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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九七年

一八九七年

我想到普羅米修斯的箴言:「獻身給他的鷹,這就足夠了。」
怪事: 回想不起來在哪裡,什麼時候第一次讀斯溫伯恩的作品了。
記下十月二十八日這天,瑪德同時接到瑪蒂爾德一封信和麗達一封信,兩封信都很出色,值得再讀。
一位外科醫生給我動手術,剖開肚子,他在手術中間俯下身,對著我的耳朵輕聲說:「您付給我多少錢?」
我認為他對我的影響很深,持續的時間也很長。
此前,我還沒有如此深切地理解,我是多麼愛她。
我喜愛運河中馬拉的大平底船;還有高爐濃煙的後邊,或者我記不清是哪個邊境小城,落日完全沉浸在血泊中。
正是今年秋末,出現所謂「倒霉的」時期: 今天晚上,我嚇著了勒邁斯勒農場的人,我的面孔酷似一個形跡可疑的陌生人;那人的行為舉止跟我的相差無幾,事情可能變得非常嚴重。
大家讚賞,陶醉在這景色中。我略微落在後面,心中無限惆悵。——一名小漁夫在唱歌,我走近前,只見他一副可愛的面孔,可是神態卻莫可奈何地穩重。他對我說他不願當海員,倒不是害怕,而是因為掙得不多,總之不是他想乾的。他要當木匠。
「我心中的惡魔」,大概是勒內如是說。
後來,有一天傍晚,我和保爾、羅森堡從埃特爾塔往回走,上坡走到維蘭維爾村附近,正巧遇見他下坡,還背著他那大箱子。他對我說,冬季他住在克里克托。想到還能同他見面,我樂不可支。可是我完全打聽清楚,現在知道他住在費康。
疲倦和憂傷。想要為國效力;感到她的力量,又根本不明白怎樣才能效力。國家似乎不需要你。她本應該需要你——可是,如何讓她感到這種需要。
我們同羅森堡登上懸崖,就坐在崖門上面。他對我說,關於《人間食糧》,別人對我應當說的話,正是天使對詩人,我們剛譯完的瑣羅亞斯德傳奇的作者說的這句話:「給這部作品娶個妻子。」我還考慮善良的雅姆熱切盼望的《天上食糧》可能是什麼樣子。
上星期天,上午冒著傾盆大雨去康布爾邁爾(看望郵遞員的孩子),參加村長大會。下午,在頒獎儀式上演說。……
這篇《石榴謠》,我本來應當完好無損地自己保留,放在我的小書房九*九*藏*書裡。這是你給我抄寫的第一樣東西,不知道你是否完全領悟,這幾頁稿子對我來說,意味一種同心相連的保證——在你的筆體中見到我的思想,等等。——總之,是一種完全陌生的快樂,當時我還不知如何向你表達。

二月

麗達離開的日子。她這趟來只住了三天(六月或七月份,她和雅娜、德魯安、魯瓦爾一起,在拉羅克呆了一周)。這種小住,我在她身上可能要看到一個無意的情敵,恐怕她會把我的心思從M身上逐漸引開。
不管怎樣,這次長途旅行,三人中我最感失落,覺得無聊——是的,無聊。——列舉出來也沒有意義。每次大自然不願意對話了,冷場了,我們就會這樣稱呼。幸而我們還能一起聊天。
為了做出反應,我閱讀了(真的勇氣十足)薄伽丘的長卷。我不喜歡快|感是一種反應的起因的這類地方。在這樣處處灰暗的景色中,我怎麼能寫我的《人間食糧》呢。我僅僅以為能寫,還是不抱任何希望,要等待我們往東方的大逃亡呢?
「一切醜陋的、凄慘的、痛苦的東西吸引我。可怕的東西吸引我,我要投身進去。」
今天早晨,瓦萊特表現十分出色,他借口幫助排字工人辨認,就用籃鉛筆在我的整潔手稿四處亂划。當他劃到《石榴謠》時,我感到忍不住要流下淚了。
在阮家用晚餐。瑪德感冒了,留在家中。拉弗里兩個後生夠蠢的,居然嘲笑阮老頭的俊美的面孔(以及我的面孔)。
我還記得小埃哈邁德,那個特別不安穩的孩子,我直到動身的那天,才在比斯克拉又遇見他——我坐在咖啡館里,看恩巴爾卡為我跳舞,他同大薩代克進來,在我身邊坐下。
(——為什麼記下一些話?這些話語,只有在頭腦里從容地變異,才會有教益——對,不過……毫無參照,事後難以判斷究竟變異多大。)
那些人要將我一筆勾銷;我生存的理由,純粹就是同他們對著干。我要考慮唱對台戲時,能打著什麼宗教或道德的旗號,如何名正言順。
我回到家中心灰意冷。怎麼辦呢?人走了: 社交圈子重又關上門。自己不知道講什麼好了,而他們所講的話,你只是出於好奇才感興趣。他們怪你用不著他們了,覺得你變得陌生了——也就成了敵人。開頭還沒有覺察到。數月孤獨的生活,使你看到任何朋友的面孔都感到可親,想撲上去摟住脖子,可是對方卻微微一笑,——審視你——對你說:「噯!噯!」你就喪失了分寸感,不知所措read•99csw.com。就像一條狗似的示威。而在外邊,天地遼闊,你的激|情就毫無阻礙,只有自然的約束了。

