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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零六年

一九零六年

他喜歡同他在一起的、他周圍的一切都鬱悶不樂。
今天不能不去盧浮宮。這種需要,已經克制了一周。我怪自己,因為乍一看普桑的畫覺得黯淡無光。只是在展廳轉了一圈之後,重又觀賞,這些畫才明亮起來。我很欣賞這種樸拙、笨重。沒有運用任何技巧,沒有施展任何才華;也許任何藝術家的頭腦,都未能這樣高屋建瓴地控制這種手藝。
今天上午,在我的筆和我的頭腦之間,沒有一點頭暈的隔閡。
我會喜愛多幾分放鬆自然的法朗士,假如不是某些冒失者要把他說成一個大作家的話。於是便自問,怕自己不公正。我又操起《文學生活》,尤其《伊壁鳩魯的花園》,他的思想在這裏表述得最為直接了。我看到這句話,併為之鼓掌:
午飯後,去睡了一小時(看了德尚談費拉羅的平庸的文章),醒來只聽蜜蜂的嗡鳴震耳欲聾。一群蜜蜂逃離弗雷蒙家,落入廚房的煙囪里。弗雷蒙要捉住的這群幼蜂,還不知飛往哪裡,看得見在房頂變化的蜂陣,只待爐灶里燒一張紙就被熏走,落到草坪間一棵雪松的最矮枝上。馬里於斯夫婦和三個不大好看的孩子、弗雷蒙和Em,都在觀看,我也加入他們的行列。蜂群嗡鳴刺耳,被陽光照得暈頭轉向,圍著樹枝盤旋;一片活躍的雲漸漸收縮,不大工夫,大部分蜜蜂固定下來,有些直接落到樹枝上,其餘的則附在已落下的蜜蜂的身上,形成一個葫蘆狀,眼看著就擴大,膨脹,拉長,繼而,不時往草坪大滴大滴落下如滾燙的樹脂。
我同科波吃完午餐,正要分手,又突然對他說:「唔!瞧那位老先生,就是站在馬爾蓬書攤前的那位(土耳其式浴室旁邊),他就是您經常聽我提起的,我那位老教授拉佩魯斯。」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勝似一尊蠟人,那張臉也是蠟黃色;毫無疑問,他不敢碰一碰書籍。我離開科波,走到我尊敬的老師跟前。我還記得最後去看他的前一次,他對我說過的話:
昨天晚上,去給科波念我的《窄門》已寫出的部分。我是在他家吃的晚飯;下午,我到小喬治畫廊,給科波送去我的《阿曼塔斯》,然後去游泳池,再去《隱修》雜誌社。天氣好極了,我也百體通泰。

三月一日

四月五日

三月二十四日

約摸十點鐘,王妃的小轎車的聲響傳來,不大工夫就出現在夜色瀰漫的門洞里。王妃穿著白鼬皮大衣,隨意脫下,由夏爾姆瓦雙手接住。一件半短黑絲絨衣裙,露出一大片珠光色肌膚;墨黑色的帶子吊住胸衣。她的面孔嬌小,一臉倦色;近乎處|女的髮型也難顯得年輕了。不過,臉上沒有皺紋,但也的確疲憊不堪。
不行,阿爾貝的身體實在讓我擔心。我動身了,急於去看看他。現在他只能吃雞蛋了,今天早晨到各佃戶家收集了兩打。
給雅姆寫一封非常重要的信,讀蒙田。

三月二十五日

一月十日

在售書廳,我和波茲、阿諾托競拍幾本書。(我要在另一冊日記本詳細記下我購的書。)大部分書籍都大大高於原來的價錢。大家被裹進來,追逐半渴望或根本不想要的書籍。
已經是很棒的牧童了——「羊群的嚮導」——不考慮自己的快樂——心思總是用在攏住幾個小弟弟,注意不讓一個走開;如果不是同時見到他們所有人,他就要驚慌失措。
我決不允許什麼危害我;恰恰相反,我要讓一切為我所用。我的意思是,將一切轉化為有益。

星期日

鑲鏡子的大衣櫃鑰匙怎麼也找不見了。Em肯定放到她帶的籃子里,在四打雞蛋上面。雞蛋一路晃動,而鑰匙要重些,自然滑到籃子底下了。我們怕碰破雞蛋,就小心翼翼地摸索,還掏出手套、短面紗、剪刀、手帕,誰知還有什麼?還有十盒火柴!就是不見鑰匙。於是決定將雞蛋一個一個拿出來。每個雞蛋都包了紙,去掉一層紙,新鮮雞蛋放在手中,非常乾淨,呈現無光澤的乳白色。雞蛋放進歐仁·魯瓦爾的帶格的盤子里,與鮮亮的藍色、綠色的盤子構成一幅美妙的靜物畫。現在是凌晨一點鐘,籃子空了,盤子滿了,我們欣賞靜物圖。然而鑰匙,卻始終不見影兒。
我們試著閱讀《德圖什騎士》,可是看到二十頁,書就從我手中掉下去了。我想小聲繼續讀。培育我的仇恨還是愛,我覺得都同樣有裨益。這個人寫的東西,從頭至尾只有修辭和夸夸其談。
(我瞧著我給他寫的信的草稿。)
保爾動身去南方之前(他同皮埃爾-埃斯皮納開車旅行三天),我又同他談一次話,心裏倒盼望他用幾句話就解除我的武裝,讓我感到我還不由自主對他保留的全部溫情。
「噯!你為什麼來啦?」他微笑著高聲說。我覺出他因為沒有病得更重而感到慚愧。我擁抱他。
昨天同埃利·阿萊格雷的四個孩子一道出去,我感到多麼由衷的高興啊。我和多米帶他們去動物馴化園。一路上,小若望和小不點兒安德烈,就緊靠在我身邊。隔一會兒,就有一個突然激動地握住我的手。我呼吸著他們的親熱,好似嗅著一股芳香。若望拉住我的右手,小安德烈拉住我的左手。——天氣晴好。我們望見一個氣球升空。
「安·紀先生肯定不知道黑貝爾的劇本;我們很願意相信。否則的話,他就不會寫這個劇本,或者寫法不同。」

