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五年——一八九六年 旅途散頁
十二月二十八日
演的戲幾乎總是淫穢的。我想弄清楚卡拉古斯的故事。一定很古老了。據說是從君士坦丁堡傳來的,無論在君士坦丁堡和突尼西亞,還是其他地方,警察到處都要禁止演出這個故事。
在多奈飯店用午餐,然後去參觀梅迪契禮拜堂和奧菲斯宮,面對波提切利的《維納斯的誕生》那幅畫,寫下這幾行字。著重看了安吉利科的作品;學院的畫家引起我更大的興趣;洛倫佐·德·克列迪——他的《維納斯》背景是黑色的。
今天嘉獎一名阿拉伯挖井工人。
從聖米尼亞托,沿阿爾諾河岸的美麗山丘,一直走到牛奶廠對面的山丘。我越來越了解這些山巒和緩而樸實的線條,以及綠和灰的色調。
這幅壁畫令人讚歎,它的透視的缺點並無大礙。
這塊土地格外多情,有兩位漂亮的美國女郎談起它來,就流下懷戀和渴望的淚水: 兩位女郎我是在佛羅倫薩相識的,還曾把鄧南遮介紹給她們。有的人來住一周,結果再也不走了。
……傍晚時分,我們觀賞了總督府花園,園中的景物,我最喜愛的還是一個大承水盤: 它緊貼地面,有歐石楠圍護,水滿滿的,幾乎漫到邊沿兒,就像一面大鏡子,平懸在那裡無人見。
那不勒斯,一月二十九日
那其中還有某種絕難言表的東西,就像在佩魯茲附近的修道院里,聖路易同吉爾修士的擁抱。
也有猶太女人跳驅魔舞,她們亂蹦亂跳,就像發足力的陀螺。她們跳幾下就立即昏倒了。有的女人堅持時間要長……她們那種瘋狂勁頭也感染了我們;我們再也受不了,就趕緊逃離了。
我們傍晚到達,這一天陽光燦爛。阿特曼早晨就到了,白天睡了一覺,提前一小時到車站迎候我們。這一小時他覺得十分漫長。「然而,我是這麼想的,」他對我說道,「現在,只有一個鐘頭了;而從前,那可要等整整一年。」
如果齋月是條漢子,
今天上午在閱覽室看報。來回的路上,到了阿爾諾河大壩前,我不可避免地要站住,觀看水流最急或最緩時而變化的波浪。水位已經降低,工人又可以挖沙了。
誰也買不起……
我感到驚訝,從這裏就能聽到這首極為奇特的東方歌曲,開頭的音調特別尖厲,又怪異地一直降到主音,只通過兩個並列句子,而兩個樂句節拍分明,彷彿在音調之間痙攣地旋轉,接著停留在一種窒息中。
十七日
三年前的秋季,我們到達突尼西亞,感覺十分美妙。儘管被橫穿市區的大街嚴重地毀了容,這還是一座傳統而美麗的城市,統一而和諧,白色房舍在晚上燈火熒然,彷彿雪白的燈籠。
在卡爾米納聖馬利亞教堂的壁畫,表現王子復活的那幅,哪部分出自菲利庇諾之手?被大火燒毀的這座教堂,還有他的哪些作品?還有哪些是老牌大師的作品?
今天她經過,已經扭過身;
遊覽皮蒂宮,穿過連接奧菲斯宮的走廊;巴拉丁畫廊美不勝收。喬爾喬涅的《音樂會》畫面左側,那個年輕人的頭,是由一種奇妙的物質構成的。各種色調都化解融合,成為一種嶄新而陌生的色彩,在畫幅的每處都是獨一無二的,——而且完全融為一體,根本無法分離,也不能加添一筆;目光沿著額頭、鬢角移去,微微接近頭髮,絲毫捕捉不到縫隙,就像熔解的琺琅,還在液體狀時攤在畫布上。
阿特曼講道:「……猶太人對大衛說,摩西說得對,上帝帶給他的首先是猶太人,然後是阿拉伯人,也許還有基督徒。基督徒說基督說得對,上帝接受基督徒,不過也接受了阿拉伯人,甚至猶太人。阿拉伯人對大衛說,穆罕默德說得對,上帝讓阿拉伯人上天堂,但是閉門拒收沒有皈依的猶太人和基督徒。他聽完三人的說法,就趕緊改信伊斯蘭教。」
我還是懷戀秋天的突尼西亞城,潔白、嚴肅而古典,令我聯想起《浮士德》第二部,夜晚在整齊的街道遊盪的海倫,或者「手端著瑪瑙燈」,在墓地幽徑上躑躅的普緒喀。
魔鬼離開她們了。這時,巫婆扶她們躺好,給她們又擦,又搓,又抻,就像治療歇斯底里發作的人那樣,抓住她們的手腕,抬到半空,再按摩她們的腳、膝蓋或小腹。
十二月二十六日
據阿拉伯的傳說,大衛(阿特曼叫他達烏德)在自己宮殿里追一隻金鴿,從一間宮室追到另一間宮室,最後到上面那座平台,從那裡能望見拔示巴。
現在,她們跪在銅盆前,手緊緊抓住盆沿兒,身子左右擺動,前俯後仰,動作十分敏捷,好似瘋狂的鐘擺;她們的頭髮抽打著盆中水,又拋灑在肩頭上,每次一挺腰,就深沉地喊一聲,就像砍柴的樵夫那樣;繼而,她們猛然仰面癱倒,就好像病痛突發倒下,口吐白沫,雙手痙攣。
Ⅰ
我到阿利納里攝影室,盡量多挑些這些壁畫的照片。單就貝諾佐·戈佐利的壁畫照,我想能有二十四幅之多。我可以從容地觀賞了。
他們還說:「盧米人在許多方面都比我們強,不過,他們始終怕死。」
觀賞了廊台上的拉斐爾的作品;在他的畫上,暗影往往是明亮部分簡單的變暗;突起部位給人的愉悅感,主要來自對生硬的憎惡,來自既不遮掩又要平緩的輪廓需要。因此,要達到完美,就得做到從明亮到不太明亮,再到黑暗的難以覺察的遞進。這根本不同於善於運用色彩的畫家所追求的完美,——不管是威尼斯還是西班牙畫派,荷蘭還是英國畫派,總是更加刻意,進行更難更有爭議的探索。喬爾喬涅往往比提香還有過之,他畫每個過渡所用的顏色,都似乎是特別的,獨一無二的,儘管其品質始終是綜合的,能立刻融于鄰色。
今天早晨我們聽見了,這黑人音樂,但決不是一次平常的舞會。他在一家私宅的內院里演奏,一些男人站在門口,開頭要推開我們;幸好有幾名阿拉伯人認出我們,便護送我們進去。剛一進去我很驚訝,看見院里聚集了一大批猶太女子,都非常美麗,並且盛裝打扮。院里人擠得滿滿的,只有中央留出一點跳舞的地方。又悶熱,又有灰塵,嗆得人喘不上氣來。上方拱廊射下一大束陽光,那裡聚了一群俯看的孩子。
我沿著馬爾街尋找樂子,可是卻念念不忘阿爾法烏依納廣場。那裡一家摩爾人咖啡館相當寬敞,相當漂亮,然而那裡的人卻不大能容我。法國人向來不光顧。他們被熱鬧的阿爾法烏依納廣場吸引過去,而其他街區則很寧靜。一名年紀很大的黑人跳起舞,滑稽的動作伴著風笛曲和手鼓的節拍。
