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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九九年

一八九九年

這頓晚餐啤酒很好喝。蓋翁喝蘋果酒。我們開始張狂一點兒了。我們吃了海鰻,其餘的也好吃,只是一般的家常菜。
我心想,已經有多少年了,我沒有嘗到如此美好的人間激|情……(不對,推到去年,我從埃特爾塔乘月夜返回的那次——我邊走邊寫《普洛塞耳皮娜》的詩。)感官的極小的快|感,藉助我身體的極大疲倦,總能發展擴大——必須經過千辛萬苦才能得到。
努力寫作,可是步步艱難。這段日記寫於7月22日,直到昨天,我才寫出《康多爾王》的第一幕。(一封《給安琪爾的信》,兩易或三易其稿。)我也沒有怎麼受到別人的打擾。我和瑪德萊娜,我們讀完《曼儂·萊斯戈》、《吉爾·布拉斯》的第一部分。瓦朗蒂娜和夏爾到來,將孩子丟下。雅娜帶多米來了,而馬塞爾直至半夜11時才到,讓我們好一陣擔心。一場就社會主義的問題談話之後,馬塞爾向我敘述他的論文。我們閱讀尼採的殘篇。愛德華也來住了兩天。等他走了(馬塞爾),我還有點難於重新進入寫作狀態……哈!我們下了一盤棋,多麼精彩。
那幾個孩子坐在遠處。一位老人走過,他也要捕魚。
同格里芬頭一次動身去拉羅克。在那裡住了兩天;參觀福爾芒丹古堡,格里芬有意購買。我由於擔心,同他一道回巴黎: 走時瑪德萊娜情況不大好,回來見她幾乎病了: 嚴重的咽喉炎。等到我們能動身的時候,又整整一周過去了。我趁機寄贈我的書。6月26日我動身。瑪德萊娜比我早走兩天。——我的生活方九-九-藏-書式,無論如何得改變了;我立刻身體力行,倒也達到目標。不再用任何興奮的東西,飯桌上只喝一杯水。極少吸煙——可以說不吸了——不惜一切代價保持感官的寧靜。我出門時,主要考慮是呼吸新鮮空氣,肩頭用力往後拉。
我們終於要出發了。維爾維爾的驛車過五分鐘就啟程,可是蓋翁要我相信步行更快。於是我們決定從海灘回特魯維爾。海水很低,退潮露出大片大片覆蓋青綠色海藻的平石。太陽高照,人熱得身體要爆裂。
沙灘太濕了,我們乾脆脫下鞋和襪子。啊!真奇妙!出人意料,我們赤足,感到海水特別愜意。水溫暖和!對,暖和,實在離奇。我們說笑話,像十二歲的孩子似的。我以滑稽的腔調嚷道:
他們要下堤去,到沙灘上睡覺。在離開我們的時候,三個孩子中那個最大的問我們,在哪兒能再見面;可是那兩個孩子催得急,我們一時沒想好主意;為了搞清那兩位先生的行蹤,我們就到碼頭上兜了一圈,按照警察的說法,一直跟到他們「老巢」,他們下榻的飯店,或者差不多如此,我們才回來找那幾個孩子,卻不見蹤影了。我們找遍了海灘,現在海灘上幾乎空蕩無人了。首先,我們跟著自己的影子,走向大防波堤,走向勒阿弗爾碼頭。
東方天空終於放亮了。拂曉了——而月亮,現在略減幾分光輝,卻顯得更美,宛如珠光鱗片。
我們走到特魯維爾,情緒特別興奮,準備做出各種各樣的荒唐事來;第二天就可以重新開始一件長活兒,有了這種打算,我們就越發快活了。