散頁

在拂曉之前,凌晨時分,有時極清新,極明澈而寂靜,能聽見雞鳴。
在庫沃維爾他對我說:「唔,我呀,在這種事情上是一絲不苟的,一幅版畫屬於畫上的人,而不屬於作者。要版畫我得向你討。底版是你的。」須知我已經對他說過,我打算送給皮·路一幅版畫。
我們像兩個頑童,興沖沖朝小門跑去。然而我們錯過了時機,瑪德和麗達也來了。我對什麼都不滿意: 不能獨自一人,或者不能和瑪德單獨在一起,別人講的閑話令我惱火,然而,巴讓我著迷,我越來越喜愛他了。大家觀賞綠色的海葵、森林般的墨角藻、海星;網中有兩大條鯖魚,穿上了鰓孔,不過我們想是放進網裡的。我們通過管道。景觀相當美。我們又回來: 小漁夫始終在原地,褐藻上面的小腿非常美妙。
我和叔父夏爾,於7月3日到達,他還沒到過拉羅克。昨天我在卡昂過夜,前天則在魯昂。……

十一月七日

「會出現什麼情況呢?」今天還根本談不上險惡,只不過離開了數月。然而,再過三四年——到那時我想重新露面呢?別人忙什麼事兒,我已不感興趣了。我到了他們面前,成了陌生人,成了敵人。——我在他們中間找不到存在的理由。惟一可行的辦法,就是擺出同他們對立的姿態;我勢單力孤,就必須有特別大的能量,——否則就銷聲匿跡。

蒙斯

十月初

海水異常低落,可以走崖拱門和基礎完全|裸|露的針石的腳下。拱門後邊,天空頗為奇妙,但也相當詭譎,呈現凍了的醋栗色。其他人都同我會齊。
我們動身去埃特爾塔,同行的有巴圖什卡、弗拉烏蘭,車座位上甚至還有胖廚娘瑪麗;攜帶的書籍有: 維澤瓦的《外國作家》、《英國文學史》第三卷、托爾斯泰的《回憶錄》,還有一份《辯論報》;報上刊登安德·米歇爾的一篇文章,評論為給勃克林祝壽不久前在巴勒的那場愚蠢的戲劇演出。弗拉烏蘭對巴圖什卡說:「我認為這篇文章不十分坦率。」(大家始終不明白她為什麼有這種感覺。)而且她講這話,就好像讓我明白我不會理解,她不是講給我聽的。昨天晚上,麗達認為(口氣十分婉轉),魯瓦爾的字體就像他的領帶;由於這話切中要害,我不免有點惱火。我的話說得不多,已經「醉意」醺醺了。我看了幾頁托爾斯泰的書。天氣十分炎熱,儘管還不到季節。到了埃特爾塔,大家首先分散活動: 幾位婦人去裁縫店給小姐做衣裳;我和巴圖什卡去海灘。天氣好得叫人感動。晴空如洗,平靜的大海,宛若我在傑爾巴所夢想的,右側的懸崖映在水中。新塗了瀝青的漁船準備出海(下午四點鐘起錨),桅杆已經掛上了帆,都是鮮亮的淡褐色。船員有的非常忙碌,有的趴在那裡,彷彿聽一個故事而悠然神往。令人讚歎,所有人都令人讚歎,此情此景,怎不叫人潸然淚下。我對巴說:「你渴望旅行嗎?」他發自內心一聲喊叫來回答我,我們有一種共識,即人越是身處「令人讚歎」的環境中,就越渴望看看別處——(這種意思很難表達)。下雨的時候,天氣不好的時候,就哪兒也不想去。巴想游泳,我們就去道克家要浴巾。read.99csw•com

