隻狒狒。「K'bir,K'bir」。過了一會兒,我看到了,它走得很慢,我便催馬穿過高大的樹群向它駛去。這猴的確身材魁梧,幾乎和一個男人一樣胖。我的馬向它趕來,它也不加快步伐,甚至不久之後,竟然站住了,威然立在一塊岩石上,我繼續走近,它也轉過來,直起身,亮出牙並開始發出一連串叫聲,像狗一樣短促的尖叫,好像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呼喚。「它在招呼比它大的狒狒,」烏特曼說,勸我不要再往前去。人常對我說所有動物無一例外見人便避開,我因而怎麼也不相信這隻猴會攻擊我們。——它不會;但也許會反抗……的確,它向我們走了兩步。我們離它幾乎只有二十米。我覺得還是慎重一些調轉馬頭為好。但看見馬克遠遠向這條路走來,我叫他。見到這個援兵走近,狒狒逃之夭夭了。
說不出的放鬆: 雨,一場未竟的暴雨。儘管雨下得不很大,整個自然界卻彷彿立刻被洗凈了,清新,油亮。經過數月的乾旱和等待,在第一場驟雨滋潤下,生長之迅速必令人瞠目。
我和烏特曼去打了兩隻山鶉(還是他打死的)。馬克和我受到嚴密保護,被奉為上賓,嚴加看護,誰走一步,都少不了翻譯和兩名衛兵緊隨左右。
終於,有人通知我們,時辰到了。
黎明時布巴的又一名使者遇上我。他是蘇丹的私人翻譯。他用法文表達,相當像樣。就我判斷,從教出的學生來看,眼前就是一位,加魯阿學校遠遠優於我在法屬赤道非洲能見到的所有學校。他送來科斯特上尉一封很有意思的長信,上尉指揮加魯阿分區。翻譯開始也到另一條路上去接我們,據說那條路好得多(但明顯要長)。又一批蘇丹的禮物。
我們要在九點趕到萊依,事先已經通報給他們了。從這兒到萊依有四個小時的路,每隔一小時便有一名新的使者到來,重申蘇丹歡迎期盼之厚意及欲見我們的迫不及待的心情,而且一次比一次誇張。
村民送來給挑夫吃的米團,我們送給他們一碟鹽,他們好像十分歡喜,甚至比收到鈔票更高興。有人告訴我們,因為鈔票將如數上交布巴,哪怕一點點小費也是一樣;他們自己只能留下鹽,那是即時消費品。
小路深入到山裡(平淡無奇的山峰)。偽金合歡,偽栗樹,偽塞文山脈。太陽落山時到達杰特十分秀麗的小營地,營地坐落於多石的山坡頂上,兩棵大樹蔭蔽著它,如果其中一棵沒被雷電擊倒或大火燒倒,營地會更秀麗如畫。那棵樹不偏不倚,正倒在留下的一棵上,破壞了它最美的枝條。叢林的這些大火早晚要將這塊土地整個變成新的沙漠。
晚上烏特曼跑來指給我看一隻搖擺的鳥,他剛剛看見,他說像科佩打死的那隻。
話音未落,但見二十五名騎兵迎面而來,看上去古怪、暗淡、儉樸,直等他們來到近前方才恍然醒悟,他們身著褐色鋼質鎖子甲,頭頂帽盔,上插怪異不經的頂飾。馬匹汗流浹背,揚起前蹄直立,掀起滾滾塵埃,然後一個急轉彎,在我們面前引路,形成一個帷帳。行了一里地后,帷帳洞開,給六十名威武的執矛騎兵讓出路來,他們的裝束如同要去聖戰遠征的十字軍,座下馬披著鎧甲,就像西莫內·馬丁尼畫的那樣,轉瞬間,彷彿洪水衝擊之下,堤壩決口一般,他們也倏地散開,衝進一百五十名騎兵,頭裹包巾,一身阿拉伯人裝束,均手握長矛。