三個男孩又出現了;事先已經商定,彼此裝作沒有再見面。輕易說謊,什麼時候都會攪得我心神不寧。這個大男孩,剛才還在我們身邊……現在完全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他說回家睡了兩個鐘頭。不知是真是假,他對我們彷彿產生了一種敵意。我們陪伴他們走了很遠,一直走向無止境往後退的海水,進入這片藍色的荒漠,越往前進越覺得這荒漠美得出奇。瑪德萊娜和其他許多人,怎麼不能來到這裏呢。我的快樂來得十分猛烈,簡直要流下淚——我們跑啊,喊啊,講些滑稽好笑的事情,一點兒也不累了,頭腦清醒,怪得很,準備萌生各種各樣的念頭。
我在開往特魯維爾的列車上寫《康多爾王》,很懊悔不該接受蓋翁的建議,第一幕割斷了幾處。三等車廂,擠得滿滿的,有人往地上吐痰。面目可憎。
在灘頭的跳板上,在碼頭前,在伊甸遊藝廳里,我們沒有找見可愛的面孔,只看到衣著華麗而令人討厭的蠢物。
然而,晚會還在繼續,我固執地押在同一格上,結果九_九_藏_書又一法郎一法郎輸掉了。我一停止下注,那格子就有好幾次出彩。時間晚了,散步場所幾乎沒什麼人了,也沒有一張面孔能吸引我。我們走上海堤;現在月亮照見圖克河: 厚實的柵狀突堤中間,奇妙地流淌著銀波。將近凌晨一點鐘,最好找一間客房,我們就想在碼頭大街找一找,沿街走去,經過一家夜間飯店,看到人頭攢動,熱鬧得很,就決定一訂好客房再去喝一杯啤酒。我撂下一雙鞋和高級直紋紙印的雅姆的一本詩集: 《裸體少女》,就算訂客房的一種保證,然後,我們又返回卡利薩雅飯店。裏面全是外國人,我們懷疑他們來自阿根廷共和國,或者那一帶地方;同性戀者、賭場混混、無賴。他們暴飲暴食。冰鎮美酒。長時間等待什麼——無所等待。我們相當累了,要回去睡覺,走到街的拐彎,看見一名還年少的水手似乎在等待,等什麼呢?——我們走過去,又掉頭,只見他們有三人了;再走一趟,看樣子他們挺年輕。驚愕!正是穿紅襯衣的那個小夥子;另外兩個,有一個模樣很好。我們重又走上海堤,時而跟隨,時而走在他們前頭;終於交談起來。他們拿著鏟子和一隻筐,要捉玉筋魚,但是海水還處於高潮,或者差不多如此,要過兩小時才會真正退潮,直到五點半或六點鐘,潮水才能退完。
這段時間他們要幹什麼呢?他們說躺在沙子上。我們就想: 和他們在一起。遞給了香煙。大家坐到堤上的一張長椅上。夜間涼爽,可以緊緊靠在一起。看樣子他們沒有什麼抵觸;挨著蓋翁的那個,似乎一點抵觸也沒有;乍一看不太好的,年齡也最大,有十八歲,膽子也最大。來虛假的一套。他是哥哥,想把其他兩個人打發走。他們走了,又回來。兩位先生從我們面前走過,坐到旁邊的一張椅子上。
同水接觸十分美妙。我們挽起褲腳,為了暖和我們的腳,便走進海中。離特魯維爾已經很遠,房舍都看不清了,望去一片銀白和淡藍色的美妙景象、波浪在我們周圍涌動。由於沙灘非常平緩,我們能走出去很遠。現在我們站住不動,完全被海水包圍,被無休止的涌動弄得頭暈目眩,就好像我們凌波行走,也必然隨著波浪搖晃。
