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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德歸來 第八章 恩岡代雷

查德歸來

第八章 恩岡代雷

每天早晨都要一一剔除跳蚤。到第四隻時,它已有一個米粒一般大,喝了杯白蘭地,因為還以為自己眼花要昏倒了呢。有些跳蚤留下些深深的洞,便往上噴上碘酒。有些很小,身體還沒變得沉重起來,在解剖刀或大頭針前逃之夭夭,倘不手疾眼快,它們會一直往肉里鑽。這些往往是最難剔除的。如果把它們留在那裡,它們會變大;迅速繁殖,形成群落。不久便只能把腳趾截斷了。
森林走廊邊緣,許多開花的小灌木;有些花苞潔白;有些花苞鮮紅,格外妖嬈。接著,在灌木區,又有些孤立的灌木,花呈渾圓的球狀,和栗子一樣大,質若燈芯絨,橘黃的底色,乳白的條紋。許多小樹果實滿枝。草在最近幾場雨滋潤下已長到近一米高。我們的確身處更南的地方,一切都來得更早。
從恩岡代雷起,沿途的電話線斷了,無疑是昨日的龍捲風給刮斷的。這種事故常常發生。我們往回走,試圖修電話線。然而沒有工具根本修不了。我很驚訝,線怎麼沒有固定在一個個絕緣體上,而僅僅是掛在那兒,一直飄飄悠悠,看樣子,一來暴風雨,很容易就折斷。
我離開小路到跟前去觀察一幕植物慘劇,一棵榕樹正要慢慢扼死一棵參天大樹。大樹的樹榦傾斜。榕樹從是它十倍粗的大樹的一個枝上垂直落下,當腰抱住大樹;它的側根轉而成為樹榦,像章魚腕一樣緊緊摟住大樹。大樹完蛋了。
早早起來,應好天氣的召喚來到外面,還沒看見天空的光彩,我便確乎感到天氣晴好。碧空寧靜如洗,一輪將滿的月亮,依然是天上的主宰,但在黎明中漸漸失去光澤。空氣質量異常好,無比宜人,不熱不冷,溫柔,輕盈……大樹附近飄著不知名的芳香,浸在薄霧中,太陽很快就將驅散霧氣。植物虯曲、柔軟,充滿藏而不露的力量。成片樹木那麼美麗,那麼高大、那麼莊重,不禁心中暗想: 這正是我來此要看的東西。鳥兒歌唱,蟲兒低吟。一種模糊強烈的愛洋溢在心中。但我讚歎的果真是異域植被嗎?……難道不更是春天?
遇上兩名白人及陪同的車隊。他們是: 拉密,派往馬魯阿的「特派員」,T·莫諾,博物館助理,魚類室,派去研究查德的魚類。
在另一處窪地河床里發現另一種孤挺花,更大,全白。
灌木叢中,花梗上,大朵紫色蘭花,如藝術家纖纖細指。
這最後一天,這個如此多情,至少對愛撫如此敏感的小傢伙,開始討厭我了。我體會到這費解的智力無意識的活動,它知道什麼應該可以治病。每當丹迪基去尋找草或者有益健康的樹皮,總是不斷被我阻止,它對此很反感。不過,就在最後時刻,它還做了個笨拙可愛的動作,將它的小胳膊舉過頭頂,讓人撫摸它的腋窩。
布勒蒙神甫虔誠地把詩歌非理智化,拒絕賦予詩以含義,而音樂不幸卻正相反,有加上這沉重的累贅之趨勢。交響詩,人們可以邊聽邊從節目單上看到解說;故此我避開音樂會。體裁的混淆。
馬克昨晚牙劇烈疼痛起來,幾乎痛了一宿,服了雙倍的索內里爾和羅啡因,快到早上疼痛才消失。上午在荊棘叢林,平息了一陣的牙痛又變本加厲地發作起來。
又發現在朱埃河瀑布欣賞的那種令人驚奇的天南星,單葉構成;好像就是科斯坦丁在他那本關於熱帶植物的書中提到的那種。
又越過一程。指示牌上又寫著二十九公里。還算優美的地區。還是同一片森林(尤其是偽乳油木),但變化更多。沖溝里,一些新樹種。
這一夜幾乎無法入睡。重又非常疲憊。像是體內的酸痛;右肋下劇痛;在床上不能翻身。被迫放棄騎馬,改成步行。沒吃早飯,不等挑夫,我便在黑暗中出發了,由一個蒂巴蒂人陪著,步行來到一座依然沉睡著的村子。叫醒村長;這是個魁梧的黑人,滿面喜色,正在睡夢中有人突然來訪,覺得很開心;他讓人拿來香蕉。轎子來了,我筋疲力盡。

