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蘇歸來
補正
「考茨基大致這樣說: 將來,只要有當選的職員,就還會有官員,因此,在社會主義制度中,官僚階層還將繼續存在!大錯特錯了。馬克思以巴黎公社為例,指出社會主義制度里,擔任公職的人,不再是『官僚』,官員了,因為,除了選舉制度,還要逐漸建立起隨時撤換的機制,逐步把官員的收入縮減到工人的平均水平,並且以勞動法規取代議會法規,即制定各種法律,依法辦事。」
不管是什麼案件,將哪些勞動者傳到哪個法庭上,只要是領導要判處他們,那麼他們再怎麼有理,敢於站起來為他們辯護的律師也必然遭殃。
運輸卡車頻繁出車禍,既有司機疲勞駕駛的緣故,也有汽車質量差的原因。1936年經過檢驗的9992輛汽車中,就有1958輛不合格。某個運輸部門24輛貨車,23輛不能運行;另一個運輸部門52輛車,則有44輛不能運行。(《真理報》1936年8月8日)
正是你們吹噓得太高,我的信賴、激賞和快樂,才痛心得一落千丈。我並不指責蘇聯沒有取得更好的成就(他們現在向我解釋說,蘇聯若取得更好的成績不可能再快了,這一點我應當理解;他們強調她起步極低,是我絕對料想不到的;現在成千上萬的工人生活的貧困狀況,還是舊制度下受壓迫的民眾所不能企望的。我甚至認為,這樣講未免誇張了一點)。不,我特別要指責蘇聯的,是大肆宣揚那裡的工人境況多麼美好,多麼令人羡慕。而我要指責我國共產黨人的(唔!我不是指那些上當受騙的同志們,而是指明明知道,或者至少應當了解真相的),是有意或無意向工人說了謊——如果有意,則是出於政治需要。
「『在兩個五年計劃期間,烏克蘭的預算增加了七倍多。新的預算大部分費用,都投在社會與文化設施上,其中2527000000盧布撥給公共教育,1227000000盧布撥給公共保健衛生事業。』——嗯,這您還有什麼可說的?」
不再感到受剝削,這很了不起。然而,明知道還受剝削,卻弄不清受誰的剝削了;自己生活窮困,又不知道該怪誰,該指控誰了!……在這種怨恨無處發泄的環境中,恐怕塞利納有理由看出恐怖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他的話擲地有聲:
在蘇聯走過很多地方的人明確對我說,韋德拉克、彭斯和我本人,我們如果離開大城市,離開旅遊路線,就準會大失所望了。他們談到一整片一整片地區,窮困景象一目了然。還有……
蘇聯工人依附於工廠,如同農村勞動者依附於集體農莊或村蘇維埃,如同伊克西翁依附於轉輪。一名工人,不管有什麼理由,希望改善點處境(生活減少點困苦),他如果要變動一下,那就得當心: 他是入了編的,歸了類的,上了套的,無論去哪兒都可能碰壁。即使不換城市,只離開原來的工廠,那麼他憑勞動而難得分到的住房(而且並不免費),也要被收回去。工人離開工廠,大部分工資就要扣除;同樣,莊員離開集體農莊,就要失掉他參加集體勞動的全部收益。反之,如果是組織調動,他就不能不服從。勞動者沒有去留的自由,既不能喜歡留在哪兒就留在哪兒,也不能去愛情或友誼呼喚他去的地方。
四
我們讀到新聞: 聖誕節的幾場彌撒,教堂都爆滿了,這沒有什麼令我們感到驚訝的。「鴉片」就是給被剝奪精光的人預備的。
「第二季度,雅羅斯拉夫工廠提供的汽車零件總量(這是大肆宣揚的官方統計看重的唯一數字)中,計有4000件廢品,而第三季度,廢品則達到27270件。」
再者,這些學院招收的合格學生,在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佔54%,在白俄羅斯只佔42%,在塔吉克則佔48%,在亞塞拜然能佔40%至62%,等等。
「這有可能。」
蘇聯人有相當繁衍力,似乎不會在人類中產生陰暗的斷代。他們麻木不仁,因而貧困化尤其可悲。那些消失的人,被除掉的人,都是最有價值的人;也許並不像物質生產效益那樣,但是他們與眾不同,總標新立異,而芸芸眾生,僅僅在越來越低下的平庸中,確保他們的統一和一致。
一家合作社售出的150張椅子,就有46張一坐就斷裂了。供應的2345張椅子,就有1300張不能使用。(《真理報》1936年9月23日)
蘇聯並不是我們當初希望它的那樣,並不是它當初保證要成為的那樣,也不是它還竭力裝出的樣子: 它背叛了我們的所有希望。如果不讓我們的希望隕落,那我們就必須另找寄託。
我訪問蘇聯時,並未了解所有這些情況;同樣,我在剛果旅行時,也不了解殖民大公司的運作情況。在這裏也如同在那裡一樣,我觀察到一些慘不忍睹的實況,還弄不清楚前因後果。直到寫完關於蘇聯的這本書,我才把情況了解清楚。西特林、托洛茨基、梅爾西爾、伊翁、維克托·謝爾蓋、勒蓋、魯道夫,還有許多別人,他們把資料提供給我。他們告訴我的,以及我僅僅產生懷疑的這一切,都證實並加劇了我的擔心。法國共產黨到了該睜開眼睛的時候了,也到了該停止向它說謊的時候了。否則的話,勞動人民就該明白,他們被共產黨人欺騙了,正如今天,共產黨人被莫斯科欺騙了一樣。
莫斯科的報刊曾經刊登消息,說是短短几個月,我的幾種書就賣了四十多萬冊。我讓大家估計一下我的版稅率。還有文章,付的稿酬簡直太慷慨了!關於蘇聯和斯大林,我若是寫篇頌揚文章,那會發多大的財啊!……
我清楚,別人也一再對我說,他們有時極其可愛的一些性格特點,就比方一見如故,能當即引起我好感的無比慷慨,以及損害他們成就的明確缺點,都應當歸因於俄羅斯人半東方型的氣質,而不應當歸咎於新制度;哪怕是在沙皇統治時代,我也會遇見差不多同樣的優缺點。因此,僅僅期待社會狀態的改變,促使人性的深刻變化,我認為這是一種錯誤。請理解我的意思: 這種變化,社會狀態能提供可能性,這很重要,也已經足夠了;這就很了不起了。然而,社會狀態的改變未必會引起他們的變化。須知在這個問題上,沒有一點機械的成分,我們看到資產階級社會改變了,而「舊人」重又出現,重又發展起來,但每個人內心並沒有得到改造。
如果說我們在蘇聯看到的情景,都顯得那麼快活,那也是因為凡是不快活的就要引起懷疑,因為愁眉苦臉,或者至少顯出傷心的樣子,是要冒極大的危險。表現愁怨的地方不是俄羅斯,而是西伯利亞。
看事物,關鍵是看本相,而不是看人們所希望的樣子。
愛森斯坦停止了工作。他必須認「錯」,承認自己失誤了。他拍攝了兩年、耗資兩百萬盧布的新電影,不符合官方學說的要求,因此遭禁是理所當然的。
在蘇聯,所謂的「反對派」,就是自由批評,就是思想自由。斯大林只容忍贊同,凡是不鼓掌的人他都視為對頭。有時,他聽到某種改革建議,隨後也接受了;但是這種見解,他為了更好地據為己有,就首先除掉提出這種見解的人。這是他表明有理的方式。照此下去,過不了多久,他身邊就只剩下已毫無思想、不會揪他過錯的人了。這正是專制主義的特點: 簇擁在周圍的人沒有英才,只有奴才。
我的《剛果之行》一大弱點,我的見證極脆弱之處,就是我不能講出資料的來源,不能點出他們的名字而使他們受罰;他們相信我謹慎而向我提供了情況,或者給我看了通常不宜公開、我也不便引用的文件。
「為什麼?……」
第三季度……614000件廢品。
小學生練習本的封面上,印著這樣一張乘法表:
不管怎樣(只有這一點對我很重要),後來,調查委員會在剛果證實了我指出的一切。同樣,我收到的大量見證、我所能看到的報告、公正的觀察家(不管他們現在是,或者去蘇聯參觀之前曾經是多麼偉大的「蘇聯的朋友」)的記述材料,紛紛來證實我對蘇聯現狀的看法,同時也增加了我的擔憂。
1934年: 180盧布(平均)
然而,從那以後,總歸取得一些進展吧?