我所有孤寂的時期,都沒有如此艱難;其他幾次給我增添力量,而這次則令我氣惱;其他幾次……那時,首先我沒有結婚,心氣兒更高,其次我有一架鋼琴;有音樂陪伴,彈彈練習曲,任何孤寂我全能忍受,我已經向自己證明了這一點。萬一我再來拉馬盧,甚至同你一起——無論從哪兒來,我都要運來一九九藏書架鋼琴。
再過一小時。海水還一直退降。我們大步流星走在沙灘上。
可口的午餐;河蚌等。下午開頭,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話,繼而,實然引起濃厚的興趣: 大家談起童年往事,我都捨不得走了。我們在莫托爾小房的農家院的蘋果樹下。汪榮太太講述當年的事兒: 兄妹二人在小時候就熾烈地相愛。有一天,小瑪麗不肯吃飯,父親訓斥她,小亨利立刻惱火,哭著撲向父親,喊道:「我不准你欺負這個漂亮的小姑娘!」
麗達在這兒逗留快一周了。我的鋼琴不行了。我識了《半音賦格》譜,複習了《C小調狂想曲》,極難彈奏均勻而不失於粗糙;彈了大量音階,可是我如此用心而收穫甚微;這種情況也是少有的。這架鋼琴的音極其不準。……昨天晚上,又高聲朗誦《掃羅》(頭兩場)。——絕對要壓縮王后和大法師的那場戲。
我們為顧全體面,就走開了,我們已歇過乏來。而那兩位先生,卻到我們的位置上,坐了我們的椅子,同那兩個,三個孩子在一起……不然!孩子們也離開,同我們會合,他們那樣子十分惱火,說道:「壞蛋!」我們經詢問得知,那兩位先生想跟最小的親熱,卻向另外兩個孩子談條件。喚起美好感情的小哥哥非常氣憤,立刻駁斥,說是水手比他們強,等。
以演通俗劇聞名的科佩……名氣流傳開。現在重又漲潮,海水幾乎滿了。我向蓋翁提議,到伊甸小遊藝廳附近的咖啡館露天座吃冰淇淋。「要喝你頭一杯苦艾酒,否則就永遠喝不到了。」蓋翁說。可是我還有點兒擔心,就借口說胃隱隱作痛,要了一杯都靈燒酒,知道喝了肯定有保養作用。我美美地陶醉在醇酒、話語、歌聲、華麗和好天氣中,就給昨天離開我們的魯瓦爾寫信。蓋翁讓我嘗了嘗他的苦艾酒,味道確實挺美。轉馬賭博一點兒意思沒有,根本不想玩。暮晚景色燦爛。天黑下來,我們才想到吃飯。找一家每位2.5法郎的餐館;在小餐館的露天座用晚餐;在碼頭大街看到有趣或迷人的面孔經過。我們注意到一個身穿紅襯衣的小水手——換句話說,我們注意到小水手的紅襯衣。
那老人和那三個孩子,肩扛著鏟子,現在彎腰走在渺無人跡的灰色沙灘上,在月光下就像遷徙的愛斯基摩人。
我想起納沙泰爾;我去大教堂旁邊的黃色小樹林,閱讀《神正論》……你該記得我們一同在那裡——有時我上山,一直走到那片悅目的森林,並且希望阿莉絲能在我們身邊。在拉勃雷維訥,噢!開始一段時間非常艱難,但是我寫了《帕呂德》,而且背下了肖邦的全部鋼琴練習曲。在阿訥西,我滿心裝著你,寫了《安德烈·瓦爾特筆記》,有時我還到湖上劃劃船。在比斯克拉,我迷上阿特曼;——噢,我堅持不住了,我寫信給蓋翁,讓他給寄一點兒巴赫的曲譜,鋼琴再糟糕也無所謂——再說,我可以背樂譜。九-九-藏-書
啊!沐浴在這藍色的海水中!光著身子躺在這溫暖而緩慢起伏的波浪里!