十一月八日

十二月一日

可是在這裏,自然的約束隱蔽在人身上,這便是他們的譴責、嫉妒、仇恨。只要我不敢公開仇視別人,我面對他們,就自我感覺尷尬、趨奉、虛偽。這絕非我的價值,如果我根本不以自己的價值為取向,那就等於自我扼殺。
幾個夢境: 瑪德見我走到面前,抱著一捆稿紙,她知道是要送交印刷廠。她問我是什麼,我就回答:「這些要投入巴比倫的大火。」
因為,雅娜令人佩服——我們大家都忘不了。她回答××對她說的話:
一到巴黎,我就跑去看瓦萊里,到他家不見人影兒,卻在奧德翁劇院,看見他和什沃伯及馬爾諾在一起。——瓦萊里和我——交談幾乎很吃力,談些社會新聞。我沒完沒了地道歉沒有給他寫信。他對此似乎耿耿於懷,當時就令我很傷心。
這還沒什麼。事關瑪德的肖像畫,就嚴重得多了,我尤其感到難過的是,這事瑪德已經知道了。
文學家可怕的怪癖: 將一切感情同它的表達方式分開。先審視這項,再審視那項——審視這項或那項——審視一項而不考慮另一項,這會導致嚴重後果。
另外一個。我對保爾說: 你知道,伊波爾的肥皂要好得多;我們用的很難聞,於是保爾明白,這種肥皂每塊只值半法郎。
我們通過一片片工廠、一座座煤山。醜陋得令人讚歎。煙囪的濃煙全撲向地面。
我又獨自朝崖門走去。
在勒阿弗爾。我走進刑事警察局。讀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之後,正是在這裡能見到人類最令人悸動的形貌。
地下的精神又反轉。

拉羅克,八月十日

他幾乎同我一道回城,走走停停,想抓蝙蝠。這方面沒什麼可說的了。我記下一筆,事後好能勾起回憶。麗達走了。
馬塞爾·德魯安受聘到阿朗松中學任哲學教師。他是瑪德萊娜的妹夫,雅娜·隆多的丈夫。紀德和瑪德萊娜分頭去阿朗松探望。
比利時,一月read•99csw.com
關於R: 他只有可愛的缺點——他的優點本身倒是叫人受不了: 別人感到自身缺乏。
我認為我旅行年齡已經偏大。景物的相似引起我的厭倦,已然超過景物不同造成的異鄉不適感,而我今天穿越的地方,缺乏令人渴望居留的這種舒適。
我和保爾走到洛日,我們重又拾起前天中斷的談話。保爾說他是非常虔誠的天主教徒:「天生的天主教徒,就像天生金髮或褐發一樣。」當然了,臨終的時候,還得請來個神父——走走形式,但是必要的——恐怕得對神父說:「快點兒。」
為了再見到他,好幾天在鄉間遊盪,才了解這一情況。況且,我也這樣尋找過別人,實在無需大驚小怪。
在拉羅克那裡,我們就已經談得很投機。她的性情極好;她說是由於仇恨(這樣一個人所構想的,如果能稱為仇恨的話)別人的不冷不熱,她才滿腔熱情。德科佩(或者貝爾西埃)先生在一場非常虔誠的佈道中,說基督從來沒有要求人全部奉獻自己的財產,以及做出別的令我憤慨的妥協。我們就此話題聊了一會兒。有人給她念了雅姆的詩和《李爾王》。晚上,她對瑪德萊娜說:「我了解的事情太少,太少了。」繼而她又補充道:「不過,這樣也許更好,因為,我若是了解很多事,也許就不會一心投入我的慈善事業了。」她回到魯昂,心情還平靜不下來,就寫了一封出色的信,瑪德一定還保存著: 她生活在救世軍和忘恩負義的「失足少女」中間,她第一次覺得這種生活醜陋了。她已經隱約看到了「別的事情」。
後來,場景浮現在眼前: 我給瑪德萊娜朗誦《時間的勝利》(在比斯克拉她的客房裡),還有在科馬伊街的辦公室,當著保爾和德魯安的面,念了《普洛塞耳皮娜的花園》。
我繼續看《無根的人》。
愚蠢的討論,起初我還(不由自主地)激化一點兒,反對保爾的看法,因為保爾(在伊波爾的晚餐桌上)主張阿貝拉爾,就是拉魯邁,他完全傾向於聖貝爾納爾。難道我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嗎?對自己的無知,我心中十分難過。三天前,我開始閱讀一本英國歷史概要……可是得花多少時間。