星期二

如果夜晚未能睡覺,那麼我天亮就起床,或者,我睏倦的時候還要熬夜,這種決心又有什麼價值呢?我就不得不跟自己耍詭計,到時候擇善而從了。
「昨天他怎麼啦?喝了六杯咖啡。他翻開法律課本,接著又合上,嚷道:『噢!今天我學不下去。』他翻看《兩世界雜誌》,又將雜誌扔到桌上,說道:『全沒有意思。』最後,他就好像受不了了,猛然起身出去。他去哪兒了?……就連他父親,安德烈,他那什麼也不留心的父親,也說話了:『咦!今晚他到底怎麼啦?』」

三月二十一日

我取了這個小開本的日記本,好能裝進兜里。我喜歡帶在身上,無論走到哪裡,隨時可以掏出來寫幾筆,就像今天等理髮這樣。另一本太大,能容得特別大的胃口。
我感覺出來,阿爾貝也受夠了。不知他找了什麼借口,膽戰心驚地送我到門廳,繼而到樓道,探過身對我囁嚅道:「我再也不能獨自一人了。」我看見流下兩大滴老人的眼淚,他趕緊擦掉。

星期日,下午三時

恰恰真正的畫家最不喜歡這一套。
我到達時,阿爾貝躺在那兒等我。
在法蘭西學院後身,沿聖路易中學有一條模糊的、形狀不規整的街道,幾乎沒有照明,路邊的柵欄有些地方也殘缺了;我跟隨的那個孩子,就是鑽進這條街里。無論他的微笑,還是我的好奇心,都未能促使我決定再跟隨他。
雷蒙·博奈爾出色的信,是回復我在卡里埃爾去世之際給他寫的信。在附言中這句令人不安的話:「我收到弗朗西斯·雅姆的一封信,它將成為我一生的悲哀。」
馮·賴塞爾貝格夫婦、若望·施倫貝格夫婦、蓋翁和我,我們出了斯科拉音樂學校(《奧爾菲奧》演得很一般),到丁香園咖啡廳停了片刻,瞧見靠里的一張桌子,《詩與散文》雜誌的幾個餘孽,正圍著保https://read.99csw.com爾·福爾夫婦,有布雷阿爾和幾個陌生者。大家握過手。布雷阿爾開始大大恭維我本人:「我感謝您,紀德……感謝您讓我們讀到《詩與散文》上的美麗篇章!」一個恭維者的嘴臉,比什麼都愚蠢。應當避開。由於他執意向我舉例:「我不知道用我的語句,如何安置這巨大的蟾蜍……」我突然介面說道:「不過我非常高興,它安置到了您的口中。」這話我是脫口而出的。
(從狗醫院出來,)去看小路易·魯瓦爾。
將近凌晨三點,我才睡著,不到七點就醒來——表面看來還不太累,但是無不處於脆弱的狀態,動不動就氣惱。偏巧是在這樣一天早晨,我收到雅姆的最傷人的一封信。還有小路易·魯瓦爾的信,咄咄逼人(卻又以極漂亮的同情為掩護),我就不得不用整整一上午寫回信。(事情是這樣: 他應《西方》雜誌之約,寫一篇論述《阿曼塔斯》的文章,在文中要說明……等等,——嚴重歪曲我這本書,我所有著作和我本人的意思……)

星期五,十八日

我從出色的《普桑傳》(保爾·德雅爾丹所作)中,汲取一種平靜的健康。——幾天來,保爾和我,我們六點鐘就起床(他七點半去工廠上班);巴赫取代了肖邦,帕斯卡爾取代了蒙田。我的《阿曼塔斯》差不多寄來三次。我的小說在我的頭腦里慢慢修改,不再著重非常巧妙地表達感情,而要積累細節從而「塑造」性格。
他說近幾個月來,有時會突然臉紅,在有人的場合十分難堪,他甚至不敢出門了。他就是這樣被迫變得孤僻了。
重讀《包法利夫人》。福樓拜給自己確定要戰勝的困難,全是同一個檔次的,他也總是用同樣的公約數將困難除掉。

一月十一日

表現的是窮苦的猶太人、沒有品德的新教徒、無價值。

星期四

昨天到達庫沃維爾。天氣好極了,類似我童年最幸福的時刻。我是在廚房上面的大房間里寫下這些文字的,溫暖快樂的陽光,從我兩邊敞著的窗戶射進來。惟獨我映在桌子上方牆壁上的鏡子里的倦容,妨害我的幸福發展到圓滿。(我需要按部就班地重新學會幸福。這是一種體操,好似運動員的體操;能訓練好的。)
在我的浴缸里,我給可憐的小狗打肥皂,洗個澡,希望洗乾淨了,它的毛色就會增添幾分光澤!現在,它越發像給盲人引路的一條狗了。而我呢,本打算弄一條「純種」狗,這下子不能再換啦!——無所謂。還應當知道在這裏,選擇我的事件受歡迎的程度要超過我本人可能選擇的事件。
我只能是個老孩子,永遠也不會長大成人。我過著抒情詩人的生活,不講求後果;可是也有兩三個念頭,橫貫我的頭腦,就像橫杠一樣固定不動,也把任何快樂給釘死了。無論什麼想搖動我頭腦的側翼,偶然一來就會受到傷害。

星期二早晨

突然從庫沃維爾啟程,前往普瓦索尼埃爾,是昨天傍晚Em從克里克托取回的一封信,阿爾貝悲傷的信召喚我去的。昨天夜晚,等其他人上樓之後,我們二人在布滿月光和樹影的花園散步;深夜特別溫煦。我們甚至沒有披大衣。我溫情脈脈,一顆心幾欲融化。我多麼希望阿爾貝不要絕望地死去。
回到拉羅克。
今天早晨,收到克洛岱爾出色的信。也收到莫克萊爾又好又感人的信。我要馬上回復。