我明確告訴你們,我貿然去蘇聯旅行,具有一定的悲劇性。我確信無疑,滿懷激|情,去那裡要讚賞一個新世界,不料他們為了把我籠絡住,竟然向我展示我在舊世界深惡痛絕的所有特權。
假如我只停留在讚賞上,你們絕不會指責我(膚淺)了,可是那樣一來,我就名副其實膚淺了。
不錯,到蘇聯旅行的人,會遇見大量渴求知識和文化的青年。他們的熱忱,比什麼都令人感動。我們所到之處,都應邀參觀了青年所擁有的設施。我們由衷地讚賞蘇聯政府1936年2月頒布的法九_九_藏_書令,「要在1936至1937年度,完全掃除文盲,其中包括讀寫全不會的4000000勞動者,以及2000000半文盲」。然而……
「要承認,基督教思想跟馬克思主義毫無關係。」
我在什麼地方看到過這種說法:「知識分子」投身共產主義,黨可以利用,但是必須把他們當作「不穩定分子」,要時時刻刻提防他們。啊!千真萬確!當時,我對瓦揚-古久里一再講,他就是聽不進去。
8×3=18,7×6=72,8×6=78,5×9=43,等等。(《真理報》1936年9月17日)
伊翁先生在他的《俄國革命變成了什麼》小冊子中,也列舉出這種物質匱乏的事例,而且補充說:「住房這樣緊張的原因,是革命政權熱衷於『超過資本主義』,一味建大工廠,組織人力搞生產,而不去關心他們的福利。遠遠一望,這一切看似非常宏偉……走到近前,這景象真令人痛心。」
有人說我這本書觀察太膚淺,匆匆下判語。就好像蘇聯令我們著迷的不正是第一層表面!就好像不是更加深入觀察,目光就不能碰到最糟的情況。
人只要還受壓抑,只要還受社會不公的宰制,就有權希望釋放出自身蘊藏的巨大潛能。這跟人們往往希望孩子成為神童是同樣道理,結果長大之後非常普通。大家也往往抱著這種幻想: 這國人民的組成,要優於令人失望的人類其他部分。我只是認為他們「變壞」的程度輕些,但也會像其他人那樣,被金錢所腐蝕。請看看蘇聯的情況吧: 正在形成的這一新資產階級,具備我國資產階級的所有缺點。這些新資產者,前腳剛邁出貧困,回頭就瞧不起窮人了。他們窮日子過得太久了,渴望得到所有財富;他們也知道如何得到,及如何保住財富。
「我在首都每看見建立一座宮殿,就恍若看見全體國人都塞進破房子里。」(《社會契約》Ⅲ,13)蘇維埃工人「塞進破房子里」?哼!斯大林喜出望外!他們全給關進又臟又破的小屋裡。
也許是我的思想因接受新教的教育,形成一種怪癖: 我總戒備有所圖的想法和「悅耳」的見解。我是想說: 講這話的人可能有利可圖。
三個月來,我在這裏(在庫沃維爾)餵養了從巢里掉下來的一隻斑鳩,現在剛剛發現,在鳥籠角落的飲水盂旁,有兩顆喂鳥的麥粒發了芽: 兩顆麥粒滾落到籠邊連底的夾縫中,從時而外溢的飲水盂中得到必要的水分,就突然一下子(也就是說我突然一下子瞧見)冒出嫩綠的細芽,已有四五厘米高了。這種極其自然的現象,我見了卻萬分驚嘆,很久不想別的事情。不錯,人們數麥粒,掂掂分量,眼前的麥粒乖乖地滾動,可以隨意擺弄,好似橢圓形的堅硬的小東西。突然間,其中一粒要表明: 它畢竟是一件活物!讓養鳥人目瞪口呆。他俯身看著籠子,早就不想還會有這種事情發生了。
「禁止人工流產的法令頒布之後,每月出生的嬰兒,在莫斯科達到10000名,比法令頒布之前增長65%。比較出生率的這種增長,婦產醫院的床位僅增長了13%。」
但是,我還要申辯,不能把我所講的話,只看作是一個文學家的要求。我講思想自由的時候,所指的是另一回事。科學也同樣跟著隨聲附和。
誰也不會為那些人伸張正義。右派報紙頂多利用那些人,打擊他們憎恨的一種制度。而那些心裏裝著正義和自由的人,為台爾曼戰鬥的人,那些巴比塞、羅曼·羅蘭們,他們都住了口,現在還一聲不吭;而他們周圍則聚集著龐大的、盲目的無產階級群眾。
人們不禁要問,考茨基今天是不是該反擊了?考茨基和列寧這兩個人中,今天斯大林會把誰關起來或槍決呢?
