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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零五年

一九零五年

我們一道去雅典劇院,訂了今晚舞台側面一個包廂。
「好吧,就是!……」
我在美術館(雕塑大廳里),坐在椅子上等待。M和蓋翁約十點鐘到。(今天早晨他們在一起。)
「緊緊抓住信條,再追逐道德也不遲。」這是一位有影響的耶穌會士講的話,由亞瑟·封丹轉述給我的。
如果不是在他剛寫完的《論世界和本人的共生》之中,能找到這些論述的話,我就想在這裏重述一遍。同樣,如果不是考慮他這一生會成名的話,我也就會寫下他提供的關於這生活的一些情況。
費多寫道:「我的牙齒在我的口中打戰……」這幾乎等於阮表嫂的說法:「車輪從她大腿上壓過去。」
在科波家愉快的晚餐。剛從床上抱起來的小姑娘,不再怕我了,真是可愛極了。餐桌上還有友人斯皮凱。飯後,科波太太走開了。慢悠悠地交談,回憶童年,幾近推心置腹——那位朋友只聽而不插言。
玻璃杯底剩下一層稠稠的奶油,幾乎像蜜似的,麥管吸不上來了。我的焦渴和貪食比倒胃口還強烈,可是過後很長時間,我的心口還堵得慌,舌苔也很厚。我記下這種感覺,而在別人看來,這樣細膩純粹是文學手法,但是我完全清楚,記憶就是要圍繞這一點聚攏起來。王杜拉不喜歡我們的奶油咖啡,要了一大杯清咖啡,而我非常羡慕她那沫子冒到杯沿兒的冰鎮清咖啡。
四年前碰到這樣一個夜晚,我肯定要通宵遊盪。
真討厭,總是不能單獨見他。
我的時間這樣全部佔用,即使出於全新的樂趣,也要使我疲憊不堪。我希望一天的過程中,有空白和間歇的時間;感覺穿過我,我沒有把感覺壓縮成思想,沒有做任何處理,而我只有經過咀嚼才能得益。
今天上午記下這些,還是累得要命。
我寫是要裝出寫的樣子,身在夏天暑氣進不來的這家小理髮店;溫馨的時刻;理髮師無聲地忙碌;一隻蒼蠅不時地騷擾我。
今晨起來微微偏頭痛,大概是昨夜鬧蚊子的緣故,但我享樂的注意力卻未始稍減。我嗅每一朵花,在每棵樹的蔭涼下躺一躺,到每戶人家做客。一切都沖我微笑,我也將微笑奉獻給每一位。我要個伴侶幹什麼呢?多虧這一切,我就自足自樂了;二十歲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得其樂。
我回家等待凱斯勒和霍夫曼斯塔爾,要同他們一道去勒羅爾家。勒羅爾太太打扮得美極了,顯得十分嬌艷,那粲然的笑容愈發年輕,顯然因外國名人來訪而興奮異常。
保爾來吃午飯,又審查他那故事,弄得我有點煩;他原地踏步,只分析而不行動。害怕輸掉賭局的心理,反而使他不敢賭了。活該。
下午一時睡了一覺,起來先去阿爾貝·德馬雷斯特家,再去科波家用晚餐。表弟媳就是不信西蒙先生沒有給阿爾貝留下什麼;她認為,肯定銷毀了什麼材料……等等。阿爾貝黯然神傷,又溫和又隱忍……表現極佳。
他從未提過保爾·瓦萊里、保爾·克洛岱爾、安德烈·蘇亞雷斯、弗朗西斯·雅姆,也從未提過我。
「動起來,先生們,不要膽怯!」公證人兼鎮長利夫里先生在舞曲聲中說道。「上前去邀請別人跳舞。」
同雅克·科波談話的興趣極濃,直到臨行的兩天前,也許我有點兒苦惱,不敢進一步同他談了,而他也不引我的話頭,不知道如何引我的話頭了……他主要還是激動,而不是打擾我的寫作。昨天,我給他念了《窄門》寫成的部分。我很不滿意;我所能作的評語等下面再寫。差一點兒我就付之一炬。科波的見解很高明,他從我給他讀的部分里,看出這無非是一件更好東西的初稿。這若是在前幾年,要念的自以為已經完美(或者近乎完美)的篇章,其實還不成樣子,我准得灰心喪氣。沒有神仙一般的耐心,就什麼也創作不出來。
在夏爾嬸母家坐了一小時,我想找到時間和思想狀態,講一講貝特拉加茨的布羅姑媽的遭遇: 她半瘋了,被嬸母帶回巴黎。這個不幸的矮小的老太婆,在單元房裡挨屋遊盪,好似少年女侍從,要逃避她那可惡的不安。她害怕發瘋,就差不多已經瘋了。這是人類悲痛的一副新形象。夏爾嬸母向我們講述了她的全部經歷,講了好久,也懷著深厚的感情。我嬸母講得棒極了,按照她的口述寫下來,就是一個Chtchdrine式的故事。
他希望我幫他得到王杜拉。我們二人一喝完早茶,就一道出去。時光流逝。
在聖拉扎爾車站咖啡廳,保爾和M就已經耍了孩子的騙術,把我和她單獨丟在那兒——有充分時間窮盡這個話題,並且熱切盼望他們回來。我死死守住自己的看法,認為這事無計可施,我也越來越懷疑她嘴角那兩道細紋。這一切讓我煩得要命。
乘車從伊夫返回,我想給保爾描繪一個「肖像」,然後寄給他。這一肖像不會合他的意。他對別人既然缺乏仁慈之心,那麼至少還應當有自知之明。我以刻薄對他的自命不凡。
煙花放得不好,又跌落到觀眾的頭上。
我承認恢複寫作的興趣和需要,對我來說更合適。倒不是指需要工作,這種需要從未離開過我,而是指不由自主地要立即用語句傳達自己的感受和情緒。我覺得我今天即使獨自一人,也不會不寫作一整天。
我們高聲朗讀托爾斯泰的《塞瓦斯托波爾故事》。
俄瑞斯忒斯的性格;虛假的陽剛,完全受他命運的主宰。他需要犯罪來喚起內心的悔恨。
不久,南方明亮的藍天,就來匡助我清晨的激|情。我認出梧桐樹投在道路輕塵上的身影……
保爾來了: 從我所產生的愉悅,我感到我主要是來看他,是要帶他出去吃晚飯。我們爭取到這一點倒也不太難,但是他那兩位表姐妹卻明顯地流露出傷心之色。不知道是誰推斷,那位姐姐(至少是姐姐)愛上了保爾。這事很有可能。不過,也很有可能她本人還未意識到;她跟保爾在一起態度極其自然。
這種見解,在閱讀斯丹達爾的《日記》中,也能得到證實。唔!真的,您有道理。可是不過數月,所謂「環境」就不讓您安生了!我二十歲左右,年輕的時候,留著長發,一副多愁善感的神態,還穿著裁縫給我做的合身的燕尾服,在勃勒夫人的沙龍和德·冉澤伯爵夫人的沙龍里,還頗受人矚目。假如我一直出入這些沙龍,那麼今天,我就會成為《兩世界雜誌》圈裡人了,也就不可能寫出《人間食糧》。我很快就要逃離,因為在這個圈子裡,我必須十二分檢點,才能顯得合乎禮儀。
平靜的晚餐。我給Em念《金頭》的精彩的第一幕。
上午寫作——或者試圖寫作。

昂代

同莫里斯和保爾共進午餐;我幾乎無話可談。約摸一點鐘,我出門了,去參觀相當平庸的荷蘭畫家作品展,是斯托姆夫人邀請我去的;接著又看畢加索的畫展……將近四點鐘,我在蓋蘭畫展上,又遇見保爾、兩位施倫貝格,以及馮·賴塞爾貝格夫人。
在封丹家,保爾·克洛岱爾也去了,已有三年多我沒有同他見面了。年輕時,他那樣子像根鐵釘,現在則像一個蒸汽錘。額頭不高,但相當寬;臉龐的稜角不突出,彷彿是用刀削的;公牛的脖子,短短地連著頭,讓人感到他心中的激|情立即升騰而充塞頭腦。對,我覺得這是最主要的印象: 頭和身子連成一體。下星期二,我可以仔細瞧瞧他(他應邀到我們家共進午餐)。而這次見面,我的心思過分放在防守上,對他的主動接近只回應五分。他給我的印象是一股凝止的颶風。他說話的時候,就好像什麼東西從他內心爆發出來;他總是斬釘截鐵,即使聽到同意的話,他也保持敵對的口氣。
我又恢復一點鐘左右午睡的習慣。
當初,他因為留下而氣惱,現在又因為走開而氣惱。
前天在維拉附近,我們採擷歐石楠,鈴鐺花是毛地黃色的,有的單開,有的幾乎貼在莖上,花也特別大,彷彿將枝壓彎了。
今晚W向我解釋說,妨礙他寫作的,是他對一切幾乎都同樣感興趣,並不特別想談這個而不是那個,缺乏他想強行採取的准主意。思維完全朝一邊跑,言談就特別敏捷;思想四平八穩,就會阻礙我們,不平穩卻會帶動我們。在議會裡,肯定是那些黨團議員發言最多。
不知道為什麼,我觀看了他的劇本《狄俄尼索斯》的排練和首演。第二次幕間休息時,我陪德·夏爾姆瓦夫婦到後台。我想把昨天寫的便條交給他,向他討回我的《普羅塞耳皮娜》的一部抄寫稿,我手頭沒有了。
霍夫曼斯塔爾來訪,同他在盧森堡公園散步。
我慶幸一到巴黎,就忙著為「秋展畫廊」欄寫這篇文章,這是羅傑·馬克斯為《美術雜誌》向我約的稿。這篇文章害得我好苦,換句話說,給我帶來很大益處。
我從那兒出來,頭腦空蕩蕩的。
我受極不正常的好奇心的驅使,守在百葉窗裏面,窺視街對面窗戶里食品雜貨店的夥計。在這種大熱天,他們的窗戶全敞著,目光能直探進去,而店鋪半明半暗,還隱約看得見。在上床睡覺之前,我多次在窗口守望;甚至睡到半夜,我還起來過一次……
對,好手(Em語),保爾身上正是這一點,雖然有各種缺陷,還是那麼討我喜歡。我們騎自行車遊玩時,我一個笨拙的動作,就把保爾推到德魯安身上,兩個人全倒了,保爾便哈哈大笑,馬塞爾則咕噥幾聲。

星期五 六月二日

我在這裏又發現去年十一月中斷的這本日記。在此期間,還有一些開了頭的日記本丟在巴黎。尤其有一本(藍封面),是逐日認真記的,自我從昂代回來寫起,一直到我動身回庫沃維爾為止。
我又見到他,傍晚時分他來了。我同他一起重閱我的《日記》。對,我寫下來還不錯。這一切,講述是不可能的。我要讓馬塞爾看的也正是這個;他一看就會明白,在波爾多我怎麼那樣對他難於啟齒。
昨天晚上觀看《金黃的肚腹》。(昨天晚半晌兒在《隱修》雜誌社,在一起的有杜科特、古爾蒙、雅克·科波、善氣迎人的維里埃,以及兩個叫人受不了的年輕人,其中一個名叫德帕克斯,會作詩,認識弗朗西斯·雅姆,那樣子像浴池的夥計。)
親愛的布朗什:

十月十六日

蓋翁來找我吃晚飯,我們倆又去大馬路上找M。我們走進那不勒斯飯店,面對三杯羅馬式潘趣酒,愜意地聊天。我在這裏至少可以說,這種交談給我樂趣,而且這種樂趣十分深刻、十分強烈,我可以肯定與其他人共享。到了該起身離開他們的時候了,我感到這種快樂已經完全喝下,難免心裏有點捨不得,只好稍微誇大我的激|情和興奮;我還意猶未盡,不願意就這麼分手,便陪他們一直走到旅館,然後笑著告辭。
我回家是要接待保爾·洛朗,繼而又接待他兄弟。不可能和他們二人同時愉快地交談!皮埃爾言辭過激,促使我捍衛我原本不大在乎的東西。我同他坦言,過後又總要後悔;幾乎每次都重蹈覆轍,可是無論他還是我,卻總不知悔改。

殘廢軍人院小公園 三月二十日

我在火車上寫日記。終於有了頭!
「可是,紀德,您為什麼不改宗呢?……」(這話沖得既不生硬,也不帶笑容……)於是我讓他看到,向他指出,他的話引起我的思想多大混亂。
「可是現在,她卻矢口否認。」
在這晚會上我心不在焉,幾乎不停地想,如在家看書多好,也就不免多少流露出對保爾的不滿。時間、金錢、思想,他漫無目的,全都胡侃一通,沒有真正的慾望,甚至連樂趣也沒有。
我期待這座房子給我工作的力量,給我才氣。我的全部希望,已經寄寓在這裏。
這幾句話是佩勒蘭先生講的,他對著馬奈和塞尚的精彩作品發表了許多看法。我和凱斯勒伯爵還要去看他的收藏品。