今天上午,在牛奶廠一帶散步,心曠神怡……要不要講述那束鮮花的故事?不要。講給誰呢?不是講給我聽:細枝末節我都能回憶起來。在那裡的可憐的小玫瑰花,我不斷地看她們——窮苦的小玫瑰花——買一個窮苦人的。我既笨拙又粗暴,起初沒有理解,這一贈送的有意謙恭之舉所包含的美意。我原想瑪德萊娜心太軟,抵不住一個窮苦人一再央求她買下。正巧昨天晚上,我給她帶回小玫瑰。
石牢、封閉的園子、洞穴、地牢的果園、維納斯水泉的涓流、青藤。這廢棄的採石場,正是囚禁俘虜的地方。空氣厚重,濕度很大,瀰漫著馥郁的橘花香氣。我們吃了還未熟透的檸檬;剛入口讓人受不了的酸澀味消失之後,口裡就只剩下難以置信的一種清香了。這地方充滿淫|盪、謀殺和極端無恥的情慾;阿拉伯故事給我們講的這些地下花園,阿拉丁就去尋找過果實,即尋找寶石;遊方僧的表弟同他相愛的妹妹關在那裡;島嶼國王的妻子夜晚去見受傷的黑奴,以其魅力阻止他死去。
再次出門去刮臉,走到新聖馬利亞教堂廣場,碰見奇特的隊列。天已黑了,一片寧靜,沒有擁來圍觀的人,由男子組成的隊列,都身穿白袍,手裡舉著火把,肩上扛著一副擔架。這種景象,在佛羅倫薩,乃至在全義大利,大約時常見到,因為誰看見也沒有跑來駐足。
他正在醞釀一部現代劇,但是保持古典形式,遵循「三一律」……今年夏季,他同埃雷勒乘遊艇沿希臘海岸航行,「在邁錫尼塌毀的城門下朗讀了索福克勒斯的劇作」……
姑娘們要求幾文錢;
我們聽說,那天治療了六十多人。頭一批人身體還在抽搐,別的人已經衝上場了。還有一個駝背小姑娘上去,她身穿黃綠條九-九-藏-書的無袖長衣,令人難忘;她那頭燒焦似的黑髮,完全將她罩住。
我喜歡站在阿爾諾河邊,長時間觀賞堤壩流下的河水形成的激浪: 堤壩傾斜著攔在河中,結果河水在一側聚積,形成環狀撞擊壩壁,沿壁往下走,這樣,流水就自成渦輪,固定一道波浪的形狀。由流體瞬間穿越的這種固定的形狀,看著簡直妙極了。海上則相反,水滴靜止不動,或者至少還要回到原處,而只有一道波浪的形狀在游弋。
心頭縈繞著東方、荒漠,以及那種灼|熱、空曠、棕櫚花園的陰影、白色肥大的衣衫——真是魂牽夢繞,感官發狂了,神經動怒了,每天一入夜,我總以為難以成眠。
這種不知羞恥的裝束又很奇特,那兩條小胳臂綳得很緊,或拿著石子,或抓著沙子。我真希望隨意讓這形象展現在面前。我觀賞許久——力圖領悟,牢記這些美妙的線條、腹部緊接肋下的這道因呼吸凹陷的皺褶,乃至連接上胸和右肩的這種枯瘦的肌肉,——還牢記大腿上端有點間斷的紋褶,以及骶骨上連的腰部這種異常的扁平……
唱詩堂右側的祭壇,矯揉造作的長幅壁畫,已經充滿了點綴,但是非常精美,出自菲利庇諾·利皮之手。左側祭壇,畫了一條惡龍、一個復活的場面(聖約翰福音的故事)。被惡龍氣息熏昏過去的青年,形象十分可愛。圍著他的人物也都很美——黑人國王……復活場面上的一群女子也很妙麗。然而這些壁畫,比起裝飾中央祭壇的吉蘭達約的佳作來,就要遜色了。
前天夜闌時分,一場狂風暴雨突然降臨: 狂風攜著冰雹,閃電駭人,雷鳴震耳欲聾——無不具備——甚至聖誕節前的鐘聲也狂敲不止,將近拂曉時就開始,但是完全淹沒在暴風雨的肆虐中,直到清晨才顯示出天使之音。
至於菲利庇諾·利皮、貝諾佐·戈佐利,我很想了解他們的生平。我讀過多那太羅的傳記,但是門茨敘述得極糟。
這裏的烏萊德族姑娘,比在比斯克拉的那些姑娘跳舞跳得好,她們也更美麗: 我也只是在這裏欣賞過她們的舞姿。我們又來到這裏,還沒有看厭: 這種嚴肅而徐緩的舞蹈,幾乎只舞動胳臂和手腕,看起來十分美妙;這音樂急促而飄逸,又持續不斷,讓人頭暈目眩,幾乎精疲力竭,但是回味無窮,離開之後樂聲還不停止,有些夜晚仍在我耳畔繚繞,具有大沙漠那種魔力。
她的頭髮四面披散,
我們感冒了,這幾天呆在屋裡。外面下雨或下霧,頂多出去走幾步。閱讀。學習義大利語。我買了卡爾林奇的書。貝爾蒂尼先生每天來看我。我在澤勒的大部頭中看點義大利史。我以伏爾泰的小說方式,構想一部《沒有縛緊的普羅米修斯》。經過意志放鬆而痛苦的一個不順的時期。
可是齋月來自上帝;
本篤會修道院,半隱蔽在岩石之間。我們參觀了圖書閱覽室,便下到修道院;修道院嵌在高高的岩石之間,雖然午後的太陽當空,陽光直射下來,也顯得慘淡淡的。牆壁的苔蘚濕漉漉的,常年往下淌水。這裏一切都似乎腐爛化解而變細小,呈白色和綠色。下面的地穴還要寬敞得多,只能從修道院的一個敞著的氣窗透進空氣和光線。朦朧的光極為輕柔地裹住不對稱的大柱子,地穴一片死寂。給我帶路的修士端著一盞燈,燈光照見一堆堆頭蓋骨和枯骨;有些骸骨蒙上一種毛茸茸的白色。
從拉卡瓦鎮有一條上山的路。一路上方儘是樹木枝條形成的網,引人遐想,輕盈的榆樹和細弱的楊樹,在美妙的空中垂懸,裝飾這些葡萄棚,該是多麼明媚的春天景象。我們穿越的小樹林,已經開滿了紫色的番紅花。
我要寫一首詩的開端,表達這種貪慾、要讓自然滲透、強|暴、佔滿我的強烈渴望,表達帕西淮對公牛的那種愛。
卡皮托利山博物館里,《埃費斯的黛安娜》旁邊(右側),那尊《解困者》小銅像無比美妙。我認為,我喜愛它要超過任何古代藝術品——甚至包括美術館的《尼奧比德》,或者慕尼黑的《睡覺的猛獸》。(後來,我在那不勒斯看到的出色的《漁夫墨丘利》。)
然而,你在大教堂所作的畫,給鑽到聖貝爾講壇底下的天使安一個頑童的頭,究竟是出於什麼擔心,還是出於什麼嘲諷呢?出色的繪畫聖徒的虔誠、他的溫情、雙手感激的姿態,是無法想象的。基督教藝術一點也不能超越,而一位更加善於運用色彩的畫家,會做成一件更富異教意味的東西。出色的聖母,患了肺病的淋巴體質者,臉色蠟黃,脖頸病懨懨的,但是臉上已毫無痛苦的表情,就好像她早就承受了全部磨難。這的確是聖母親自來見聖徒。無法想象這衣裙里還有個肉體,然而絲毫也沒有走樣兒。
在圖古爾特,死水層大多露出地面,根本沒法與舍特馬的清澈的流水,或者比斯克拉的灌溉渠水相比,而是一條條臭水溝,長滿了污穢的雜草。不過,也有一條小河穿過圖古爾特,乖乖地分流滋潤棕櫚樹。水底草中有水蛇遊動。
今天晚上,我們離開佛羅倫薩。我本應多談談。新聖馬利亞教堂的吉蘭達約的壁畫、卡爾米納聖馬利亞教堂的馬薩喬、菲利庇諾·利皮的壁畫、聖馬可修道院的安吉利科的壁畫,以及里卡多宮的貝諾佐·戈佐利的非凡之作,都給我留下最鮮明的記憶。