薩梅,四月二十八日

天空陰雲密布。無法拍攝。沒有必要往回走了。我們直接駛向雅溫得。
出發很晚(七點三十分),但這程路短些。所過地區越來越引人入勝,窪地周圍鮮花遍地;尤其在離開駐地后的第一處窪地周圍,有數不清的孤挺花,和于澤斯草地上的詩人水仙一樣多。花大,有時一個梗上竟同時開七朵,但聞著有點漂白水味。
7. 個頭如法國虎甲,淡褐色,中央一道粗條紋,黑絲絨色。
上一程可算最長的一程,但也最美。還不到馬特薩,突遇大雨。駐地緊挨著一塊灰色花崗岩巨石,石頭外觀異常奇特。我們到后不久車便來了。因此我們剛好來得及照料丹迪基、支付挑夫工錢、做頓粗劣的飯菜,之後便又上路了。
河中,或者說一半被水覆蓋的沙灘上,第三種孤挺花,六片長長的花瓣(或者三片花萼,三片花瓣)。白色。
幾乎整整一小時,我試圖像在金格雷依那樣,恢復它的呼吸節律,我以為能行。但又有何益?……就算我做到了這點,我也無法消除病因。看到我這形影不離的夥伴這樣離我而去我既極其愕然痛心又極度憤慨。儘管這想法可能顯得很可怕,但我好像理解了,先前我從未領會,一個幼小的孩子的夭折對一位母親意味著什麼。那是整個計劃設想的大廈突然坍塌,是肉體接觸的感覺頃刻間中斷。其中甚至還加進了近乎迷信的東西;這是我親密的守護神。
「我呀,」他還對那小姑娘說,「我把那種懂得自己演奏的東西的人叫音樂家。那種敲擊鋼琴就像人們用腳踹黑人的人,我不叫他音樂家。」他又不容置辯地補上一句,應該「消滅」后一種人,也許並不是消滅黑人,當然也不是打黑人的人,而是那些假音樂家,聽了這話,小姑娘急了,叫道:
蒂巴蒂的土著比以往都難以掌握、難以接近。一看見你,孩子逃、女人躲。我已沒有耐心,尤其沒有必要的好奇從事接近及馴服工程。何況這些城裡人都墮落了——我是說沒有叢林里的人單純,從而沒有他們有吸引力。
昨天,有四十二名挑夫要求立即返回恩岡代雷。原來說好他們一直陪我們到約科——甚至,更確切地說一直到約科下一站馬特薩,那裡能通汽車,車要來接我們,帶read.99csw.com我們到雅溫得。問題是: 是否真像這些人說的,需要他們去種地——真要那樣就放他們走,此地的拉米多保證為我們提供別的挑夫。就為一個白人的方便,讓一村人有挨餓的危險,這的確不能容忍;我們把這些人領到離家十二天路的地方,即大約有二十二到二十四天不在家。之所以必須這樣,是因為在喀麥隆這條路上,沒有行政駐地,在約科和恩岡代雷之間無法換班。左右為難,我們和翻譯討論起來;他反駁說,耕種還沒真正開始,這些人如今和我們說的話走的時候就可以說;當時根本沒搞突然襲擊。我向他們講明蒂巴蒂沒有行政機構,所以正常支付報酬只能在約科進行;再說他們的報酬不錯,明顯好於剛果。而且,如果我對他們滿意,還會給他們一份不薄的小費。總之,我估計出他們抵制的理由;在我們條條論據面前,阻力終於動搖,並很快不留一絲痕迹了。況且,還沒有一隊挑夫分別時我不是依依不捨的。頭一次,這六天里,他們和我們沒有或幾乎沒有任何友好往來。這是些職業挑夫,已經形成一定的職業和團體意識。他們屈從於政府(或拉米多)這一艱巨要求,很不情願卻又別無選擇。

阿馬那,四月二十日

傍晚,馬克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牙痛,說時已痛得滿臉大汗,直不起腰來。不一會兒,痛得愈發厲害,我們便決定給他打一針。但是可真煩人!嗎啡和注射器都在藥箱里,藥箱放在1號旅行箱中,卡在一大堆亂七八糟的零碎兒之間。我最後還是夠著了它,馬克則在一旁一口一口含白蘭地,接著是博多礦泉水,以減輕痛苦。我叫醒了澤澤,他生起火,先得煮注射器,前面用它給丹迪基注射了咖啡因后,我們疏忽了,沒有清洗;現在水晶玻璃柱塞粘住了,我想拔開,白費了半天力氣,結果是把針打碎了,刺破了自己的手指。幸好那雙倍劑量的索內里爾開始奏效,這一夜終於安然睡去了。
午睡后,沿著一條小徑,走到附近一個窪地。我們越往南下,這種小溪周圍的植被越具熱帶特色。順森林走廊,進入沼澤深處。我饒有興緻地又看見電線那邊的那株繞藤棕櫚。怎麼,那並不是它,雖然遠看長得一模一樣。走到近前: 大葉從幹上萌發,樹榦布滿芒刺,相反,棕櫚葉倒不帶鉤,不像那株那樣恐怖。
行政官員L和N先生那麼殷勤還是叫我們住得很痛苦。本來希望要給我們住的唯一的茅舍剛剛著了火。萬般無奈只得將就住到一座劣等建築里,有兩間屋,剛剛蓋好,石膏、塗料、嵌玻璃窗的油灰尚白,須知窗上安了玻璃;地上沾了一層磚、土、石灰渣的粉末,風一吹,塵土飛揚。沒有桌椅。但醫院在旁邊。
遇到帕斯卡萊先生北上去加魯阿研究棉花種植。得知我的姓氏后,他告訴我:「我正好在讀您的一本書。」然而,和往常一樣,搞錯了人。他轎子里的是我叔叔的《論政治經濟學》。
丹迪基開了頓虎甲餐,衝著它們猛撲上去。又有兩個新品種,總共九種:
今晚我們將在恩吉拉過夜,馬特薩直到恩吉拉的路在我看來是最美的一段。它穿過一片森林,讓我憶起班吉地區森林中最美的地方。如此繁茂的林木令我陶醉,甚至比我初見熱帶森林時還要著迷。
稍後我又見他倚在船欄杆上,有個比他小點的夥伴陪著他;兩人一起在和一個瑞典人聊天。
我們結清了挑夫們的賬,無論馬魯阿還是萊依布巴的挑夫。不過,萊依布巴這隊中的六個人將一直陪我們到杜阿拉;我們將幫助他們從行李寄存處提出「待取」的某架縫紉機,是蘇丹訂購的,這六名挑夫奉命帶回去。和其他人告辭我們真的很傷心,我相信離開我們,他們也同樣難過。在這些善良人與我們之間很快便生出了一種相互依戀的感情……人們老是說想從這裏的土著那裡得到什麼,都只有通過武力和強制手段。人只要試一試另一種方法便會看到結果。不管人們怎麼說,當地人完全懂得區分善意與軟弱,並不需要你採用恐怖手段才怕你。最好還是讓人愛戴。我想這便是萊依布巴蘇丹的方式。也是我們的方式。不出幾天,我們便能看到在這些純樸的人心中生出一種忠誠,它很快又轉變成狂熱。
必須遣返男僕歸國了。從杜阿拉到馬塔迪二百法郎。之後便不得而知了。另外欠他們近三個月的工錢。四百法郎,加上直到馬塔迪的車票,但願他們半路不會出問題。不過我怕他們被偷、被騙,或去賭博,我們講妥,他們把財產委託給M先生,直到動身那天(十五日)。然而在「亞洲號」甲板上,我們將要上這條船,他們送我們到這裏,我撞見他們正在每人給自己買把三十五法郎的雨傘。我恰好趕到,制止了他們。
3. 一隻更大,飛行不那麼迅捷(也許連鞘翅都粘在一起)。這會是步行蟲嗎?我覺得那雙后爪短,也不適合跳躍。黑色,體側鞘翅中央,有一暗黃髮白的斑點。
8. 一隻大個、暗綠的;明顯比其他品種大。