星期四,六月十四日

思想仍然不安,不知如何是好。眼前擺著科利尼翁的《希臘雕塑史》、尼羅普的《法語語法史》,以及朱斯朗的《英國文學史》——這些都同樣吸引我。每部作品,都要勤奮研讀一個月。要作出選擇,僅僅捧讀一本書,思想還是太矛盾,委決不下。其他全丟下不管: 帕斯卡爾,丹納的《通信集》、斯丹達爾的《日記》。這些讀物可以丟下,還可以再操起來,我不願意一口氣讀完,但是再要看時,至少能隨手翻到停下的位置。在歐特伊的住宅,我要專做一個案板,將開了頭的書擺在上面等我,每本上都夾著書籤,我不時翻閱幾頁。書隨意放下,再拿起來,這樣閱讀,每次都能全心全意投入了。
我:「這我就不明白了……」
阿爾貝在家,一副頹喪的樣子。但是礙於他妻子,我們還不能講什麼。有一陣工夫,只一小會兒,她離開我們。我立刻同樣衝動地湊到阿爾貝面前,他抽噎著抓住我的雙手,以類似驚恐的聲音,急促地對著我的耳朵囁嚅道:「惟有你,惟有你能理解,隨著他我失去多少東西。今天下午,我對瑪德萊娜說過:『只有安德烈,現在只有安德烈能夠……』」
在聖塞巴斯蒂安廣場上,我們要了西班牙可可茶,茶很濃,加了大量的桂皮,倒在小杯子里,不合我意,杯子太小了。雅娜說她喝不了西班牙式可可茶,要一份「法蘭西式」可可茶。侍者幾乎立即給她端上來,不錯,還是同樣的可可茶,但是杯子大得多,雅娜喝了說好極了。Em同意喝西班牙可可茶,但是討厭蛋糕。她們二人如此勉強(或者決意)只用眼睛,頂多隻用唇邊,略微嘗嘗這地方風味,我見了非常惱火,便大口大口吃起這種油乎乎而粗糙的橘黃色糕點,就以為是在咬食西班牙;這實在可怕。
這時,表弟妹又回屋,我們就像兩個罪犯,趕緊分開,臉上恢復常態,重又開始談別的事。
思想獃滯,無所適從,意志也搖擺不定,我只能一天到晚消磨時間。上午學習英語,倒是稍微讓我安點兒心。在這種疲怠的時期,我最需要的還不是休息,而是平靜的工作和孤寂。
「哪怕悲劇事件最後導致流血,我也認為沒有一種感情的真誠不能受到質疑。」
現在事過境遷,再看記述的文字,我雖然還很激動,但是換了一副局外人的目光了。「教人有節制的繆斯喲,你們絕不會拋棄我!」現在,我應當登上自身。
下午,聽到幾個收藏者的兒子的狂語,他們嘴上沒毛,稱弗拉戈納爾為「弗拉戈」,說什麼:「我呀,在他身上我所喜歡的,等等」;還有兩個更年輕的裝置工的這種對話:「今天,怎麼不再搞這樣的東西啦?」另一個目空一切地回答:「有什麼辦法呢,親愛的,大家都沒時間了!大家都沒時間了!」
瓢潑大雨。
讓讀者必然感到作者言猶未盡,這就是寫作藝術最重要的一條。
我剛起床,一想到同保爾的這次約會,心裏就不勝氣惱。我晚到了,還嘖有煩言。我頭一件事就是辭掉他昨天給我預約的計程車,這就給他省下七十多法郎。他的戀愛故事若說還有點意思,也只是因為發生在他身上。

十一月二十八日

時光流逝。渾濁的天空已經滿載冬意。我的犬睡在我腳下。我惶惶不安,面對空白的稿紙: 在那上面什麼都可以講述,而我也只能寫寫某件事。
不過,也許還來得及……也許搬進歐特伊……啊!我真盼望……
昨天午飯後,蓋翁和我丟下其他人,去看惠斯勒畫展。我們參觀的時間延續將近兩小時,尤其欣賞最後一組: 用鉛筆畫在褐色紙板上,並著了菘藍染料的人物,以及從正面看的一些房舍(其中有糖果鋪)。read.99csw•com
我是在地鐵車廂里寫這些文字。我乘地鐵去杜科特家,要同他共進午餐。我沒有給馬塞爾寫信。假如不是在盧森堡公園的椅子上隨意坐一坐,假如不是在一個正派的,但衣衫襤褸的怪人身後跟隨一刻多鍾,我就能像在《牧歌》中那樣,享受暖暖的空氣和熱熱的陽光,頭腦就能保持我上午出門時那種歡暢的狀態: 思想既平靜而又活躍;還有,我也會做得稍微像樣些,而不是乾巴巴地記錄這三天的時間表。
我重又沿著通向教堂的這條街上坡,到封塔拉比,聽見一座房子的二樓有人敲窗玻璃,抬眼一望,認出是那個漁家獨眼小孩,就立刻沖他笑笑;而昨天早晨在海灘上,我已經沖他微笑過。這些西班牙孩子,全是一副病態!這孩子右眼用黑色塔夫綢做的一片葉子罩住,從而襯得他的臉更加蒼白。他從窗戶裏面向我打手勢。昨天,他在雨中凍得瑟瑟發抖。他那單薄的褲子卷到精瘦的大腿上,不時渾身打一個大寒戰。

十一月二十四日

今天夜晚,我若是從陽台上跳下去,也會說一句:「這非常簡單。」
昨天晚半晌兒,是在夏爾·紀德家度過的。我進去正撞見一幫客人,數量相當多。然而過了一會兒,我嬸母就說聲抱歉,丟下她的客人,單獨帶我到辦公室。傷心地指責她妹妹、指責她兒子保爾、指責她丈夫。她既不要人給她出主意,也不要人表示贊同,只讓人聽著就是了。

星期六

星期二

然而卻產生幾分不安,需要再次冒險……
已有幾年我頭腦不再發熱了。想想我寫《帕呂德》那段時間,自始至終都興沖沖地發燒,保持我的書處於警覺狀態。
難道什麼也不能平復我這顆心的狂跳嗎?是整個夏天在壓迫著它。昨天騎自行車,跑了很遠路,天氣炎熱,累雖累,但是更加興奮。到洛朗家,接待倒是相當熱情,不僅親熱,甚至友好,可是又怎麼樣呢?我已經感到和皮埃爾之間,距離比以往更大了。我的全部好感集中到保爾·洛朗身上,集中到他年輕妻子身上,每次都覺得這個妻子越發好,越發可愛了。皮埃爾的談話充滿惱恨,將惱恨周圍的一切掃蕩殆盡。我可能講的任何蠢話,事先就感到會遭遇他現成的譏諷,而蠢話我又非講不可。同他在一起,惟一的辦法,就是扮演最愚蠢的角色,裝出一副滑稽相,存心不講一句理智的、坦率的話,也不講任何在意的事。這種遊戲一小時下來,我就疲憊不堪,心灰意冷了。然而我也完全明白,他這種敵對的狀態,不過是一種守勢;他周圍的一切成功,他都視為對他的一種攻擊。

星期三,三月八日

馮·賴塞爾貝格夫人(整個這段是講述的):「在這次拜訪結束時,他還對我們說:『唔!我又有一個發現,就是美術我一竅不通,——我始終一點也不理解。』」
「不是。她否認要我幫她付款。真的,若是牽涉到利害關係,把這張椅子,就是這張椅子,說成是一雙拖鞋,她也幹得出來,還會堅持己見。假如上帝要依照我們的意圖審判我們……我猛然轉身離開房間;我的雙手直抽搐,真想掐死她。您知道她對我說什麼嗎?她對我說:『您的子孫鄙視您。』」

星期四

(宗教信仰,對藝術家最大的好處,就是賦予他一種無限的自豪。)
像我們這樣一個混雜的民族,從表達方式就能辨認出各個成分。通過一種便利的模仿,我們的民族所使用的,首先是前一個時期既有的表達方式。誰敢斷言我們的民族中拉丁成分最強大呢?或者簡言之最善談呢?這原因非常簡單。還沒有表達出來的,並不因為要晚出而不那麼重要,只是創造比模仿更難罷了。——有賴於過去,真是大大超前啊!——巴雷斯就屬於這類人: 穩穩依靠,一動不動。
(雷蒙·博奈爾昨天又與我見面,他就不理解強制自己。這恰恰是我的口號。我希望我的所有彎曲的枝椏,就像由靈巧的園丁為促使結果而修理的樹枝。)
我到《隱修》雜誌社打個照面,再去歐特伊,德·布里翁侯爵夫人府上,與幾位德國客人重聚。大客廳相當豪華,我頭戴軟帽,身穿灰夾克衫,足登黃皮鞋,又未戴假領(鬧了五天小火癤子,只好代之以一條白絲巾,但圍得頗為巧妙,用Em借給我的荷蘭金別針別得很漂亮),這樣一身打扮,乍一走進客廳還真有點犯難。我調動全部意志,要顯得完全泰然自若;又有凱斯勒兄妹熱心相助,稍過一會兒,我的舉止差不多就很自然了。幸而我感覺還不算太累。
他還說過:
上午,去P飯店短暫拜訪。關於我的精神狀態或者我的思想,一場虛驚。一種緊急需要滿足就行了。過後就不再去想了,我所要求的,無非就是這一點。
「在任何人身上,」我又對他說道,「對您的友愛和敬重,也不如在我身上這樣鮮明。」
我從阿特曼最近一封信中抄下這句話: 這句話馬德呂不會明白,而我不想忘記:
星期三午餐相當有趣,是在聖日耳曼大街莫里斯·德尼家,在座的有馮·賴塞爾貝格、阿里斯蒂德·馬約爾、馮·德·維爾德。

七月十九日

這裏用上幸福的還是不幸的語詞,幾乎無所謂;這是犯罪之後的一種神經質的放鬆,就像射|精之後的狀態。
怎麼能認為保護我對付這種狀況的一種倫理道德是荒謬的呢?我的理性既譴責又呼喚它——徒然地呼喚。我若是有個懺悔師,就會去找他,對他說: 強加給我多麼嚴厲的刑罰,今天我也要說是明智的。如果說我要抓住能令我的理性冷笑的某種信仰,那也是因為我希望從中找到對付我自己的某種力量。

三月二十二日

他了解我對芒代斯的看法,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我的話茬兒,便頗為笨拙地問道:「為什麼?」
我和格里凡、瓦萊里一道返回,走向星形廣場。
下次再談,再見。
以非常複雜的方式,講一件相當簡單的事情。是昨天晚上累了吧……我坐這兒工作了五分鐘,還不能把這表達得更清楚。
看望拉佩魯斯。他迅速地問了我和別人的情況,但是也不聽我回答,話題突然一轉:
我碰了碰他的胳臂,對他說道:
保爾和莫里斯來共進午餐。我要去科波家呆一小時,然後再會同M,一起度過晚半晌兒。要窮盡歡樂,我保留的是何等危險的需要。
「唔!」我對他說道,「我親愛的加斯凱,誰也沒有發覺呀。」

返回巴黎,十一月八日

我剛剛又看到盧浮宮所藏的《福羅拉》的照片,認為這是最美的: 多了一份溫柔,說不出來的一種纏綿,一種婉順,令我想起有點冷漠的另一個。
這期間,我還閱讀德文和義大利文的作品(《維特》和《新生》)。今天早晨,《帕呂德》的譯稿寄到。

八月二十一日

有些時刻,快樂極為強烈,真以為生活之網因而破裂;繼而,在兩次快樂之間,黯淡的日子一天接著一天,僅僅用來變老。
「不然!不然!」科波說道,「您無需擔心。我挺滿意自己的幸福,不希望改變什麼了。多麼嚴重的遭遇,也只能讓我分神兩三天,時間不可能再長……當然,那些事件,我也不可能不搭鉤。唔!這個嘛,用不著向我提出來。」
我又辦了幾件事便回家,精神果然充沛,可以工作了。
水泉。——阿萊。——馬拉塔維訥
剛才為彩燈遊行開路的吹鼓手,都坐在鎮政府的台階上,現在他們演奏起一支波爾卡舞曲。那些獨奏者有時不知所措,還未演奏幾個拍節,就一片亂吼,惟有彎形號保持一段時間節奏,接著嘀嘀嗒嗒的單簧管突然蹦出來。跳舞的人也時時絆著石子,因為就在空場上跳舞,而場地甚至沒有打掃。
從俄羅斯傳來最令人震驚的消息;這在我的思想里,構成了通奏低音,貫穿一天的全部營生。
在岩石上,路坡上,長著一種特別茂盛的爬蔓植物,開藍花(那種深藍色,我只見過跟龍膽一樣,而雅姆說就是一種龍膽),在草叢中形成夜洞。我的目光快意地探進去。
今天上午到博尼埃家,就我的書房的天棚力爭,我不喜歡現在這樣子。接著又去見維爾納。
下午二時許,一個叫馬里奈蒂的人來訪,他是一家名為「Poesia」低劣藝術雜誌的經理。他是個傻瓜,非常富有,又自命不凡,從來不會三緘其口。

