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零四年
「……既然任何光明體都從未見過它所照亮的物體的陰影……」
還有小克洛德·洛朗這樣的話。在一天下午孩子吃點心的時候,大人挨個兒問他們將來想幹什麼,只聽一個孩子突然表示:
「從洗染店取來的。」
「同我完全一樣……況且,甚至我自己寫的東西,也引不起我多大興趣了。」
八月二十日
「我的沙司全流掉啦!」
在馮·賴塞爾貝格家中,大家援引孩子講的話。一般「孩子話」,我儘管有點討厭,在這裏還是摘錄我覺得最美妙的。
這次對話,是次日維爾哈倫在特奧·馮·賴塞爾貝格畫室里敘述的。他補充一句:
九月八日
《米歇·科爾哈斯》一文剛寫完,我們又埋頭讀起《馮·O侯爵夫人》。毫無疑問,我有了進步。拉丁文也如此。今天早晨,我讀普林尼的幾封信和卡圖盧斯的幾首詩,就覺得容易一些了。薩盧斯特的作品就擺在眼前,我一改完《菲羅克忒忒斯》的德譯本,就要立刻重新捧讀。還要準備「論戲劇」這個講座,真無聊。我對戲劇有什麼看法,連我自己都毫無興趣!——我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想法」!
今天早晨,本堂神甫來給她做了臨終聖事。前天晚上她領了聖體,難道還不夠嗎?她還不想離開人世。她看見神甫進來,渾身便劇烈地顫抖起來:「噢!怎麼,我這就已經要死啦?」她說道。「我的孩子,」神甫答道,「就這樣,還不會離開人世;再說,上帝也許能為您顯靈。」從那一刻起,她就開始折騰了。於是雅娜便抓起她的手,輕聲對她說道:「昨天夜晚我做了一個美夢,瑪麗;我夢見咱們兩個都上了天堂……」話音剛落,她就睡著了,彷彿她等待這句話才肯離世。
在埃德蒙·葛斯舉行的宴會上,維爾哈倫坐在M先生和H·德·R中間,他對M先生低聲說:
庫沃維爾
德·格魯消化不良(也是由於別種積怨),萊翁·布盧瓦對他說,還對他重複道:
馬里於斯的妻子年紀輕輕就死了,由雅娜和瑪蒂爾德守在旁邊,馬塞爾和我,我們隨後趕到,路上談論了別的事情,看見馬里於斯站在門口,眼睛哭得紅紅的,叫人可憐。我們相互擁抱之後,他遞給我刀子,打開並且對我說:「多多采些白丁香來。」老媽媽哭著反覆念叨:「這些女人儘管到了那邊,該有多幸福!沒了她們,我們該怎麼辦啊?」繼而,讓我進屋了。房間很潔凈,重又籠罩在寂靜中;瑪蒂爾德與雅娜在窗戶旁邊,剛剛疊完一條床單。死者停在床上,臉頰還殘留一點虛假的紅暈,然而,拿著烏木耶穌受難十字架的雙手,已經蠟黃了。靠著十字架,放了幾朵白花。read•99csw.com
「在需要奇特的情況下,也許最為奇特的,還是思想各種需要中最容易滿足的那一種。」(諾迪埃:「莪相詩歌崇拜」。——《法語詞典的審查批評》。)
昨天在迪耶普,同亨利·蓋翁在一起,又見到瓦爾特·西克爾特。他對我說:「您還記得吧,您初次遇見我就問道:『我喜歡您的繪畫,不會令您太惱火吧?』」
星期三 三月十七日(?)