五月一日

宿營站破敗不堪;房頂裂了——而且,房子一半給一個土著商人做橡膠(剛果黑橡膠)乾燥室。散發著茅坑的惡臭。挑夫們的草房都塌了。同樣感到驚訝的是,行政官員、分區長官貝里埃先生竟沒來迎接我們。但過了一陣,他來了,嘴裏叼著煙斗。一切得到解釋。現在是月末,超負荷的行政事務。真正的駐地三星期前著了火。只好撤回到先前出讓給商人的房子。至於挑夫,他們可以住村裡的茅舍。恭候我們吃午飯,和某某神甫一起,比利時人,要去恩岡代雷。
小路順著兩道林木繁茂的深谷間一個人字形山脊延伸。這是自普斯以來最美最富吸引力的路段。
1. 一隻黑色,帶四對淺黃斑,斑點分佈的和法國虎甲一樣,象牙白的大顎。
駐地上游是瀑布急流。
成群蜻蜓(有兩種: 一些帶石榴紅或黑色斑,另一些翅膀完全透明)貼地面追隨著我,圍著我的腳,亦步亦趨。
離開人字形山脊,下山美妙無比。依稀望見一座小村;圓形茅舍,尖尖的稻草房頂,那是在一片峭壁夾岸的窪地彎曲處,但我們的路將村子甩在右側繼續延伸,爬上與村子相反方向的山坡。
重要村落。薩雷住宅群,照樣纏繞著長長的草席。廣場上常設集市。大量肉案。賣兩種鹽: 灰的和白的。葫蘆里裝木薯粉,惹來蜜蜂采蜜;塗黑眼影用的粉(?),珍珠,幾個九九藏書芒果;各種香料: 丁香花|蕾;零售煙捲。

約科,四月三十日

但是詩中存在一種難以分析的元素,那種微妙的音調和諧,誰會否認這一點?有些沒有文學藝術修養的人感覺不到這種和諧,就像那位名小說家(《畫報》發表了他最近的作品)以為在引用波德萊爾的詩,寫道:
又少了整整一程。旅程中最長也最沒意思的一段;不過,半路上,穿過一帶狹窄的大森林,十分愉快。奇怪的是: 這並非一條森林走廊。至少,森林從谷底一直延伸至山丘頂上。植物茂密極了。不見了虎甲,僅最小的一種除外,極難逮的那種;而且我也不敢肯定就是那種。幾種新奇植物;尤其一種小灌木上開著小綠花,聚傘圓錐花序,花形似尖尖的小號角,還有一種好看的百合,紅色和黃色,有點「俗」,像近日見的孤挺花一樣,沒什麼「品味」。大小形態如頭巾百合。
幾個孩子在船上,十一歲到十四歲;一副裝模作樣、矯揉造作的姿態。其中年長的,做作得最厲害,向一個小姑娘宣稱,以後他要麼當「文學批評家,要麼就是撿煙頭的。不是一切就是虛無。沒有中間道路;這是我的信條」。躲在大廳一角,掩藏在一期《畫報》後面,我堅持聽著他們說話。在這個年齡,可真難保持自然本色,至少對白人是如此。人只想語驚四座,只想出風頭。