九月一日

昨天,馬德呂斯前來,又拉我去歐特伊。
他的談話非常生動,內容豐富,讓人感到沒有一點是現場發揮的。他講述的真理,是他耐心創建出來的。然而,他也善於戲謔,哪怕一時稍微放鬆一點兒,還真有幾分可愛。不過,我還在尋思,這話缺少點什麼……缺少點人的溫情?……不,這甚至也不缺少;他所具有的深厚得多。我想,我仍然聽到的,是他那最為迷人的聲音。不,他並不迷惑人,是不願意迷惑,而要說服人,或者強加於人。當時,我甚至無意防備他。飯後談起上帝、天主教、他的信仰和幸福,他聽我說非常理解他,便補充道:

九月五日 四時

保爾·克洛岱爾來進午餐。短得過分的夾克衫,打著苯胺色長結的領帶;臉龐比前天還要方;講的話既形象又準確;聲音時斷時續,短促而武斷。

庫沃維爾

(記得在庫沃維爾令我大吃一驚的事,我給一株芍藥剪枝並洗刷,發現我原以為乾枯而折掉的一根枝還充滿汁液。)
M和我找個借口,在巴蒂尼奧勒同其他兩人分手,步行到聖心教堂,其實我早就想拜訪畢加索了。到畫室(蒙馬特爾山腳下,拉維尼昂街)沒有找見他,我就從門下塞進一張名片,又單獨同M一起走了,我們短暫參觀了大教堂,便步行到聖拉扎爾,M方始同我分手。
「嘿!」我對他說,「芒代斯一定會給您寫一篇出色的文章。」
……而我的意誌哀嘆老了。假如耗損是持續不斷而均衡的,同時並同樣襲擊心靈和肉體,那倒也罷了;其實不然,這種耗損是跳躍式進行: 我是分塊變老,即有的變遲鈍,其餘的則毀壞。
他去法學院註冊的工夫,我就呆在盧森堡公園,坐在椅子上等他,品味這清靜的一刻鐘,這恐怕是我這一天里最美好的、惟一愜意的時刻。
「很長一段時間,一連兩年,我就沒有寫作;我想應當為宗教信仰而犧牲藝術。我的藝術啊!惟有上帝能了解我這犧牲有多大。後來我終於得救,明白了在我們身上,藝術和宗教不應當相抵牾。彼此當然也不應當混淆。可以這樣說,兩者應當處於相互垂直的狀態,而它們的鬥爭本身也是我們生活的食糧。在此必須引述基督的話:『不是平安,而是利劍。』基督要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我們不應該在平安中,而是應當在衝突里尋求幸福。聖徒的一生,自始至終就是鬥爭。最偉大的聖徒,最終就是最徹底的戰敗者。」
我看見昂蒂姆·阿爾芒-杜布瓦右眼眉上,長一個大粉瘤。巴拉尤爾戴一頂黑假髮。
我十分憎惡這套房間、這些傢具、這所住宅。在這裏根本不可能集中注意力;我住在這裏,既防備不了任何事,也防備不了任何人: 街道上或者家中,有一點點動靜,都會傳到我的耳中。
科波對我說,他看了克洛岱爾的《頌歌》大失所望;而我迄今為止,只能草草看一看。雅姆的激賞妨礙了我。
燦爛而炎熱的一天,第一個名副其實驟熱的夜晚。如果我已經動筆寫一本書,今天晚上我一定會寫出精彩的篇章。我頭腦十分清醒,不是特別興奮,身體舒泰,內心也很踏實。今晚我可以成為一個出色的情人,我一想到保爾,憐憫之情便油然而生。我真希望昨天才結識M,今天才能同他交談……
凱斯勒伯爵帶我去阿爾姆農維爾酒樓,同霍夫曼斯塔爾一家共進午餐。
弗朗西斯·雅姆將手稿《詩人和妻子》託付給我,由我支配,刊登在這期或下期雜誌上,一次刊出或分期連載均可。他給我寫信來,說他要我一回來就立即全文發表。布瓦萊斯夫的文章關於雷拜勒,要佔二十頁。杜科特的秘書維里埃寫信通知弗朗西斯·雅姆,說他們非常遺憾,不得不分期刊登。雅姆絕不肯通融,要麼將手稿寄還,要麼一次刊出;他還說「這樣斤斤于細節受夠了。六十頁的雜誌,這一期不得不擴到八十頁」,「斤斤于細節」讓杜科特多支出了一百五十法郎。
馬塞爾不工作,以後也不肯工作,他貪婪地撲向一切能使他消遣的東西。他在我的書房裡,沒用上六天,就已經狼吞虎咽,看完我保留要看三個月的書籍。
早晨八點鐘,保爾就來找我。
一天當中我究竟做了什麼?……(我寫這話是在星期四。)睡覺啦?……不對!我去吉貝爾·德·烏瓦贊家,而主人不在。我是想問他,到什麼地方能看到黑人或西班牙舞蹈,因為凱斯勒和他妹妹,以及霍夫曼斯塔爾夫婦,今天晚上就要看。

星期五

王杜拉做出極大的努力好達到自發性,儘可能以十足的孩子氣佯裝歡樂。她很可愛;但是,施倫貝格太太容貌很美,不僅僅五官,內心的一股特殊的熱情,也從她面頰透射出來。等等。還有披巾的插曲,那是一條細布埃及披巾,但綴了大量的銀箔而沉甸甸的;施倫貝格太太從胳臂上取下披巾,搭到笑吟吟的王杜拉肩上,那優美而體貼的舉動,無論科波還是我,都不可能視而不見。
我給M高聲朗讀《瘋癲的階段》中的第二篇。這個短篇小說集我已經看過,但是今晚覺得更加美妙。
今天上午,我乘車往歐特伊送去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我的新居頭一批傢具。
「別人以巧妙的恭維,能從我這兒得到一切。」X說道。我既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我請教的人,情況該有多糟啊!

十一月十七日

我先去《西方》雜誌社,取克洛岱爾的《繆斯頌歌》,再去聖緒爾比斯教堂廣場,同蓋翁和M會合。我邊走邊看,剛看了幾句,思想就完全被抓住了。這是我整個人的一種震撼,宛如一個月來,我期待很快就發生的警示。
他臨走時,將他的懺悔師的地址留給我。
「她一定是氣極了,說話只想傷害您。」
我仍然躺著寫這些文字,而外面則是晌晴勃日。下午一時,我們動身去庫沃維爾。霍夫曼斯塔爾十點鐘要來,保爾九點鐘就到。昨天晚上分手時,他對我說:「一個鐘頭的工夫,你就把一個月的活兒給毀了。」這種莫測高深的話,我根本沒有聽懂,就懇求他今天早晨來向我解釋。

四月二十二日

斯蒂文森的《化身博士》真出色。這不再是妙構,而是天才的創作。

星期三

坐在我們對面的那位太太,沒有皺紋的額頭很美,頭髮很黑又已經花白,她從小提包里掏出一本阿拉伯文書看起來,彷彿沒有感到我驚奇的目光——我多想同她攀談啊!同奧古斯蒂娜·德·羅特馬勒驚人地相似,精神上又活似安娜·沙克勒頓。
「您完全清楚,對不對,這話不是真的。」
保爾將巴卡拉紙牌賭博引到這裏: 這幾天夜晚,從九時半至十時半,庫沃維爾的寧靜氣氛給打破了。昨天,我做莊時,真是賭運亨通,贏了保爾,也算挺開心。不過,我本想只贏他一個人。
昨晚我同雅克·科波共進晚餐,他又翻出我可能在庫沃維爾對他說過的話:
一連兩夜失眠,頭像要炸開一般;極度不安,胸部肌肉痙攣,幾乎喘口氣都免不了要呻|吟;思潮澎湃。愧疚的肉體形式。哼!噢!如能從我的生活中撕去這一頁,從我的額頭洗去這赧顏!我失眠,可以歸咎天氣變化、四點鐘喝了茶,或者頂著太陽貪婪地打網球,——然而這個,也使我呻|吟,讓我今夜難以成眠。我真想逃脫,溜之大吉,鑽進草叢裡,嚎叫著滿地打滾,弄得遍體鱗傷。
關於布盧瓦寫了幾條。創作《窄路》,修改《帕呂read•99csw.com德》的譯稿。又懷著極大的樂趣拿起波德萊爾的作品。
(他有這樣一種長處: 別人從他那兒什麼也帶不走。)
《繆斯頌歌》,他對我們說,於1900年開始創作,中斷了好長時間。他不知道「如何收尾」。直到1904年,他才增添向埃拉托的祈禱並結束全詩。
前天從巴黎返回——綠皮小箱的鑰匙丟失,裏面裝有我的日記本。
「那好,」她又說道,「您轉過身去,老老實實對我說我身上的什麼情況。」
在我的生活中,什麼也不持久,什麼也不堅定,什麼也不可靠。我與自己時而相像,時而不同;不管多麼陌生的人,我也敢發誓能夠接近。我年已三十歲,還不知道自己是吝嗇還是大方,是簡樸還是奢侈……或者說,我感到自己突然從一個極端轉到另一個極端,我的命運就是在這種搖擺中完成。為什麼我要虛假地模仿自己,給我的生活製造一種虛假的統一呢?我能在運動變化中找到平衡。

車廂里

我回返時經過夏爾·紀德家,將保爾帶走,讓他一直陪我走到家。王杜拉是惟一的話題。他重又佔據原以為過快丟失的地盤。

八月二十五日

星期三,三月一日

「對,」我說道,「這件事您對我說過。」

十月七日

正如虔誠的伊斯蘭教徒高喊「上帝就是上帝」,我也要高喊「藝術就是藝術」。現實擺在眼前,但不是為了控制藝術,反倒是要為藝術服務。
再倒退三十年,他就將回到十八世紀,恰如旅途中所見的一座孤立的高山,隨著越走越遠,它就越是融入背靠的群山。同是地質的形成過程,卻完全參差不齊。一個糟糕的作家,會拖著這個形象走得更遠。

二月二十八日

夏爾嬸母從這兒出去。大家在策劃將布羅姑媽送進精神病院。這件事很討厭,但又是必要的。近三天來,我所見到的,惟有凄慘的情景和無望的狀況。
「你是說她願意了?」
前天發獎儀式上,我的愁悶情緒溘然消失,只因注意到孩子隊列第二排里,一個波希米亞人模樣的小姑娘,目光就不離開她了。這個六歲小孩子的信心。臉上表情嚴肅,眼睛喜形於色;方下頦兒,臉色紅潤,頭髮特別厚,沒有很好梳理,厚厚的垂落在額前。她周圍其餘所有女孩,都更顯丑得可悲了。她的打扮很樸素,穿一件深色大花格小布衣裙;看得出來,她是這群孩子里最貧窮的;一切都促使我喜愛她。她先背誦,接著又歌唱,而那股熱情則始終如一。這樣,我就能從節目單上看到她的姓名: 她是勒邁特爾家的小姑娘。
新奇的東西太多,令我們驚詫不已。可是,我們在別人身上,只能領會我們能夠辨識的方面,其餘的就根本不解。最有才華的藝術家,也只有在他們的趣味不再以稀有面世,才可能為世人所理解。他們帶來的新價值根本行不通,當場也開不了價。您如此盛讚我論述王爾德的文章(指最近一篇),恰恰是因為我沒有講出什麼新東西。反之,我的第二專欄彙編(今年的)卻未能引起一點反響。我在那裡所講的真理都那麼異乎尋常,只有經過通俗刊物稀釋之後,才可能被人吸收。
今天,我在斯丹達爾的《日記》中讀到:「舞台微笑(他是講拿破崙的微笑),只露牙齒,但是眼睛並無笑容。」
他說話的聲音不太高,如同一個深信不疑的人。我再次注意到,真正的激|情多麼妨礙口才啊。前天我前去看望萊翁·布魯姆,他講話聲調很高,既有力又流暢。一進門廳就能聽到他的聲音。
由於炎熱,空氣都發黑了。
再過六年,他就成熟了,可以接受他在最近一封信中講的「天主教教育」。這種「教育」令我赫然想到紅十字車輛。如果還是要徒步往前走,而不是乘車……
幕間休息和演出之後(「塔巴蘭」舞會上),晚會的興趣集中在王杜拉和施倫貝格太太身上,說得再準確點兒,集中在她們彼此的親熱(這個字眼分量不足)上。我只是記下一筆。敘述起來就太長了。
這種日記的最大弊病,就是不斷拉我後退。況且我已過了適合品嘗現時滋味的年齡。今天早晨,我到處吃閉門羹: 維爾特家、《水星》社、貝璣家,本來要見貝璣談事情。我的狀態很好。真不該借口給馬塞爾寫信,就在蘇夫萊咖啡館露天座坐下,無所事事,又吃了味道不大好的一片奎寧,弄得腦袋暈暈乎乎。
「謝天謝地……」
在馮·賴塞爾貝格家中,勒當代克聲稱,他毫無視覺的想象力。
如果不太累,每天我當然要寫幾頁,哪怕只讚美這個地方。然而,我並沒有愛上什麼景物,也沒有愛上什麼人;只不過這種藍汪汪的天光、這種在春天的茂美中無名的野香……
出車禍地點離一座村子不遠,火速把當地醫生叫來,因為格里凡疼得厲害,而太太的臉腫得老高。
「哦!一個女人穿著低開領的衣衫,就活啦,就輕鬆啦!這胸脯……這胸脯引起慾念……人們喜歡袒露的胸脯。」
幾位次要的客人到來。
同阿爾菲太太、保爾和若望·施倫貝格一起,在普賽餐館用夜宵。