星期日,十五日

讀了保爾·德雅爾丹那本出色的書,好久也沒有再看到如此令我滿意的文藝批評著作。
在不知道使之成熟的人身上的天賦,我何必在乎呢?
小保爾住在這裏,我所能學到的,現在差不多全學到了。他在我身邊呆得太久,只怕我又成為基督徒。我感覺太明顯了,《福音》的某些格言身體力行,對他何其有用,而我也忍不住深深地痛恨,眼看他毫無美感地揮霍多少代人艱苦奮鬥,為他積累的一筆精神遺產。(這句話似乎出自克拉爾蒂的一篇文章;真的,我一旦開始追求寫得「優美」,也就完蛋了。)
我想,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失約。說好午夜時分,我同保爾在「文藝復興」劇院門前會合,上樓到羅傑包廂找科波。可是我感到累了,對演員那套把戲也不感興趣(尤其考慮保持他們角色的統一性,從而不再給自己準備意外了),第四幕演了四分之三,我才離開安托萬劇院,猶豫要不要等候保爾。見一輛開往聖拉扎爾的公共汽車便上去,又見一輛開往「文藝復興」劇院的公共汽車又上去,重又登上一輛到聖拉扎爾,主要怕同時和保爾、羅傑吃夜宵。還擔心明日工作狀態不佳,既吝惜時間、精力和金錢,又感到厭煩,尤為可怕的是,看到保爾以為他能把我的意志當成玩物。

一月十五日

花了大量時間答覆路易·魯瓦爾。他這類人,只有在粗暴的時候,才自認為是坦率的。
一種方法,我怎麼也不能過分激烈地強加給自己,倒不是我不想遵從,可是我的身體,卻一直抗拒我頭腦的建議。

五月四日

四月九日

思考這種苦行的需要。
又下了三天雨。我的頭累得很,意志不安,個性也模糊不清。各種各樣的雜務,使得任何真正的寫作都不可能,而惟獨真正的寫作,才會給我休息。我不敢重新拾起我的小說,只怕大大削弱了我的激|情和熱忱。我重又開始練琴,出於心理衛生,但並不是按部就班的。我寫的東西變醜了。覺睡不安穩,時常顫抖和驚跳,如同獵物的睡眠。
午飯後加工我的小說。……
昨天去看望雅克·布朗什。「天氣多好!」我一進屋,就禁不住說道。而他立刻介面道:「噢!您怎麼能講這種話?天氣惡劣極了。您所說的『好天兒』,是惟一我不能容忍的天氣。」這種話就像褻瀆神靈,令我氣憤填膺。我只能挑下雨天去看望布朗什。
「可是,我的老兄,你的信讓我擔心。我來看看也好放心。」
他聲稱現在好多了;我倒是擔心他真以為如此。其實不然,他本人不會上當,相信這種表象。的確,他安靜地工作一兩小時之後,又重現這種清亮的臉色,而我有時則以為永遠喪失了……再過一小時,他的面頰重又燒紅,成為可憎的磚紅色,眼神滯重,眼瞼合上……那麼,他同隨便一個花天酒地而碌碌無為的人,又有什麼區別呢?他和他們交往密切;其實,那便是他的社交圈;甚至他的自命不凡,也使他接近那幫人,在那裡,也僅僅在那裡,他殘存的證券還能流通。
儘管如此,昨天我收到他的兩本詩集(《披樹葉的教堂》和《花園的思想》),充滿美妙的篇章。
然而,不幸的是,我這個人如同這些不隔音的房子,在閣樓就能聽見地窖里所發生的一切。
我到鐘樓街,本想找他吃晚飯。他卻在羅貝爾·布爾南家用晚餐。我渴望見到他,因為前天他好像又把我丟進五里霧中,於是我謝絕晚飯,從嬸母家脫身,又跑到瓦雷納街去找他。
他自命不凡到了極點,成了病態,類似長了一個腫瘤,應該治一治了,不過,也許沒有多大希望治愈。也許他生來就是這種本性,把虛榮心的樂趣看得最重。他感到煩惱。
我看完《兩個新嫁娘的回憶》。這本書含混不清,拖泥帶水;不過,整本書卻有一部傑作的輪廓。壓榨題材的奇特手法。巴爾扎克……他有這種天才,能將其所有線索突然打個結;例如這本書的頭一句話,也只有高智商的一個頭腦才能想得出來。
「這種臉紅,」他解釋說,「就像剛撒了謊的人那樣。同我交談的人,忽然瞧見我臉紅了,他對我能沒有想法嗎?上次,巴爾托洛梅談一個問題,對我說了一句什麼話,我的臉色就這樣變了,立即感到十分尷尬,都不敢回答他了。就在前兩年,我的膽量有多大!還有一天,在德·馬克斯家,我就這樣兩次臉紅,所有人都瞧見了……而且,說來您可能不相信,我獨自一人,甚至在妻子面前也臉紅。我父親或祖父(?)就如此,後來孤僻極了,連用餐都要讓人端到他的房間里。」
若望的弟弟埃里克講了一句很有趣的話,我想給雅娜轉述,可是碰到若望不安的眼神,我就猛然打住了。毫無疑問,他從未聽過父母提他們哪個講的話(也多虧如此,這些孩子個個說話都那麼自然動聽),因而不可能相信,我是因為覺得有趣才舉出這些話;他擔心這些話講得不合分寸。
我穿著綠色和藍色鑲邊的便鞋,雙腳放在陽光里。https://read•99csw•com這股暖流透進我的肌膚,像生命的汁液沿著軀體上升。這一時刻,只要不拿它同過去別的時刻相比較,就能感到完全幸福——而過去那些時刻,我往往不會很好享受,只因我拿它們比較將來別的時刻。這一時刻充滿了歡快,決不亞於將來或過去任何別的時刻。草坪的青草深深,如同墓地的荒草。農場園子里的蘋果樹,枝頭開滿厚厚一層花。樹榦塗了白灰,那白色一直延伸到地面。沒有一絲風給我送來芳香,尤其紫藤的芬芳: 那紫藤靠別墅左邊,正鮮花盛開,在室內就聽得見那裡蜜蜂的嗡鳴。一隻蜜蜂飛進這個房間,就不願飛走了。陽光就彷彿給每件物品塗上蜂蜜。
今天早晨陽光明媚。空氣乾燥。我認不得自己的思想,也感覺不到自己的年齡。
想想這件事真令人讚歎: 為羅斯唐鼓掌的這些巴黎女子,恐怕沒有一個不自認為品味高雅,譬如就像伊麗莎白時代的英國女子。每部分觀眾,都有與他們相配的莎士比亞。