而後我返回營地,馬克正在那裡一邊等候我們的大部隊,一邊組織一場轎夫和年輕侍從間的標槍和弓箭比賽。烈日當頭,不堪忍受了。我到一塊巨石腳https://read.99csw.com下乘涼。大火將一切燒枯、熏黑、弄髒,使一切魅力全消。樹腳下,燒焦的地面上,一層厚薄不均的落葉、灰燼、炭黑鋪成的地毯。再沒有一株草,再沒有一點新鮮、柔嫩或綠色的東西。可這些落葉怎麼沒有燒焦呢?這些落葉原本未落,是大火突然間燒枯的。曾長著這些樹葉的樹能不能經得住這烘烤和暫時的窒息呢?大部分恢復不過來了。樹榦最終乾枯,下一年,便將整個被大火吞噬——這是周圍一片荒涼中見到的一棵這樣的樹榦,大火熄滅後幾天、幾星期還冒著煙,慢慢燃燒,最終化為灰燼。大火往往從底部攻擊它們,像伐木人一樣,將它們掀倒。如果沒有風,可以在地面上順其灰燼追尋每根枝條的輪廓。有時樹中間是空心的,它立著燃燒,猶如煙囪。夜裡看彷彿是工廠的管道,火星、火苗從樹頂噴射而出。甚至有時,途中一些洞,彷彿通風管,既像巨大的紅眼睛,又像難以理解的信號。常常這種浩劫延伸到地表以下,順根系深入……
恩岡代雷。拉米多到離城很遠的地方來迎接我們,照例只有他一人穿白,周圍排開一大片騎兵,他在最高的山丘頂上等候,那是到恩岡代雷前倒數第三座山丘;因此馬隊的行進接著變成緩步慢走——禮儀這麼要求的——彷彿沒完沒了。約有五百名代表;許多面法國國旗。歡呼、吼叫,這一切很好看,但沒有秩序,而且煙塵滾滾。
但第五幕從各方面講都很精彩。我多麼高興在情節之後由一場辯護圓滿結束悲劇,畫了個完滿的句號。
我們去村裡巡行。道路曲折縈迂,兩旁是賽科做的屏風。果園裡種著番木瓜樹。人們勞作不息。長長的行列,是去汲水或汲水回來的女人。我們一走近,街上就變得空蕩蕩的,孩子們藏起來,婦女繞道而行,沒逃跑的站起身,垂下目光。兩個翻譯對我們殷勤備至,畢恭畢敬,不離左右。
我們八點到達喬魯姆。
四月七日
五點左右,稍稍放鬆一些,甚至是振作了一些,我和帶著獵槍的烏特曼又出發了,因為今天上午,在離營地二百米遠的一條小河邊尋找下水地方時(白費力,河邊都被一層蘆葦障護住),我驚起了一隻山鶉。我們一出營地立即向偏左方向走,到了小河一處還算優美的所在,河水在大塊花崗岩石板上流淌。跨過河去,走在小山坡上,穿過從前的黃米田。往前一點重新越過河去,到了一座燒毀的村落。除了兩間茅屋奇迹般卻又徒然地免於劫難,一切全部燒毀了: 我指的是所有房蓋、木頭和茅草。只剩下棄屋的泥牆。
晨五點出發,中間兩次暫停二十分鐘,一點左右疲憊不堪地到了宿營站。想到挑夫們我不勝感動。馬克和我,不僅什麼也不拿,還有馬相助,需要時還有轎子(儘管不大用它),想要涼快有加檸檬皮的燒酒和涼茶。而且知道到了營地將有躺椅可以癱倒在上面,有床可以小睡,有擺好飯菜的餐桌。而他們要頭頂二十來公斤走完全程。以為會見他們精疲力竭地趕到嗎?——他們唱著歌。——嘟嘟噥噥發牢騷嗎?——他們說:「謝謝,總督。」——沒有一句非難,一句抱怨。我們走到他們身邊,一絲友善的微笑回應我們幾句親切的話語。這些人太好了。
大路兩旁。樹越來越茂盛,終於已經開了些花: 天藍色的大刺芹,高高的婆婆納,金絲桃和待放的芍藥。