她扎了金腰帶,流蘇垂到大腿根。
給這些影子配音的演員非常出色。
還帶著匕首和鏡子……
尼古拉·達烏扎諾的這尊半身雕像,有什麼好說的呢?我觀賞的時候,覺得它比《大衛像》還要美。他身上現在比當年還富有生氣,他的嘴唇抵得上他的全部話語。這兩件作品是最美的——緊接下來的就是小愛神銅像和鐘樓的《傻瓜》,可惜從下面只能瞧見半身。韋羅基奧的《大衛》雕像也很出色。
阿特曼對我講述烏利亞的妻子的故事。
我就會撫摸他的雙膝;
馬戈尼克勒夫人的一位朋友,在卡普里島結了婚,對他的故鄉就再也不聞不問了。卡普里的姑娘們特別容易結婚做夫人。美國男人蜂擁而至,德國男人也蜂擁而至。我則不同,覺得卡普里島雖有可讚歎的岩石,卻是無法忍受的,或者差不多如此;我還是喜歡看見恍若海上的幻景,漂浮著的那不勒斯卡普里島。
他們特別喜愛花香,有時聞著覺得不過癮,還揉了花瓣塞進鼻孔里。他們在這家咖啡館,有一個人唱歌,另一個人講故事,而覓食的鴿子飛來飛去,還落到他們肩上。
暮色緩慢地降臨,我們過了山口,望見傳奇般的東方在靜謐中,向我們顯現它那平和的金黃色。行駛到棕櫚樹下,我們下了車,讓阿特曼在路上等著落在後面的行李車。我又聽出了所有聲響,——流水聲和鳥鳴。還像從前那樣,一片寂靜,而我們的到來,沒有引起一點變化。我們乘車在挺遠的地方,繞綠洲兜了一圈,回來時太陽西沉了,齋戒的時間已過,我們在一家摩爾咖啡館門前停下。院子里發|情的駱駝,就在我們身邊角斗。一名看牲口的人在駱駝後面吆喝。羊群放牧歸來,急促的蹄聲一如去年,好似一陣單調枯燥的驟雨。
要重新學習龔古爾先生執意扼殺的戲劇藝術,最好還是請教於卡拉古斯和我們古老的木偶戲。
聖徒顯然在等待,他臉上毫無驚訝之色——他只是感謝聖母前來看望。
這些歌手、這些詩人引起我的興趣。他們歌唱什麼?牧羊人會停止吹笛子,也唱起來嗎?薩代克呢,他會邊唱邊彈單弦琴嗎?阿特曼本人呢,他獨自一個或者同埃哈邁德一起,各自騎馬去圖古爾特,一路上也唱歌嗎?有時就是對話,我仔細傾聽,可是連一個詞也聽不懂。我問阿特曼,他卻回答:「哪裡,那不是說話,完全是詩歌!」這幾天,我一再堅持,終於說動他將幾首歌抄錄並翻譯出來。這些歌沒有文字記錄,由廣場的歌手傳唱: 他們坐在地上,或者站在咖啡館門前,唱給圍著他們靜聽的一群阿拉伯人,或者在孤旅路上,唱給自己聽。我不知道這些歌,不了解當地的read.99csw.com人是否愛聽,我本人也不敢說我覺得它們很美,不敢說阿拉伯詩歌,不管古老的還是現代的,這種口頭傳唱就值得在民俗學中記一筆。也許明年吧,我試著搜集,給這些歌出一本小集子。這裡有兩首,阿特曼提供給我,我就原樣抄下來,只是改了改錯別字:
卡拉古斯。長形小廳,白天賣東西,晚上就尋歡作樂,搭起一個小舞台,掛上透明的幕布,作為皮影的背景幕布。靠牆排了兩行長凳,與舞台垂直,這些座位是照顧那些有身份的觀眾。長廳中間全是小孩子,他們坐在地上,相互擁擠。他們嗑大量的鹽炒西瓜子,這種食品非常誘人,每天早晨我花兩蘇錢裝滿口袋,晚上就掏空了。當然我是給孩子吃了。
我狂跑,跑了個通宵,
羅馬,一月十六日
樂隊經過時,沒有幾個阿拉伯人回頭來觀看;他們的咖啡館里,細弱的音樂還持續不斷。
午飯後,參觀藝術學院,著重看了弗拉·喬凡尼的作品。我們恰巧看了登刊的迪戈·馬爾特利的講座,知道安吉利科的生平。
同鄧南遮和布拉達的兒子,×××伯爵共進午餐。我陪他離開,又去找羅貝托·加特奇。乘車小游山丘林蔭路。再回到皮蒂去接M,等等。
二
法國人不到那兒去,他們也不知道怎麼走。這類小店鋪不起眼,要從低矮的門鑽進去。法國人通常光顧旁邊那些惹眼的、只吸引遊客的大門面。阿拉伯人知道怎麼做有效: 這匹跳舞的紙板馬、這匹用木頭和布製成的也在跳舞的駱駝,的確不算什麼,但是肯定很有趣,完全是趕集雜耍那一套。就在那附近,有一家卡拉古斯店鋪;傳統而古典,簡樸得不能再簡樸,還有一種絕妙的演出習俗,而這卡拉古斯就在喧鬧的街上,在尋找它的兩名警察之間,只因它低下頭,就看不見警察了;可是孩子卻樂於接受,看得明白,並且發出笑聲。
卡拉古斯。另一家店鋪。這裏演戲,不過是聚會的由頭。一個晚上又一個晚上,在老闆友善的目光下,總是那些常客。一個異常俊美的孩子吹著風笛,大家圍攏在他四周,是被他吸引來的,全是向他獻殷勤的人。一個人敲著怪狀的鼓,底面可能是驢皮的一個瓦罐形的手鼓。他呢,吹風笛的孩子,他可是這家咖啡館的搖錢樹。他彷彿對所有人微笑,但又不偏愛任何人。有的人給他背詩,再唱一遍;他回答,還靠近些;但是我認為,一舉一動僅限於稍微迎合一下眾人,這個店鋪並不是傷風敗俗的地方,倒是宣揚愛的場所。有時,一個孩子站起來跳舞,有時則雙人舞,而舞蹈的動作相當隨意。
我最常見到的演出是這樣:
他渴望科佩給他作序。這人挺聰明,他說到科佩,顯然是不明情況。他若是在巴黎,肯定會加入《水星雜誌》的隊列……
然而,這絕不是一場噩夢。這十多年來,想想有過多次了。這種病態,在蒙彼利埃,在拉馬盧,幾乎每天夜晚如此。
十二月三十日
閱讀了丹納作品中波伊提烏關於俄耳甫斯寓言的敘述,等等。
晚上玩點兒小遊戲。Em身體極不舒服,不能參加,吃過晚飯就早早躺下了。我沒有留在她身邊,整個晚上心裏都很難受,每次有人開門或者高聲叫喊,我就擔心會吵醒她,加劇她的偏頭痛。將近午夜時分,我又抑制不住有幾分傷心,覺得這種種行徑不夠嚴肅,不應該不同Em呆在一起。我真希望能離開這個圈子,而遲遲未能回到她身邊,這是我從未有過的情況。在歡聲笑語中,我也想到兩年前,保爾和我在比斯克拉,那麼平靜,那麼鄭重度過的夜晚。我不免思忖,自己怎麼有那麼堅定的意志,絕不會產生個人的憂愁,而那意志是不是真的那麼堅定不移。在我們特別盼望的時間這種令人激動的臨近,我不願意這樣跳舞和吵鬧,反倒想共同祈禱、崇拜,或者只是嚴肅地等待。憎惡不嚴肅的行為——我始終如此。在這段時間,Em獨自一人,又是怎麼想的呢?