我打開路易·費舍爾這本特別為蘇聯說好話的書,翻到196頁,作為回答也念給X聽:
別人怎麼利用我寫的東西,我管不了,能管我也不想管。但是,為政黨寫些什麼東西好讓人利用,絕不,這種事兒找別人去。我一同我那些共產主義新朋友建立關係,就把話說在前頭: 我永遠也不會是個安分的新戰士,一個省事的新戰士。
看到他舉出的(或者阿萊桑德里和格列尼埃舉出的)某些數字,例如一座工廠的產量,我也承認非常了不起。不過,我也請這些同志考慮一下《真理報》透露的情況,以下便是我從1936年11月12日那期摘錄的:
基洛夫被暗殺之後,警察機構便加緊收網。年輕人將請願書交給埃米爾·維爾哈倫之舉,韋德拉克很讚賞,還繪聲繪色地講述,而這種事,今天肯定不可能發生了;同樣,(高爾基非常出色的書中的)母親及其兒子的革命活動(請讀成: 反革命活動): 昨天,在自己的周圍,能夠找到幫助、支持、保護與合作,而如今只能遇到監視和告密。
我們還應當看到,延誤交貨和質量低劣,必然引起抗議,有時甚至打官司,結果嚴厲懲罰廠家,而報紙披露出來,也旨在改進生產。
「真是這些人鬧了革命嗎?不對,他們是受益者。」我在《訪蘇歸來》中這樣寫道。他們完全可以登記入黨,但是他們內心,就連共產主義者的一點氣味也沒有了。
然而,另外不少人,他們甚至忍飢挨餓,見著人還是笑呵呵的,而我說過,構成他們幸福的因素,就是「信賴、愚昧無知和希望」。
廣大群眾很可能不贊成這種制度,因此,就根本不讓他們講話。
九
自從新經濟政策結束之後,官僚階級勢力大增,根須甚至插|進了村蘇維埃和集體農莊。1936年9月16日的《真理報》,經過調查估計,以農機站的編製人員為例,人浮於事的職員佔14%以上。
到了1927年完成掃盲任務的規定日期,文盲還照樣存在,《真理報》1928年9月2日就指出,掃盲處於「停頓狀態」。
演。在如此薄的一本書中,那些講演占的比重太大,不免引人注意。此外,幾篇講演都是我此行初期所作,那時我還相信(是的,當時我就是這樣天真),在蘇聯,大家能夠認真地談談,坦率地討論文化;那時我還不知道,社會問題多麼落後,多麼悲慘。
盧那察爾斯基指出(1924),農村小學教師的工資往往要拖欠六個月,有時根本不發。他們的工資每月還不到10盧布(!)。這個時期,盧布值固然高些。但是,列寧遺孀克魯普斯卡婭對我們說:「麵包漲價了,現在,小學教師月工資10—12盧布,買不到從前4盧布買的麵包(1923年11月之前,小學教師月工資為4盧布)。」
唔!在蘇聯,我當然也參加過那些模範工廠、那些俱樂部、那些學校、那些文化園、那些託兒所,也同樣令我欣喜;我完全同格列尼埃、彭斯和阿萊桑德里一樣,巴不得自己被迷住,再以此去迷住別人。自迷和迷人該有多痛快呀,真希望我點了名字的這些人要確信,我一定有極大的理由,才能抵制這種迷惑,而我並不像有人說的那樣,「輕率地」下了結論。
我只講了我觀察到的最典型事例(下文中,我還要舉出一些事例)。本書剛寫的時候,我就認為沒有必要堆砌那麼多報告、數字和統計數據。首先因為,我給自己定了一個規矩,只採用自己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情況;其次,也因為我不十分相信官方數據。特別是這類數據這類「圖表」(況且我也研究過),在別處也能見到。
「勞動英雄」廠供應給莫斯科小學生的2000000冊練習本,99%無法使用。(《消息報》1936年11月4日)在羅斯托斯,不得不扔掉8000000冊練習本。(《真理報》1936年12月12日)
為免遭人揭發,最合適的辦法,就是先下手為強。況且,聽見怪話而不立即彙報,就要被關起來或者流放。告密是公民的一種道德規範。從小就抓起,經常「read.99csw.com彙報」的孩子就受到表揚。
在所有人中,平常極為聰明的保爾·尼贊,卻對我作出一個極特殊的指責:「把蘇聯描繪成一個不再變化的世界。」我不知道他在哪裡看到這一點。我已然說過,蘇聯月月都在變。正是這種情況令我害怕。蘇聯的狀況逐月惡化,越來越遠離我們期望於她的當時和將來的樣子。
三
「我們恰恰擔心,在現行制度下,國家機構不再像蘇維埃體制時那樣,同勞動群眾打成一片,而是相反,逐漸拉大了差別。」
再說,平均工資的提高,也趕不上生活總費用的提高,但願盧布別喪失其購買力。
「我得出的印象,當政的無產階級正讓位給一些競爭者。須知正在建設中的十六所新療養院(在基斯洛沃茨克,要建成『世界最大的溫泉療養院』),幾乎全是由政府機構出資興建的,如國家銀行、重工業委員會、郵電委員會、《真理報》等。這些機構也僱用工人,但是我想象得出,比起工人來,官員更容易進入溫泉療養院。」
不過,既然有人向我提出來,我就舉出幾個實例說明。
你們這類批評,我早已領教過。我的《剛果之行》和《查德歸來》,也差不多招來類似的批評。當時有人駁斥我:
從蘇聯歸來,重讀列寧的小冊子《國家與革命》,不能不感到痛心。因為在蘇聯,今天比昨天離目標還要遠,我不僅僅指遠離夢想的共產主義社會,還指遠離了通向社會主義社會的過渡階段。
八
3.我感到痛心的種種現象,自有其深刻的原因,而我卻不解其故: 這是為了更好前景的陣痛。
蘇聯工人變成了不幸的困獸,一旦失寵,就要挨餓,就要受擠壓而被碾碎,甚至不敢抗議一聲,甚至不敢高聲發發牢騷,他們又製造出一個上帝,要在祈禱中求生路,這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呢?向人間能求助什麼呢?……
1935年計劃公布的唱片產量為50000000張,其中很大部分要由諾金斯克工廠生產,即4000000張;然而,這家工廠只生產了1992000張,次品卻高達309800張。(《真理報》1936年11月18日)1936年第一季度產量,只達到計劃指標的49.8%;第二季度產量,則達到32.8%,而第三季度,就只有26%了。