八時

我儘管身體相當不適,但和她一起度過的這三天,與幸福還是很相似的。
(羅丹令人稱奇的半身像。)在「獨立藝術之家」,我們穿過人群,又看見加尼埃、穆雷、蓋蘭、魯瓦爾;還有雷特,他已經完全醉了,滾在一個扶著他的年輕人的懷抱里,他從大廳的另一端高聲叫我的名字,還說:「我有點兒醉了。」接著沖您的鼻子打酒嗝。魏爾倫醉了,非常了不起。雷特醉了,就越發顯得微不足道;簡直令人厭惡;我們未予理睬。
他談到亨利·馬蒂斯,說馬蒂斯拿他的畫給羅丹看,離開大師的雕塑室時火冒三丈,因為羅丹可能對他這樣說:「一筆一筆慢慢畫,一筆一筆慢慢畫。這幅等您慢慢畫了半個月後,您再拿來給我看。」
我喜愛這種景色: 大地的浸染穿越草地,呈現深淺不同的赭石色調。一條河均勻的流水,宛若一趟列車。靠上游一點,離我們稍遠處,有一條運河,水面漂浮著一隻拉縴的船。過了運河,地勢漸高;冬季的休耕地光禿禿的;一片裸|露的岩石;再往遠看便是烏雲低垂的天空。運河兩岸排列著樹木。低洼的草地被半融化的冰雪和河水淹沒,只見燈心草叢之間,一片片難以確指的白色,那正是天空蒼白的映像。
乘環城火車回歐特伊。
我們從這一展廳到另一展廳,差一點兒同貝斯納爾撞個滿懷,他正忙著以國禮接待瑞典國王。還遇見雅娜·博多和她母親,沒有M,我不會認出她們來。

星期一

回到家中就想睡覺。如果沒有博堡來打擾,我就會進入夢鄉。我正犯困,對他沒有什麼好講的,更不想聽他講,很快就借口極度疲倦,請他走人了。他說下次再來給我念他新寫的劇本。
在草墊椅子靠背上搭了一張皮子,她坐著覺得「不大舒服」;地上放了一隻湯壺,好暖和她那雙還裹著披巾的纖足。巴爾奈小姐在她身後,躲在富有說服力的沉默中,任由另一個大肆張揚。

十月十五日,返回巴黎

我緊緊抓住工作,但為時時走神而苦惱,我不由自主,還是尋求消遣。

庫沃維爾,二月三日

風格: 既不那麼深謀遠慮,也不那麼謹小慎微;小心謹慎的;無限謹慎的人。
我們高聲念完德·埃皮奈夫人的《回憶錄》。沒有格里姆,這本書會更好看些。時而碰見一些吸引人的段落,我抄錄了好幾段。最精彩的還是第一本的頭半部分。
1月18日,紀德動身去維也納,觀看他的劇作《康多爾王》譯成德文的演出。他乘火車回國時,描繪摩澤爾河的景色。
我要讓那些充滿仇恨的謾罵自生自滅;如果回答的話,也只想講講這一小點,這便是狂吠的人民不理解的集中之點:
上床前看了阿特娜伊絲(歐多克西亞)的傳記,看了幾行塔西陀的作品。
同Em喝茶,高聲朗讀達爾文的作品一小時。
如果今天我能更加關心別人的話,我就會多談談這個可憐的亨利,也會同樣善待他。他的精神垮了,比我開頭以為的還要嚴重。他養成了懶惰的習慣。他人一點兒也不壞,我這話的意思是他並不喜歡作惡,也不大抵制善;然而,他判斷人際關係的方法相當愚蠢,寧可受窮受苦,也不肯努力做點兒什麼事。
毫無疑問,神話的隱秘的目的,就是阻止科學發展。
火車上讀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這本書。
約摸五點鐘,我到克里克托集市。碌碌庶眾,我避而遠之,像竊賊似的在店鋪後面溜來溜去,怕的是沒有問候認出我的人,或者問候認不出我的人。幾輛篷車上坐著十二三個孩子,都很醜陋,都非常可憐。回到家中,心裏深深地悲哀。

星期一上午,五月七日

飯後,給Em念幾段《窄門》的開頭部分。花園的描寫固然很好,可是其餘部分呢……?

二月九日

二月十三日

奇怪,真奇怪,流浪漢這種心理,我很難下定義,不過我也隱約看到這種怪癖的特性。這個人引起我強烈的興趣(尤其比較其他幾個與我有過交往的流浪漢)。我更好地把握了主要的共同特點,但是還難以說清楚。

四月十日

四月八日

晚飯後,先是科波給他妻子念了幾段《阿曼塔斯》;繼而,我從他手中拿過書,又念笛子那段,德羅,等等。
於是,佃戶弗雷蒙就去取蜂房。他回來時,馬里於斯準備好了摺梯;蜂群沒有動窩。弗雷蒙目測好地面到那根樹枝的距離,削了一根同樣長的杆子,將蜂房固定上。接著,他將梯子移近,登上去,將杆子搭在那根樹枝上;這時,蜜蜂稍微動起來,也就是說,蜂群表面就好像突然開始蒸發。總之,全都安排得十分妥當,樹枝被杆子和蜂房的重量壓得微微傾斜,全靠到梯子上穩住,蜂房像蓋子似的,在上方給蜂群遮住太陽。還撐開一把傘,給整個蜂群更好地遮陰,一半搭在樹枝上,一半搭在梯子上,處於微妙的平衡,刮一點兒風就會掀翻,——不過今天,空氣特別平靜,就連遠處林蔭路樹木的高枝,也難得望見動一動。
去歐特伊耽誤兩小時,只為十分鐘的摻假的激動。我還不習慣於這樣平庸的樂趣。我情緒低落的主要緣由,就是在草地上四處遊盪,沒有碰見一個我渴望與之交談或睡覺的人。