八月十五日

他這種人頭頂壓著一種命數,也就是說,感到自己要完成一種使命。顯然是一種憂鬱型。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他知道,他必須走到底,完成自己的任務;但是這很艱巨,因為他要對付的是自身的高尚,以及希臘讓他肩負的責任。謀殺不可抗拒地吸引他,而他對謀殺懷有一種神聖的恐懼。赫耳彌俄涅一向他提出建議;他就猛然驚抖,獲知那是他的命運。那是恐懼的驚抖,也近乎喜悅的驚抖。
「我看見m、a、i、s、o、n,僅此而已。」他答道。

星期四

「怎麼!她會否認在喜劇院訂了包廂?」
「什麼?您是什麼意思?」
馮·賴塞爾貝格夫人:「他似乎聽人談起他母親,說他母親那張臉上的一個特點,就是眼皮沉重。」
我又同Em去看惠斯勒展覽。印象不那麼鮮明了,但是對藝術上的刪減法卻頗多思考。不管保爾和皮埃爾·洛朗怎麼說,我只能也只想把畫像和色彩視為「表現手法」。線條和色彩不表達任何意思,就是沒用的東西;而在藝術上,無用的東西,無不有害。等等……
從波爾多返回。今天早晨七點鐘到達。假如回到我在歐特伊的住宅,回家的樂趣就大得多。而在拉斯帕伊大街這套房子里,每添一本書、多一頁紙,都要增加一分混亂。在這裏,我的思想往哪兒都無處伸延。十一點鐘,我就上街去,重又見到同我約會的沃爾莫勒。他在交往上沒有長進。當然,他的記性不錯,然而,他是個蠢貨。我不再情願從我的寶貴時間里抽出兩小時,也不再只為討好一個人就把兩小時給他,如王爾德所說的,「用眼睛聽他」。我身體不疲倦的時候,我十分善於這種取悅於人的方式。
最後校閱我為《美術雜誌》寫的文章。羅傑·馬克斯向我提出刪掉談到塞尚和雷諾阿的結尾部分。這個結尾寫得平平,因此我也同意刪去。不過這樣一來,文章戛然而止,不免顯得草草收尾。我寫的東西無不缺乏規模,為此苦惱,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就是太仇視冗長、繁豐和大吹大擂。
寫不出東西來的所有原因,我看得十分清楚,真想緊緊抓住,一個個扼殺了。我身上的所有這些否定,正是我靈巧地培育起來的。現在,我要與之搏鬥了,分而治之倒還容易,但是它們相互巧妙地關聯,十分緊密,交織成一張我逃不脫的網。在這方面,日記對我又有什麼幫助呢?在紛紛逃逝的事物中,我抓住這一頁頁日記,就像牢牢抓住固定的東西。我強迫自己,寫點什麼都行,但要每天堅持……甚至寫到此處,我還在找詞兒,還在摸索,我寫上你的名字: Loxias(洛克西亞斯)!
霍夫曼斯塔爾今天上午又來了,我見到他高興極了。他說話聲音偏高,缺乏秘密,然而,稍微震您耳朵的話絕不愚蠢。服裝和領帶都很有品味。他剛坐下一會兒,馬上又站起身,大步來回走,站住,重又舉步,撞到椅子、桌子,微微一笑,擺出一副大孩子的樣子。
我脖子旁邊長了一個火癤子,並且腫大了,只好留在家裡。我就利用這段時間,準備寫一篇評巴雷斯的文章,每天練一小時鋼琴,而將近有一年我沒有彈琴了。每天心甘情願犧牲幾小時,對於一天的平衡也許是必不可少的。
放完煙花,便有彩燈遊行,然後是舞會。我的目光越是無意,就越能更好地賞玩這些彩燈: 沿著一條條街道,擁擠的人群頭頂彩燈五顏六色,在時而燃放的煙花的煙霧中,逐漸走遠而變得朦朧了,而煙霧變濃的同時,又映成粉紅色。
我呆在家裡閱讀和工作。同Em高聲讀王爾德的《從深處》,好極了(英文和德文對照本)。
在加斯東·德尚的最近一篇文章,可以讀到:「法國出版社,每天往兩世界市場投放的小說數不勝數,我希望從中發現傑作。我歡迎新名字和有才華的年輕人。在文學這個共和國中,我並不認為由於我的過錯,就可能造成一個不為人知的巴爾扎克、一個不為人識的都德、一個無人出版的菲爾迪南·法布爾,或者一個被人遺忘的喬治·桑……」
我很想談談霍夫曼斯塔爾。還真挺怪的,跟他交談了兩個小時之後,我還沒有什麼可說的……按說,他非常討我喜歡。不過,他身上「陰暗」的部分,在我看來不是很大,也沒有多少神聖的東西。我情願跟他交談,尤其是從頭至尾,幾乎總是他在講。我非常高興能再見到他。
昨天看完黑貝爾的《吉格斯》。有許多話要講。寫文章比較這個劇本和我的劇本,該多有意思!我又想起《地窖》和《魯莽的好奇者》,我的狀態比昨天稍好一點兒。
雅克·科波夫婦十一點鐘離開我們。現在是下午三時,過兩小時我也動身,明天去馮·賴塞爾貝格家用午餐,同他們夫婦一起再看看房子。
「今天晚上,毫無疑問,我肯定能擁有她。」
霍夫曼斯塔爾把這話傳給我時,我不相信他真說過,就開始對他有了幾分懷疑。昨天,布朗什又把原話對我說了一遍;再也無法懷疑了,也不能懷疑同樣高聲對德·諾阿伊夫人講的別的話:「您何不邀請維勒·格里凡和安德烈·紀德陪我呢?」德·諾阿伊夫人則提高嗓門答道:「邀請安德烈·紀德!他就沒有把我放在眼裡!」霍夫曼斯塔爾還尋開心,佯裝不知道在《蓓蕾妮絲的花園》后,巴雷斯還出版過什麼。他一再問埃爾維厄,如果說他「不欣賞我,又是為什麼」?毫無疑問,這客人有點兒給人難堪,因而這次晚宴反倒死氣沉沉了。

星期二

星期一

德·夏爾姆瓦夫人祝賀我的《背德者》出版,說「這本書里有一些極美的思想」。顯而易見,她以為這是事後撒播的,如同撒在一盤沙拉上的旱金蓮花。南方這些女子實在缺乏學養,一見到別人不怎麼模仿了,就覺得是反常的!
談話死氣沉沉,我們每個人都缺乏激|情。
「我要使用我一直成功的辦法把您治好,」王杜拉對保爾說,「就是允許您經常同我見面。」
「攀登到自身之上來看自己。」緊接著他寫道。這是因為他感到自己正面看不美,就希望鳥瞰會好些。他一句一句,總保持這種醜態,他談論女人時,正是一個令人厭惡又被人厭棄、要尋機報復的男人。
克羅斯尼埃收藏藝術品展,參觀的人很多——早晨正式開門之前,我們先進去了,下午約二時,科波又去上班,我們同科波太太回到展覽會。我們同他們夫婦兩人是在羅馬飯店用的午餐。
事實上,我不知道去哪兒買日本債券。等到在我們這兒上市的時候,我倒是買了一些,可是價位多高啊!
幸而在馬克西姆飯店,我鼓起勇氣,同鄰座的德·布里翁夫人談了很多話,我們二人也就多少擺脫一點無聊,不過,這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她倒是挺感激我,分手時極其熱情地一定要再同我見面。
蘇亞雷斯在《稜鏡》中寫道:
「對,有一周多了,她不再防範我了。」
「坡和波德萊爾,」保爾·克洛岱爾懷著克制的怒火,鄭重說道,「他們是惟一兩個現代批評家。」接著,他就讚美,而且非常聰明地讚美波德萊爾和坡批評的聰明,不過使用的詞語,極為接近雷米·德·古爾蒙恰巧不久前談到同一話題所用的詞語,我真忍不住想指出來,但是恐怕只要一提古爾蒙的名字,就會引發一場爭論。
近日處於遲鈍狀態(持續快有三周了),我真的開始以為,此後我再也振作不起來了。
她(王杜拉)嘴角有兩條冷酷的細紋,幾乎難以覺察,但我若是保爾,對此一定多加小心。
低聲讀了《布里塔尼古斯》和《安德洛瑪刻》的序言,趁著最新版本,又看了繆塞的《火中取栗》,我上完修辭課之後就再也沒有讀過了。真高興沒有生在那個時期……
這本書(斯丹達爾的《日記》),絲毫沒有看完的慾望。我不喜歡同貝爾一起呆得太久;然而,我也不喜歡很久沒有他陪伴。他談美術真叫我惱火!他談女人真叫我惱火!他談自己更叫我惱火……老實說,我已經夠幸運的,只能通過他的書了解他了;但是以這種方式,我了解他該有多深啊!
就在橫過羅訥河的當兒,猛然驚醒,里昂城顯露怪異的面容。美味水果汁色的天空下,陰影灰色的房頂依稀出現。清新的空氣酸酸的,有一種醋栗的味道,而羅訥河在閑步,穿越陰影和曙色相交織的粼粼閃光。
五點鐘,在若望家,同莫里斯和若望愉快交談,但這一天最美好的時刻,還是讀書度過的安安靜靜的夜晚。
再過幾年,我寫出來的書要遜色些,——但是讀者會更加欣賞,因為他們更善於讀了。
我穿著便鞋,幾乎一路小跑,走了于呂涅這一長長的路程。我手中拿著M的來信。陽光明媚。時光過去而沒有給我造成傷害。高地上,沿著土坡,密密麻麻長著阿福花,但不是加爾地區再生林中枝葉繁茂的那種,也不是錫拉庫斯神聖郊區長的那種,而是一根獨莖舉著花朵。
克洛岱爾穿的小夾克衫極短,身子越發顯得濃縮,短小而壯實;他那角豆樹果實色的活結領帶,既吸引又刺|激人的目光。
我又無所措手足了,隨波逐流,聽憑這單調的波濤,歲月的潮流把我捲走。從晨起到夜晚,我總是昏昏欲睡;有時活動活動振作一下,但我漸漸喪失了努力的習慣。我拿現狀比較原先的狀態,比較我本想進入的狀態。哪怕是……不行;在這種便當的生活中,一切都變得委蘼不振,慾望無孔不入,我的最美好的品德也變質,甚至表達絕望的語言也磨掉了稜角。
我要離去還真費點兒勁,如果能知道他去哪兒,離開他也就不會那麼難過了。
「什麼類型的苦修並不重要。因此,自稱為愛而生的人,沒有比在婚姻的狀態中更好的苦修了。」
昨天晚上,我們遊盪到戈多·德·莫魯瓦街,保爾走在前面,若望和我隨後跟上,忽聽街道另一頭傳來喊叫聲:「抓小偷!」我隱約望見一個穿白套衫的酒吧小女招待,追著一個瘦高個子的人,正朝我們跑來。一個肉店夥計,忽然在我們附近出現,他一伸胳臂,就將小偷撂倒: 小偷打了幾個滾兒,到了人行道邊,我們的腳下,他呻|吟道:「噢!您摔得我好疼!」他滿身是泥,要站起來,又立刻給三個要揍他的小夥子按住了。不過,這時已經聚了一些人,其他人說話:「不要動他。喂!不要打他!……」一個肥胖的混血姑娘跑來,那模樣活似皮埃爾·路易從前那位卓拉。「他拿了我的錢包,裏面沒有錢,可是有鑰匙,我得要回來。」這話講得很在理。她心跳急速,跑得氣喘吁吁,但還是盡量控制自己。可是那人卻固執地重複道:「把我的帽子給我。把我的帽子給我。」他的帽子,一定是掉在街道上,誰知道呢,這不算什麼。有人朝他俯下身,壓低聲音說:「錢包還給人家,快走吧。」小偷呆在那裡已經傻了。我猜想,他是還了錢包,但是我沒有看見。有人對他重複好幾遍:「快跑呀,他們要來了。」圍觀的人給他讓開一條路逃跑。他走了,開頭還慢騰騰的,走遠一點兒才撒腿跑掉。九_九_藏_書