一八九五年十二月十四日
是我惹得她的狗狂叫。
昨天夜晚,我本想在商旅駐紮的廣場上度過。那裡通宵燃著篝火,阿拉伯人低聲交談,還有一些人唱歌;他們唱了個通宵。
他穿了三件呢斗篷、一件藍襯綢襯裡淡紅花邊的白綢無袖襯衣,以及藍呢外套;棕繩紮緊的白細布大頭巾,飄落到下頦兒,拂著面頰。這種頭飾改變了他的形貌。去年十六歲時,他還只戴一頂簡單的兒童小圓帽;到了十七歲,他就要用複雜的成年男人纏頭巾了。
奧斯卡·王爾德是現代詩人中,惟一不是作為寫詩者引起我興趣的人。在法國,根據戈蒂埃和福樓拜的觀點,發明了一種荒謬的理論: 必須將作品與人分開,就好像作品是硬貼在人身上似的。就好像人的全部生活並不是他作品的支柱,並不是他的頭一部作品似的,要以其作品為王爾德的生活辯解,實在愚蠢;殊不知他的生活比他的作品更重要,他對我說:「我將天賦置於我的生活中,僅僅將才能置於我的作品里,而這便是我生活的巨大悲劇。」
面對這幅畫,不會有任何別種想法;獨一無二,就是一部傑作的特質;讓人相信任何別種形式的美都要等而下之。
僅僅在齋月期間演出。一連四十天齋戒,從日出一直到天黑,絕對齋戒: 不吃不喝,不抽煙,不施香水,也不近女色。所有感官白天受懲罰,夜晚則加倍補償,可以縱情玩樂。當然,也有些阿拉伯人非常虔誠,齋月的夜晚美餐一頓之後,便靜思和祈禱;反之,還有些人白天也繼續尋歡作樂。但是,這后一種情況,只有在風氣被法國人帶壞的大城中才常見。一般來說,幾乎所有人都非常嚴格地去做禮拜。
河水始終是黃色而渾濁的,但是水面沒有一點氣泡和沫子;河水經過堤壩流速極快,順著幾乎垂直的壩壁衝下去,平滑而毫無掛礙,形成一道完全規整的水簾。這是一種滑落。
傍晚乘車遊覽菲索爾。
而我,無能為力(我窮得可憐),
馬爾他
今天上午見到羅貝托·加特奇,他向我談起渴望辦一種國際性雜誌,談起他的詩集,還有另一部,以及他的小說。
一離開法國碼頭,就再也見不到一棵樹了,只能到市場里找點陰涼。這種大市場有拱頂,或者釘了板棚,或者張了棚布,只有反射的光透進去,充滿一種特殊的氣氛,彷彿是地下市場,城中的城市,幾乎有突尼西亞城三分之一那麼大。保爾·洛朗到平台上繪畫,從那上面眺望大海,只能看見一條中斷的扶梯、被院落隔斷的白色平台,而那些院落好似大坑,圈著女人的煩悶。晚間,一切白色物體變成淡紫色,天空則一片茶花色;到了早晨,白色又變成玫瑰色,天空則微微發紫。不過,幾場冬雨過後,牆壁就發綠了,覆蓋了苔蘚,平台邊沿兒宛若花籃的周邊。
十二月十六日
阿特曼的錢全花在這身「裝束」上了;為了這次重逢,他打扮得很漂亮。如果不是接站,恐怕面對面我也認不出他來。
還有那家咖啡館,我怎麼也找不見了: 只有高大的蘇丹黑人去那裡,他們有些人剁了腳趾,表明是奴隸,大部分人袍子上別著一小束白花,是令他們陶醉的芳香的茉莉,而花枝碰到面頰卷回來,宛若浪漫式的髮捲,給他們的臉平添一種情意纏綿的神態。
他那尊《大衛像》的華麗裸體;肉體的味道;骨骼和整個姿態之間肌肉消失了;極度消瘦,青春的活力——創作方法,等等。作為研究再去觀賞。
埃爾坎塔拉
遠處的漁夫抱著捕魚簍,回到船上……這些延長的時日美不勝收……
奇妙的花園,鳥兒好似鮮花,天使在散步,有孔雀似的羽翼,而孔雀倒像帶花邊的葉叢。
基督徒比他們資歷深,他們說,也願意對我說,一名基督徒,臨死如果講出伊斯蘭的信條:「上帝就是上帝,穆罕默德是他的先知」,他就比一個阿拉伯人先進天堂。
錫拉庫薩
我和你,只能接他的痛苦。
打戒指給那些美人。
她怎麼也看不厭,我也樂得她這衰弱的身體不斷需要我扶持;她的溫存對我來說十分甜美;我細心地護佑她;她那帶著愁雲的額頭偎著我的肩膀時,我真要因愛而流下眼淚。她看到許多景物都讚嘆不已,但是面對偉大的美,就往往少言寡語了。
一八九六年一月一日
寬敞的街道和廣場上陸續栽樹。突尼西亞城會變得更嫵媚,然而,這樣也最毀損市容了。兩年前,馬爾街、綿羊廣場還是原貌,走在這裏而不知身在何處,我認為最遙遠的東方、最居中心的非洲,也沒有更加令人驚詫的奇特情調了。一種不同的生活方式,而且完全在外面實現,非常充實,古老而傳統,是根深蒂固的,在東方和我們的文明之間還沒有折衷。須知我們的文明,當它要糾正什麼時,尤其顯得醜陋。鐵皮和鋅皮板,逐漸取代葦席,成為大市場的棚頂,還有路燈,光線跳躍式地映照牆壁,而從前則不同,夜色均衡地散布在牆上——綿羊大廣場沒有人行道,靜悄悄的,十分美妙,兩年前在溫暖的月夜,駱駝和阿拉伯人就來這裏睡覺。一座清真寺的門打開了,https://read.99csw.com一群阿拉伯人簇擁著一盞風燈走出來,到街上又站住,唱起一支單調的宗教歌曲。
晚餐后,我又會同羅貝托·加特奇,一道去競技場,要再會鄧南遮。鄧南遮約摸十點鐘到達,一小時之後,我們同奧維托離開競技場,正是他把我介紹給他朋友的。我們一道去干布里奴斯咖啡館;鄧南遮貪吃紙盒裝的香草小冰淇淋。他坐在我身邊,談話平易,雅人深致,給我的印象,他不大考慮自己是個人物了。他個頭兒矮小,從遠處看,那副相貌會顯得很平常,或者已經熟悉,根本看不出文學氣質和天才相。他蓄留的小鬍子修成錐形,呈淡黃色;他說話的聲音清晰,有點冷淡,但是挺輕柔,而且近乎溫存。他的目光也有點冷漠,也許帶幾分殘忍,不過這也許是表象,是他那色眯眯的眼神給造成這種印象。他頭上只戴一頂瓜片小帽。
晚上,在吉亞科薩家遇見鄧南遮。
他詢問法國人的情況,提到莫克萊爾、雷尼埃、保爾·亞當——我笑著對他說:「您全看過呀!」「全看過,」他興沖沖地答道,「我認為必須全部瀏覽。」接著他又說:「我們全看,懷著一再萌生的希望,最終能發現我們大家渴盼的一部傑作。」他不大喜愛梅特林克,認為他的語言太簡單。他也不喜歡易卜生,說「他缺乏美」。「有什麼辦法呢,我是拉丁人啊。」他抱歉似的說道。