三月二十九日

弗雷蒙等到「涼爽的時候」,又回來了,他拿著一根長桿,桿頭綁了一把接骨木葉子,好像一個掃把了。接骨木葉子事先用腳踏過,又浸在水桶里,就有驅趕蜜蜂的作用:「這對蜜蜂就跟毒藥似的,」他解釋說。他把杆子舉到蜂群下方,等了約半小時,讓接骨木的氣味將蜜蜂驅趕到蜂房裡。這招兒也不靈。天色黑下來。要麼丟下蜂群不管,要麼儘快想辦法。我提議截斷樹枝。這正是弗雷蒙想提而不好意思講的。馬里於斯去拿來一把整枝大剪。弗雷蒙登上梯子,用雙手把住蜂群兩邊的樹枝。這時,草上已經鋪開一條毛巾,把蜂房放到毛巾上,但又不是平放在地面,而是翹著靠在一塊木板上,以免壓著已經落在上面的幾隻蜜蜂。馬里於斯一下子就剪斷樹枝。這個辦法最好了,弗雷蒙將蜂房起來,將帶蜂群的樹枝插到蜂房和毛巾之間。
我原以為了解帕斯卡爾,可是每天,我都從中發現新東西。
碧藍的天空已經持續三天。空氣還偏於涼爽。我勤奮地享受每個事物。
科波太太告便了,我就從袋子里取出手稿。開頭念得效果還可以,接著便陷入一片無聊的沼澤。印象實在可悲;也許主要不是給科波的,而是給我本人的印象;況且,整個內容,差不多他已經了解了。我甚至責怪自己這樣不爭氣,在取得更大的進展之前,就來求助於他。還得做多少工作!整個兒必須煥然一新。這個晚上極好的收益。科波是個好大夫,絲毫也不殘忍,甚至過分寬容,卻能https://read.99csw.com加強我對他的印象。當然,我對他深為了解,沒有穿戴整齊一點就來見他,也不會感到十分慚愧。
昨天犯傻,錯過了居雷爾新劇的總排練,科波白白給我們留了兩個座位。
我們去歐爾奈山谷(同施倫貝格夫婦一道),要到克魯家為我們歐特伊的花園選擇一株崖柏。
他能言善辯、精明、優雅。他體現了婉轉表達方式的勝利。可是,他始終缺乏不安的情緒,別人一眼就把他看透了。我不是特別相信,讓大家一下就達到共識的人,作品能流傳久遠。我也非常懷疑,我們孫子輩的人,將來打開他的書,能比我們找出更多更好可讀的東西。我知道就我而言,我從未感到他趕在我的思想之前。不管怎樣,他也只是解釋這思想。讀者正是感謝他這一點。法朗士逢迎他們。每個讀者都可以這樣想:「這可真漂亮。歸根結底,我也不是那麼愚蠢: 這方面,我自己也想到了。」
滿目所見,儘是庸俗。陷入這樣愚昧的烏合之眾里,又怎麼傾聽呢?怎麼能老老實實地關注呢?——在門口兜售的沃克塞勒的文章愚不可及。
我想到歌德的話:「顫抖(das schaudern)是人最好的部分。」唉!恰恰如此……我怎麼專註也是徒勞……根本感覺不到法朗士的顫抖;我讀法朗士也不顫抖。
星期二上午,在德·馬克斯家,見到呂涅坡。他還是老樣子,既抱怨又氣勢洶洶,就好像被人踩了腳似的。等他一出了屋子,德·馬克斯就高聲說:「巴黎這場大笑話,現在已經開起來了,我成了世間最倒霉的人。昨天晚上,X照自己的胸口開了一槍。」

四月七日

埃雷迪亞的藏書和維爾哈倫的部分藏書,拍賣一周。頭一天我去前一個拍賣會,次日去后一個拍賣會。在兩次購書之間,我患了嚴重感冒,未能出門。
《使團報》上刊登極有趣的塔希堤島通訊,為此我又操起達爾文的《日記》,又給Em念了他在大洋島嶼逗留的精彩記述。

三月三十日

我不免思忖,阿爾貝的父親在臨終時刻,不得不如此大大地退縮,在那天晚上背對著燈光,無聲地飲泣,而他妻子在他身邊讀報或綉東西,阿爾貝則為尊重父親,裝作什麼也沒有看見。
雅姆在天藍色信箋上,給我寫了一封本堂神甫式的信,提醒說大夫要說服普爾色尼亞相信他有病。也許我在天堂的門檻,但是並不像他以為的那樣進了門。「看來你的情緒不安,」他說道,「好似水中的一個軟木塞。」我不能痛痛快快地工作,就會感到心神不寧。
在他的《普桑》之後,我又讀他的《高乃依》,一點兒也不急於看完。
小若望。他那不安的神色,專註我每次掏錢(買火車票,付馬車費,買門票,吃點心)。
星期五,在夏爾姆瓦家中,奇特的晚會。工作室里擺滿了巨大的雕像,二十來支巧妙安放的蠟燭,映照成奇幻的情景: 蠟燭東一支西一支,有的放在轉檯角,有的放在天使的斗篷的褶皺中,而這些巨大的天使則擎著貝多芬像——在由一個小鐵爐子供暖的這間工作室里,約澤夫婦和我,我們等待德·布羅伊王妃和巴爾奈小姐。

六月六日

過兩天我要趕往庫沃維爾。這個念頭,就足以打亂我每天的安排。前天和昨天兩個整天,就用來採購物品。買了這個牛津筆記本,還沒有這個特小本子的時候,七日之後我就沒有本子記了;當然也沒有做什麼值得一書的事情;我這鬆懈下來的思想,就飄忽不定了。我必須下決心去看看大夫。已經有三四年了,我早就該下這個決心。身體這樣疲憊,品德這樣減退,我容忍的時間太久了。荒謬!一套生活的規定,如果能允許我多寫作,嚴格一點兒又有什麼關係!比起我可能創作出的作品,迄今為止拿出來的東西又算什麼呢?四年裡,我在苦苦掙扎,在原地踏步。
昨天,科波在馮·賴塞爾貝格夫婦的包廂里,看了《丹達吉勒之死》的演出。(我沒有去觀看。)科波直掉淚,他說:「這成了我的病態,一去看戲就止不住流淚。」特奧夫人問他對這場演出的看法,他以結果會糟糕的口氣回答:「大家過分關心小的。」他停頓了一下,又說道:「這也正是這個劇本的缺點。」
感冒把我拖在家中。
……
昨天Em本來要去庫沃維爾,不料我身體特別難受,就求她推遲一天動身。吃罷午飯,趁病情突然好轉,我們就去布洛涅樹林,再沿老城牆舊址的坡道,一直走到默溪和H·馬爾丹林蔭路。到我夏爾嬸母家坐了一會兒。保爾熱情地向我提議,在Em出門期間,他來陪我住。我只好盡量和藹地告訴他,我還是更喜歡清靜。