為了讓博洛霍沃模範城這個小小的天堂接納,一個強盜痛改前非還不夠,還必須供出同夥。給告密者這種獎賞,正是格伯烏慣用的調查手段。
這個官僚階級,初創時作為管理工具,後來成為統治工具;而有些人聲稱,連斯大林都成為這個官僚階級的奴隸。一些毫無能力的廢物,若想把他們從閑職裁減下來,簡直比登天還難。1929年,奧爾忠尼啟則就驚呼,「無用之人數目如此龐大」,他們根本不想了解真正的社會主義,只起阻止社會主義成功的作用。「真不知道如何安置這些人,哪兒都用不著,只好把他們放在監督委員會。」他這樣說道。然而,這些人越無能,斯大林越能依靠他們俯首帖耳的忠誠: 因為,他們的優越地位,完全得之於受寵。自不待言,他們是這種制度的熱烈擁護者。他們為斯大林的利益效勞,也就保護了他們自身的利益。
三年來,我苦讀馬克思主義著作,過分浸潤,結果到了蘇聯,反倒十分迷惘了。此外,遊記、滿懷激|情的描述、讚揚的文章,我看得也太多了。我的很大過錯,就是過於相信那些頌揚。這也是因為,本可以對我起警示作用的那一切,說得語氣又太刻毒……我情願相信愛而不相信恨。是啊,我總是信賴、認同。因此,在那邊令我不自在的,既不是那麼不完善,也不是馬上又發現我要逃避的款待、我希望取消的特權。毫無疑問,盡地主之誼,很好地招待一位客人,處處向他介紹最好的東西,這在我看來是理所當然的。然而,令我驚詫的是,最好的和普通的之間,相差十萬八千里,天壤之別: 特權無比美妙,而普通生活卻那麼低劣,或者那麼糟糕。
託兒所和幼兒園一般都很出色。然而,根據瓦爾特·西特賴尼的評估,1932年,有1/8的兒童進入託兒所和幼兒園……新計劃如果完全實現的話,這種比例能翻一番,即2/8的兒童可以入托或入園。有改善,但還是滿足不了需求。不過,工人住房的形勢,恐怕越來越嚴峻。新的建房計劃遠遠低於人口增長的需求。本來住三人的房間,不久就要住進四個、五個人了。還要補充一點: 近期完工的工人住宅,相當數量建造得很倉促,確切地說,施工極為馬虎,並且使用質量低劣的材料,可以預料要不了多久,就不能住人了。
然而,在我表示憤慨的時候,你們卻向我解釋(還以馬克思的名義!),說這種弊病確實存在,無可否認(我不僅僅談流放,還談工人的貧困、工資的不足或過高,還談重又攫取的特權、階級重又暗暗分化、蘇維埃的消失、1917年取得的所有成果的逐步喪失),你們巧妙地向我解釋說,這種弊病是必然產生的,你們作為知識分子,熟諳論證,辯證法的論證,你們接受這種弊病,認為它是暫時的,要通向更大的幸福。你們是聰明的共產主義者,願意了解這種弊病,但是你們認為,最好不要告訴不如你們聰明的人,怕他們可能要怒火衝天……
工資每天5盧布,往往還要少。可以同我國的工資相比較,甚至同我們的失業救濟金相比較。不錯,他們那兒的麵包比法國便宜(1936年,黑麵包每公斤0.85盧布,白麵包每公斤1.70盧布),然而,最普通的服裝、生活必需品卻是「天價」。盧布在「調整匯率」之前,購買力略低於法郎。他們不大愛談工人在工資之外,還享受哪些待遇,只因工資越高,待遇往往越高。
於是產生了這種荒謬的情況: 每日工資五盧布,甚或更少,將絕大多數勞動者置於近乎悲慘的境地,以便保證一些特權人物享受更高的待遇——也為了提供經費加強宣傳,讓我國工人相信,蘇聯工人生活很幸福。還不如知道他們並不那麼幸福,也好讓法國工人覺得更加幸福一點。
毫無疑問,我在蘇聯旅行訪問的全過程,沒有一絲一毫可抱怨的,而那些為貶低我的批評而杜撰出來的各種惡意詮釋,最荒謬的莫過於企圖把我的批評說成私慾不滿足的發泄。我歷次旅行,條件從未如此優越過。乘坐專列,乘坐最高級的汽車,住最高級飯店的最豪華客房,給我享用的東西是最豐富、最昂貴、最精挑細選的。多好的接待!無微不至的照顧!一切安排得多麼周到!無處不熱烈歡迎,不大肆吹捧。百般籠絡,優禮有加。供應給我的物品,似乎總嫌還不夠太好,還不夠太精。我受之有愧,卻之不恭,留下了美好的記憶,心中十分感激。然而,這種種款待本身,就不斷提醒我這是特權,是差別,而我到那裡原以為能找見平等。
1.我所指出的濫施淫|威是個別現象,並沒有產生嚴重後果(我所指出的事實,他們畢竟否認不了)。
二
總而言之,迄今為止,付出代價的總是老百姓,不管是以多麼間接的方式。無論是以這種還是那種方式——例如,出口老百姓最需要的食品,或者保持農產品收購和銷售之間的驚人差價,或者直接徵收幾成——必不可少的公積基金一直欠缺,每積累一筆總是損害工農階級,損害他們的消費基金。從第一個五年計劃起,情況就是如此,而且還在持續下去。這種公積金,除了維繫整個政府機器的運轉之外,如果還用於具體的、實用的、慈善的項目,那還說得過去。如建立醫院、休養所、文化館等,人們還可以相信,老百姓能享用,或者希望老百姓會享受得到。然而,在如此窮困的時期,還要用公積金,建造一座令讓·彭斯同志瞠目結舌的蘇維埃(蘇維埃亡靈)宮殿,又該讓人怎麼想呢!想一想吧!415米高的一座紀念碑(「紐約人臉都要氣白了。」他說道。),上面還有一尊七八十米高不鏽鋼的列寧雕像,僅一根手指就十米長。好啦!工人至少會明白,他們為什麼餓得要死。他們甚至還會想: 這樣也值得。雖然缺乏麵包,還是有所充實(能夠充實的,恐怕主要還是其他人)。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的是,還能讓工人們投這宮殿的票,您就等著瞧吧,而且還一致通過!問一問俄國人民,提高福利和這座宮殿,他們究竟喜歡哪一個?沒有一個人不會回答,不會毫不猶豫地回答: 首先要宮殿。read.99csw.com
我已經說過,在法屬赤道非洲,只要有人「陪同」旅行,我就覺得幾乎一切都很美好。我一旦離開總督的轎車,決定獨自徒步走遍整個地區,以便同土著人直接打交道,歷時六個月,我才開始看清楚了。