五月三日

回到文明中。鐵路線穿過的森林美不勝收。我們乘坐的是行李車,安頓得相當舒服,還有男僕們和全部物件。但我已無心記錄任何事。

納庫魯,四月二十一日

我把一隻奇醜的小動物託付給食品貯藏室的主管,那是昨晚在杜阿拉買的: 想是一隻麝貓。
不過,要欣賞一個無神論者的詩,蘇代的情況十分有利;在俗神甫則必須耍花招;我覺得,整個這番圓通的理論產生出來不過是為了讓他自己心安理得: 這首詩的意思不重要;光聽聽它的歌聲吧,這是真正的祈禱呀!
今天上午很晚才離開蒂巴蒂。昨日那場雨使空氣十分清新。我徒步上路,比挑夫們走得晚,但比馬克和馬匹早,后隊過一小時才趕上來。我現在身體良好,不用催眠葯就能入睡。能走走,呼吸,生活,心中十分暢快。草木生機盎然,強烈吸引著我。這一地區見不到火災的痕迹,或許是讓春天蓬勃萌發生長的植物蓋住了。不過昆蟲比植物更讓我著迷。這一上午最好的時光便用在逮虎甲上了。這幾天我已找到七個品種。有的極難逮,不僅動作敏捷,跳躍迅疾,而且機靈,它們有個特別的習慣,不向敵人前面逃跑,而是繞過敵人,躲開其視線。人猛地轉身,可再想辨出它們落在何處勢比登天。我們幾個人一起找,沿著小道匍匐前進。烏特曼在這種情況下總是顯得特別靈活狡猾。每當發現一個新品種(常常是在馬上),我便求助於他,因為我怕自己抓不到,我的視力近幾個月來明顯減退。最小的一種我過去一直沒見過,還沒有蒼蠅大,渾身上下灰不溜秋,顯得異常警覺。但我們還是逮到幾隻,我把它們卷到紙筒里,留待以後放到酒精管中。
一到地方,每個人都忙著檢查自己的腳。剛果的跳蚤實在不算什麼,這裏跳蚤簡直泛濫成災。它們對我們這些白人的腳和挑夫的腳還尊重一點兒,想必是他們的腳結滿老繭,而那些僕役們的腳儘管穿著鞋,上面卻蓋滿了跳蚤。迄今為止,我只見過作殼休眠中的跳蚤,然而澤澤叫我們去看,他的腳上爬著四隻、五隻、六隻跳蚤,正在尋找有裂口或者是柔嫩的部位。
「那誰來奏樂讓我們跳舞呢?」
我幾乎感到意外,自己情況好轉了。彷彿有些內分泌腺重新開始起作用: 即膽量分泌腺與好奇分泌腺。
見它們在酒精中一律發暗變黑很懊惱,我試圖將逮到的最後幾种放到小氰化瓶中幾隻,再放到火柴盒裡。
傍晚,馬克突然表示自己一點勁兒也沒了。我立刻對自己的疲勞和叫苦不迭感到羞愧。十天來(先前已經開始)我養成一切都推給他的習慣。全部重擔落在他身上,麻煩、布置、安排、指揮運輸。我樂意聽信他說一個人負責後勤部有好處,而這個部門能累得人筋疲力盡。
戈蒂埃從未宣布過
恩岡代雷我沒寫什麼;幾乎沒看;疲勞,沒興趣。不過清早,薄霧之中,從駐地所在的山丘對面的小山望去,這座城市顯得非常美麗。傍晚決定逛逛街道——大而乾淨;——人卑躬屈膝——一走近他們,所有人都站起來一躬到地——女人們逃走躲起來。集市廣場上熱鬧非凡;但天晚了;大家收攤了。大街小巷人們來往于泥牆間;牆內是尖頂茅舍,茅草和以前屋頂上的茅草截然不同(我們曾扯下一把扎火把用),這裏的茅草更細更軟,像蓬亂不齊的頭髮,流蘇狀垂下房檐(頗有印度支那景象)——茅草呈圓錐形蓋住房頂。
然而,最令人稱奇的花,是馬克在到駐地前不久從「山」上下來時發現的——沒有葉——從扎得不深的鱗莖上冒出;宛如一粒巨大的珊瑚紅的蒲公英種子(文殊蘭屬?)。
窪地附近,重又出現美麗的大蝴蝶,但可惜!逮它們的工具一樣都沒有了。
今天早晨吃早餐時,雅溫得的主教過來坐在我旁邊,他也返回法國。我點了個火腿,沒考慮到今天是星期五;結果,之後我都不敢再對主教講話了。

弗吉里,四月二十七日

這段路必須十分優美,才能讓我分分心,不去看從雅溫得送來的郵件。
幾篇對《偽幣製造者》的尖刻批評告訴我,書終於出版了。
虎甲那鉗子般的大顎如食肉動物的一樣有力,卻不能在我監禁它的紙上穿孔,而有些杏黃色鞘翅目小昆蟲(葉甲蟲)的小顎看著根本不會傷人,竟能把紙微微潤濕,極其迅速地鑽出孔來。
在駐地,我見到馬克,他火冒三丈,又遺憾不已。我們斥責了小皮埃爾和他哥哥,由於他們的疏慢和愚蠢,我們錯過了向原始森林告別。當時帶上他們純粹是發善心,要把他們帶回雅溫得。我們不想再帶他們走了。這兩個大城市(雅溫得)的可恥產物,偷盜、說謊、偽善,看了他們就可以明白某些殖民者惱恨黑人的理由。但恰恰他們不是此地的自然產物。就是在與我們的文明接觸中,他們read.99csw•com變質了。