我們終於站起身。再回去睡覺就不合適了。捕玉筋魚的人很快就到。我們再遊盪一會兒,還陶醉在快樂的無眠中,陶醉在抒情的驕傲和對萬物的讚賞中。
我們走啊,走啊——不見一人。他們走失了。我們又掉頭回來;現在,夜景非常奇妙: 海水極低,潮退在月亮和我們之間丟下一大片沙灘,幽藍的荒灘,朦朦朧朧,還濕漉漉的,特別空曠而冷漠,宛若姆賴耶爾大鹽湖。我很高興蓋翁能看到這種景象,這比什麼都更能向他表現大荒漠。我們尋找,一直在尋找,而且在美景中興緻越來越高。現在已經兩點多了,我們到港口防波堤下面尋找: 也許他們在堤柱之間睡覺呢——一個人也沒有。我們重又登上堤壩。在砌石碼頭上,一名水手走近前,問了一句:「你們在那兒幹什麼?」蓋翁好害怕,盡量以開玩笑的聲調回答:「哦……我們在散步。」——嘿,一場虛驚,來者正是那個大孩子。他也在找我們。我們小心地環視周圍,然後三個人才一起下到海灘,夜色美好,又有突出的堤壩的遮護,我們三人就全躺下了。他告訴我們,他那個夥伴也是想來的,他的思想並不像先頭表現的那樣強硬,那些話是講給他弟弟聽的。我們這樣很好,如果到長堤下面就更好了。現在,圖克河水在我們腳下汩汩作響。小水手很快活,他沐浴在月光中,渾身透著性感,一時看著確實很美。他在月光下脫掉衣服,他的皮膚呈灰色,彷彿是塗上去的。這也許是我領略的最粗俗的樂趣,惟一能夠相比的,就是同樣一個月光皎潔的夜晚,在科姆湖上所嘗到的快樂;不過,這次快樂還要強烈。一條黑乎乎的船駛過,離得很近,於是我佯裝睡覺;一些女人從我們的頭邊走過。我們就像石塊一樣伏在沙灘上。這個男孩恬不知恥還要令我們驚訝;有人問他是否有兄弟時,他回答說:「只有一個妹妹……噢!太小了,才八歲;還不頂事兒;等她長到十四歲,就可以玩個痛快啦。」我們被月光和夜的清靜吃掉,吸收了。九九藏書
紀德從10月11日至11月7日,到拉馬盧(法國埃羅省)洗溫泉浴療養。
又來了一些捕魚的,——現在可以三十計,五十計。陽光逐漸射到我們中間。
……昨天月圓,今晚還十分皎潔,清輝灑遍大海——一些船隻起錨,另一些在行進;夜深邃而清亮,充滿了生機。散步場所的演出毫無看頭,只有下流、狡詐和危險的場面。我們走到轉馬賭博場。很快我就下賭注,小心翼翼隨大流,輸掉四法郎,贏回來,又輸出去,心情也不特別激動。賭注登記員在我對面,他大贏特贏;於是,我有意隨他,馬上就分享了他的運氣;不過,他下注五法郎,我下注一法郎。蓋翁湊過來,我不該告訴他我在跟隨某個人。他說話嗓門兒總是比別人大四倍,立刻問我是誰。登記員的一個夥伴在我旁邊,聽見我們說的話,二人交換一下眼色,登記員就不賭了。我自己下注,又開始輸錢了。我們出去。賭廳剛剛趕出一個人: 一位挺像樣的先生,在連拱廊下大喊大叫。我們回到賭廳;我又在輪盤賭下注,覺得輪盤上諾曼底各小港口的名稱在一個燈塔腳下會給人運氣。我賭贏了,膽子大起來,又贏了,贏了很多。最後我停止的時候,腰包里多了二十五法郎。
歸根結底,也許哪次孤寂也不如這次這樣,會使我更加堅強。
蓋翁在特魯維爾車站等我。天空響晴;我們遊逛了一陣,直到十點鐘驛車出發,前往維爾維爾。我們坐在頂層,盡量把我給汪榮太太帶的鮮蝦放在避蔭處。從維爾維爾到牛灣,則要頂著大太陽步行。

拉羅克,八月二十三日

七月二十二日

「有些夜晚,只要看到我光著腳踏在沙子上,心中就充滿了幸福感!」
夜晚流光溢彩,海堤上儘是人,特魯維爾夜景實在奇妙;大飯店的一盞盞白色球形大燈;遊藝廳的連拱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