星期六

「好吧,地獄的女兒!……」

星期四

十一月二十二日

接著,十分平靜,認輸了,「等待」極度的痛苦:
只有四五對大著膽子上場。而鎮子的其餘居民和農民在他們四周圍觀,覺得看跳舞比跳舞更有把握開心。
「這幅,」他說道,「是一位上流社會女人的肖像。您注意她這猥鄙的手嗎?您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嗎?就因為她的手往前探。瞧一瞧照片就明白了。」我注意到這一點: 一個女人手放在前面,喏,您會看到,手就顯得太粗大了。馬奈立刻明白這一點,他立刻明白了!喏,不是在自然前面,不是的,而是在自然中。馬奈,就是自然。
我非常讚賞斯丹達爾時刻保持的那種迷人的機智(presence desprit);誰敢率先將詞這樣巧妙地結合?這是為斯丹達爾發明的。他自己從來不會短缺,從來不會匱乏。我也完全了解,他思想這樣均衡,反而沒有抒情的跳躍了;不過,我的思想向我提示這一點,也只是為其不均衡開脫罷了。
又入迷地看了皮埃爾·路易的《勒達》。
馬約爾說話帶激|情,親切而又天真,那樣子好似在土魯茲城的一個亞述人。但願米爾博不逼他「思考」。

五月十六日 星期二

八月二十四日

察看我在歐特伊的住宅,佔了我一上午時間。我開個玩笑,說是「我要向馬約爾定做一個壁爐」!博尼埃聽了不勝驚愕。我強忍著才沒有笑出來。
晌晴薄日。我穿上夏裝,去奧德翁劇院的拱門下與M相會。
為了平靜度完這一月,要我付出什麼代價也在所不惜。我喜歡這個季節: 在這地方,早春和晚秋,都同樣遼闊,同樣令人感慨萬千——比任何地方都要美,都要廣大。就是這個季節,就是這種時刻,守在爐火前,而戶外在下雨,重新閱讀這新的正在流逝的一年。我希望慢慢地思考,然而,事事都阻止我這樣做。歐夫雷在拉羅克去世,我必須再次去那裡,盡量從我陷進去的泥坑裡拔|出|來。我在歐特伊的住宅完工了,這事就已把我的頭腦佔滿。在柏林和維也納,開始排練我的《康多爾王》。《帕呂德》的德文版出版了;我的《旅行之頁》(《阿曼塔斯》)在布魯塞爾開始印發。我的錢包搖晃得太厲害,偶爾剩下一點錢,每天早晨都得戰戰兢兢地緊著點花。我的小說拋錨了,我感到《地窖》的人物,在我心中漸漸活起來。埃雷迪亞去世,我應當給《隱修》雜誌寫一篇悼念文章,我也就差這一點便齊全啦!
八年前,德·馬克斯對我說過:「你用眼睛微笑,這樣面部會累的。」
路易·魯瓦爾陪我去維爾特書店,我要給安德烈·呂伊特訂尼羅普的語法書。他聽到我訂書,心中就想:「三個外國名字!!新教徒、世界主義者,等等。」離開書店時,我問他是否了解這部出色的語法書。「我要對您講(他鄭重其事地對我說),我學習法語,從來就沒有用上過語法書。」這話講得損極了,也蠢極了。而我呢,由於心軟,出於情誼,還傻乎乎地給他解釋,這部語法書的第一卷,「主要是回顧歷史」。荒謬啊!荒謬啊!
他說話沒有語塞詞窮的時候;別人的思路一時也不能阻斷他的思路,即使炮聲也不可能使其轉移。他有禮貌地等人把一句話說完,再從他停頓的地方說下去,接著原話,就好像對方什麼也沒有講。

星期日

十一月四日

表面規矩的這種生活壓得我喘不上氣來,有些日子我就覺得,這是一種難以忍受的虛偽。

星期日

今天,我知道何謂等待了;不是那種焦急的等待,像馬那樣勞碌一生,而是這種可怕的等待,心惴惴不安,一陣又一陣狂跳,就彷彿要衝掉血栓塊。在路上,就在那邊路坡上,我頂著烈日等待,等X的馬車經過。車遲遲不見影兒,有可能駛上另一條路……
星期二,吃罷午飯,Em和我,我們就趕到西班牙國王要經過的香榭麗舍大街。我望見他一路向人群致意。假設國王不那麼年輕,不那麼英俊,我的喉嚨也不會發緊哽咽。他那張臉綳得很緊,動作局促地行軍禮致意。
天氣特別熱,又特別好,儘管十分疲倦,晚飯後我又出門。今天晚上,毫無不安的情緒將我驅逐到外面,出去是「為了避免呆在家中過後又感到內疚」;這句可怕的話,是Em對我講的,是她親口催促我出去。
閱讀蘭波的詩、《馬爾多洛之歌》第六篇,再看我的作品,就自慚形穢了,也厭惡了一切僅僅是文化的一種結果的東西。

十一月二十三日

從前(1900年),他得罪了弗朗西斯·雅姆,這樣回答對方的惶恐不安:「我嘛,我有我的上帝。」
昂代,法國城市名,位於法國西南巴斯克地區。紀德夫婦、雅娜·德魯安和兒子多米尼克到那裡遊玩半個月。
分了手,我又哀怨起孤單,決定不等Em,明天就動身,星期一在埃特爾塔過夜,星期二在庫沃維爾迎候她。
兩種迥異的生活方式在我身上相交叉,我忍受的這種複雜性、這些矛盾,通過我的遺傳可以得到解釋。
儘管如此,我原以為人還算聰明的德·夏爾姆瓦夫人,卻對我說:「喂!您很善於讚美。」這話著實令我惱火。如果她非想聽粗魯的話不可……當時我真差一點講出來。現在我成了一個庸俗的吹捧者,吹捧的還是加斯凱!!
今天早晨同時收到弗朗茲·布萊的一封信、維也納劇院的電報,請求授權演出我的《康多爾王》。
馮·賴塞爾貝格夫人:「事隔十年,也是輕而易舉的。他還發現相像之處。」

十月六日

十二月二日

我同我妻子,以及馮·賴塞爾貝格的可愛的外甥女,瑪麗-安娜·維伯一起,觀看《金黃的肚腹》的演出。梅里什夫人路過巴黎只呆兩天,也來看劇了,在幕間休息時朝我們走來。我本應當迎上去,裝作殷勤地把M引見給她;可是,我沒有這樣做,怕惹M不高興,就等了又等;直到梅里什夫人忍不住,終於高聲說道:「您能把紀德夫人介紹給我嗎?」再說,談話始終非常熱烈,要等著引見實在令人尷尬。總之,晚上餘下的時間我就自責,弄得心情糟透了。
阿爾貝夫婦來用晚餐。可憐的阿爾貝,稍微離開他妻子一會兒,就露出一副犯罪的神態。
星期一上午,我也是要到美術館,去會M、蓋翁和若望;保爾一定要和我們在一起,結果攪了我們的興緻。我們五個人,從一個展廳走到另一個展廳。然後共進午餐,氣氛沉悶。毫無疑問,真要無聊(我始終認為這毫無必要),我也不希望是同M在一起。這樣既不公平,也打斷了我們持續的快樂。我越來越決心「只給M以快樂,只從他那得到快樂」。我用「快樂」這個詞,正是取其最充實、最豐|滿的涵義。我在此處說「快樂」,就等於說: 幸福、熱情、美德、健康。
他那愉快的神情有點居高臨下,才思總是那麼敏捷,除了我,有點招惱所有人。
空氣瀰漫淡藍色的天光,彷彿乳汁似的潤濕了天邊。我到了那裡興緻不高,又見到幾個孩子也沒有什麼樂趣。我覺得那裡景色很美,快意地品嘗了油菜花的甜美香味,但是又難以忍受我的思想這樣無所事事。
我想象老太婆一旦明白了,該有多麼惶恐不安。她會跪到夏爾嬸母面前,用她始終保持的美妙聲音,嚷道:「安娜!我這麼信賴你,你為什麼出賣我?」

星期四上午

「我應當去巴黎,」保爾立刻對我說。「對,王杜拉等著我呢。我心裏嘀咕了一小時,我可以跟她……唉!算啦!明天她動身去美國,半年見不了面。」他又走了幾步,沒有說什麼;繼而,他聲音更加低沉地接著說:

聖誕日

我就是如此,而非別樣: 不同於我所能成為的樣子。
保爾愛上王杜拉了嗎?這正是我通過他們二人的長談,力圖要弄清楚的。我差一點就認為,他的追求同體育完全一樣,主要是受到困難的吸引。然而無可否認的是,保爾變了,變化很大。他即使沒有真戀愛,至少也是要討人家歡心。再稍微用點心,他就能達到目的。他那眼神已經不像個孩子,有了一種纏綿的表情,很可以裝出深沉的樣子。
《業餘愛好者的對話》: 在弗拉戈納爾的《情書》前(今天早晨聽見,當時觀眾不太多):「您注意到了,我畫上也有同樣一隻犬。」
只跟他握握手,而不講「很高興又見到您」,不是更簡單,少幾分趨奉嗎?荒唐啊,這話已脫口而出。
我不再寫作之日,正是我有最多的東西要寫之時。有一點間歇的工夫,也是為了看校樣,寫信。我不大夠應付我的生活。倒不是應付不了我的事務的要求,主要還是事情太多太雜;我的思想處於四分五裂的狀態。在巴黎的最好的時光,就是被人認為不在巴黎的日子。在這日記本上,我不寫東西超過三天,再寫手就生了;我若是不再寫細節,那麼記什麼都沒有興趣了。我們要強制自己。
我重又操筆寫作,而且相當勤懇,但是進度慢得出奇。一組話要琢磨幾小時,第二天又要打亂。尤其是看到日內維埃芙跪在自己房間那一場,就差一點把我難倒了。不過,現在我頗為讚賞我有所保留,我沒有講出來的所有話。(我久久思考,在一個作家身上,「保留」這一品性,究竟能產生什麼結果。然而如今,誰又能理解這一點呢?)我竭力把耐心視為我的首要長處;無論怎樣,我應當大力發揚。我寫「耐心」,想說的卻是「執著」——但必須是「靈活的執著」。
今天早晨,同我的建築師博尼埃長時間交談。覺得出來他感到是在同一個文人談話。由於我打聽他兄弟可悲的瘋病,他便回答:「……我們曾想過: 這是裂璺……您知道……是阿爾維爾的《十四行詩》。」毫無疑問,他想到蘇利-普呂多姆的詩《打破的花瓶》,而德·冉澤夫人稱為《破瓶記》。(「喂!馬努埃爾先生,」她高聲說道,「請給我們背誦一遍那首美妙的《破瓶》,您朗誦得好極啦!」)
毫無疑問,德尼沒有得到西班牙的很大充實,不過,碰到什麼事,我的反應像個希臘人,而他的反應則像羅馬天主教徒。
(這些記事,不知以後對我有什麼意義: 大部分時間,我僅僅乾巴巴地標出我一天的活動。然而,我不願意中斷,要以這種方式堅持,直到一周后動身去庫沃維爾。)
今天晚上,我勉力工作,然而我的思想受到極大的干擾,找哪個意念都不在原位。
什沃伯的葬禮。似乎沒有朋友;一些文學工作者、親戚組成一支態度頗為冷淡的送葬隊伍。——惟獨那個中國人撲在墳墓上,這是我頭一回看見他穿上西裝,沒了髮辮;我很欣賞他那奇特而近乎俊美的臉上,那種獨自悲痛的表情。
五月十四日,返回庫沃維爾。
我單獨同勒羅爾夫婦一道,去參觀了令人驚愕的高更作品的收藏(法耶家)。
從九時到午夜,潛心觀賞波利克里托斯的幾張照片。(閱讀科利尼翁的書。)按照小路易·魯瓦爾的做法,從德拉克洛瓦的《日記》中,抄下論「沒落的理論」精彩的一段。
同小路易·魯瓦爾相遇,他的臉更加紅潤,穿戴也更講究了。我久未見人了,見了他就笑臉相迎,表明一種誇大的欣喜。他陪伴我,談話還是那麼生硬,那麼緊張,好似擊劍進襲又後撤,而且進襲毫不謙和。說不上兩句話,剛開始交談,他就採取攻勢。我面對他,不由自主地就進入戒備狀態,虛與委蛇,說出的話一句也不自然了。昨天,他引我對他說出多麼愚蠢的話!同保爾談完話,我的確累得很。