瓦爾特·西特賴尼最關切的,還是住房這一可悲的問題。在巴庫附近的油田,儘管官方嚮導竭力轉移他的注意力,他還是參觀了工人的家居。「這個國家不乏骯髒的住房,可是我在這裏看到的幾個樣板,就更慘不忍睹了。」他說道,「處處看著都骯髒不堪。」嚮導還極力解釋,應當把這看成是「沙皇政權遺留的問題」,但無法讓他信服。西特賴尼反駁道:「今天,不再是百萬富翁來開採石油……革命勝利都十八年了,怎麼還忍心讓你們的勞動者住這種破房子!……十八年來,就讓幾十萬工人住這些『工棚』,不聞不問,想想不是叫人傷心嗎?」
「唉!……」
有人指責我根據極少的事例,作出極大的判斷,看到幾個孤立現象,就匆忙得出輕率的結論。我觀察並列舉出來的事實,也許一點不錯,但那是極個別的,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新憲法不只在一點上,著重事先回答批評,防備它完全清楚該受到的攻擊。領導階層也完全了解,國家機器的領導脫離了人民,在人民和宣稱代表人民的人之間,一切真正的聯繫都斷了。這正是他們所希求的。因此,要讓人相信這種聯繫空前地緊密,就尤其重要了。要讓人相信,「群眾對蘇維埃機構的監督加強了,蘇維埃各機構也增強了對群眾的責任感」。1936年3月13日的《人道報》這樣寫道。它還補充一句:「新的選舉制度,又將加強人民選出的代表和廣大選民的聯繫。」好極了!這話講得多漂亮,因而這篇文章往下可以毫不掩飾,他們就是打算「指導選舉」,「批評壞的候選人,不待那些人在秘密投票中慘敗就公開反對他們」。這種如臨大敵的設防,實在不能叫人稱讚。想想啊!再出現1934年10月19日那種失誤,那就太叫人難堪了。那天,竟然任由人民選舉了(例如基輔地區委員會的全會上)「今天揭露出來的黨的敵人」。因此在選舉前,必須迅速「清除發展黨的積極核心的一切障礙」。只有在這方面萬無一失之後,才能進行「自由」選舉。
晉陞的一種極好途徑,就是告發他人。這樣,你就能同警察局建立起關係,立即受到保護,但同時也受人利用。須知一旦入這個道,就再也不能顧忌榮譽或友誼了,必須走下去。再說,這種訓練很容易,而密探又受到庇護。
1936年12月26日的《真理報》也告訴我們,高爾基的家鄉有5000名孩子根本不去上學。此外,退學的學生,第一學年末會有5984名,第二學年末有2362名,第三學年末則有3020名。顯而易見,堅持學下來的全是優秀的學生。
人們不禁要問: 加工製品,甚至農副產品(牛奶、黃油、雞蛋、肉類等),既然由國家統售,價格為什麼還那麼高呢?只要商品還不充裕,只要供應還極其低下,滿足不了需求,那麼壓抑需求也不算是下策。貨物只供給付得起高價的人。而廣大群眾缺衣少食就只好忍受了。
那時對我的批評、抨擊和謾罵,全來自右派勢力;而你們這些左派人士,那時就不大考慮我明顯是「外行」,抓住我那些聲明如獲至寶,認為正符合你們的方向,可以為你們所用。同樣,到了今天,假如我只讚揚蘇聯,說那裡萬事如意,你們也就絕不會指責我這麼外行了。
一旦入黨,就再也不能退出,如退黨就隨即失去地位和職務,也失去此前努力所贏得的全部優惠,同時還會面臨所有人的猜疑和報復。因為,人們不禁要問,在黨里好處多多,為什麼要退出呢?黨給了你多少實惠啊!作為交換條件,只要事事擁護,不再獨立思考就行了。既然承認一片大好,還有什麼必要考慮(還是獨立思考!)那麼多呢?一旦獨立思考,隨即就變成「反革命」。思想成熟了,就該打發到西伯利亞去。
我完全明白(你們對我講得也夠多了),「按照馬克思主義的觀點」,真理並不存在;至少不存在絕對中,只有相對的真理。這裏講的恰恰是相對真理,是被你們歪曲的。我認為,在如此嚴重的問題上,要欺人先就已經自欺了。須知在此處,你們所欺騙的,正是你們口口聲聲要為之服務的人民。蒙上人民的眼睛,就根本服務不好。
旅行訪問的全過程,確切說來,我們並不是政府的客人,而是經費充裕的蘇聯作家協會的客人。我一想到作協接待我們的花費,就懷疑我的稿酬哪怕是一座金礦,全丟給他們也恐難抵償。
為了進一步說明,我就在這裏抄錄伊翁先生列的有說服力的工資表。誰也不敢懷疑此表的準確性:
的確,這很了不起,曾經很了不起。但是,這種說法不再準確了。這一點很重要,因而我要強調。伊翁說得完全正確:「資本主義的消失,並不一定帶來勞動者的解放。」法國無產者最好理解這一點。進而言之。最好已經理解了這一點。至於蘇聯無產者,他們開始喪失最終為自己勞動,從而贏得尊嚴的這種夢想。毫無疑問,剝削他們勞動的,不再是股東資本家了。然而,他們還照樣受剝削,而且剝削的方式還特別狡詐,特別巧妙,特別迂迴,弄得冤無頭債無主,勞動者不知該向誰算賬了。正是他們的超低工資,保證別人拿超出比例的工資。享受勞動成果,享受「超額勞動」成果的,不是勞動者自己,而是那些受優待的人,那些紅人,那些俯首帖耳、腦滿腸肥的人;他們用從勞動者微薄的工資盤剝下來的錢,湊足他們每月10000盧布或更高的收入。
備受讚揚的掃除文盲的著名計劃,久拖不能完成,這也是因為那些不幸的小學教師,孤立的勞動者,常常拿不到微薄的工資,不得不另謀生路。1936年3月1日的《消息報》把拖欠教師工資的問題,歸咎於官僚主義的拖拉(或者資金被挪用),僅在古比雪夫地區,國家拖欠教師的工資就高達50多萬盧布。在哈爾科夫地區,國家欠資竟然達到724000盧布,等等。因此,人們不禁發出疑問,小學教師還怎麼生活呢,恐怕文盲還未掃光,教師就先走光了。
有時,我好不容易擺脫了官方的應酬,擺脫了監視,去接觸一些每天只掙四五盧布的力工,要我怎麼想每天為我舉行的、我不得不參加的宴會呢?幾乎天天宴請,冷盤就那麼豐盛,還未等上主菜,一個人有三個肚子也塞飽了;主菜有六道佳肴,要吃上兩個多小時,把人搞得精疲力竭。多麼靡費啊!一張賬單我也未能見到,說不出準確的數目。不過,我的一位旅伴非常了解物價,他估計每次宴請,包括酒水,每個人頭要花費300多盧布。我們一行六人,加上陪同共七人,陪坐的主人往往同客人一樣多,有時還大大超過客人。
在12月14日一期上,《真理報》談到某些工廠生產的鋼時,寫道:
如果他沒有入黨,那麼黨員同志們就會騎到他的頭上。要想出人頭地,首要的和必不可少的條件,就是入黨,被黨接納(這並不容易,除了要掌握特殊的知識,還必須具備完善的正統觀念和獻殷勤的靈巧手段)。
自不待言,我讚賞你們信任和愛戴的一貫性(我這樣講並無譏諷之意);然而,同志們啊,你們開始不安了,承認這一點吧。你們越來越惶恐地發出疑問(比如說面對莫斯科審判的問題): 我們要一直贊同到什麼地步?你們的眼睛,遲早會睜開,而且不得不睜開。到那時,你們這些正派人就會問自己: 我們怎麼可能這麼久閉著眼睛?九-九-藏-書
結果大家對任何事、任何人都疑慮重重。小孩子的天真話,也可能把你葬送掉。大人不再敢在孩子面前說什麼了。每個人都監視別人,監視自己,又被別人監視。再也沒人敢推心置腹,暢所欲言了,也許只有在床上,如果信得過妻子,還能說說體己話。X就開玩笑似的斷言,這就足以說明結婚率為什麼那麼高。不結婚而同居的人,心裏就沒有那麼踏實了。想想看: 有的人十多年前說過話被人翻出來,就受到了懲罰!整天這樣,天天這樣謹小慎微,實在叫人受不了,回到家裡,總是越來越急切地在枕邊傾訴心裡話。
我們在1936年11月16日的《消息報》上看到:「新學年頭幾天,許多學校就向我們打來報告,說明學生的文盲狀況十分驚人。」
部分列舉的這些資料,應該讓那些捧場的人收斂一些了。不過,宣傳機構是不會考慮的。
人們總抓住「取得的成果」,誰也不願意那麼快就放手,於是乎,失業沒有了,賣淫沒有了,男女平等了,人有尊嚴了,教育普及了……然而仔細審視一下,就會看到這些美好的成果,每一樣都縮水了。
人們所說的心,不用就要「衰竭」。由此可見,要達到一定程度的枯竭,就未免太容易了: 由於(或者為了)總體的改善,個人就要一定程度貧困化……這種種考慮,會把我拉得太遠,還是留待以後吧。
因為,無產階級要選一個能維護受損害的利益的代表,甚至都不可能了。民眾投票,無論公開還是秘密的,都成為一種諷刺,一種走過場: 所有任命,都是自上而下決定的、產生的。人民僅僅有權選舉那些內定的人。無產階級被玩弄了,嘴塞住說不了話,全身捆住動彈不得,幾乎不可能反抗了。哼!斯大林運籌帷幄,穩操勝券了,還贏得全世界共產黨人的熱烈掌聲。這些共產黨人還相信,並且在很長一段時間還會相信,他們至少在蘇聯取得了勝利,而且認為凡是不鼓掌的人,全是敵人和叛徒。
退休人員的退休金對比表,說服力也並不遜色。
在蘇聯,窮困是讓人瞧不起的,要掩飾起來,就好像是一種罪過。貧窮給人看見,引不起憐憫,引不起善心的接濟,只能招來蔑視。那些顯山露水的人,是侵害了這些窮苦百姓的利益,才攫取了那份安逸生活。
還有司法啊!誰想得到呢?正是莫斯科和新西伯利亞近來的審判,促使我遺憾地寫出這樣一句令你們氣憤的話:「我不免懷疑,如今在任何別的國家,哪怕是在希特勒統治下的德國,還能看到更不自由、更低三下四、更戰戰兢兢(驚恐萬狀)、更俯首帖耳的思想了。」
為避免官員變成官僚,列寧認為有三個條件必不可少: 第一,不斷調動和隨時改選;第二,官員與中級工人的工資持平;第三,他強調,所有人都參与監督,以便隨時撤換不合格的官員,不允許任何人變成「官僚」。這三個條件無一履行。
依傑夫斯克工廠生產的損耗,從4—8月份為416000盧布,而僅僅11月份,就高達176000盧布。
費爾南德·格列尼埃先生引用並贊成我在《訪蘇歸來》中的這句話:「至少有這樣一項成就: 在蘇聯,大多數人不再受剝削,而讓少數人得利。這很了不起。」格列尼埃還補充道:「的確,同志們,這很了不起!」於是贏得聽眾的掌聲。
我力求解釋他們的數據,為何同其他見證人舉出的數據不相符合: 其他見證人長期在蘇聯工作,有時間深入「下層」,當然更加了解情況——而那162位遊人僅僅走個過場: 他們的行程前後二十天,從8月14日至8月28日,在俄羅斯總共逗留十四天。在這樣短的時間內,他們能看到許多,但僅僅是別人安排他們看的東西。他們誰也不會講俄語(我指的是三個指責我的人)。我希望,這回他們也允許我認為,他們的聲明未免膚淺。
在新建的學校里,不適應學習的學生比例特別高,可能達到75%(仍然根據《消息報》的報道)。僅莫斯科一座城市,就有64000名學生不得不留級。在列寧格勒,留級的學生有52000名,還有1500名學生留兩級。在巴庫,成績不及格的學生,25000名俄羅斯學生中佔20000名,而21000名土庫曼學生則有7000名(《巴庫工人報》1937年1月15日)。此外,還有大量學生逃學。「近三年來,在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的一所技術學校,逃學者的數量高達80000人次。在卡巴爾達-巴爾卡爾教育學院,逃學者佔24%,楚瓦什教育學院退學率則高達30%。」報紙還補充道:「教育學院在校生也顯示出令人極度驚愕的文盲狀況。」
為了阻止中途輟學,一所技工預科學校的校長想以每人罰款400盧布的辦法,打擊那些退學者!(《東方真理報》1936年12月23日)。報道沒有講這筆罰款是否一次付清;看來一次付清很難,因為受處罰的學生家長每月才掙100—150盧布。
讓·彭斯的誠意令人敬佩,他那深信不疑的態度也令人感動,就像一切天真幼稚的舉動那樣。別人說什麼他信什麼,不去考察,當然也不作批評,一如我本人初到時的表現。
我僅就教育問題,講一點具體情況;其他問題,我們在旅途中所見就足夠了。
1936年: 360盧布(平均)
六
在1937年1月15日的《消息報》上,我們還能看到:
我的《訪蘇歸來》一發表,就給我招來許多謾罵。羅曼·羅蘭的責難令我難過。我從未仔細品味過他的作品,但是至少我十分敬重他的精神人格。我的憂傷來源於此: 在竭盡表現其偉大之前生命便完結的人何其寥寥。我相信《超然于混戰之上》的作者,肯定要嚴厲評價老邁的羅蘭。這隻老鷹築好了巢,就在巢中安歇了。
這一點,為什麼我不能講出來呢?