對我來說,不必講的事情數量日益增多。
J·S…童年的一段回憶:
這種表述方式很不清楚。
今年夏天德國之行,我的麻木狀態稍微動搖了一下。可是回到這裏又變本加厲了。我怪天氣(今年雨下個不停);我怪庫沃維爾的空氣(恐怕至今對我還有嗜眠的影響);我也怪自己的生活方式(的確很糟,我不出園子,一連幾小時觀賞每一棵植物);我還責備自己的生活習慣(我的獃滯思想如何能戰勝我的身體呢?)。事實上,我變得遲鈍了,既沒有激|情,也沒有快樂。到頭來深為憂慮,我決意動搖一下又添加病態不安的這種渾渾噩噩的精神狀態。便確信並且說服Em相信,唯有旅行排遣一下,擺脫自身,我才能重新振奮起來,老實講,我並沒有說服Em;我明顯感到這一點,但是又有什麼辦法?還是得向前進。於是我決心啟程。我費盡口舌來為自己的行為辯解;對我來說,啟程並不夠,還需要Em同意我走。我撞到一堵牆,令人無可奈何地無動於衷。或者不如說,我什麼也沒有撞到,而是陷進去,深不見底,不能自拔了。Em這種自願(但幾乎又是無意識的)……犧牲的精神(我想不出別的詞)所造成的可悲誤會,如今我算明白了,而當時就已經有所覺察了。這種精神在令我氣餒方面也起了不小作用。誇大我的不安,誇大我的
九九藏書情感,比什麼都難以容忍。幸而這種記憶如今淡薄了……當我要重新放縱生活的時候,我就會惶恐地看到這些日子來到眼前……十一月
「我呀,我要娶一個非常丑的女人。」他見大家都目瞪口呆,就加了一句:「好讓朋友拿著取笑開心呀。」
自從一九零一年的十月二十五日《背德者》完稿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認真工作。評論王爾德的那篇文章、我在德國舉行的講座,以及最後這次在布魯塞爾的講座(我覺得沒意思,也講得很糟)都算不上什麼。三年來,我的思想消沉麻木,整個人兒終日木然。也許,我的心思過分放在園子上,同草木接觸多了,便養成草木的習性。簡單寫句話也要絞盡腦汁;而且,說話跟下筆幾乎同樣費勁。還應當承認,我變得吹毛求疵了: 我的頭腦深處總埋伏著批評,思想稍有懷疑就發作,進而對我說:「你能肯定值得費這個勁兒嗎?」…… 由於極其費難,思想也就立刻退縮了。
這句話出自……(?)我叔父在他的《政治經濟學概論》(新版本)中,對此有出色的評論。
我則引述小保爾的話,他挨打時,哭著說:
我又多麼愜意地讀起蒙田。我的狀態極佳。一個好跡象: 昨天讀《論維吉爾的詩》這一章,以及(說來可笑)我這部《菲羅克忒忒斯》德譯文,我熱淚盈眶。
「真遺憾!」
大人想讓弗朗西斯·Y…同情基督在十字架上所受的痛苦,並激起他對那些把基督釘在上面的惡人的憤恨。他望著掛在牆上的受難像,說了一句:
雷尼埃聽了十分惱火,以凜然難犯和狡黠的口氣回敬道:
紀德於4月25日去普羅旺斯地區看望馮·賴塞爾貝格一家,他們在聖克萊爾有一處住宅。
必須確立一種平衡,從客體得到的快|感要等於消耗的程度。
「非得釘上,他才能在上面呆得住。」
「噯!對不起!這絕不是一回事兒。我自己寫的東西,引起我強烈的興趣;強烈的興趣,您明白嗎……甚至由於這種緣故,我對別人的作品才不大感興趣了。」
我每次遇見布朗什,立刻就感到自己的領帶打得不正,帽子沒有刷乾淨,衣服袖口也髒了。我顧慮這些遠遠超過我要對他說的話。
我去《思想觀點雜誌》辦公室,了解D先生文章的命運,在那裡碰見D和古爾蒙。我從……(?)起就沒有再見到古爾蒙。早在認識他之前我就知道,我就預感到在他面前會產生的這種不舒服感,說穿了,就是這種對立情緒。他對我總是特別和藹可親。可是有什麼用呢?我讀過他寫的東西,文思敏銳,十分精明……我靜下來思考,求助於理智,思想繃緊了。這回我又想見見他,滿面笑容走到他面前。然而我受不了: 他太丑了。我不是說其貌不揚,不是的,而是指一種深沉的丑。我可以肯定,只要看看他寫的東西,我就感到他丑了。