舞蹈動作越發劇烈,幾個女人慌亂而發狂,尋求肌體達到無意識狀態,準確點說,達到無感覺狀態,直至歇斯底里,肉體完全擺脫精神的控制,就可以實施驅魔法了。在這種狂舞疲憊之後,她們大汗淋漓,奄奄一息,即將得到一種解脫的安寧。
一月六日
幾個美妙的夜晚,金色的和粉灰色的……阿爾諾河出了城區,兩岸就寬闊、敞亮了。左岸有楊樹林;右岸長著一叢叢蘆葦、牛奶廠區的一座座幽暗的花園。楊樹葉子落光了,整個金色天空透下來,光線像過了篩子。一片片沙灘,從岸邊一直延伸到河中央。漁夫和挖泥工光著腿,回到平底船上,又進入水中,挖河泥和岸沙,裝滿船。牛奶廠區對面的山丘上,黑魆魆的柏樹間,有一座約摸是教堂的建築。
兩年我沒有做|愛,我說當了修士。
一月十三日
我沿著幽暗的大街,又回到阿爾法烏依納廣場。人不很多,沒有什麼特別的熱鬧。這晚上快結束的時候,我在第一天帶他去的那家卡拉古斯店鋪,又碰見了羅森堡。他也同樣明白,最好常去同一地方,不必認識許多人,而要熟悉一些人。阿拉伯人常見到你,面孔就熟了,不大覺得你是外國人,他們也就恢復了一開始被打擾的常規。
他講這話慢聲細語,絕無吹噓之嫌。晚會就這樣毫不費勁地延長了。
聖米尼亞托,山丘林蔭路,天氣好極了。只因暮晚時分,霧氣騰起,天空時而薄雲遮蓋,時而幾乎碧藍響晴。全城熔化在一個金子的浴缸里;屋頂呈李子色;大教堂及其鐘樓、韋基奧宮的塔樓、高高聳立;山丘彷彿規避;菲索爾對面的高山巍峨。阿爾諾河姿態優美,在入城和出城處顯露出來。太陽落山,它那溫柔而朦朧的光輝,淹沒了我們站在墓地大理石平台上所見的這些景物。墓地圍著喪葬的柏樹,近乎黑色,非常肅穆,恰好適合佛羅倫薩。
再往前走,只見在兩排粗柱之間,有一行六具石棺,一具緊挨一具,全部敞蓋,滿滿裝著骸骨。
午餐后,那位青年羅貝托·加特奇來看我,我們一道出門。他對我談起要寫的小說,談得很好。要寫一個系列,頌揚犯罪。第一部將為亂|倫辯護(或者,至少要敘述);第二部將為謀殺辯護;第三部則為盜竊辯護。惟獨亂|倫是構思出來的;這是現代化了的暗嫩和他瑪的亂|倫——《聖經》中的這些故事,他不知道,我就給他念了。他尤其要描述逐漸產生的厭惡,以及隨著擁有而萌生的仇恨,這將構成書的重要部分……
她戴著梳子和耳環,
昨天我做夢飛起來(已經有過一次),飛得太高,再也下不來了,遠遠望見下方的大地,已經覺得變樣了——惶恐——認不出離開的地點——暈眩。醒來時恐慌萬狀,真像病了。
昨天到牛奶廠一帶散步;太陽特別熱,春天的潮氣叫人心煩。看來草木要發芽了。沿著阿爾諾河邊走去,遇見高大茂盛的蘆葦,一片片夾在河流與大道之間;河對岸則毗鄰修剪過的樹叢、不時有高大的橡樹挺立突兀;綠色的大橡樹修剪得筆直,枝葉繁茂,往外擴張,垂落到人行道上。
十二月三十一日
黑人音樂!多少次遠離非洲,我恍若聽見你喲,整個南方,彷彿在你周圍突然重現;還有去羅馬那次,凌晨時分,笨重的火車沿格里哥利大街行駛,把我驚醒。我還睡眼惺忪,聽到鋪石路上沉濁的顛簸聲,一時還產生幻覺,繼而又久久傷懷。
總有這樣或那樣的事情忙不過來,這些作品就沒有即時談論。現在我記得相當清楚,今後什麼時候都可以談論了——再說,這段時間,各方多所打擾,不如等以後獨自一人,消消停停地思索。
我真希望再次欣賞聖馬可修道院中安吉利科的那一大幅壁畫。
這故事真奇特,我因之心緒不寧,乃至成了心病。萬一哪天,瑪德萊娜要離開我,我就會變成流浪漢。
我想一座花園,路徑如懸在半空,那就會非常美妙——窄窄的浮橋,同樹葉一樣高。這座花園在橘園中間,石板鋪的花徑略微高出地面,兩邊安了矮小的護欄。已經聞得到飄來的橘花香。我們在滿滿的承水盤旁邊,揀了一張長椅坐下,念了丹納論述格林的那一章。
參觀聖馬可修道院。到多奈家進午餐。攝影。乘車遊覽。
可以寫一篇相當有趣的研究文章,論述貝諾佐·戈佐利。丹納在《英國文學史》中論述喬叟和異教復興那一章,倒可以借鑒。比薩公墓的壁畫,就不如里卡多宮的壁畫——可以不算頭三幅(《收穫葡萄》、《含的詛咒》和《巴別塔》),以及小祭壇門口上方那一幅。
比斯克拉
一個阿拉伯人開一家浴室。法特馬和拉皮條的女人去了。淫|盪成性的卡拉古斯要求進去。他這種需要最急迫,可是惟獨他不受歡迎。所有人,一個一個出場,全是傳統人物,有阿拉伯農村人、吸毒者、土耳其人、猶太人、警察。那女人來到門口;每個新來的人都說兩句話,她緊緊擁抱他們便放進去,而卡拉古斯就臨時在他們身上發泄性|欲。他們逐個被強|奸,全吃了苦頭,無一倖免。最後,那女人也經不住一罐奶的誘惑,也讓卡拉古斯佔有了;一個嬰兒當即就出生了。場面相當精彩。卡拉古斯見到他的業績,簡直樂不可支,覺得小傢伙已經表現出天賦來,剛出世就嚷著要一個女人。那些丑角又一個一個從浴池中出來;卡拉古斯揍他們,大局已定。卡拉古斯,就是「超人」。
孩子的裸體造型完美,而這種煥發異彩的白色肌膚,在這座教堂所有著衣的形象中,並沒有,也絕沒有異教之嫌。
一個橋拱突出去,在河面上形成一個陽台,我就倚在上面觀賞。橋拱下面旁邊有一道小閘門,我想是小船的水梯,——隨著或開或關閘門,水位就能起落變化。
十二月二十七日
大市場里修了人行道。在一條最美的路上,支撐棚頂的小柱子的根部都掩埋了。彎彎曲曲的柱子,紅綠兩色,柱頭很大,做工相當精細。棚頂刷了白灰,但是光線不足,即使陽光燦爛的日子,這些市場也總是那麼昏暗。市場的入口確是妙構;我絕口不談清真寺的大門,但是要談另外這個入口,窄窄的,非常隱蔽,由一棵傾斜的棗樹遮護,先就投下一團陰影,接著便是黑暗的小道,再一拐彎,回頭就看不見那道小門了。然而上次是秋天,棗樹還有葉子,今年春天尚未長出來。開頭是鞍具市場;小路再一拐彎,便無限延伸了。