森林中斷了,繼之以一片光禿禿的高原。幅員遼闊。離大路一兩公里,四處散落著一小堆一小堆茅舍,每堆五六間房子。十點左右到了一座較大的村子(第一座「德魯人」的村子),我們以為宿營站在那裡。這是我到非洲以來見到的最乾淨整潔的村子。所有的賽科都是新的。不幸我們還未到達目的地,它在岡戛掃。還得接著走。有人告訴我們宿營站「很近」——也就是說: 烈日下走四公里,比一上午的路還累人。我們原來希望找到牛奶。但畜群屬於富爾貝人,我們是在德魯人居住區——他們拒不與富爾貝人來往。(我們派去一個使團,終於還是弄來滿滿一大碗,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我們再度上馬,來到臨時駐地,那裡極為整潔、乾淨。隨從住的茅舍是用全新的稻草蓋成的,金光閃閃,門繰了邊兒,像英國旅行箱套一樣。我們的住所沿襲了各處大多採用的模式,兩座圓形茅舍,比較寬敞,兩門相對,由一條十二至十五米長的有棚柱廊相連,房檐下垂,大大蓋過矮牆……沒必要再介紹下去了,這些描述只能是管中窺豹。在兩間茅舍中的一間里擺放著萊依布巴贈送的禮物。
「……本區其他拉米多都曾多少依賴過約拉,對他來說都是從前的『奴僕』。他稱他們為他的孩子,用其奢華壓倒他們以示優越,一有機會便送他們禮物,他們都接受。給予對於他便是優越的標誌。
除了極個別例外,這些人真是極少偷懶!尤其最年輕的,以挑最重的擔子為榮。
四月十六日
我向當地人打聽途中遇見的香蕉樹的情況。他們說,那的確是野生香蕉樹。高原上潮濕的地方附近可以找到一些。它們像這樣變乾枯,雨後又從根部生出來。只結些沒什麼價值的果實。
到處總是大火的痕迹,距今有近有遠。即使在又生出綠草的地方也能辨出草下常在的黑垢,大片大片疆域內,炭黑的土地呈現出的只有那些箭豬的芒刺,即禾本科植物的莖稈。沒有一棵樹榦不把碰它的手沾滿煙炱。風景整個都被損毀了,玷污了。
四月十八日
九九藏書馬赫馬都和烏特曼上午從樹上采了些小果子,顏色、大小、形狀皆如黃香李;有點甜但澀得幾乎受不了。和此地幾乎所有水果一樣,肉不離核,因此只能吮吸吮吸便吐了。四月九日
「萊依布巴蘇丹是所有人、所有財產的主人。國都是個大中心,聚居著顯貴中的精英和蘇丹國各民族眾多基爾迪。他們是前幾任蘇丹的老兵,在保衛了自己的主人後,定居在主人府邸周圍。他們為主子效勞,主子供他們衣食。
蘇丹身材高大,不過沒有我按傳說想象的那麼高。他眼神優美,深深地打動了我。想必他力求讓人愛戴而非令人生畏。他聲音不高,說話時手臂搭在翻譯肩上,慈父一般,好像很親切。彼此寒暄已畢,我們重新上馬,在他前面進了城。六隻號不斷地吹響(一隻長長的羚羊角,由鱷魚皮製的套子連到一個象牙吹口上做成)。百姓三五成群,協調地分佈在牆根下,半山坡下。
雨,柔和無聲舒緩的細雨;根本不是我等待甚至希望的痛快淋漓的疾風驟雨。這場雨也一樣極少異國情調。它讓神經得到美妙的放鬆。路在高原上兜了一大圈——實在莫名其妙,因為它通向一處異常陡峭的下坡。植被變化極少,沒再見到香蕉樹。一處潮濕的褶皺地帶,火紅的樹;苞片紅里透著橘黃,美不勝收;花很小,貌不驚人,管狀,黃色,讓人想起九重葛的花來,甚至懷疑這是否一個很近的品種,雖說形態迥異。
我通過領隊和翻譯打聽他們將用錢做什麼,擔心他們在路上都給大吃大喝了。但他們保證說,這兩張鈔票,他們將留一張交稅。
(好像是斯多葛主義攔著狼講話而不攔著鯉魚似的!)我對這種沉默卻一點也不稱道,只要我認為這很荒謬可笑而且如莫里哀會說的,是「十足的裝腔作勢」。至於我,痛苦時,我習慣發出浪漫派的重重的嘆息,我是說: 比病痛還重,這樣痛苦相形之下就顯得微乎其微。
出了城,大路穿過寬寬的黃米地,眼下這個季節地里空空蕩蕩。這些田是用鏟耕的。據說蘇丹認為在一個勞動力豐富又不花錢的地方沒有必要引進犁。須知所有人、所有田地都屬於他。