岡拉卡,四月二十四日

一株粗大鮮紅的海芋,花很低,極大。
昨晚,應邀到挪威傳教士處喝茶。我缺乏足夠的想象力,怎麼也看不出這個純樸天真的人身上哪兒像個間諜。茶喝得有些單調、漫長、無精打采,和每周日一樣,之後應進行露天講道。這個善良的人是在丹麥學的豪薩人的語言。他承認迄今為止還沒有一個人聽從勸誡,皈依教門。這種「讀經」不知得多麼費力。
每次更換挑夫,後勤部都尤為困難。
我說過萊依布巴的所有臣民自己一無所有,甚至不能自由支配自己的人身。他必須將得到的一切上交給蘇丹,無論工錢還是小費。這種風俗開始可能顯得過分、侵害人權,當我們得知下面的情況,我們便明白了它的理由,所有自由挑夫(馬魯阿那些)在我們給他們報酬的當天晚上便在賭博中讓狡猾而無所顧忌的民兵搶走了全部報酬;相反萊依布巴的臣民則克制自己,不拿該上繳主人的工錢到賭博中冒險。

五月二日

2. 一隻黑色鑲粉紅邊。
一路雖美不勝收,路程卻嫌太長。過了中午到達弗吉里,筋疲力盡。
我們八點左右離開恩吉拉。不多時,穿過茂密蔥鬱的森林。樹葉慵懶地伸展;藤優雅,樹莊嚴,高聳入雲。單是那縷陽光便美不勝收。我本想先行,但馬克上的那輛卡車(貝里埃),開到我前面了。我們已定好在薩納加河上的駐地過夜,遲一天到雅溫得,以便在森林中盤桓盤桓。一個土著像兔子一樣蹲坐在頭一輛車的踏板上,肩負不斷向後張望的使命,看我們是否跟著,並且一有信號就要叫停汽車。而且,小皮埃爾(那個笨蛋馬杜阿的弟弟,馬杜阿從馬魯阿開始接替了阿杜姆的位置)在卡車裡,和我們面對面,看著後面,負責保證嬌氣的東西、攝像機的腳架等等不顛壞。
與立體派的「純畫」相對應,就該料到會見到這些無謂的要求產生出來。

杜阿拉,五月七日

返回小路。路上站著五名土著,其中一個挑了一擔準備要扦插的香蕉樹的根櫱。五人很快鑽進森林走廊,只能辨出一條窄窄的足跡,循跡跟蹤了一陣,見他們從一根砍倒的巨大樹榦上過河。
一切都結束了。我們圓滿走完了全程。輪船起錨,喀麥隆火山緩緩消失在霧靄中。