復活節的星期二

……
我打算購得德博爾德·瓦爾莫爾的一本詩集;希望贈給瑪麗·德·雷尼埃。我還記得有一天,她同我單獨在她父親的辦公室里,向我背誦了《薩阿迪的玫瑰》。
我不無興趣地觀看,我在他心目中的形象緩慢的變化。
Em昨天從庫沃維爾返回。十一時,我去聖拉扎爾火車站接她,再乘環城火車,午夜到達這裏。
保爾·洛朗來用午餐,整個下午和我在一起,他又對我講了阿貝爾這句令人傷心的話:「噢!青春的夢想,多麼難於消逝啊!」

十月四日

星期日,十八日

前去拜訪他的人,感激他將他們引進客廳,引進工作室;這些是處於同一層面的房間;房子的其他屋子不大重要。然而,我若是不猜疑就感到不舒服,猜疑隔壁房間發生罪案,另一個房間里在做|愛。
「我衰弱了,衰弱了很多。從前,我走路很快;現在,我費很大氣力,也只能走得極慢了。我覺得還是從前的步伐,可是看到所有人都超過我;而我從前不用費力,就超過所有人……」
可是,這一切做完之後,弗雷蒙又發現他襯衣(外衣已經脫下)上,落了一小隊蜜蜂,有點氣勢洶洶。這件事最有趣的,我要說最有刺|激性的,就是為了擺脫最後這幾隻蜜蜂,馬里於斯和弗雷蒙一通折騰,做些怪動作;他們每人頭上都罩著一塊白布,在晚上這樣又蹦又跳,手臂亂舞,真像是一場假面舞會,讓那麼多女傭和孩子好開心。幸而天黑了,蜜蜂發矇,誰也沒有挨蜇,皆大歡喜促進了每人的歡樂(或者說每人的歡喜促進了皆大歡樂——如此等等——越說越荒謬)。
因為,歸根結底,巴雷斯告訴我們什麼呢?告訴我們人若是踏不著水底,就有溺水的危險,我們不如父輩。
在地鐵車廂里,寫了我的小說的一個場面;看了巴爾貝的《備忘錄》(第二本)。令人擊節,他多會運用餓著肚子的陶醉。
「一樣東西尤其能賦予人的思想以魅力: 這就是不安的情緒。絲毫沒有不安之感的一個頭腦,就讓我惱火,讓我厭惡。」
保爾的畫缺乏內涵: 題目《此路不通》不足以賦予內涵。我的意思是,內涵主導一部作品的結構;尤其在一幅畫中,決定選什麼線條和色調。無法判斷這些年輕女子是害怕這隻公羊,想奪路過去,還是恰恰相反,她們看見公羊便迎上去,要「挑逗」(引一記者語)它呢。
在布朗什的畫室里,擺著他即將送去展覽的作品。一位脫了衣裳的女子,坐在沙發床上。周圍堆著華麗的布帛read.99csw•com;角落裡放著一個橙子(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靠她再近些,有一隻綠毛絨的狼。華麗取代了肉|欲。由於我面對這種景象默默無言,雅克-埃米爾就對我說:「唔!我清楚這些引不起公眾多大興趣。不過,真正的畫家會喜歡。」
藝術,雖然盡善盡美地解釋,也還是保留出人意料的東西。
我如饑似渴,好久沒有這樣健康地閱讀了。閱讀中,每一種新思想呈現在我面前,立刻深入心中而同化了,就彷彿我已在等待,給它安排好了位置。

星期六,十四日

路易·魯瓦爾讚美我的語言、我的風格,這就是相應地貶低我的思想。就好像一個可以脫離另一個,歌手無需嗓音,或者嗓音無需歌手恰當的激|情——他所歌唱的音樂,絕不是別人的,而是他的音樂。
我緩慢地,儘可能緩慢地,看完保爾·德雅爾丹寫普桑的這本有益的書,摘錄不少段落。我讓人捎來他的書: 《古典作家的方法》,這是莫里斯·德尼向我推薦的(星期一他同我們共進了午餐)。——但願莫里斯·德尼更難於自我滿足。然而稍微有點擔心,就是怕會大大損害他的身體。
今天見到夏爾姆瓦,長談,懷著真正的極大興趣。很高興看到他工作了。
早晨一開始工作就十分愜意,我的所有營生都這樣要求,無論練琴,學習死語言,閱讀,寫信,還是在這本子上寫日記,因此工作往往破碎,我也不講方法,將一天分割成極為寶貴的瞬間。
同一個十七歲的流浪青年一起旅行。他是鍋匠的兒子,從杜埃到勒阿弗爾來,要到船上當見習水手。不料,他被推薦做事的那艘船,一個月前就啟程開往巴西。他試著上別的船,一次次遭拒絕,於是他準備返回家鄉。
我們花兩個晚上讀了《德·蒙邦西埃王妃》。我太累了,不做任何評論。奇怪的時代,好文字與禮貌相混淆。風俗習慣主宰人的頭腦。
他拉起我的手,輕輕握住。
昨日早晨九點一過,我就未能工作,連單獨呆一會兒都不可能,一天下來精疲力竭。
我原打算只在安托萬劇院呆一小會兒,先把保爾、羅傑撂一邊等等,但是這出奇特的劇把我吸引住,正像初讀的日子。我不能走了。