我已經在別處記錄了他同雷尼埃的對話吧?當時我在場,聽見這樣一問一答。
然而,我還是走了(臨走詳詳細細地囑咐一番,要栽植好克魯日後才能寄來的果樹)。是的,我走了(照我的記憶,是在十月十日),先是去波爾多,將多米尼克送還給他父母。我想取道西班牙去非洲,可是輪船read•99csw•com不行,橫渡海峽我也害怕,不免猶豫。不過,約摸早晨六點鐘到達馬賽,天朗氣清,風平浪靜,我才下了決心,訂了當日下午的座位。
「我等人家出去。」
《畫論》328章
從他說了這句話之後,父母就讓他單獨洗澡了。
「這很可能;照我的想法,我若是個畫家,還真受不了文學家的恭維。」
M先生立刻答道:
「……要知道,我嘛……我可以向您承認……其實,只有我自己寫的東西,能引起我的興趣了。」
於是,我力圖弄清楚,我一接觸他就感到難受的緣由。我認為讀他的作品產生這種感覺的緣由,就是他的思想從來不是活生生而痛苦的東西;他始終保持超然的態度,把思想當作一件工具。他善於闡述推理,而他的推理向來不失控制。他觸碰的思想從來就不流血,因此動起手術來十分容易。他下手特狠。多麼無情的外科醫生!我在他身邊多麼痛苦啊!他抓住的這種抽象物質,在我身上卻突突跳動!我作出極大的努力進行交談。甘通一來,我就走了。
我計劃寫一本關於非洲的書,可是上次同Em和蓋翁旅行帶回來的筆記,材料差得太遠,在庫沃維爾未能寫成。必須再去故地重遊,決心在那裡逐日寫出來。至於議論和思考,以後再加上去也可以;而不易追尋的、不可臆構的,則是當時的感受。
(白天在拉布伊莊園杜科特家度過。)
「過了一會兒,M先生又對我說: 何況,我現在創作,完全是一種習慣行為了。」
昨天到羅蒂山。吸引我去的是荒野,更是那些孩子。嚴格說來不成其為村莊,沿山坡只有幾座呈梯狀的房舍。大道從山腳下通過。一幫孩子一認出我這朝香客的斗篷,立刻簇擁在我的身邊,在荒野上圍著我坐了一圈。小約瑟夫還像去年那樣,過來蜷縮在我的斗篷里。這孩子丑得厲害,他甚至不會笑。他妹妹就在跟前,又羸弱又蒼白,就像麥穗那麼點兒高,高不出多少。他們還帶來個小弟弟,去年還不會走路,是約瑟夫背來的,名叫勒內,他顯得很怪,額頭非常寬,一副痴獃的樣子,動不動就微笑,一不笑就顯得特別深沉。這些孩子貧困到極點,要憐憫都不知從何做起;他們需要從頭到腳全換新的。(我沒有見到去年那個像棵蔬菜的孩子,他掉進沸水鍋里,半邊臉燙傷了。)我兜里揣一本拉封丹的寓言,拿出來給他們看插圖,但是我不會向他們講解。
當時正教她拼音識字,用各種辦法幫她記住,對她說:「用A拼出阿莉絲。用B拼出貝爾塔……用T拼出特奧,等等。」
五月三日
次日讓她重複學過的字母,問她:「用T拼出……?」小姑娘立刻高聲說:「拼出爸爸。」
在行駛的車上,我在白菜綠皮的筆記本上給安德烈·read.99csw.com呂伊特寫信。
現在,我在自己的房間,憑窗眺望,只見天空灰暗低沉,田野一片凄涼。有人在犁地。一群烏鴉盤旋,追隨耕犁,不時衝下,啄食蠐螬……我肯定它們喙下有所遺漏。
今天晚上,我又高聲給Em朗讀《呂克萊西雅夫人的絕境》。太乏味啦!毫無特色,在這裏,「完美」彷彿成了次要的品質啦!不過,給帕尼茲的幾封信倒很「精彩」。
魯昂,八月二十日夜晚
繁花似錦。玫瑰和爬蔓的班克斯島薔薇的籬牆、灰紫色的羅望子樹和深紫色朱代達樹、河流岸邊的黃菖蒲、田野上的絳紫色菖蘭、岩石上、纈草坡和花毯上的阿福花,而花毯上那些花枝肥碩,好似馬齒莧,那種粉紅或淡黃的星狀大花,我們和羅森堡曾讚嘆不已,你還記得嗎?