十二月一日

同瑪德乘車回家,我中途到美術展廳停下,看看瓦萊里對我說過的鮑里索夫-穆薩托夫的兩幅畫。毫無疑問,兩幅畫很好……
「我清楚,我清楚;我甚至感到慚愧: 有些人向我表現出友愛和敬重。」
為了平息這種不安情緒,我還是出去了。走進Bufflo音樂廳,隨即又出來,不合我的口味。在香榭麗舍大街、大馬路上,漫無目的地亂跑,直到跑累了。
我以極大的興趣看了您的信,但是看后只信服一件事: 您不喜歡《無名的裘德》。您應用丹納的靈活的方法,向我解釋這樣一個果實,如何能在英國一根果枝上成熟;您解釋得很靈巧,我已情願同您一起,從樹的汁液中判斷這個果實的味道;然而在我看來,重要的還有果實在,這是最沉重的果枝。
我並不承認這句話是我說的(取「承認一個孩子」的含義),然而我也不否認。昨天又提起這個話題,我堅持說:「感覺,才始終是真實的,這是我們感情真實性的惟一保證。我們的感情要靠生理反應來確證。文學、(現代)美術,為圖方便,總把人描繪得遠遠比實際、至少比從前多愁善感,因此,人很快就適應了為其描繪的形象。」
譏諷可視為苦行磨練的一種形式。極其重要。
我嬸母夏爾·紀德剛剛病得很重: 心臟病,犯得很厲害,不過,還沒有我在巴黎一天晚上看見她犯病那麼折騰。保爾,自從生活放任之後,就讓她擔心。也應當承認,他的確不大讓人放心。頭一天晚上,他好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他避開另外兩個孩子,在花園裡來回踱步;我則以無動於衷的辦法給他治療;然而,不管怎樣,我還是可憐他,夜深時又去花徑找他,看見他正在猛吸煙。

庫沃維爾

「模特兒!模特兒!我要模特兒幹什麼?我需要了解一個情況的時候,就到廚房去找我太太,撩起衣襟,我就有大理石雕像了。」這話以特別濃的南方口音講出來。
我同封丹交談時,耳邊也留意聽見他對波德萊爾的讚揚。米圖亞爾笨拙地跛著腳,談論波德萊爾的「健康」,主要把他視為一位「非常健康的」天才。必須具備這個條件,他才肯讚賞波德萊爾嗎?

七月十五日

回到家中,我又不怕疲勞,整理文稿,收拾箱子。這箱子同我的書籍、我極短的語句、我的整個生活一樣,我要塞進去的東西太多。
今天晚上在床上,我只能草草寫下這幾句話。床頭柜上放著斯丹達爾的《日記》。
保爾注完冊,又來盧森堡公園找我。他就想依賴我的熱忱、我的精明,依賴他能從我這兒抓去的一切,以便得到王杜拉read.99csw.com。
在用午餐時,他談起某種「平行向」,掌握這種方向,我們不用閱讀,就能事先認出是一部好書還是一部壞書,他也始終提防奧古斯特·孔特。能聽他處決貝納丹,即使不一併打倒盧梭,我也會覺得更加開心。他還打殺許多別的作家。一個一個都拉上祭台,他將我們的文學掃蕩一空。
我周圍的人都覺得她相貌不美;尤其雅娜,甚至硬說她「難看極了」。為此我心裏感到難受,恐怕太傻了吧!
在洛吉埃街,同馮·賴塞爾貝格夫人共進午餐。兩個人在傢具搬空的客廳里(過兩天他們就動身去南方)。
兩小時之後,我們看見他從愛麗舍宮返回,那副笑容就極大不同了,面頰不再繃緊,而是喜形於色,那表情完全是一種驚喜,幾乎還帶著孩子氣。在國王往返之間這段時間,我們參觀了兩個畫展。看這類畫展,比什麼都令人氣餒。

八月八日 巴黎

這齣劇儘管是次要作品,我卻覺得很精彩,始終貫穿著聰明智慧。沒有一處貧弱,沒有一點情感的,唉!或者所謂詩意的蹤跡。令人驚奇的是,最後一幕最棒。
我在十四日晚上到巴黎的,在P夫人家中用晚餐,同保爾交談一會兒,不大投機。我無法向他掩飾我不同意他的交往。不過,看他那萬分沮喪的樣子,我就答應再見一見王杜拉。這事兒會把他引向什麼地方呢?肯定不會引向幸福。況且他心裏明白。有什麼關係!我們追求的難道是幸福嗎?不是,而是我們心中最新情緒的自由宣洩。
今天六月十三日,第一個好天兒,我到戶外寫日記,坐得不舒服,又受到我的狗很大幹擾。自從我們回到這裏,雨就幾乎下個不停,毀了花園,倒也有助於我的工作。我的《窄門》,每天都能增添數行。這樣勤奮寫作,今天對我來說更為可取,要勝過最好的靈感。
早晨離開庫沃維爾。

庫沃維爾,十月二日

真奇怪,人性股份的行市,自從希臘人以來,甚至從莎士比亞以來,上揚多麼厲害。這種失控的行情,比什麼都更有害於戲劇。我要寫的《西拉》,差不多就是這一主題。
不巧的是,米奧芒德爾也在場,他人並不討厭——恰恰相反——只是年齡有點太年輕思想有點太敏捷。封丹等他走後多留一會兒,要跟我談一談雅姆和克洛岱爾。克洛岱爾也要結婚!至於雅姆,他告訴我,維澤瓦正給他物色妻子;他見維澤瓦有點拖拉,便求我去催一催。
他正要出走,正要擺脫他自身的時候,卻突然瘋了,突然發了癲癇。
古爾蒙還不理解,智慧並不全站在自由思想一邊,愚蠢也並不全站在宗教一邊;藝術家需要閑暇來創作,而審視和懷疑比什麼都更佔據頭腦。懷疑主義有時也許是明智的開端,但也往往是藝術的終結。
糟蹋,對,正是這種情況,毀掉我像昨天那樣的一個晚上。浪費時間、金錢、精力,為的卻是多麼微不足道的樂趣。
今天晚上,我心惟有氣餒和沉睡之感。高聲朗誦王爾德的德文和英文的《從深處》,心情方始稍安。
我認為結局不見得非要大吼大叫不可。我倒情願想象一個幾乎被打垮的俄瑞斯忒斯,還像受傷的公牛那樣掙扎,重又站起來說道:
我希求一種隱蔽的雄辯力。
詩朗誦完了,由於我還帶著弗朗西斯·雅姆別的詩、魏爾倫的《智慧集》,克洛岱爾則立即表明態度,說《披著樹葉的教堂》是一部好得多的作品,他本人「從來不大喜愛《智慧集》,魏爾倫在這詩集所耍的把戲,始終停留在表面,甚至破壞了最貼切的成分」。

八月八日,車廂里

科波,思想如一個猶太人那樣靈活(起初我還真以為他是猶太人):「我對您沒有多大擔心,」我對他說道,「我感到您武裝得很好。」他微微一笑,答道:「對,我也是這麼認為;然而,我還是無所作為。您知道我缺乏什麼嗎?一個環境。對,我沒有環境。」
「什麼!」他說道,「當年,聖弗朗索瓦·達西斯在一條小徑的泥中,發現被踐踏得不像樣的一張羊皮紙,便拾起來,用手撫平,只因他看見上面有文字——文字,這件神聖的東西——可是我們,我們今天是怎麼對待的!想想實在心疼: 大量的紙張,印刷出來只為一天之用,然後就丟進垃圾箱里……我們不但不再愛惜別人的文字,甚至不再愛惜我們自己的文字……」

夜間

阿爾菲太太令我失望。我雖然竭盡全力,還是覺得她不如期望的那麼好。我想象莫里斯同她的關係,理解他沒有愛得更深,希望他愛得再淺些,惟恐要根據對象來判斷他愛情的質量。
晚上本來想瘋一瘋,不料過得興味索然。我們先到馬里尼劇院,看了一場愚蠢的演出,然後去馬克西姆飯店,可是又到得太早,什麼舞蹈也沒有看到,將近凌晨一點半鍾,我們又走了,肯定在我們走後才安排了舞蹈表演。處處都不順,又因無聊而已經睏乏了,我們就一心想回去睡覺了。
「我嚴重毀容了吧,大夫?」這是她喊出的第一句話。(應當指出,她這麼驚慌失措實在沒有必要,她都四十五歲了,還自以為比二十歲時更有不可抗拒的魅力。)「太太,」大夫很有禮貌地回答,「要向您說明這一點,就必須見過您此前的容貌。」
《驚奇的面孔》,差不多我又看了一遍,還像初讀那天一樣驚喜。成就一部傑作的,就是題材與作者的一種契合,或者一種投緣。我不免懷疑,在德·諾阿伊夫人的一生中,以後就再也沒有過這種遇合。在這本書,她的缺點甚至也為她效力、誇大了她的優點;對,在這本書中,我直至喜愛「抵在我心口的小金刀」。然而從此以後,這把「小金刀」就將損害她了。
剛剛同菲利克斯·保爾、格雷夫共進午餐;午餐很累人,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興味。我不想克制,多多喝酒,多多吸煙,以便填滿過久的冷場,離開餐桌已醉意醺醺。我在公證人的事務所里,等待布爾日里時寫下這幾行文字。我來替可憐的拉佩魯斯諮詢,那可愛的老人有些擔心,希望立一份附加遺囑,以利於他的孫子。我在最好日子完全清醒的狀態,也根本弄不明白這種事務,今天感到頭腦一片模糊,遇到這種複雜的事務便不舒服,幾乎產生身體上的不適;我出了汗,開始偏頭痛,真想跳進埃夫羅塔斯河洗浴。

星期三

「我知道您頭髮是灰色的,但這是因為我們在餐桌上說過;我知道,可我沒看見。」
我重又感到寫作的極大樂趣,不拘形式,就記在這本子上。在一天的忙碌中,我盼著與這筆記本單獨相對的時刻。
保爾打發走了他的馬車,我們四人同乘一輛馬車返回,車篷放下來了。天氣這麼好,放下車篷未免惹人注意,但是很難看清我們。
這一冬季,我受疲憊的拖累,心裏幾乎凄苦難言。《隱修》雜誌的這個專欄就把我害死了。但願這是最後一個專欄: 我生來不適合做這種差使。

七月十日

在這種艱難的交往中,我就這樣協助保爾了,這不僅出於感情和始終如一,惟恐虧負了友情,還要滿足虛榮心的需要: 自己是不可或缺的角色。然而,一等到獨自一人,不再受感情的過分催迫了,我就立刻起而反對和抗拒了;這場冒險,我從內心根本不贊成,認為它會一步一步把人給毀了。