四月二十五日

凱依加馬特凱爾,四月二十二日

他說,「他們繼續談他們的,可話說回來,還是來聽我講道了,這樣,耶穌的真理慢慢地就會滲透到他們心裏去。」馬克打算拍下這個場面。一場暴風雨打消了這計劃。這是頭一次龍捲風。大雨傾盆,雷聲動地驚天。
這是什麼旅館!最面目可憎的宿營站也比這兒強。什麼樣的白人!醜陋、愚蠢、庸俗……我這個人總是擔心打擾別人,別人的思考,別人的休息,別人的祈禱,遇到這麼多不管不顧的人,我起初驚愕,繼而憤怒。但很快心想,如果說這些人打攪我們,他們卻並沒有意識到,因為他們自己不思考,不讀書,不祈禱,睡時像頭死豬,故而從來不受任何打擾。我真想寫篇文雅贊。
有幾次過河驚險刺|激。干樹枝做的桁架橋常常被白蟻啃蝕過,讓人沒多少安全感,寧可冒險表演絕技,驅馬走橋旁的陡坡,馬膽戰心驚地下坡,蹚水過河,再幾縱幾躍攀到坡上。
大量報紙雜誌上面,展開這場既奇特又很無謂的「純詩」之爭。幸好不在巴黎,否則不知我能否克制住自己,不去表態,哪怕只是表示完全贊同蘇代,他把這一切說得最恰切不過。布勒蒙神甫想要幹什麼?教人做詩?……品詩?……他的「詩如音樂」的說法對於詩歌和賀拉斯的「如繪畫」一樣是災難性的,難道他不明白,節律與音韻鏗鏘足以使詩從本質上不能翻譯,卻不能就此說有了節律和音韻的鏗鏘就夠了。
「我們法國人,我們討厭其他民族。所有法國人……是吧,喬治?……不錯;不能容忍其他民族,這是法國人特有的……除非我們承認他們有優點……啊!我們承認他們有優點的時候,那可是完全徹底的。」(最後這句話顯然是考慮到談話對象才說的,對方好像饒有興趣。談話里也確有能引人興趣的東西。)
最後這幾程有趣得多。彷彿這個國家極力要給我們留下些離愁。我滿心焦慮地詢問它,並非希望從它那裡獲得什麼「教誨」,而是需要和它單獨談談,像和即將離別的朋友一樣。夜盡時,不等大隊人馬,我先出發了。天亮時到了一條水勢浩大的支流邊。河對岸聲聲短促的尖叫,我聽出是狒狒的聲音;晨光熹微,森林走廊中很昏暗,我看不見它們,只見一群極小的猴子在最高的樹木的樹杈間悠來盪去,它們的尖叫聲暴露了自己。
一塊草地(窪地邊一小塊空地形成的草地)上開一種黃得耀眼的花,很怪,不知該歸到哪一科;貼著地面,長在無腳圓杯狀的圓形葉片中。
恩岡代雷那麼重要,政府辦公室卻又醜陋又不舒適,這同樣令我驚愕不已。繰邊的鐵皮房頂架在兵營式的牆上,這些辦公室大煞風景,大大損害了這座位於當地人城市對面的小丘之美。本來可以十分好看,卻弄得丑不堪言。
這是最後一天。旅行結束了。也許我再也見不到原始森林了。它從沒有如此美麗,我們卻匆匆而過,像急於趕往目的地的旅客,然而目的地,就是它。哦!再看看它,哪怕只是片刻。我們離它才二十五公里。用不了一小時汽車就能把我們帶回去……唉!車必須馬上走。不過我們給雅溫得發了電報,讓明天來接我們的車早些到,好折回頭去。
一名挑夫給我們拿來一朵花,可算是我見過的最稀奇的一種。二十來個五棱小尖塔,分佈在一個中央點周圍(像大蒜的花),充分張開,花柄柔軟,有點下垂。其特別、奇妙之處在於此花的質地和顏色。它簡直是用天鵝絨裁成:灰色,花中沒有見過的顏色;灰如瑞典輕喪手套的顏色(而且幾乎就是手套的原料)。稍後,在灌木叢里,我看見了這種植物: 四十到五十厘米高;形態如印加百合;種子與花相仿,我記得不錯的話(須證實)也是五邊形。讓人挖出植株,弄出一個像烘餅一樣扁平的不小的鱗莖——我將把它帶回去,但對它重新生長並不抱多大希望。
渡過兩條重要河流;第一條騎馬涉過淺水區,水沒到馬肚子,過了河,在岸邊樹陰下歇腳。與河平行且相隔不遠,有道德國塹壕。第二條河乘舟渡過。離蒂巴蒂已很近。兩隊使節來迎接我們(還不說昨天在宿read.99csw.com營站等候我們的人,他們送的黃油哈喇得厲害)。不久拉米多本人及一干隨從也趕到,隨從身著紅軍裝。互相致意,而後各自上馬,緩步走完最後三公里。
馬克休息時,我穿過稀樹草原,來到距駐地一公里遠山坡下一條河(依然乾涸)的河床。對白蟻巢深感興趣。掀翻二十來個,發現有六七種;不可思議;有的有螞蟻出沒;有的和螞蟻同居(?)。黑色小白蟻。其他的巢則住著成年白蟻,長著長長的翅膀;奇怪它們將如何從地下出來,好像所有出口都堵死了。那天晚上,成群跑上飯桌來的就是這些長翅膀的昆蟲,讓丹迪基給吃了,並且失去了翅膀;轉瞬間桌上便蓋滿了翅膀;但我們沒能看到失去翅膀后這些昆蟲成了什麼樣。我把丹迪基弓身放到一個推翻的白蟻巢上,它立即撲上去,用舌頭一下一下地舔,塞了滿嘴的白蟻和泥土。
昨晚馬克去見拉米多時,我突然發燒,被迫上床睡覺。不過我們仍決定星期一(即十九號,我們十七號到的)出發,力爭在杜阿拉乘坐五月十三號的船。我們想拍幾封電報,一是在約科弄到一輛車,一是預定「亞洲」號的艙位,並通知巴黎,讓人保存我的郵件,不幸這些電報都發不了,由於龍捲風,電線暫時中斷。
每天都有新花。一朵小小的橘黃色番紅花。一朵色狀如紫紅的岩薔薇的大花。再次出現前天那種鵝黃色的花,為數不少,長在無腳圓杯狀厚厚的葉子里,葉肉質,和景天或石蓮花的葉一樣(形狀亦如後者),邊緣精緻地鑲著胭脂紅邊。葉長在一個極脆的根莖上,我無法從石子很多的地里把它完好無損地拔|出|來。
路上,我尋找虎甲時,觀察了好半天一隻築巢蜂,它倒退著拖一隻個頭不小的蜘蛛。它要把蜘蛛弄到哪去?可能是弄到一個洞穴里,就像昨晚我們看的洞穴一樣,一隻同樣的築巢蜂鑽進洞,每進去一次,都退著拖出一塊土來,在外面將它弄平了,再推到離洞較遠的地方,以免土再落進洞穴。
兩天來,又出現討厭的跳蚤;今天早晨,極其費力地剔除跳蚤,而後噴上碘酒灼燒傷口。
離湖一兩公里,在一塊樹木茂盛、綠蔭覆蓋、看去有些潮濕的地方,有許多野香蕉樹。什麼也無法形容那些嫩綠大葉之美,它們依然完好無損,在清晨的影與清新的陽光里形同白菜。在其中一棵樹上,我發現一隻通體黃色的小雨蛙;爪尖有些粉色吸盤。

邦蓋雷,四月二十九日

五月三日至六日

雖然負擔減少了,我們的隊伍卻從沒有過這麼多人。我們把科佩送的兩把大躺椅留在恩岡代雷,它們沒有機會再為我們服務了——還有各種多餘的儲備品。但我們帶上了兩乘轎子及十六名挑夫。轎子用得極少。它更確切地說是一個「備用品」。但步行兩三小時、騎馬兩三小時后疲憊情況下,我很高興坐轎。再者,從蒂巴蒂開始,由於舌蠅及隨之而來的昏睡病,我們將必須把馬遣回恩岡代雷。