這趟旅行,我帶回來的筆記,在庫沃維爾整理出來(幾乎沒有改動一個詞)。Em在我走之後一個多月,才到阿爾及爾同我會合。一個月孤獨的生活,又使我恢復安然的心態;隨後我們所過的平靜生活,給我留下的也惟有美好的記憶。在阿爾及爾,以及在後來的旅途中,我得以閱讀尼採的《通訊錄》第一卷,這本書大大有助於我恢復精神狀態……
「唔!親愛的朋友,您穿的這條褲子真漂亮,是在哪兒弄來的?」
他大約十一歲時,有一次在浴盆里洗澡,大人也把他那年僅五歲的弟弟M…放進去。洗完澡,J…又穿好衣裳,回到父母身旁,冒失地說道:「真有意思,光著身子相愛太好了。」
維爾哈倫一聽,嚇了一跳:
「就應當,瞧您……就應當吐到……別人身上。」
在歸途中,海上起了霧,不大工夫,就籠罩了整個地方。我若是沒有在荒野上停留,就會覺得這霧景非常美。
列奧納多·達·芬奇
我同剛從馬賽到來的雅盧一起,在盧森堡公園遇見布朗什。同布朗什在一起的不知何許人。
我到火車站送小保爾上車之後,又回到河濱路,還沒有見過劇院對面這段路如此熱鬧。兩支樂隊,一支在劇院門前,另一支靠左側一點兒,在兩家咖啡館的露天座,所演奏的樂曲幾乎交混在一起。黑壓壓一群人步伐混亂,實在不美。我在劇院後身第一條街上,注意聽孩子們罵仗。繼而,走過來一個阿拉伯人,我跟上去,走到街拐角處上前同他搭訕。他個頭兒很高,穿戴不錯,人很年輕,令人嘖嘖稱讚。我得知他從國家要塞來;於是,我們談起國家要塞,談起提濟烏祖,以及他來法國做什麼。話題說盡了,我便給了他十蘇錢,同他分手了https://read.99csw.com。他表示的謝意把我迷住,我又不由自主地總跟著他,瞧見他突然走進一家燈火通明的酒吧,但是我在門外猶豫,久久徘徊,走遠了又折回來。兩個女人守在門口。華爾茲響亮的舞曲,從酒吧里衝出來。我不敢肯定阿拉伯青年就進了這家酒吧,也許他進了旁邊那家小咖啡館,那裡一台留聲機正在喧鬧。最後,我還是走進酒吧。阿拉伯青年果然在裡邊,他正在同女人說笑,那種優雅、怡然自得的樣子極為迷人。我沒有很大的慾望,但是目不轉睛地注視他。幾個英國人進來,都不老,也不醜,絕不討人嫌。我喝下一杯甜燒酒就醉了。一個英國人坐到鋼琴前,彈起華爾茲舞曲,接著又彈肖邦的一支《小夜曲》。我對面坐著幾名碼頭工人。英國人同那阿拉伯青年,同女人聊天。大家都講英語,只可惜我聽不懂他們講些什麼;不過,這一晚上過得多美!
城市醒來時,迎來的一天惟有春意盎然和十足溫柔的色彩,無數鮮花芳香四溢,在豐美的草上飄動。在鮮花盛開的這些草場上,有岩石,有揚起灰塵在陽光中顫動的白色路,還有松樹——樹皮顯得高尚,甚至粗糙。我想到繆斯的指揮者阿波羅,高傲的頭毫無溫情,放在如此溫柔的身上。
我聽他們交談所產生彆扭、難受的感覺,不僅是由於我的思想難以跟上他們,還有一個更重要更微妙的原因。思想也有一種獨特的美,一種優雅,缺乏這種美,就必然給我不適之感。我同他們在一起,就不可避免地聯想到只用臂力拿起重物的那種人。我喜歡的不是十分健壯的粗胳膊,而是整個身體的和諧。同樣,思想也要某種和諧。我知道隨著年齡的增長,我更難離開這種和諧了。
「最後的消費物品的終極效應是相等的時候,也就達到了最大的滿足。」
我們穿越西西里島的時候,天氣十分惡劣,直到羅馬才重見陽光。在那不勒斯,確切說在索倫托,我去拜訪了莫測高深的沃爾莫勒(我在給德魯安的一封信中,詳細敘述了這次拜訪)。在羅馬,我又見到莫里斯·德尼;不過,他身邊總跟著米圖亞爾,並不像我所希望的那樣常同我見面。反之,我每天能見到若望·施倫貝格……他漸漸同我推心置腹,便同我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我結識奧狄翁·勒東兩年以來,還在挖掘這個無底的說法,這句格言式、公理式的話,就好像作為對青年的忠告、決定他的全部美學觀點的這句箴言:「同自然關在一起。」
最美妙的話中,還有特奧·馮·賴塞爾貝格的女兒,小伊麗莎白講的。有一天她割了手,看見流血嚇壞了,號叫著跑向她父母:
博尼埃家的小男孩,回答別人問他在課堂上做什麼:
還讀了一遍,又給Em朗誦一遍《詩的命運》中面對耶路撒冷寫的出色篇章,這無疑是我所了解的拉馬丁最好的散文,以及《沉思集》序言中談及拉封丹的極富情趣的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