星期三

接著,我又離開他們,前往浴池,以我的激奮去換取憂傷。
上午在盧浮宮,過得十分愜意。我隨身帶了一小本蒙田的著作,走在路上時而看兩眼,恰好得以維繫我思想上快活的激|情。走進皮卡爾書店,買了降價書: 哈斯的《句法》和卡巴尼的的一部著作,回到家中便埋頭閱讀。
俄日戰爭剛一爆發時,我拚命地對馬塞爾和另外幾個人說:「賣掉俄國債券,買進日本債券。」儘管我堅信不疑,而且形勢發展絲毫沒有違反這種預見,這一建議我只提給別人,自己卻未敢照此辦理。早晨起來我一想到這一點,一整天都會黯然。
凱斯勒乘車來接我。我們到米拉博飯店,又同霍夫曼斯塔爾夫婦和內弟,我們五人分乘兩輛馬車,駛到里斯本街,過了半小時,我在魯瓦爾老爹的柯羅店前離開他們。
假如昨天晚上,我沒有……今天早晨我該有多麼興奮!一連三周凄風苦雨,第一天晴和溫暖了。多虧昨天晚上我愚蠢的懦弱(是的,對我自身而言),現在我才目光無神,思想麻木。
一上午泡在花園裡,未能回房寫作。回去吃午飯,還一副陶醉的樣子,Em也覺得我「神情亢奮」。我幹了什麼這麼亢奮呢?只不過在我園中玫瑰花枝上捉了蟲子。
「那麼你,是擔心自己……不行,你就突然迴避了……?」
「我看見他了,」我接著說道,「他就坐在我對面的包廂里,津津有味地欣賞。」
我們從聖拉扎爾乘環城火車,一直到布洛涅樹林,再換乘兩輛出租馬車,駛向塞納河附近美樹下的「周期」餐廳。我和王杜拉單獨乘一輛車,對她已經沒有什麼可講的了。我衣冠不整,頭髮凌亂,鬍子也沒有刮;我根本不考慮取悅於人。我感到無聊。
「那麼該用什麼微笑呢?」我不免驚奇地問他。
從巴黎回來,九點鐘我們就上樓睡覺了。其他人在樓下繼續晚上的活動。保爾同高絲小姐坐在我窗下的椅子上,很長時間妨礙我睡眠,還有客廳里擺上了牌桌。有這些響動我很惱火,不過能獨自一人我也很高興。甚至從客廳傳上來的模糊的嗡鳴,我也不覺得討厭,惟獨保爾的聲音令我惱火: 他的聲音生硬而無泛音,不時突發,跳到其他聲音之上。
我想方設法,要把保爾引向莉雅娜·德·L;比起王杜拉來,贏得她的愛也許要容易些。可是怎麼說也沒用,保爾認為再向他談另一個女人,就等於是一種侮辱。莫里斯·施倫貝格認為他真的墮入情網。
這些德國人的文化令我困惑不解。在我國文學的任何一點上,我都沒能發現他們有什麼不足。
晚間,我們乘車逛大馬路和燈火通明的廣場。Em回去了,我又獨自去香榭麗舍,再去歌劇院。沒有遇見一個值得注目的人物。空氣充斥塵埃,像火一般灼|熱。西班牙國王看完招待會演出,要經過歌劇院大街回外交公館,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我有幾分不安,還是離開那裡,繞了幾條街,到了法蘭西喜劇院廣場。這裏人群稀薄一些。快到午夜了。法蘭西喜劇院人已走空。國王護衛隊很快就要通過。我登上劇院一根廊柱基座,挨著幾個孩子等待。我從這個廣場清楚地聽見爆炸聲,並不像人們所說的那麼響。我身邊好幾個人都斷言是一聲炮竹,我則以為是一聲槍聲。我又能看出自己很難「嚴肅地對待」事件。我非常開心,更有甚者,群眾驚恐情緒幾乎一刻也沒有離開我,引起我所有感官一陣興奮,引起我的心快活地跳動。第二天報紙說,隨即「大亂,場面難以形容」。恰恰相反,我卻驚奇地看到,眾人聽了爆炸聲,都一動不動。約有四分鐘的工夫,群眾都呆若木雞。繼而,警察出動了,才引起波濤洶湧的場面。過了一會兒,保安騎警一陣衝擊,才使我的心充滿恐懼,也充滿一種興奮的情緒。不過,我還能完全控制住自己,只是眼裡漾出淚水而覺得有點難堪。然而,就是不能「嚴肅地對待」我目睹的事件,就好像那不是真實的生活。演出一結束,演員就會重新登台謝幕了。
「您娶她的時候非常年輕吧?」
蓋翁激賞《聖伊夫》——激賞這部作品的法蘭西一面。「對,」Em談起這本書時說道,「這是對我們的一種最好聽的讚美。」
「喏,您眼睛不見人,指出我身上的某種特點;比方說,我頭髮是什麼顏色的……」
然而,晚會決不死氣沉沉;她缺乏更美妙的優點,那種可愛的樣子也討我喜歡。我一支煙也不吸了,能保持清醒的頭腦;我既然不用過分討人歡心,也就能保持常態。再說,她也從旁相助,我不由自主地對她心存感激。
「那麼別的事兒。我的身高呢?」
古爾蒙在《隱修》七月十五日一期上發表新的《沙灘腳步》。他的腳的確不美!

星期六

馮·德·維爾德不喜歡水果,而且,他還聲稱從未吃過,也不贊成品嘗如此美觀的東西。然而,他照樣讓人上水果,每次他的餐桌都擺上,只是不讓人動,至少他不去動。自不待言,他還造出一套理論,證明不吃水果自有道理;當然是一種美學理論,主張水果的美能引人觀賞造型藝術。總之,他不喜歡水果。
事情越來越肯定,我對M的友誼理智化了,也可以說,越來越非肉|欲化了。儘管如此,這種友誼反而加強了,從我的肉體升華到頭腦。我更加看重的是他的思想,而不是他的肉體了。
「生存並不是一切,我需要別人知道我是幸福的。」只要這麼想,你就還不幸福。

星期日

如不能保證次日寫下去,我就不肯認真動筆。
要離開詩中的埃利孔而去找蓋翁和M,我心裏幾乎有點煩了;要把我的思想拉回到這上面來,蓋翁必須立即敘述他剛向格里凡講的秘密話。是的,吃罷午飯,他由話頭引著,就將一件秘事和盤托出,不久再去布雷看「材料」,也就齊全了。
我的創作進展緩慢,以後也不會有更大的進展,除非我不再確信自己寫的是一部傑作。
我們決定我去他們要用晚餐的里茨飯店,但我喜歡單獨吃飯,只等到最後上甜食時才同他們會合。

在車廂里,星期四

十二月五日

費多的這本愚蠢的《法妮》,一個多月前開始看,我快速賓士,有時跳過數頁,終於艱難地看完了。除了作者,沒有什麼阻礙這成為一本好書。大段大段的愛情獨白,已經非常接近小仲馬,差不多同樣糟糕。我們的文學有不少愚蠢而可笑的發明,其中一種正是「信仰愛情」。
科波奇怪,我怎麼還在看斯丹達爾的《日記》。有些作者,我閱讀儘可能慢些,就彷彿同他們交談,他們在跟我講話,如果不能把他們久留在我身邊,我就會傷心。

十一月二十五日

「我知道您個子矮,但這僅僅是因為我上次來拜訪時,注意到您還到不了我的肩頭。我也知道您的眼皮厚重,但這是因為同我母親的相像……」
王杜拉對我說,她同加斯凱鬧翻了。我也希望這樣;同他「處好」太累我。他是個陰謀家,愚蠢而又相當卑鄙。
「對……當時我很年輕。」
「等到會談完了之後,他們就把我派往摩洛哥!」他哈哈大笑,退了兩步,重複道:「他們就把我派往摩洛哥!」說罷便走掉。(對,這正是他的原話,只是聲調不在了。)
保爾問我,人這麼多我是否厭煩?(每天,我們餐桌有十二人。)不厭煩;但條件是我僅僅在自己習慣的時刻才「禮貌」。每天,有幾個人鑽到我的孤寂中,對我也像夜晚睡眠一樣必不可少。我可以放鬆一下。那天晚上,大家都在客廳,我卻獨自離開,到衣物儲藏室隔壁的小屋,面對書稿,嘗到了何等的快樂!我在十八歲和二十三歲之間,最大的力量,就是偏愛這種歡樂,超過喜歡社交的歡樂。
我佯裝不累,堅持了兩小時,回家時疲憊不堪了。
在東方生活了數年之後,保爾·克洛岱爾回到現代文明,他特別看不順眼的,就是糟蹋、浪費。

歐特伊,星期三

納唐松向我轉述馬約爾的這番話:
紀德陪雅娜和多米尼克·德魯安母子回波爾多。
這是一道幕布,一道黑暗的幕布,在他四周降落,將他覆蓋,猶如克呂泰涅斯特拉的網將他父親阿伽門農罩住。他無法逃脫。
昨天上午,我帶若望·施倫貝格,去雷東的老師,那個不幸的雕刻家布雷斯丹的女兒家。車行駛到儒爾當大街二十二號,停在一堵牆、一扇矮木門前面;只見門上方有一個洞,是用手在木板上弄出的洞,從洞口裡吊出根繩子: 那便是門鈴。牆對面是老城牆。我們在門前拉鈴,按喇叭,實在煩了,就到蒙蘇里公園兜一圈,然後就決定等待,等待有人從這扇神秘的門出入。二十分鐘過去,門終於半打開,走出一個相當高大壯實的年輕人,我們急忙衝上去。他不大情願,九九藏書但還是把我們引見給他母親,羅道爾芬·布雷斯丹小姐: 她穿著短上衣和短裙,人還相當漂亮,肌膚鮮艷,頭髮有點散亂。兒子離開我們。這間畫室兼為卧室。牆上安了掛武器用的盾形板,靠玻璃窗擺一架古鋼琴-管風琴,是槭木造的,當作閱讀台、寫字檯和萬能桌用。透過窗玻璃看得見樹木和花草。小花園非常狹窄,連著圍城時毀掉的一所房子的頹牆。羅道爾芬小姐不住嘴地講,就像一年也只有三次說話機會的人。她講述他們受窮受苦的長長的故事。她從五屜櫃的抽屜里取出一疊版畫,沒有付梓的作品,廢棄的校樣,全是她從父親散失的作品中拯救出來的。
盧森堡公園,上午九時。天氣晴好。我打算帶上龍沙爾的詩作,覺得斯丹達爾的作品不如在下雨天讀那麼好。
「想傷害我,對。我簡直瘋了,把她的話看得這麼重……她對我說:『而且,先生,所有人都嘲笑您,鄙視您。』」
我重又開始學鋼琴,每天兩小時。(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每天晚上睡覺之前,我總看幾頁黑貝爾的書信選。當然很有意思,語言鮮明生動,但我還沒有感到是直接對我講的。
西蒙先生昨晚去世,我立刻趕到阿爾貝家。今天瑪德萊娜就在他家中,她從T林蔭大街回來,告訴我這個可悲的消息。

星期六

我們沉默良久,他一直握著我的手。我們彼此不敢互視,只因無論他還是我,都未能忍住淚水。終於,我貿然問他一句:

星期一 早晨

九月三日

首先在香榭麗舍大街,靠近咖啡音樂廳一帶十分美妙,我一直走到圓點,再從愛麗舍街迴轉;人群像過節似的,越來越擁擠,越來越熱鬧,一直到王宮街,這是西班牙國王從愛麗舍宮返回要經過的路,在聖奧諾雷街和王宮街上空,沿路都拉了彩燈,形成蔚為壯觀的凱旋門。這種夜景,我不能獨自欣賞,便急忙回去帶Em來。然而進屋一坐下,身子就覺得散了架,我們只好推遲到第二天再出去。
剛吃罷午飯,我就去看大夫,求治妨礙我又使我特別疲憊的火癤子。匆匆去科波家,停留一刻鐘;同他交往,我不再吝惜什麼了,因而情願去看他。
「藝術批評」可能如何,(不能怎樣,)我想了很多很多。
我翻閱《傳記詞典》,看「赫利奧多羅斯」詞條。在普林尼時代,在羅馬屋大維婭廊柱上,還能見到赫利奧多羅斯的傑作: 那是個「組合體」即表現潘神和奧林匹斯諸神搏鬥的組合雕刻。
況且,沒有到馬克西姆飯店消夜的這種應酬,我們(至少我們當中某些人)一切會很好。晚餐是同保爾及王杜拉在一起,到我第一次去的那家「巴黎咖啡館」(老實說,還相當愉快)。我們再到雅典劇院,去會科波和若望·施倫貝格夫婦,那裡正演出特里斯唐·貝爾納爾的《三隻腳》。這部細膩的劇,再次觀看我覺得更好了。
卡萊爾出色的傳記(布雷恩,「自由之頁」出版社)。讀這書,我恍若又回到十五年前的情景。然而,方法不那麼容易了,熱忱也中輟。這個我還有,但是又增添了許多別的無用的東西;惟一的一樣東西還是必需的吧?對,不過條件恰恰是惟一的。
平靜的夜晚,非常渴望在勤奮中度過。這一切還缺乏貪慾。

十一月三日

「對……不過,他性情非常高傲。他特別看重我!……唔!我不是把自己說成詩人,而是作為人,在智力方面,在政治見解上……我即將動身,帶著極高的頭銜!……極高的頭銜,紀德!」他又說道,聲音特別激昂;繼而,嗓門稍微壓低一點兒:

羅蒂山

想象不出有哪個大作家,最平庸的品性不是最先得到讚賞的。大眾一向要通過「下房」才登堂入室,而且往往在「下房」駐足不前了。

八月十四日

身體一旦恢復,我會因為寫了這些話而臉紅。
今天早晨我寫日記,就是不想等他們等得又疲憊又惱火,也不願傷心地想到他們都詛咒這次約會……他們來了。
發展到最後一幕,達到一種粗野的快樂——滿意了,停歇了——但又是歧路上的停歇。他以為抵達港口。這一段詩句很出色,旨在騙過我們——
我心情輕鬆地放他們走了,又趕往拉洛街,去找在莫里斯·德馬雷斯特家吃午飯的瑪德。
「不管怎樣,」馮·賴塞爾貝格夫人有點惱火,對他說道,「有人對您講,例如講:『Maison』(房子),您看見什麼呢?」
價值啊!緩慢地起始。

十二月十八日

「我非常愛她(指他那非常年輕的妻子),但還是照樣能讓她真誠地對待我母親和我;她為人誠實,而我對她只能非常溫和,就像對待一個小孩子。」
我:「這就是說,他想象出他母親的眼皮。」
匆忙去若望家。在樓梯上卻同他父母撞個正著。本來我上樓去找M,他卻不得不隨父母他們走。紅著臉,講了幾句含混的話。跟若望費了很多唇舌,解釋我面對M的狀態。