「誰發明了音樂?」阿特曼問道。我回答說:「音樂家唄。」他還不滿意,一個勁兒追問。我就嚴肅地回答說是上帝。「不對,」他立刻反駁:「是魔鬼。」
黑人手鼓聲把我們吸引過去。黑人音樂。去年我聽過多少回!多少回我放下工作,起身去聽這音樂!沒有音調,惟有節拍;沒有音調優美的樂器,惟有長鼓,達姆達姆鼓和響板……Florentes ferulat et grandia lilia quassans,響板拿在他們手中,聽來就像一陣急雨。他們三個人,就名副其實地演奏;奇數節拍,切分得十分怪異,撩人肌肉發狂地跳動。他們就是葬禮上的樂師,我在墓地上多次見過,他們給葬禮製造了歡快的宗教氣氛,烘託了哭喪女人的悲慟;在凱魯萬的一座清真寺內,我也看見他們激發了阿薩瓦教派神秘九_九_藏_書的狂熱。我還看見他們給棒舞伴奏,在西迪馬萊克的一座小清真寺里給宗教舞蹈伴奏。每次總是只有我這一個法國人觀賞,不知道遊客都去哪裡了,想必那些有資格的導遊,給他們準備了一個華而不實的非洲,免得這些不速之客打擾喜愛隱秘和清靜的阿拉伯人;的確,在一件有趣的事物附近,我從來沒有碰見一個旅遊者;在綠洲的古老村莊也一樣,幸而極少碰見,而我天天去,最後村民都不怕了。然而,飯店住滿了遊客,他們掉進了導遊的江湖中,花大價錢去看特意為他們安排的表演。
那名阿拉伯挖井工得了獎章,到了晚上他就發瘋了。
Ⅱ
最後這天夜晚,在逃離之前,我還要再看看突尼西亞向我展示的極罕見、極奇特的東西。再過多久我也能想起,我長時間跟隨這支軍樂隊: 它正返回本街區,一路演奏凱旋曲,非常響亮,又準確又好聽;與此同時,有些地方,輪船上和法國人街區,都放起煙火,將淡紫花牡荊的葉叢,映成一種虛幻的粉紅色水印畫面。
小孩子看著,笑著,模仿卡拉古斯里的褻瀆的滑稽表演。困難的智力鍛煉,要不斷改進,直到做得很自然了……
然而,我倒願意在那島上,而不是在佛羅倫薩,遇見那兩位光艷照人的美國女郎,一位在讀馬洛,另一位在念奧馬爾·凱雅姆的四行詩——而且當鄧南遮來看望時,她們也用島上的葡萄招待我們——那是晒乾的,再用浸了朗姆酒的葡萄葉包起來儲存的葡萄;小包呈雪茄色,包裹層幹了,很不起眼,但是保存了葡萄的糖分和水分。
一月三日
為什麼他的作品中沒有女性呢?美妙的大衛對這個孩子的瘦小身體,表現出一種惴惴不安的讚賞。
這裡有趣的是這些壁龕,算是床鋪,但極不舒服,跟海燕窩似的,手臂用力才能爬上去,下來就免談了,除非掉下來,只按夜晚租給愛好鬥牛的青年。有好幾個夜晚我又來到這裏: 幾乎總是同樣的觀眾,坐在原來的位置上,看同樣的演出,到同樣的地方笑起來——跟我一樣。
下雨。我給阿特曼和一些不相干的人寫信。義大利語課。再也沒有什麼比學習更有趣的事了。
卡拉古斯。另一家鋪子,蘇丹人的去處。有蘇丹人在的地方,阿拉伯人就不願意去了。因此,這裏全是黑人。不過,這天晚上,我又遇見費道爾·羅森堡。戲還沒有開演。(演出的戲不超過一刻鐘,幕間休息時間要長得多。)一個黑人打著響板,另一個黑人敲著長方形手鼓;第三個是個大塊頭兒,在羅森堡面前扭動著身子;他差不多坐到我們腳下,即興唱著一首單調的哀歌,照我所能理解的,唱的是他非常窮苦,而羅森堡非常富有,黑人總是缺錢花。由於他那樣子有點兒凶,阿拉伯人又斷言,無論對駱駝、黑人還是沙漠,都不可以長期信賴,我們不久也就變得非常慷慨了。
僅僅危害自身是很難做到的。
今天上午,參觀菲奧麗聖馬利亞博物館、國家博物館。特別觀賞了我最喜愛的多那太羅。他這個展覽上,無論原作還是複製品,都讓人感到那種異乎尋常的鬥爭,反對古代傳統所取得的勝利……令人驚訝地偏愛人體、出奇地理解兒童的體型。這尊小愛神,一隻腳踏著一條蛇,另一隻腳半抬起——兩條小短腿,還因褲子而顯得笨重,變了形,但是纏得不緊脫落下來,成為裝飾物,肚子上只剩下腰帶,下身半裸|露了;兩隻舉起的小胳臂,動作又笨拙又美妙。
月圓之夜,儘管薄有霧氣,夜色仍極為清亮,隱約可見恍若漂浮的卡普里島,高出人們以為的海平線。古老的維蘇威火山的山脊,彷彿帶著燒灼的傷痕,而我們很想靠近瞧一瞧,究竟什麼火焰洞,或者熾熱的岩石,從遠處發出紅光和爆裂聲,頭一天夜晚讓我們以為一座村莊遭了火災。
聖馬可小修道院,我真想祝願你開滿玫瑰花。
這樣一種感激之情,從孩子的目光,走向讓他起死回生的聖徒的手,畫面中心實際上是在他們兩者之間想象的一點。這幅壁畫的所有形象能列入我所見到的最美的。
卡普里島神秘地漂浮在透明的水上。我喜歡海上岩洞。美麗島的岩洞半沒在水中!莫爾加的岩洞絢麗多彩!不過,我一點也不喜歡天藍洞: 這些反光是一種冰冷色,根本不是天藍,而是靛藍,彷彿由一個不大懂色彩的神想象出來的。我匆忙出來。島子另一側還有一個岩洞,不大有名,但是很精美;洞小,通道逼窄,有三個入口,這樣,光就折射進去,而且透進去的只有綠光線,也足以映襯洞中的水,就形成磷光。沉入水中之物,無不附著一種淡綠色的火苗;浸到水中的手也染上綠色,好似皮埃爾·路易的水黽。
有多少回,瑪德萊娜在隔壁房間,我看成是我母親了。
只屬於她或者我,
當天,我們看見一個漢子用繩子吊著,下到用棕櫚樹榦護壁的方形井中,到六十米深修復一處破損。
於是,他向我解釋說,在阿拉伯人看來,所有樂器都是地獄的東西,只有一種兩弦琴例外: 這種琴的名稱我沒有記住,琴柄很長,音箱是用烏龜殼做的,用一支小弓子拉琴。琴聲一響,廣場的歌手、詩人、先知和講故事人就伴唱,有時聽來美妙極了,阿特曼說,「天堂的一扇門就彷彿打開了」。
看看錫拉庫薩的夏天。齊亞內河的紙莎草,從兩岸相連接,在遊船上方織成金銀條的拱頂,帶我們遊玩的水手如是說。平底船觸到岸邊,折斷淺水的青草,帶起草根,發出窸窣之聲。天空極低,將烏雲一直拖到大地。船緩緩溯流而上。
