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蘇歸來
附錄一
我只能懷著最誠摯的敬意,來談論奧斯特洛夫斯基。如果我們不是在蘇聯,我就會說: 他是個聖徒。宗教沒有培養出來更為傑出的形象。並不是唯有宗教才能塑造出類似的人,他便是明證。一種火熱的信念就足夠了,不求將來的回報;除了完成莊嚴職責的這種滿足感,再也不求別的回報。
我瞧見一個很小的孩子,還不到八歲,被兩個便衣警察帶走了。那孩子像個獵物,拚命掙扎,只好兩個人上手抓他;他又哭又叫,兩腳亂踢,還要咬人……過了將近一小時,我差不多又從原來的地方經過,又見到那個孩子: 他安靜地坐在人行道,旁邊只站著那兩名警察中的一個,正跟他說話呢。那孩子不想逃了,還衝警察笑呢。一輛大卡車開到,停下來,警察扶那孩子上了車。要把他送到哪兒去呢?我不得不敘述這件小事,就是因為在蘇聯令我感動的,還很少有警察如此對待孩子的這種事: 他那令人信服的溫和聲調(啊!我真想聽明白他對孩子講的話),他那笑容所善於表達的至愛,他抱起孩子時的那種深情的愛撫……我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Moujik Mareï——值得來蘇聯看一看。
一、反宗教鬥爭
在莫斯科,我沒有看那些反宗教博物館。到了列寧格勒,我參觀了設在聖以撒大教堂的反宗教博物館,那金圓頂閃閃發亮,矗立在城中十分壯觀。大教堂外觀很美,內部卻不堪入目。大幅宗教壁畫保存下來,但是可以充當褻瀆神靈的跳板: 那些壁畫的確醜陋不堪。博物館本身遠不如我擔心的那樣恣意妄為,主要還是用科學來反對宗教的神秘。導遊們負責幫助那些思想懶惰的人,只因各種光學儀器、天文圖以及自然史或解剖圖表,或者統計數據等還不足以說服他們。整個安排還算得體,沒有造成太大的破壞,展示的主要是雷克呂斯、弗拉馬里翁之作,而不是萊恩·塔克西爾的作品。例如,東正教神甫受到沉重打擊。不過,幾天前,我在列寧格勒郊區通往彼得宮城的大道上,碰見一個神甫,一個地地道道的東正教神九_九_藏_書甫。只要看一眼他那副尊容,就比蘇聯所有反宗教博物館都有說服力。我並不想描繪他那形象。真是一個怪物,又卑瑣又可笑,彷彿是由布爾什維克扎的一個可怕的稻草人,要將農民的虔誠情感永遠嚇跑。
反之,我們快要到達X城參觀那座極美的教堂,看門人那副令人讚歎的面孔,則讓我難以忘懷。他那神態多麼莊嚴!面頰的線條多麼高貴!憂傷而無奈的神情又多麼目無下塵!他對我們沒講一句話,沒有一點表示,彼此甚至沒有看一眼。我在他覺察不出的情況下端詳他,想到《福音》中的「Tradebat autem」,當年博絮埃正是受此激發,演說便有個飛躍。
三、集體農莊
塞瓦斯托波爾郊區的刻松考古博物館,也同樣設在一座教堂里。裏面的壁畫沒有動,無疑是由於醜陋得刺眼。壁畫配有說明牌。在一幅耶穌像下面,只見寫了這樣一句話:「根本不存在的傳說人物。」
奧斯特洛夫斯基看不見了,但是他能說話,也聽得見。也許除了肉體上的痛苦,再也沒有什麼來分散他的注意力了,因而他的思想尤為活躍,尤為凝神專註。然而,他並不抱怨,儘管這樣緩慢地走向死亡,他那清癯而漂亮的臉上,還能綻開笑容。
我終於站起來要告辭了。他請求我吻他一下。我的嘴唇放到他的額上時,簡直要忍不住流下眼淚: 我忽然覺得同他相識已久,我要離開一個朋友;我也覺得是他離開我們,而我是在同一個垂死的人告別……可是,有人告訴我,他就是這樣,好像馬上就要死去,過了幾個月,又過了幾個月,唯有一腔熱忱,在維繫這虛弱的軀體將熄的火焰。
假如現在我聽說,他們出於和解與寬容的精神,又重新鑄造大鍾,我就十分擔心這是個開頭,等澡盆又裝滿了髒水……孩子又該倒掉了。
二、奧斯特洛夫斯基
它有這樣一個特點: 所有居民從前都是罪犯,如竊賊,甚至殺人兇手。……這種思想主導此城的建設: 罪犯本身也是受害者,誤入歧途,經過合理的再教育,他們就能改造成為優秀的蘇維埃公民。博洛霍沃就證實了這一點。城市繁榮九_九_藏_書起來,建了不少工廠,而且很快就變成模範城市。