尼亞發耶爾,四月二十三日

虧了塞多布羅爾,睡得很好。這一程據正式介紹是最長的一段之一,卻並沒累著我。五點出發,十一點三十分便到了岡拉卡。如果必須今晚上路,我也會準備好的。我們早知道此路途經一座湖附近(據說,湖在從前的火山口裡……我覺得這說法並不確切)。起初大家會把一塊沒有樹的窪地上的大團濃霧當成一座湖泊。不錯,確實,透過樹枝,看去是像水。而更遠處,在霧散開處的下面,真的發現了水;彷彿一座蘇格蘭湖,局部由樹木環抱,接著是高高的燈芯草,黑黑的岩石;路與湖中間一塊寬寬的地帶像泥炭沼,但是完全乾涸了,我們驅馬走過去。霧氣仍飄浮在水上;太陽升起才一小時。我們向湖水走近時,三頭大母鹿順著湖岸逃跑了。許許多多的魚,有的很肥,像鱸魚一樣身有條紋;其他的小些,烏特曼和澤澤下到水裡,想捉住幾條,但枉費心力。我本有心給博物館帶回一些,因為昨天聽說莫諾還是魚類學家呢,卻沒在此停留。聊以自|慰的是逮住了兩隻虎甲。沒有想到它們好鬥的稟性,我把兩隻放到同一個小盒子里,等斗完之後放到氰化瓶中。等我再打開這羈押的囚室,只發現些殘骸了。
午後到達尼昂吉達駐地。駐地附近又出現幾株菠蘿秧(可只有葉)。一種高高的茄科植物,花色暗紫,果實如白蛋閃著光澤,近日來已見過。
米諾斯和帕西淮的女兒
又一種紅門蘭,從遠看,我把它當成了菖蘭。檸檬黃的花上精緻地裝飾著淺紅的條紋。
在這樣一處窪地停下來吃飯,煮雞蛋,柴郡乾酪加涼茶;這是在一棵參天大樹下,根系環抱,在水上形成了個穹隆。熟透的小果子,十分可口;其他的和我們的黑刺李一模一樣,但果肉奶白色,有黏性,包在淡紫色的核周圍;特別有收斂性,味如松脂。
靜謐,時而掠過神秘的鳥鳴。巨人般的大樹開著花;有一棵渾身上下長滿茸毛,更確切地說,是布滿芒刺,樹上結著串串橘黃色的果實,像密匝匝的大葡萄。看著這一切卻沒有馬克在身邊,心中傷感。一個人我無法享受任何快樂。
又一處窪地,掩藏在照例日益具有異國情調的植被下。在森林走廊的大樹中,一棵大得出奇的露兜樹,和那些最高的樹幾乎不相上下,枝杈多得異乎尋常。但因何在窪地的一個拐彎處有那麼多枯死的樹?死亡不像是由於燒荒所致,因為沼澤地不適合種任何作物。
一切都因我的小丹迪基之死變得陰暗慘傷。今天早晨,打開夜夜放它的籃子,我驚訝地發現它頭一次待在昨晚放的原位,姿勢也一模一樣。這個晝伏夜出的小動物夜裡一動沒動是很反常的。我想像往常一樣抱起它來,但它根本不能容忍別人碰它,用盡全力狠命地咬,這是平常從未有過的事。明顯焦慮不安。它肯定在找什麼東西(而且已有好幾天),樹皮、草或水果,我卻給不了它,真是懊惱。嚴重便秘,十三天來它越來越挑食;嘗試新東西;最近幾天幾乎乾脆不吃了;而後突然間,昨晚,狼吞虎咽吃了一大堆米飯,顯然,我不該聽之任之。它肚子脹得鼓鼓的;雙眼凹陷,那張小「臉」的表情,這「臉」我多麼熟悉,我能清楚地看出各種表現,快活、慾望、不滿,甚至還有詼諧、玩笑……一見那眼神,我便斷定它沒救了。我看出它一定很難受。把它放到地上,它側身艱難地爬,幾乎倒下。我擔心極了;但到站前,無法給它用油灌腸,我本https://read.99csw•com該早點給它灌腸,但即便那樣,也未必能救活它。荒唐的是我不清楚給它吃的東西,罐頭、果醬、樹膠、虎甲能起到輕瀉的效果還是反而導致便秘。我本來需要有人指教的。在一處歇腳,發現小溪旁有棵受傷的大樹,從樹榦里流出硬脂一樣的樹漿,彷彿樹在流淚,我把丹迪基抱到樹跟前,開始丹迪基跳上去,接著迅速轉回身來,好像突然覺得噁心似的。馬克把它抱上自己的轎子;也就是說,丹迪基上轎后,就說什麼也不肯下來,誰想攆它走,它就使勁用牙咬,它從來也沒這樣過。馬克不多時告訴我它情況更糟了。一到站,我們便用溫熱的油給它灌腸。而後我把它安置在萊依布巴的籃子里,外麵包上毛巾。不久我們登上從雅溫得派來接我們的車。過了一段時間,等我再打開帶在身邊的籃子,丹迪基的心臟不再跳動了。
經過一片特別迷人的窪地時,我發出約好的停車信號。可惜白費勁!我們按喇叭,喊叫,甚至接著上坡時,坐在我的汽車踏板上的那名土著衝上去追那輛車;可那個小笨蛋,看見我們絕望的努力,笑著就是不動彈;結果那輛車繼續朝前開。直到駐地我們才會合。馬克聽信哨兵謊報,以為我的車跟在後面,一直等著我該發出的信號……而我那時則獨自鑽進一片迷人的林下灌木叢。