在列寧的這本小冊子中,我們還讀到:
至於第四季度,完整的結果還沒有公布,但是有理由預料情況還要糟,因為僅10月份,就出了607600件廢品!由此可以判斷出,每件合格品的「成本價」會有多高。
「2—3月份,就淘汰了4.6%的廢鋼,而9—10月份,則淘汰了16.20%。」
七
除開謾罵者,也有一些善意的批評。我寫此書是為回答善意批評者。
重新形成的社會階梯,從上到下,最為得意的,就是那些最馴順、最怯懦、最屈從、最卑劣的人。凡是揚起額頭的人,一個一個不是被削掉腦袋,就是流放了。紅軍也許稍微倖免一點兒吧?但願如此。若是同樣處理,那麼要不了多久,當時深受我們愛戴的這支令人敬佩的英雄部隊,就會只剩下劊子手、唯利是圖者和犧牲品了。
計劃固然非常美妙,但是,鑒於現有的「文化」水平,要超過一定的產量,只有巨耗才可能。
讓·彭斯先生激賞平均工資的逐漸上升:
高級官員和著名專家的遺孀撫養費: 每月250—1000盧布,還擁有終身享用的別墅或公寓,領取子女教育費,有時甚至領取孫子的教育費。
外科醫療器械質量也同樣低劣。蘇聯著名外科醫生布爾傑恩卡教授就特別抱怨,精密外科手術器具質量非常糟糕,在手術中,縫針經常彎曲或者折斷了。(《真理報》1936年11月15日)
這位失慎的批評者還敢提醒說,「最近的統計數據表明,六十個公民中,就有一個是某一級蘇維埃代表」,而且「不管哪一級蘇維埃,都是金字塔上的一塊石頭,對國家的總政策施加了影響」。殊不知,這恰恰成為妨礙,這恰恰需要整頓:「基層的常設政治支部已不復存在。」
一
下面還有扣除工資的規定(月工資不足150盧布者,部分減免): 約佔收入的15%—20%。我不能列舉整個章節,但是整個小冊子都值得一讀。
不過,這一點還存在: 看樣子俄國人民挺幸福。我完全同意韋德拉克、讓·彭斯在這方面的見證,而我每次捧讀他們的遊記,都不免懷念那段日子。要知道,我也說過: 哪裡也不像蘇聯那樣,人民本身,無論是我們在街上遇見的人(至少青年)、我們參觀的工廠工人,還是擁進療養院、文化宮或者娛樂場的人,都是那麼喜氣洋洋。我們現在了解了,廣大百姓還陷於極度窮困的境地,但是如何調解這種表象和這種困境呢?
對我的《訪蘇歸來》最有價值的指責,有一條就是認為過分重視知識分子問題,只要其他更為急迫的問題尚未解決,知識分子問題就應當擱置後面。這種指責還有一層來由,就是我認為有必要收錄幾篇我在那裡所作的,並且引起爭議的講
| 最低和最高工資 | 一般工資 | |
|---|---|---|
| 工人 | 70~400 盧布 | 125~200 盧布 |
| 小職員 | 80~250 盧布 | 130~180 盧布 |
| 傭工 | 50~60盧布(當然提供食宿) | |
| 中等職員和技術員 | 300~800 盧布 | |
| 高級負責人,專家,高級官員,某些教授、 藝術家、作家 | 1500~10000盧布,甚至更多;有些人每月收入高達20000~30000盧布 |
在法國,一家黨報出於政治原因,要詆毀某個人的名譽,就得找此人的政敵去干這種卑劣的勾當;而在蘇聯,則要去找此人最親密的朋友。他們並不去請求,而是要求。最有力的打擊,是由背棄加力量的打擊。想要毀掉一個人,讓朋友背離他也同樣重要,讓他朋友提供證據。(例如,把昨日的同志皮亞達科夫和拉狄克煽動起來,反對季諾維也夫、加米涅夫和斯米爾諾夫,然後再毀掉他們兩人的名譽,也把他們拉出去槍決了。)如果拒絕賣友,不肯干這種卑鄙的勾當,想救朋友,那他就要成為他朋友的陪葬品。
2.要找出足夠的理由讚賞現狀,只需比較原先的狀況,(殖民地)被征服前(我差點說: 革命前)的狀況。
一方面產量逐漸下降,而另一方面,廢品數量卻飆升:
我們只能完全贊同瓦爾特·西特里尼先生的聲明。他在聲明中表示:「確信蘇聯一如其他專政國家,是受一小撮人統治,在治理國家方面,人民大眾根本沒份兒,有份兒也微乎其微。」
真的,蘇聯政府給予藝術家、文學家,給予所有歌頌它的人一種極大的優惠,它能從中得到什麼益處,我看得一清二楚。同樣,文學家擁護政府,擁護如此優待他們的一種政體,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我也看得太明白了。於是,我隨即警覺起來,唯恐自己也受不住誘惑。那裡對我毫無限度的款待,真叫我害怕。我去蘇聯,不是要重又享受特權。在那裡等待我享用的特權,實在是明目張胆。
恰恰在果實的深處隱藏著蛀蟲。然而,當我對你們說: 這個蘋果蟲蛀了,你們卻指責我沒有看清楚——或者指責我不喜愛蘋果。
但願不要產生誤解: 我很遺憾援引這些殘酷的數字。形勢如此可悲,只能令人痛心。但是,我反對你們出於盲目,或者昧著良心,將明顯可憐巴巴的結果,當作輝煌的成就介紹給我們。
某位著名學者主張的理論,只要顯得不大符合正統,就不得不自我否定。某位科學院院士也承認「他以前的研究是謬誤的」,「可能被法西斯所利用」。他自己就這樣公開聲明。(《消息報》1936年12月28日)他迫不得已,承認《消息報》奉命對他的指控是準確的,即懷疑他的研究工作中有「反革命妄想」的凶兆。[見附錄(二)中的《1936年10月在醫學院所作的一份報告的摘錄》]
沒有一個政黨能掌握——我是說能籠絡住我——能阻止我把真理放在黨之前。一摻進謊言,我就極不自在;我的作用就是揭穿謊言。我擁抱的是真理,假如黨離開真理,我當即就離開黨。
正因為如此,我不講出一位撰稿人的名字,深恐給他招來指責,給他惹起麻煩——儘管他完全擁護斯大林的蘇聯和新憲法,他在讚揚中,還是貿然講出這一稍許保留的看法:
第一季度……156200件廢品,