他的話引起我發問,有沒有人完不成標準的「勞動日」。他回答我說,沒有,不會出現這種情況。毫無疑問,這種「勞動日」不是一個平均值,而是取最低標準,很容易完成。再說,那些大懶蛋,很快就會被開除,集體農莊有那麼多好處,大家都爭著加入,要成為一員。可是爭也沒用: 莊員的名額有限。
他休息的房間很敞亮,從開著的窗戶傳進鳥兒的歡唱、花園的花香。這裏多安靜啊!他母親、他妹妹、他的朋友和來訪的客人,都坐在離病床不遠的地方,不出一點聲音;有的人在記錄我們的談話。我對奧斯特洛夫斯基說,看到他這樣堅忍不拔,我感到極大的欣慰。可是,他聽了這種讚頌,似乎很難為情。他認為應當稱讚的是蘇聯,是蘇聯作出的非凡努力。他關注的僅僅是這一方面,而不是他自身。我三次向他告別,怕累著他,因為這樣持續地施放激|情,我想只能有傷身體;然而,他一再挽留我,讓人感到他需要說話。就是等我們走了之後,他還會繼續講下去;對他而言,講話,就是口授。他敘述自己生平的這本書,就是這樣寫出來的(讓人代筆寫下來的)。他告訴我,現在他正口述另一本書。他從早到晚工作,直到深夜。他不停地口述。
國家似乎還可以給他們開更高的工資。但是,商品供不應求,漲工資勢必引起物價上漲。至少有人對此提出異議。
一天早晨,我認識的那幾個流浪兒都不見了(通常,他們在一座大公園周圍轉悠)。過了一會兒,我們找見一個;他告訴我們說,警察抄了他們的窩,其他孩子全給關起來,我的兩個夥伴也都看見了這次行動。他們向一個民兵打聽,人家回答說,要把他們送交一個國家機構。次日,所有孩子又在老地方露面了。究竟是怎麼回事兒?「人家不要我們。」孩子們說道。恐怕還是他們受不了一點點紀律的約束吧?他們重又逃出來了吧?警察要抓他們易如反掌。看到自己被人從這種苦難境地解救出去,他們應當高興才是。難道他們不願接受安排的生活,還要在這種苦難中保持自由嗎?
我參觀了博洛霍沃市。先前這裏不過是個村莊,應命突然從地里冒出來,我想那是六年前,由高爾基提議建起來的。如今村莊發展成一座相當大的城市了。
博洛霍沃的全體居民都是改惡從善的人,他們只認準一個方向,自己的方向,從此以後安分守己,做個奮發圖強的勞動者,尤其養成良好作風,孜孜不倦地學習知識;為此向他們提供了各種設施。他們請我去觀賞的地方,不僅有他們的工廠,還有他們的會場、俱樂部、圖書館。的確,他們所有的設施無可挑剔。從這些從前罪犯的臉上、外表和談吐上,找不出一點過去生活的痕迹。這次參觀,比什麼都更有教益,更令人放心和令人鼓舞。它會讓人想到,所有罪惡都是有根源的,不能歸咎於犯罪者本人,而應歸咎於促使人犯罪的社會。他們當中一個人,接著另一個人,應邀談談,講述他們從前犯的罪過,後來又如何改悔,如何認識到新制度的優越,能生活在這種制度中該有多麼滿足。說來也怪,這令我想起兩年前,牛津運動信徒在圖恩大集會,我所聽到的一系列懺悔:「我是罪人,我不幸,我做了壞事;可是,現在我明白了: 我得救了,我幸福了。」這些話未免粗略,未免簡單化,還是讓心理學家去過癮吧。博洛霍沃城,總歸是蘇維埃新國家引以驕傲的一種非凡的成功。我不知道在別的國家,人是否也具有這樣的可塑性。九_九_藏_書
四、博洛霍沃
我懷疑蘇聯這場反宗教戰爭的做法是否精明。在這個問題上,馬克思主義者隨意得很,可以只談歷史,否定耶穌的神性,甚至隨便否定他的存在,鄙棄教義,詆毀神的啟示,完全以世俗的批評態度,對待一條神諭,儘管這種神諭給人世帶來新的希望,並且是當時所能產生的最非凡的革命因素。可以信口開河,說教會本身如何違背了這種教導,說《福音》這種解放的學說,唉!如何同教會沆瀣一氣,導致最為卑劣的濫用職權。最好全部否定,什麼也不提。大家只能閉眼無視其存在,讓蘇聯人民在這個問題上處於無知的狀態,也就是碰到危難不能自衛,沒有打預防針,無法防範始終威脅著的神秘主義流行病。
一次事故之後,奧斯特洛夫斯基便雙目失明,全身癱瘓了……他與外界的接觸幾乎斷絕,找不見施展身手的地盤,而他的靈魂似乎升華,達到崇高的境界。
這些幸運的集體農莊莊員,每月大約收入六百盧布。熟練工人的收入往往高出許多。但絕大多數人都是非熟練工,每天掙五六盧布。簡單勞動掙得還要少。九九藏書