紀德於1895年5月31日喪母,10月7日同表姐瑪德萊娜結婚,10月中旬開始蜜月旅行。二人先去蒙彼利埃,再去瑞士納沙泰爾、聖莫里茨。他們於12月5日離開聖莫里茨,途經米蘭,於12月14日到達佛羅倫薩。
我想,許多人還記得,這種軍樂隊初次開進你們戰敗城市的日子。我心下真想了解,他們在思想上,對法國人是否始終只懷有仇恨。
阿爾諾河水位下落很多,今天早晨又出現了挖河泥和沙子的工人,他們從河床和低洼河岸一鏟一鏟挖了淤泥,裝滿平底船。
那小身子很嬌嫩,有點柔弱的、不自然的美;——銅質的堅硬;——精製的護腿鎧甲,只是禁錮了小腿,而上面的大腿則出了鎧甲,倒顯得更稚嫩了。
有人會說:「敵人,就是外部。」
新聖馬利亞教堂。導遊真叫人無法容忍,他的講解把畫都給毀了。毫無情感。我不大理解為什麼這樣盛讚西班牙人小禮拜堂。禮拜堂里的一切都很新奇,但是毫無值得讚美的地方。完全是在犧牲美的情況下戰勝了困難。
我旅行到北方,在舞會上與巴雅相見。
一
可怕的時期: 意志鬆懈、精神半暈乎。
十二月二十九日
綠洲由黃沙包圍,昨天颳起沙塵暴,天邊彷彿朝我們退過來,宛如拉過來的一床被子;什麼也看不見了,就連呼吸都困難。
在有自流井鑽探公司之前,阿拉伯人有掘井工人。有時要挖地七十米深,甚至八十米深,才能找到水源。男人要深入地下。
天光還大亮,但卻沒有了影子的時候,談論夏天暮晚異乎尋常的陶醉。在馬爾他突然有所感悟。「納塔納埃爾,我教會你熱情奔放。」
Em有點疲倦。天氣不好,灰濛濛的。傍晚我出去一下,跟蹤幾個引起我好奇心的人。我在後來的《華朗坦·克諾克斯》中,要用很長的篇幅講述跟蹤人的這種怪癖。
突尼西亞,三月七日
讓我難過的是她那條白衣裙。
那不勒斯
面對一幅畫,我極難產生寫作的念頭;那就尋找一些評論,有人就認為,限制自己的讚賞,而不是去研究,以便確保這種激動,學到的東西就會少些,但是我並不這麼看;因此,我面對一幅畫所能做的,不管無意識還是審慎的,只能是觀察美。
所有灰色土屋都升起一縷蒸汽、一縷藍煙;而煙氣很快籠罩整片綠洲,顯得朦朧悠遠了。西天一片碧藍,十分深邃,彷彿還吸足了光。寂靜變得令人讚美了。人在這裏想象不出任何歌來。我感到我喜愛這個地方,也許勝過喜愛任何別的地方;這裏比哪裡都更適於沉思默想。
……沿阿爾諾河邊返回——落日;水隱沒在金黃的沙中;很遠處,漁夫身影憧憧;炊煙從屋頂冉冉升起,開頭青灰色,一遇夕照便染黃了。這種輝煌的景象持續很長時間,包括聖米尼亞託附近的屋頂、青杏色別墅的白牆;周圍的柏樹則顯得更幽暗了。阿爾諾河的落水,好似剝落的閃光鱗片,呈極淺淡的綠色,靠下面則又摻進了橙色。
還有什麼可回憶的呢?強烈地渴望遊盪,恨不能立即,更加身貼身地,更加從肉體上感受自然萬物,就像沐浴其中,就像沐浴時感受到海水愜意的接觸。
每處景物都召喚它的音樂,像景物一樣開朗的音樂,充滿清脆的笑聲,無需艱難的構思就產生出來。
通向露台的樓梯也站滿了人,無不聚精會神,我們也隨著凝神專註,所見的場面十分駭人。院子中央放了一個盛滿水的大銅盆。三名女子已經站起來,是三名阿拉伯女子,她們脫掉上衣,披散頭髮,在銅盆前跳https://read.99csw.com舞,繼而低下頭,將頭髮浸到水中。已經很劇烈的音樂,這時又變本加厲。三個女人浸濕的頭髮重又披落在身上,舞了一段時間。這是一種原始的、瘋狂的舞蹈,全身扭動,沒有親眼目睹的人,是根本想象不出來的。指揮儀式的是一名黑人老嫗,她手操一根木棒,圍著銅盆蹦蹦跳跳,不時敲敲盆沿兒。我們逐漸明白了,後來也有人告訴我們,那天跳舞的女人(而且那兩天,跳舞的女人有時數量很多)既是猶太人又是阿拉伯人,都中了魔。每人交錢才有權跳驅魔舞。手執木棒的黑人老嫗是個有名的巫婆,她懂得驅魔術,能讓魔鬼離開女人身體,進入新換的水中。不潔凈的水就潑到街上。向我們講述這一切的,是漂亮的猶太女郎古瑪爾哈,她講起來不大情願,礙於殘存的信仰,也有五分慚愧,要承認去年她的身體也中了邪,歇斯底里地發狂,於是參加了跳舞,「希望從而減輕病魔」。不料事後病情反而加重了,她丈夫得知她參加了巫婆的那種驅魔舞會,就一連打了她三天,以便治好她的病。
去年那場異乎尋常的晚會,也沒有一個法國人,我僅僅被鼓聲和女人的叫聲吸引過去,幾乎是偶然參加的。晚會在黑人村子里舉行: 由婦女和樂手組成的跳舞隊列,沿著主要街道行進,走在前邊的是舉著火把的男人,以及一群抓住角牽著一隻大公羊的嬉笑的孩子。大公羊全身黑色,披著一塊紅綢,戴滿首飾,角上掛著手鐲,鼻孔穿一隻大銀環,脖子上還套著幾個項圈。跟在後面的人群中,我認出大個子阿舒爾。他向我解釋說,當夜要宰了這隻公羊,好給村子降福;宰殺之前帶它遊街,好讓蹲在門口的各家邪鬼鑽進它體內消失。
比斯克拉
義大利文藝復興!感官的勝利,卻通過這樣不折不扣的虔誠,以基督命名的這種雙重存在實在無法理解,異教居然喋喋不休,出言不遜,這種感官的勝利,真要令我惶恐不安。菲利庇諾·利皮,那副細膩的面孔,總那麼年輕,不由自主地面帶微笑,他在聖馬利亞教堂親手繪製的壁畫上,並不像別人那樣,注視著在他身邊完成殉道之奉的人,而是扭過頭來看我。我希望進一步理解你的思想。他這個最年輕的藝術家,所有偉大藝術家對他寄予多大希望,交給他沿著馬薩喬的路走下去的非凡任務。他們事業未竟就走了,而你卻成為他們的全部未來。我想你儘管微笑,還是敬重他們的,感到沒有他們的巨大努力,你也不可能創作出這樣美妙的作品。
羅馬
明天我要賣掉幾隻羊,
價值千金,梳得很整齊。
沙塵暴一直刮到傍晚,在日落時分,我們登上清真寺塔頂。天空一片土灰色,棕櫚都黯然失色,整座城市也呈深灰色。從東面刮來的風長驅直入,彷彿先知宣布的神靈詛咒之風。在這種凄涼的景象中,我們望見一隊駱駝商旅逐漸走遠。