「掃除文盲」的問題,早在1923年就已經提出。完成掃盲的這項「歷史」(他們的說法)任務,要趕上十月革命十周年的慶祝活動(1927)。詎料,1924年,盧那察爾斯基已經提到「災難」了: 創辦的小學不到50000所,而在舊制度下,全國人口少得多,尚有62000所小學。
我卻要提請他注意,普通工人的低工資還是原封未動,這平均工資的上升,是大部分紅人及其漲高的工資給拉起來的。
然而,我們的目光不會移開不看你喲,光榮而痛苦的俄羅斯。如果說當初,你首先成為我們的榜樣,那麼現在,唉!你卻讓我們目睹一場革命會陷入怎樣的泥潭。
(1937年6月)
我根本不必產生M那種想法: 有一天他就說:「見鬼!有朝一日,也要輪到我的頭上……」這些受害者,我看見了,聽見他們,感到他們就在我周圍。昨天夜裡,正是他們窒息的喊聲把我喚醒;今天,是他們的沉默授意我寫下這些文字。我是想著這些殉難者,才寫出遭你們反對的這些文字,因為在我看來,我的書如能到達他們的視聽,得到他們的默認,要比《真理報》的讚揚和詛咒更重要。
五
今天上午(1937年2月8日),X得意揚揚地拿來昨晚一期的《時報》念給我聽:
流放犯,成千上萬……他們不懂,或者不願意完全按照要求那樣低下頭。
顯而易見,他們如此慷慨投資,是另有希圖。《真理報》讓我感覺出來的這種氣惱,我想有幾分就是這種緣故: 接待我不大「划算」。
「您根本沒弄明白,」一位傑出的馬克思主義者對我說道,「馬克思主義僅僅反對一人剝削眾人;這一點,還要人向您重複多少遍呢?理解這一點之後,您就可以跟阿歷克賽·托爾斯泰,或者跟大歌劇院的一名演唱家一樣富有,何況您的財富是靠個人勞動掙來的。我從您對金錢的蔑視和仇恨中,遺憾地看到您早年受基督教思想影響的痕迹。」
「因為,選舉者之間就有差異,選舉者和他們選出的代表之間就有差異。」
路易·費舍爾談到「工會的無所作為」時,語氣非常溫和。照他的說法,工會完全可以阻止官員、工程師以及其他「戰略上舉足輕重的集團」佔據最好的住房,超比例擁進溫泉療養院,等等。不對,不對,在官僚階級佔主導地位的地方,工會根本無能為力。有人對我們說過,那是無產階級專政。離這種說法越來越遠了,越來越像「官僚階級對無產階級專政了」。
工人養老金: 每月25—80盧布,沒有任何其他補助。
1935年: 260盧布(平均)
再說,最了解情況的那些正派人,也不大反對我的論點,他們只是尋找並提出一些解釋的理由。是的,解釋,同時也是辯解,為糟糕的事態辯解。須知對他們而言,僅僅說明如何走到這步田地還不夠(歸根結底,這還是比較容易理解的),還必須證明走到這步田地是對的,至少先經過這一步再求更好是對的;還要證明,沿著同社會主義和十月革命理想背道而馳的這條路走下去,照樣能通向共產主義,舍此沒有別的路可走,唯獨我一點也不得要領。
第二季度……259400件廢品,
自我批評,在理論和原則問題上極端缺乏,但是一涉及實施所通過的計劃,就會充分發揮作用。我們從《消息報》(1936年6月3日)了解到,莫斯科一些區,現在每65000居民才有一家藥店;在另一些區,每79000居民才有一家藥店;而全市的藥店也不過102家。
現在大家明白了,在蘇聯,會計們為什麼經常使用珠算。
我們這裏,還在尋歡作樂!沒人迫使我們有什麼奢求!大家還是「被壓迫者」!我們可以把命運的全部魔法,都算到吸血鬼的賬上!算到「剝削者」這個毒瘤的賬上!然後,就像婊子那樣做人。不讓人見,也不為人所知!……怎麼,從什麼時候起,人再也無權摧毀什麼啦?甚至連咕噥幾聲都不行啦?生活變得叫人無法容忍了!……(《我的罪過》)
菲爾南德·格列尼埃、讓·彭斯和阿萊桑德里教授,我想是集體去蘇聯旅行的,另外大約還有159人,同他們一樣是「蘇聯的朋友」。這三位指控者(被告就是我)所做的見證,如果有些混同,那絲毫也不奇怪。他們為了證明我錯了,引用了同樣的數據,即他們不經核實就接受提供給他們的數據。
「有人破壞。」會有這種說法。近來審理的幾件大案,就好像為這種說法提供依據(而且互為佐證)。然而,由此仍舊可以看出,這些廢品正是人為的生產冒進所付出的代價。
教科書嚴重缺乏。至於要使用的課本,簡直錯誤百出。1937年1月11日的《真理報》十分氣憤地提到,莫斯科和列寧格勒的官方出版社出版的教材無法使用。教育出版社刊印的一份歐洲地圖,愛爾蘭浸在鹹海中,蘇格蘭的一些島嶼漂到裏海上,而薩拉托夫城則離開伏爾加河,移到北海,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這種種考慮,既不可能約束住我的讚揚,也阻止不了我的批評。不過,我要承認,給所有搖筆杆子撰文說好話的人特殊的優厚的待遇(超過歐洲任何其他國家),給了我不小的警示。在蘇聯,比起所有工人和手工藝人,文學家是許多人中最受寵的。我的兩位旅伴(各有一本俄文版書付梓),凈跑古董店、古玩店、舊貨店,剛拿到的幾千盧布的預付款不知如何花掉,而他們知道這些是不能帶出境的。至於我,巨額稿酬放那兒用不著,只能動一點點,因為那裡一切都是免費奉送。對,一切奉送: 從旅行本身,一直到一包包香煙。我每次掏錢要付餐費或旅館費,要買郵票、報紙,我們的陪同就粲然一笑,斷然阻止我:「您開玩笑!您,還有您的五位旅伴,都是我們的客人啊。」
然而,馬克思主義的一些理論家,依我看就特別缺乏能使種子軟化而發芽的這種心情。當然,這裏不是感情問題,必須伸張正義的事,求助於憐憫之心就等於緣木求魚。見著不幸就心生憐憫,灑下淚水,本來應當阻止不幸,卻用眼淚去澆灌並維繫。(絕不讓革命所需要的炸藥受潮,也同樣非常重要。)
總之,既然有人不斷要求我們拿蘇聯的現狀同革命前作比較,我們就不能不指出,受苦階級的狀況,在許多領域都遠遠沒有得到改善。不過,話題還是回到學校問題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