不知道流浪兒靠什麼活著,只知道他們若是有點錢買一塊麵包,就狼吞虎咽吃下去。不管怎麼樣,大多數流浪兒還很快活;不過,有一些看樣子快要倒下了。我們同好幾個流浪兒交談過,並且贏得了他們的信任。他們還肯帶我們看了壞天氣不能露宿時睡覺的地方: 就在矗立著列寧像的廣場附近,碼頭那座高高的美觀的柱廊下面。沿左側朝海邊走下去,只見柱廊一處隱蔽角落有一扇小木門,推不開,但是可以拉開——有一天早上我就拉開過,也是趁行人稀少,就是怕暴露他們藏身之所,引來人把他們帶走——我面前一間小屋,有凹室一般大小,別無通口,裡邊活像只貓蜷縮在一條口袋上,那正是一個飢餓的孩子。我沒有驚動他睡覺,又輕輕把小門關上。
不過,我首先批評了它最狹隘的一面,即宗教實踐。更有甚者,對《福音》及其衍生的一切的無知與無視,勢必導致人類和文化貧乏化,而且方式也極為可悲。我絕不希望別人在這方面對我產生懷疑,嗅到最初的教育和信仰的某種氣味。我也會以同樣的態度談論希臘神話,認為希臘神話也具有深刻的、長久的教益。相信這些神話,在我看來,是荒謬的;但是,絲毫也不承認其中蘊含的真理成分,可以聳聳肩膀,一笑置之,同樣也是荒謬的。至於宗教可能阻止思想發展,至於信仰會給思想打上烙印,這些我都了解,也認為新社會的人應當從中解放出來。我也承認,由東正教推波助瀾的迷信,在鄉村,在各地(我參觀過女沙皇的宮室),保持一層極厚的精神污垢,我也理解,大家感到有必要徹底清除這污垢;然而……德國人有句話形象特別鮮明,我怎麼也想不出法語相應的表達方式:「將孩子和洗澡水一起倒掉。」不分青紅皂白,也是操之過急。洗澡水很臟,氣味難聞了,這是可能的,我毫不費勁就確信這一點;而且臟極了,連孩子都不予考慮,看也不看就乾脆全部倒掉……
勞動日報酬十六點五法郎,說起來並不高。趁同伴們去游泳(這座農莊瀕臨大海),我同一個生產隊長交談了許久,他向我解釋說,所謂「勞動日」,是一種約定俗成的計酬標準,而一名好工人一天干下來,能達到兩個,有時甚至三個勞動日。他拿給我看個人工分冊和工資表,這些全由他掌握。記分不僅要看活兒的數量,還要看活兒的質量。他聽取生產組長彙報,然後根據彙報的情況做工資表。這種賬目相當複雜,他也不掩飾有點力不從心;不過,他挺滿足的,從年初以來(參觀這天是8月3日),他個人已經積累了(相當於)三百個勞動日。這名隊長管五十六人,手下有幾名生產組長。可見,這也是一種等級制,不過,「勞動日」的基本標準,對每人都是一樣的。此外,每人在農莊幹完活兒,還可以照料自家園地,享用自家園地的產物。https://read.99csw.com
五、棄兒
在自家園地幹活兒,沒有準時候和規定時間,如果農莊沒有急活兒,每個人怎麼干都成。
我多麼希望再也看不見besprizornis。在塞瓦斯托波爾,流浪兒數不勝數。據說在敖德薩人數還要多。如今的流浪兒,同建國初期的不完全一樣了。今天的流浪兒,父母也許還活在世上;這些孩子逃離家鄉,有時是渴望冒險,更常見的原因是他們想象別的地方,無論哪裡,也不會像家鄉這樣貧窮和飢餓。有些孩子還不到十歲。識別他們很容易: 他們比一般孩子穿的衣服多(我沒有講他們穿得更好)。這不難理解: 他們的衣服全穿在身上了。一般孩子,往往只穿一條游泳褲(時值夏季,非常炎熱)。他們光著臂膀,光著雙腳,在街頭溜達。不要總把這看成是窮困的標誌。他們游完泳,又往家裡走。他們有家,其他衣服都放在家裡,逢下雨,或者到了冬天就穿上。流浪兒則不同,他們無家可歸,身上除了游泳褲,通常還穿一件破毛衣。
我們趕緊走到他久卧的床鋪跟前,我坐到床頭,伸出手給他抓住,我應當說: 他緊緊抓住,就像抓住生命似的;而且,他那枯瘦的手指,在我們拜訪的自始至終,就沒有停止過撫摸我的手指,同我的手指絞在一起,向我傳遞動人心弦的情義。
眼下,工資有差距,能鼓勵人提高技能。普通勞動力過剩,缺乏專門技術人員和管理幹部。我在蘇聯最讚賞的,也許莫過於教育措施: 幾乎到處都採取了措施,讓最普通的勞動者接受教育,(這隻取決於他們自己)提高素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