星期二,十月二十六日

十月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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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用問,博士: 從我丈夫那兒唄。」
在庫沃維爾最後那幾天,既有益又愜意。只有瑪德和弗拉烏蘭我們三人,我開始整理我的全部回憶。
這種雙重背叛,保爾至少應當親口講,而不應該坐等別人告訴我。說背叛未免重了些,不過,說是懦弱,我還不大理解……果真如此,他為什麼把我的版畫給了皮埃爾·路易,讓他看到瑪德的肖像。
瑪德萊娜極力忍住眼淚,眼淚是忍住了,卻招來偏頭痛。別人需要我們才感到幸福;而我們卻不需要別人。
今天上午11點離開阿朗松。
工廠夜晚,高爐烈火熊熊——小丘岡上孤零零的人家——文明的重負……這一切在相當程度上重又引發一種史詩的印象(給我這種感覺,也許是因為我通過維爾哈倫重又看到這些)。
惠特曼也一樣,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初讀《時髦》雜誌上的譯詩;我想是什沃伯告訴我的,後來又有維澤瓦的文章。
另一個問道:「這就是您的全部發現?」——那就回答:「對,是我的最好發現。」
集市上,所有女子都戴著同樣的帽子,站在她們所賣的貨物後面,貨攤擺在眼前,她們一動不動,從早晨九點鐘站到十二點半,沿著整條大街構成了人行道。
瑪德的看法(她懂許多事——總是那麼溫婉,以女人的方式——不過,她的善良是超乎自然的)。
同羅森堡合作的翻譯,于昨天晚上,九七年十月二十七日完成。今天是他在這裏逗留的最後一天。我們一道去埃特爾塔,他要試試鞋子。只有我們兩人。這幾天風和日麗——風和日麗——一清早我們就打網球,午飯之後又接著打。
麗達對瑪德說:
一種未得到滿足的巨大的自尊,又返回我的內心,猶如一個既不能行動,又不能安眠的惡魔。

星期六,十一月二十七日

我們又同弗拉烏蘭會合,並一再自責,不該把她一個人丟下。(每次都同樣自責,因為每次總是重犯。)
日落時分,這地方一馬平川,只見楊樹枝後面金黃的天空,一直連到地面。
應當回憶,因為那個孩子妙不可言,他又賣蜂窩餅又賣歡樂,他叫彼德羅,是桑坦德人。我多次買他的蜂窩餅,同他說過話。有一天,他隨我到地獄崖上,坐到我身邊,姿勢非常可愛。他對我說,他叫皮埃爾,但是西班牙語不這麼叫,於是我介面說:「哦,對,叫彼德羅!」他格格笑起來,我感到這樣叫,他特別喜歡。

十月

在這個國家,我當上工人之前就要罷工。
「她真可愛,這位小小的德魯安太太。她總是笑呵呵的。請問,太太,您是從哪兒學來的這種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