希臘式的劇場,在夜晚月亮升起來的時刻觀賞。上方便是從墳墓通向阿福花田野的路徑。我從未見過如此幽靜的地方。
兩年前我和洛朗,看他做事那麼細緻覺得很開心,似乎是要讓物有所值。每加一層包裝,香水就變得更加珍貴。最後我們攔住他,只因這樣下去口袋裡的錢就不夠了。
午餐之後,我們又回到國家博物館。多那太羅的絕妙的《大衛像》!小孩子的銅像!華麗的裸體;東方的優美;帽子遮在眼睛上的陰影,剛剛萌生的眼神便迷失而非物化了。嘴唇泛起的微笑;臉蛋十分溫柔。
離城不遠,有一座破爛不堪的墓地,逐漸被黃沙侵吞,勉強看得出幾個墳頭。在荒漠中,死亡的意念,總縈繞我們心頭;可是,事情妙就妙在,死亡在這裏並不哀傷。在比斯克拉的老堡寨後身,有一座古墓地,正坐落在綠洲的中心,被雨水沖成溝壑,就好像死者直接埋葬在土中,有些地方枯骨裸|露,跟石頭一樣數不勝數。
在拜倫和席勒的時代,一切似乎都揭示出來,我想描繪比薩公墓有一種樂趣,那時不是所有人都去過,也不是到處都能見到描述比薩的作品。現在我所感興趣的,主要不是談論大教堂和斜塔,而是那裡的天氣,從比薩到海邊,在遼闊的平原上空,惟見遼闊惆悵的雨景。
在香水市場,薩林克-阿努安一直坐在齊肘高的地板上,還是一副呆樣子,而他的鋪子小得像個狗窩,堆滿了小瓶子;不過,他今天賣的香水全是假貨。上次回到巴黎,我送紿瓦萊里最後兩瓶真香水,是我看著薩林克-阿努安用一根吸管,裝滿蘋果香精,又一滴一滴裝滿珍貴的龍涎香。今天這些瓶子裝得半滿,是一般貨色,他就沒有特別仔細地用蠟封住瓶口,纏上白線,賣給我也不那麼貴了。
昨天晚上,這個英國青年坐到公用桌上,寫了幾頁日記,一大厚本快要用完了,看樣子他渴望同我交談。多虧瑪德萊娜當翻譯,我們才能交談幾句。
離開陶爾米納,前往卡塔尼亞。令人驚嘆的曠野,展現焦黑的沃土和熔岩,沒有耕種的地方,火山岩渣之間長著失去嬌態的阿福花。
十二月十五日
……由於我表示驚奇,不知是他文學上的淵博允許他如此完美而持續地創作,還是他寫作之餘,還有時間大量閱讀。「哦!」他說道,「我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能快速閱讀,所有書全看了。我干起活兒來可是拚命的,每天工作十二小時,一年干九十個月不歇手。我已經創作出了二十來本了。」
今天傍晚,參觀了無比巨大的聖彼得教堂。我不由自主,通過斯丹達爾的眼光看羅馬。我發現了我在羅馬感到無聊的秘密: 羅馬沒有引起我的興趣。
「一種著魔似的瘋狂,把我推向一切所謂壞的東西。」
問他了解的其他法國人時,他列舉都德、科佩、布爾熱、左拉。
他在飯桌上只喝清水,這是工作者的一條規則;——然而他又說每天喝十杯到十二杯茶。今天早晨,他身穿騎馬服裝,為這樣上桌吃飯表示歉意;他又華麗,又瀟洒,那副果敢的樣子很可愛。
這種艱難的行業,訓練青年人去干,但是許多人死在井下。必須穿透三層土和兩層水: 第一水層是止水,第二層僅僅是上升水,到了最下一層才是噴泉。噴出來的地下水往往特別清冽,特別豐富,不過也幾乎總攜帶氫氧化鈉和氧化鎂。這些挖井工人在水下作業,想象不出有多費力。受到嘉獎的這名工人,據說屬於最勇敢的。要打一口井,就必須在水層中間建一個通道,不讓水灌進去,能在裡邊繼續作業,繼續挖掘,要設一個管道,穿過兩個水層,將清水引上去,通過死水而不受污染。
泉水周圍長著紙莎草,是從前阿拉伯人栽種的;我想象非洲大湖的湖岸同這裏大不一樣。源泉在一個很深的池底。水相當深,在這裏呈現異乎尋常的藍色。天藍色大魚在水中游弋。真想把一隻戒指投下去……我想到加夫薩的游泳池: 那些溫泉游泳池中,有瞎眼的大魚,能拂著游泳者,據說是為了紀念偉大的坦尼特,俯視池底,還能看見藍蛇在石板上爬行。
銅質本身非常光滑,宛若碧玉,近乎黑色,賦予形體一種更果斷而持久的意志;那麼優美,卻毫無綿軟之態。這個未到青春期的小小身體出奇地纖弱,然而絲毫也不令人惋惜,形體不必再太孩子氣,或者過於豐|滿。
一月二日
圖古爾特,四月七日
有人同鄧南遮談起保健。他對我說沒有失過眠,至少沒有因睡不著覺而吃苦頭。騎馬和擊劍能防止失眠。明天他要去達·芬奇的故鄉芬奇村;他說是一次朝拜,並提議我陪同他前往。我若不是騎術太差的話,非常願意同他走一趟。在談到譏諷的時候,他相當明確地對我說,他不能容忍利用譏諷來反對事物,人只能出於愛心,才能洞察事理,這一點至關重要……
去年,我沒有準確理解安吉利科,以為在他的作品中只發現一種純粹虔誠的、道德的美,以為他的繪畫僅僅作為一種祈禱方法,並且力求有效。薩伏那洛拉的故事,此刻佔據我的頭腦,在我看來是「聖像破壞運動」的故事,反映了那場運動最可怕的全部內容,我也不同意從聖馬可修道院能拿出一件藝術品。應當承認,安吉利科的某些作品是美妙的。當然,他的繪畫過分讓線條從屬於形象,而形象,則是表達心靈的一種方式,心靈又是對上帝的一種頌揚,——而顏色,只是附屬物、形體的填充物——不過,他給每個空間著色很細膩,也很美妙,幸好他認為天真配色所表現的歡喜,並不過分世俗。
從比薩到羅馬,一路夜行,景物一無所見。夜色一片漆黑。車駛近奇維塔韋基亞,就聽見大海的浪濤聲。想到拜倫和席勒,這種念頭揮之不去。Em給我翻譯席勒從比薩寄出的幾封信。昨天晚上,我給她念了《普羅米修斯》第二幕第二場,精靈第二次合唱的美妙篇章。
二月—三月
再遠一點兒,便是相當精美的壁畫,出自喬托的一個門生之手。
在羅馬,主要看了帕拉蒂諾山、卡拉卡拉溫泉、西克斯圖斯教堂——可是毫無疑問,我根本不喜歡羅馬。
一醒來還以為能看到如洗的碧空,可是除了烏雲還是烏雲——天空一副愁慘相,彷彿洪水要大泛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