二十七日

瑪德今早送我到火車站。你喲,我心愛的朋友!我在大地所愛的一切……
德國的凄風苦雨還在繼續。我全力抵制,然而,這還是給我的心造成一種卑劣的傷害。
終於,我重又面對作品,什麼也不能把我和作品分開了。昨天和今天上午,將我的信件複寫一份。又開始練鋼琴。收到稿紙。收到《阿曼塔斯》的樣書。
我又讀阿納托爾·法朗士的幾頁作品……
昨天下午約兩點鐘出門。去阿爾貝家。
……
在我夏爾嬸母家,說話稍微拖長了一點兒,我就錯過了一次壯觀的落日。我一到了鐘樓街,就得聽她講自己的煩惱。她患病,但她只是偶爾提提自己的身體,卻沒完沒了地談保爾。
頭疲憊不堪。惟有寫作,我才能得到休息,不問收穫的耕耘,遊戲……我遠沒有如此。在我的頭腦里,每種念頭都擺一副憂思的樣子;我變為這樣的丑東西: 一個忙碌的男人。
我在花園一直呆到五點鐘,同馬里於斯頂著大風給我的玫瑰修枝,回屋全身都凍僵了,但是還陶醉在自然中。這灰白色和青石板色的天空,在棕紅色的山丘和葉子盡脫的林蔭路樹木上面,該有多美啊!

六月二十日

星期五

保爾——他也有優點;從前他有自己的品德,那時他身上的許多東西我都喜歡。
今天上午,在我的工作過程中,貫穿一種惶恐不安的情緒: 上星期六夜晚,雅克·科波是怎麼回家的?一到星期日,我就到小喬治畫廊,打聽那次返回的情況。科波不在,我給他留一張便條,急切地詢問……後來,毫無音信。今天晚上我再去一趟。
保爾支配別人的意志,比支配他自己的更容易,他決定我同他午夜去羅傑的包廂找科波。我提出自己累了,還有工作任務,但是說什麼也沒用;不過,我發現安托萬劇院演出《野鴨》,不用別人催促,我也會有興緻前往,不管怎樣,我還是願意聽聽的,便和這些青年走在大馬路上(他們離開我去看《馬克西姆飯店的女郎》了)。
我一個人還繼續閱讀。
他是好伴侶,也就是說,他總替別人著想。也許他不大看重他不能向他們展示的東西。而且,從他向我們展示的東西縮水來看,我也猜想他的經歷並不很豐富。他完全體現在對話中,轉述中。
我被太陽曬昏了,便離開那裡,到花徑里寫下這些行文字——花徑靠果園的部分正好避陰。我看見對面一排幽暗的月桂樹上方,別墅的牆頭探出已經成蔭的高大杉樹。我的右首,一溜兒靠牆栽植的果樹,樹梢接近新鋪的鮮紅色的房瓦;一株雪白的高大蘋果樹伸出一枝,在藍天的歡樂中搖晃。
多麼危險!同時做這麼多事兒多危險!我完全馳心旁騖了。
午飯後,為了歇息,我接待保爾·瓦萊里。迷人的拜訪,可是人一走,我就疲憊不堪了。
他們夫婦二人來歐特伊時,有Em陪他太太,我就能同他單獨呆較長時間。在這種時候,他就又向我重複他父親遺囑結尾的那句傷心話:「我的親愛的孩子們,你們千萬不要有遠大抱負。」阿爾貝還以陰沉的語調補充一句:「他就知道我們沒有那種力量。」

四月三日

在暖房中,一株粗節的鳶尾,給我開了一朵嬌嫩的、綠色發黑的花。在花園裡,幾乎所有鐵筷子屬植物都開花了。
重讀我從前寫給Em的信,全是我從庫沃維爾帶來的。我要為我的小說尋找營養,然而徒勞。不過,我也能赤|裸裸地看到我思想的所有缺陷。沒有一個不令我惱火。
三天來,我懷著汪達爾人那樣一股勁頭,給我的書籍打包。隨著書櫥逐漸空出來,我感到我的腦海也通暢了。我同時體會到一種掠奪的陶醉,以及將書排在筐里時,要準確、細緻、巧妙排列的陶醉。

五月十日

昨晚回到巴黎。
今天早晨起來,特別有精神。
吃罷晚飯就出門,從八點鐘到十點鐘,在大馬路上閑逛,確切點說徘徊,——沒有遇見任何真正有趣的、真正出眾的,我走走停停,走一段又原路返回,舉步遲疑肯定像個瘋子。每當晚上遊盪的時候,我總得邀請一位朋友陪同。有一陣工夫,我隨意坐到一家咖啡館的露天座,面對一杯啤酒;一個從突尼西亞來的難看的阿拉伯人,在我旁邊坐下,並未引起我的注意,他忽然問我是不是很久沒見到阿特曼了。
我十分擔心他的行程到巴黎就會中止。他口袋裡裝有十八法郎,還有兩法郎的車費,要乘車到巴黎,「去共和廣場找一名軍士,他父母的一位朋友」。父母並不知道他返鄉。我感到他要尋開心,身帶二十法郎,獨自一人無拘無束到達巴黎,就說剛走一條街錢就被人偷走。直到看見他上了車,我才離開。
勒內希望我編點什麼故事,解釋我的來訪。在這個家庭里,怕受到傷害怕得要死!
看完聖勃夫論格里姆的平淡無奇的文章,關於巴雷斯寫了幾句,然後帶著蒙田的著作和福樓拜給他侄女的信,從樹林的門出去了。我見到空椅子就坐下來,寫了這幾行文字。天清氣朗,呼吸十分暢快。
從昨天起,我們收養了一隻小黑狗,它餓得半死,在大門外遊盪了三天。它的毛已經擀氈了,因為睡在附近修建的房子里,渾身沾了厚厚的石灰。凌晨兩點鐘,Em讓我下樓看看,是不是那隻狗在叫,被我們關進地窖里了。我覺得它並不怎麼聰明,但是性情溫馴。
天氣冷颼颼的,雨下個不停;如果不是丟下Em和要開花的玫瑰,我離開庫沃維爾是不會遺憾的。
精於攪壞別人的幸福,——又決無惡意,僅僅是不理解任何別種形式的幸福,只認他的福運允許他享受的幸福——而他自己又沒有能力追求。可以想見,他所尋求的幸福,主要體現在用物的方便上,而不是自由地支配自己;他是個依賴性特彆強的人。他特別容易可憐別人的幸福。他說道,或者分明說道:「噢!上帝啊!有這個,您怎麼就能算幸福啦?換了我,我就……」他不是憐憫,而是勸告。
真可怕,這一時期我老了。肯定我https://read.99csw.com身上有什麼東西不行了。人不可能老得這麼快,也不可能發覺老得這麼厲害。現在我還難以認真對待,認為這是一時疲憊的緣故。去年同一個時期,我已經感到這種可怕的衰老了。
十點半鍾回到家,還擔心睡不著,不料一覺睡到早晨七點,這真是幾個月來沒有過的情況。
同剛剛出獄的可憐的亨利約會(星期五下午五時,在「香蔥餐館」對面),是為若望安排的,我想他有些衣服要給亨利。沒有什麼比這小夥子的生活更可悲了;我內心自責,昨天過分匆忙離開:我本應當跟他談談。
奧爾嘉要長見識,由Em陪著去盧浮宮,她在偉大的作品前駐足,面對米羅的《維納斯》像說:「真遺憾,她的胳臂沒有啦!」看到《索羅克托洛斯的阿波羅》,她說尤其欣賞那隻蜥蜴。
在《雷蒙·德·色朋德的辯護書》中,我耐心地往前走。