八月二十二日

輪到格里凡,他的鞋已脫下。腳腕發黑:「先把腳洗凈。」大夫說道,他把發黑的傷處當作油污了。格里凡講述這段經歷繪聲繪色。我向L和G夫人轉述,講到格太太破窗而出時,還加了一句:「這真可謂穿透玻璃。」(格太太的皮膚是出了名的。)這話講得很妙,出自我的口;我明明白白說不是原話,可是別人講起來,就好像不是我臆造的。
人從三十五歲起,稍微疲倦一點兒,就很容易歸咎為年齡的關係,甚至協助延續這種狀態,而不是首先把這看作一時的不適。
「只用嘴唇笑呀,」他又說道,「喏,瞧我的。」
他說話滔滔不絕,讓人感到他內心擠滿了形象和意念。不知我談到什麼,談到誰,說記憶減退,他立刻高聲介面道:「記憶並不減退。人的任何能力,都不會隨著年齡而減退。說減退是極大的謬誤。人從生到死,所有能力都在持續地發展。」
還是為了衛生保健起見,每天少量看點斯丹達爾的《日記》。
我趕到歐特伊的住宅,就像從水中出來。在我看來,新宅一切都那麼小,那麼小……然而,大雨中的歐特伊,以及周圍濕漉漉的鮮花,盛開的花園,我覺得更加迷人了。
保爾責備我在昨晚的談話中,又在王杜拉的意識里喚起馬克斯的形象,而據他稱,這一形象已經淡漠並消失了。
就這個題目,從歷史的角度論述,不是可以寫一大本書,一炮打響嗎?而我只想著重說明一點:

星期一

得知什沃伯去世。
我身上還保存一大部分快樂,尚無機會發遣。
回程景色壯麗。收穫的田地上一片恬靜。夜色莊嚴地推進。在這寧靜中,我發瘋一般遊盪: 在我看來,這寧靜的田野,同沙漠一樣荒涼。
霍夫曼斯塔爾對我說過,昨天雅克·E·布朗什又對我說: 霍夫曼斯塔爾、埃爾維厄、巴雷斯和布朗什,應邀在德·諾阿伊夫人府上共進晚餐,霍夫曼斯塔爾對坐在旁邊的布朗什說:「要承認,布朗什先生,我知道您是安德烈·紀德的朋友,要承認他的一頁文字所表現的才華,要超過這些先生的所有著作!」他隱約指著客人,說話聲音很高,布朗什非常尷尬,就這樣回答:「不管怎樣,在座的無人苟同。」
在馮·賴塞爾貝格家用午餐,回來疲憊不堪——每人付出的都太多;努力擺出開心的樣子,反倒妨礙真正開心了。我睡了一會兒,我本想多用幾小時,回憶安德烈·瓦爾克納埃爾,他的信件我已經整理出來了。小保爾來用晚餐,今天晚上要帶我去大木偶劇場。留在家中我會很好地工作。
「有他的道理。」
我已經遷就既成的事實,為自己確定一種溫和的處世之道;對我來說,寫作變為純粹受自己的意志推動的一種勞動;生活一點情趣也沒有了。
儀式一結束,我就看見她沖向父母,舉著一本小紅書嚷道:「瞧啊!他們發給我整個兒一項獎!」
我們一道朝夏特萊宮走去,蓋翁說定十點鐘在那裡同我們會合。

六月

「有些事情,應當有勇氣不寫出來」,這是他的頭一條格言;我們看了這頭一條,就免得看其他許多條格言了: 我們希望他多幾分「勇氣」。
我返回時經過奧德翁劇院,又見到小若望,同他多聊了一陣,此前這情況還沒有過。我對這孩子充滿深深的憐憫,而他似乎是摯愛和溫情的化身。如果我還能為哪個人「做好事」,那我就情願為他。已經有五次了,我一直走到奧德翁,惟一的樂趣就是再見見他。有一天晚上,開頭我沒有找見他,就等了他將近一小時。幕間休息時,他終於來了,不知是從哪兒出來的,他又見到我,也顯得很高興;他那笑容十分可愛,因此我不能相信僅僅是為了我給他的銅子。
自不待言,我們每人都感到無聊,對別人都不免有點惱火,只是沒有明顯地表露出來。我幾乎可以肯定,霍夫曼斯塔爾有些怪罪我。因此,他同我告辭時態度冷淡。
保爾的這場戀愛令我厭煩透了。況且我也看出我所積存的好感大大縮減了。現在我表示好感,大部分時間是為了繼續一種不慎開始的舉動,對自己已經隱隱不滿,有時也對我所惠顧的人十分惱火。
(昨天在《隱修》雜誌社,我在同古爾蒙的談話中,重又發現他的書令我特別惱火的地方: (例如)他說:「我只愛看沒有文學的報紙了。」言下之意,就是向您表明:「我完全清楚您可不這樣,但是我不在乎,反正我有道理。」
我們頗為驚訝,這些人都有一顆慈悲之心。這個不幸的人,樣子倒是也不怎麼凶,恐怕已經餓得半死了。事後我在心裏自責,怪自己什麼也沒有給他。

七月三十一日

布朗什的信又臭又長,對托馬斯·哈代的《無名的裘德》吹毛求疵。我給他寫了回信:
以斯帖這個角色,王杜拉有一天演得很完美,但是她並不大喜歡。如今,演員跟作者都差不多,不同意趣味優先於他們自認為的能力。
我能在這小園裡歇一歇嗎?行啊,於是我進來,哪怕只坐片刻。我當即想起去年就在這裏坐過。那是夏天,氣溫很高,我出了汗,有點頭疼,到園子里呆了一陣,覺得十分愜意。我那是要去看亞瑟泉,或者已經見過了。當時我看什麼書來著?怪事,想不起來了。大概我沒有看幾頁,因為我還記得眼前這個花壇的鮮艷顏色,而今天花壇里栽滿了雛菊。這是今年頭一批開的花;——雛菊花令我頭腦清爽。然而,M佔據我太多的思想,腦袋裡惟余灼|熱和疲憊。我真倦怠!鳥兒的鳴唱真美妙!這片草地真清爽!
懷著極強烈的興趣,閱讀蝎子習性的幾章,我情願為J·H·法布爾的著作寫一個序言。(《昆蟲記》——不過,這書寫得較為平平。)

庫沃維爾

我真高興沒有吃午飯,而是走進小畫廊,有三十來幅好畫展出一天,明天就拍賣。不正規的雷諾阿之作、令人稱奇的莫奈之作、極平靜又極「正派」的西斯萊之作;貝爾特·莫里索藏畫的一次處理。我在畫廊上碰見路易·魯瓦爾;他熱情地埋怨,咕噥一些親熱的話。
在我這年齡,又經過吉約、魯瓦爾等人的教育,我到了無法抵制一個義舉的誘惑的地步。事情一過,我就乾脆要再次行動。
那天晚上我對保爾講的話是有點冷酷,我說在旅行中,一天遇不到十二個渴望與之睡覺的人,我就稱作「沉悶的一天」。
昨天,同保爾進行重要談話,談完我挺滿意,心裏也輕鬆了。我對他說,王杜拉並不特別性感(我在這裏的意思是:「引起情慾」)。他一聽就高聲說:「正因為如此,我對她才沒有多大慾望!」而且,這裏面我絲毫也沒有誇大。王杜拉所引發的是大腦的衝動,這是最糟的,無法滿足。我還對他說,王杜拉不見得「那麼令人感興趣……」等等。可憐的小夥子!他最終能從自己的黑洞里走出來嗎?
約摸四點鐘,一位德國青年,奧斯卡爾·施密茨來看我。我想起來,確切地說,經他提醒想起來,他是一本書(相當平庸)《洛特哈爾》的作者,今年春天,由於菲利克斯·保爾·格雷夫的推薦,我看了或者瀏覽過。我甚至給他寫了幾行……奧·施這個人決不討人嫌,但是話太多,同所有外國人一樣(不過,不講話的人還要令人厭倦)。他讚揚我的《背德者》,還說欣賞它的人沒大看懂,談論我的人總說我是一個抒情詩人,一般不會賞識我的主要特質,即善於「從文化的裂縫中觀看」。這話講得相當不賴。
《影椎》這個題目,是受了格羅洛的一封信的啟發;他寫信請我為他翻譯的王爾德的《散文詩》作序。
想起我青年時代的日子,那時幸福好似神靈,常駐我的心間。
這種情況,事先根本沒有考慮: 我聽人講話,態度一旦不再傲慢無禮,就必然取悅迎合了。這樣傾聽,令人讚歎的是,從蠢人那裡能得到愚蠢;同樣,從聰明人那裡就能得到精華。

九月十九日

庫沃維爾

現在我在閣樓上工作,大桌子上鋪滿我的小說手稿;另一張小一點的桌子擺在窗前,旁邊有一張長椅,我就躺在上面讀斯蒂文森之作。我也正是在這裏,離花園和樓內的喧鬧聲最遠。今天早晨醒來就下雨,除了看書和盡量寫作,我別無樂趣了。
「弄得我很煩,」停了片刻,他又說道,「我的男主角,演第一幕就漏掉一百五十行詩。」

星期一

「喬治·路易,」他對我說,「是個可愛的小夥子,他很喜歡我。」
繼而;幕布重又落下;人們再次沉入一種麻木狀態,但求昏昏睡去。可是不行,這一夜片刻我也未能安眠,思想隨著列車疾馳而加速,興沖沖拚命地旅行。我不由自主地組織和學會一些語句,要等清醒時寫下來。
科波今年二十七歲,倒顯得還要大上十歲。他那張臉的表情過於豐富,已經因痛苦而顯得倦怠了。他的雙肩高聳而堅硬,好似一個擔子很重的人。他的聲音那麼溫和,有時幾乎令人不安;有時他刻意誘惑,就能自然而然地吸引人。他表達得無懈可擊,反倒令人心存疑慮;他的聲調隨意變化,一舉一動從來不是無意識的。老實說,我用了一段時間才接受,這可能是好品質。人們甚至要懷疑,他那完美無缺的言辭是否真誠。他身上的一切,哪管由他本人體認、解釋,也能突顯出不凡來。
「我根本不在乎我的作品的文學價值。弗里佐被我的戲劇引回到上帝面前,他看到劇中宗教主宰一切;正是他頭一個使我想到: 我沒有白白寫作。我的作品的文學美,對我惟有一名工匠所感到的重要性,即意識到他的任務完成得好;我只是儘力而為罷了。真的;我若是木匠,要刨光一塊木板,也會像作為作家寫好作品一樣用心。」
「哼!哼!這就是我專給你留的一擊。」
這個筆記本一開篇,就教我更加暢快地寫。
我只同保爾打了個照面。今晚他又要去見王杜拉,馬上就精神起來。他的健康,完全懸挂在這種私通的成功上。他已經說讓我少插手了。

星期二

去看歐特伊住宅。自從砌起牆之後,這是瑪德頭一次到現場瞧瞧。我們一同乘車離去。
我:「他能容易地認出別人的面孔吧?」
我們三人又穿過盧森堡公園,去若望家裡聊了半小時,再去拉沃努小餐館用午餐……
保爾還不會欣賞Em的這句妙語,她談到奧克塔夫說道:「別人並不感激他讓人產生的憐憫。」這樣的話無可比擬。
昨天七月十四日,頂著大太陽騎自行車(到埃特爾塔),天黑返回克里克托看煙火。
「必須承認,人身上有魔性。尤其在女人身上。我和我的女人,剛剛就大鬧了一場。請原諒,先生,現在我情緒還很激動。(在一次爭論中)我責備她一件事,那還是六年前發生的,她卻一口咬定,說她沒有干過。她講這話口氣很硬,一點兒也不臉紅,也沒有慌亂之色,真叫我驚訝不已。是關於在法蘭西喜劇院訂包廂的事。」
……
他以十分敬重的語氣談論托馬斯·哈代、約瑟夫·康拉德,以十分蔑視的口吻縱論英國作家,說「他們根本不明白,毫無多餘是藝術的首要條件」。
多長時間我還是這樣孩子氣,要臆造出同情點——不管什麼人。老實說,這有助於我更加細膩地理解別人,然而,這也給我的生活塞滿虛假的友誼,到今天就不得不費力擺脫。遷就別人,比起遷就自己來;其毀壞力不見得小多少。
去年,格里凡夫婦開車,出車禍受傷了。小轎車要躲避一輛運草的大車,便失去控制。開車的格里凡被從座位上甩出去,腳腕骨折;格里凡太太不知怎的,竟然衝破車窗玻璃出去。
保爾不禁一愣,又羞又惱,沉默片刻,才又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