「交是交了,留著交明年的唄。」
我們在營地外,八棵繁茂的大榕樹奇特的包圍里搭起床。在住所茅屋前,這幾棵樹濃蔭遮地,環抱一塊鋪著細沙的平台。茅屋對面矗立著大山,巨大的花崗岩礫石從那裡一直鋪展到榕樹下。我們的隨從三五一堆坐在這些石上。夜幕降臨。剛剛給手下人宰了頭牛,那是蘇丹所贈;他們吃著,聊著,不時發出十分清脆的笑聲,宛然鳥兒的啼鳴。我走到他們身邊,他們微笑著,手舉到頭部,像是行軍禮的姿勢:「謝謝,總督。」多麼善良的人!——不久前,在曬得人昏頭昏腦的太陽底下我步行走在轎子旁,一個轎夫真向我說了一大段話,馬赫馬都翻譯:「天太熱,你不能在路上走。總督大人要是不上轎會生病的。」
由於這些無休無止的火災,由於種族村落的遷移,由於古老的森林為更近的植被取代,總是新國度,沒有過去,風華正茂,生生不息,至少在我看來,這種印象依然壓倒先祖的、史前的、前人類的印象,儘管到這兒來的旅行者更對後者津津樂道。赤道森林最繁茂的參天大樹大概也沒有法國的某些橡樹、義大利的某些橄欖樹顯得那樣古老。
晚間的蜻蜓。中午洗澡時,看見河邊有隻珊瑚紅的蜻蜓。夜蜻蜓。
灌木叢黯淡陰鬱的外觀從昨日起裝點上了鮮花,並不顯眼,管狀,肉質,乳白色——並無十分姿色,但甜美的芳香讓人想起橙花香;從今早起又添上一種優雅的植物,外觀像天門冬屬植物,但是能攀援,有時給一棵小灌木罩上一層又軟又薄的白色布幔;花極嬌巧,像綉線菊的花。梗上帶幾個小鉤,鱗莖,有的很肥大。氣味十分特別,很沖,一點不難聞。
下午四點三十分又上路。
離山越近森林越茂密,太陽落到山後了;繞過山去,山腳下露出了喬利雷,萊依布巴的屬地。
不再想當晚趕到阿爾都,儘管有人說近在眼前,可我們全都力盡精疲了。
而後,和它一樣,忍痛死去卻不發一語。
光攜帶足夠的罐頭還不夠。迄今為止,我們一直太節省,總是把它們留給更糟糕的日子。是否到了打開糖水梨的時候呢?……今天,第二頓有美味的奧利達肘子的早餐。
在萊依,馬克準備拍片時,翻譯問我們,法國是否真的有長著翅膀的人從天而降?(這竟是有人覺得適合給加魯阿居民看的一場電影中的鏡頭。)我轉述這個,是想以此為愚蠢的範例,當然不是當地人愚蠢,愚蠢的是選了會招來這樣問題的影片的那個人。
漸漸深入到山裡。依舊是塞文山脈,不過是高的塞文山脈。地勢起伏加劇,小路完全失去直線的奢望。整段路我們幾乎都步行,到曼恩的小營地時尚早,那裡人告訴我們當天一直趕到察察是不慎之舉,因為天黑前到不了;路惡劣難行,黑暗中根本走不了。起那麼個大早可真值得!有時覺得疲憊不堪,再也受不了了;真想打退堂鼓,像小孩要暫時退出遊戲一樣叫「告假」。然而這次旅行最了不起的,也許就是這種必須前進的義務,往往不允許考慮天氣狀況、疲勞……有人告訴我一條水量豐富的河就在附近。唉!在岩石中間,我只找到幾處混水塘,塘底是淤泥和落葉。須知我們身在密林深處(如今簡直要詛咒橡樹了)。漫山坡上,四面八方,都是一望無際的森林。
蘇丹又來看望。十分謙遜、真誠,我們給他看什麼,對他講什麼,他都顯得很感興趣。大概剛才出我意料的端坐不動沒有什麼存心如何的意思。在我們要求下,他為我們起程發下命令。他從不提高嗓門,連這些命令也是耳語般地小聲說給一直弓身立在身旁的侍者的;命令隨即被一個接一個地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