駐地四處的稀樹草原讓人想起阿尚博堡周圍的景象。就在駐地重新見到文明。大批供給北方的商品經由一條養護極好的公路運到那裡。我趕到薩納加河邊。濕漉漉的沙礫上,灰褐色的蝴蝶在飛舞,不計其數,我一走近,它們便飛起來,圍著我盤旋。再往前,我又見到在卡諾曾逮到過的大蝴蝶,翅膀很長,如蜻蜓的翅膀,黑底上嵌著淺藍色條紋,腹大腰圓,橘黃色。這是我在赤道非洲見到的大大超出一般的最大的蝴蝶。
香甜的午睡被吵醒,龍捲風將至,天色著實嚇人。墨黑,北邊一律陰沉沉的。狂風卷著這威脅向我們逼來。它揚起滾滾煙塵,掀翻轎子,捲走一大塊屋頂。我們坐到高原(駐地建在高原上,俯瞰廣闊無邊起伏劇烈的林區)邊上看大難逼近。色彩瑰麗;一塊陽光照射的眼狀斑環;淺綠色,迅速移到附近森林的暗綠中,遠方,背景中紫色的群山,正經受雨的洗刷。雨在遠處似乎傾盆而下。有時天邊劃過道道厲閃。緊隨第一道閃電再射出三四道,和我們在科基拉維爾見到的一樣。這一切迅速向我們而來,說話間已落了幾滴雨。我們趕緊回去……然而沒有,這是一場虛驚。暴風雨似乎尊重駐地。四處都在下,我們卻只遭受一場不大的驟雨;剛剛能潤濕地面,壓壓灰塵。
我們到了凱依加馬特凱爾,恰好位於恩岡代雷和蒂巴蒂中間。一夜睡得很香,這最長的一程沒有太累便走過來了。打發挑夫走後,我們快到六點出發。頭一小時步行,其餘時間騎馬。溝壑中植物越來越密,幾乎已經成了森林走廊。植物越來越屬熱帶特有。又出現斑鳩菊屬植物。密林深處又見兩棵香蕉樹;老乾已乾枯,但新干又從旁邊生出,鮮紅鮮紅的。
村子被遺棄了,遷到遠處。午睡后,我們趕到那片很大的窪地(據說鱷魚很盛)。滿是淤泥的河水,在大樹俯垂的枝椏下緩緩流淌。下游一條幾乎看不見的小徑隨著水流的方向延伸,直到急流處。草木茂盛。寶石紅和翡翠綠的大臭蟲,鑲著黃紅方格子,但可惜!放到酒精里就會變成黑色。
昨天很晚離開恩岡代雷。遺憾大部分路不得不在夜間走,在半圓的月亮昏暗的月光下,這段路顯得很美,看上去很新。也許並非是森林發生了變化,而是季節變了。我們步入了春天。森林中道道溝壑,夾在陡坡間。日落很久后,我們穿越其中一條,聽到溝中一種奇特的蛙鳴,從叫聲之大判斷,蛙個頭巨大。不認識的發光昆蟲,比剛果的螢火蟲大得多,好像樗雞。逮不住它們。地勢起伏過大。
蒂巴蒂前最後一站路,標明是最長的一程。四點三十分就出發,挑夫則四點就啟程了。十一點左右到,不太累。開始步行,比馬先走,馬讓人牽到村裡睡的覺。黎明時,一個人渡過一塊窪地,在岸邊坐下等馬克;不多時,隱約聽到腳下落葉中間有種十分異樣的響動。好像劈啪的降水聲,但不是雨水或冰雹,而是霰。聲音不連貫;像波浪一樣席捲地面,蔓延、消失,經過一定的間隔又捲土重來。仔細觀察才恍然,原來是一大堆昆蟲搞的鬼,顯然它們在樹葉下面。林下太暗無法看清。烏特曼這時走來,立即聽出這有節奏的聲音像艄公的合唱: 這是白蟻。他划著一根火柴,掀開那層落葉;吞噬大軍暴露出來。
今天早晨有人拿來幾條魚,拴在一根燈芯草末端,很像鯉魚,長著河馬嘴。
4. 很多個兒小,圓圓的,翡翠綠色,在酒精里變成藍或紫色。
5. 黑色帶淺棕色橫條紋。
但就我這方面,越來越缺少好奇心。宜人的駐地。不遠處定居著一位挪威傳教士。
6. 一隻小小的,黑色,像蒼蠅。
晚九點左右抵阿馬那。
短短的一程。快六點時出發,十一點到。一路沒什麼新鮮事物。一棵開大黃花的樹類似紫葳;葉若槐樹葉。上面棲息著一隻小象蟲;我從聖餐杯似的果肉里採到它的幼蟲。
9. 黑色,體側有個小血斑。

五月十四日

是「法語中最美的詩句」,儘管有些人說他說過。他斷言「拉辛這個自命不凡的庸才」從未寫出別的還過得去的詩句;可這並不是一回事。

四月二十六日

高原的下山坡美極了。路極陡。順著林木茂密的峽谷而行。樹越來越高。
倒數第三站。薩梅,我們要把馬留在這裏。駐地收拾得很乾凈;住處十分寬敞(和往常一樣三個房間——中央那間空氣非常暢通——外有游廊)。在前一個駐地我們告別了伊斯蘭國家及其影響。村長(我想薩梅是他的名字)來迎接我們,他身穿又長又皺的禮服,頭戴土黃色帽盔,下身土黃色短褲,黑色綁腿,足下一雙釘了釘子的大鞋。整個打扮說不出的難看和滑稽。那張胖臉一副憨樣,留著威廉二世式的髭鬚;但鼻子下面刮過了,只留了兩端。稍後又見到他;依然穿著那件禮服,但赤腳從藍白的睡褲里露出來。他送我們一個菠蘿。
Là tout est ordre et beauté.卻沒意識到tout est ordre這種不和諧音的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