五月二日

十二月六日或七日

五月三日

同卡西米爾和他母親一起,在布朗東太太家用午餐。聽小夥子以「你」稱呼我,頗為尷尬。布朗東太太十分出色。不過,同她在一起,就得把自尊心放進兜里。我的書為什麼要贈送給她呢?我自己也真的說不清。也許出於「殷勤」吧。這種「殷勤」,也得改一改了。
昨天夜晚怕睡不著覺,上床之前我出門了。吸引我的不再是大馬路,而是奧德翁劇院周圍——在大馬路總遭遇人打擾。我正要離開拉斯帕伊大街,逃向巴黎另一端,卻發現拉丁區。

星期二

「不錯,換了我也會這樣做。」

星期五

三月三日

在每次重大關頭,雅姆身上都重又顯露缺乏真正的仁慈。
不善於批評的天才。(請看《夏娃的女兒》的序言;判斷歐洲各國的小說。)

三月二十日

我對保爾採用最好的辦法,就是設法讓他給我出主意,教我工作的好方法。為此他只能親自干一干。這樣,我們兩個一到六點就起床。同他在一起,我就承認先處理雜務的生活方式糟糕透了。這種生活方式,借口等腦子完全清凈了,再真正工作,於是寫遲復的信,看報,整理東西。其實,必須先從真正的工作干起。必須單刀直入,毫不猶豫,立刻動手,將清晨最大的、最飽滿的精力投到工作上。
今天下午乾的蠢事,就是去看布朗什。對他所感到的憤慨,真讓我相信生命是永恆的。回來之後無法工作,甚至練不了琴。不得不出門換換空氣。我的思緒沒有一個不起而抗爭。
庫塔爾來用午餐。稍顯臃腫,活似「美國歸來」人。我不會協助保爾擺脫他。事情順其自然。如果我暗中操縱,那麼保爾一些發自虛榮心的舉動,對我就會喪失幾分趣味。

三月二十八日

她一進來,便通過眼鏡打量我。她那副眼鏡鑲著金柄,而金柄上的鏈子的一端,則固定在一隻精緻的紅寶石手鐲上。

五月五日

這種激動來得十分兇猛,彷彿將我擊倒;回到室內,就感到頭痛得相當厲害,吃過晚飯就困得不行,便回房睡覺了。
用罷午餐,我就趕到莫奈畫展,又同蓋翁會合。我們一道去新公司看科波。
《卡迪尼昂王妃的秘密》,開頭我們高聲朗讀,接著我就低聲讀了。
是他妻子給我開的門,在通往畫室的樓梯下邊就喊道:「孩子他爸,安德烈來了。」接著,她同我一起上去,坐下來參与我們的談話,卻妨礙我們無法交心,她一守就是兩小時,片刻也不離開。每次我去看望阿爾貝,全是這樣的情景。有她沒她,差不多也全是那些話題……然而談話的方式卻不同。
保爾——一個沒有品德的人。那就必須有更多的天賦。

一月七日

數量在增加……這類事情,我自己可以想,可以稍微說一點兒,但是絕對不能讓別人講。例如,《包法利夫人》的開頭就寫得很糟糕。
我已經說過,他是(尤其對我而言)拍馬屁的行家。我來解釋: 面對他,我產生的所有崇高感情,總是感謝我自己。對,每次保爾都讓我扮演最漂亮的角色。不過糟糕的是,這種戲沒有多大意思。
晚飯之前略微做點事兒。
昨天晚飯後,蓋翁又來拉我出去。我陪他逛大馬路,直到凌晨兩點鐘才回歐特伊。今天起床感覺有點累,可是頭腦卻很清晰、敏捷,也十分快意地活躍。
記得童年時期的一些讀物,那麼快意地沁人心脾,我就覺得語句是物質的東西。今天晚上,我重又產生這種美妙的感覺……
(保爾最小努力的理論,勢必將實踐者拖向某種貧困境地——智力、精神或物質的貧困。這一真理顯然十分普通,沒有必要強調了。)
讀完保爾·德雅爾丹論高乃依的文章。很精彩。稍偏長點兒。
保爾的腦子裡面——清亮,回聲大而冰冷——宛若沒安傢具、沒生火的一個房間……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四點鐘在香蔥餐館門前,相約同可憐的亨利和若望·施倫貝格見面。我們將亨利帶進一家咖啡館,好能同他聊聊。試圖搶救一下這個遇了難的可憐人。我們陪他到工會辦公室,(屠夫夥計)他應當拿著登記單出來,就可以找活兒幹了。我們在門口白等了一陣,最後上樓找他,從狹窄的樓梯到辦公室,卻不見人影。由於時間緊迫,而且我們也有他的地址,趁著還來得及,就趕往O街,我還費勁拿著給亨利的一雙鞋,我們慷慨給予的其他東西等以後再說。
我的時間還沒有全派上用場。空閑的時刻太多,我面對著有點眼暈。要設置標誌點。今天晚上,我給保爾念雨果的《維爾曼》。
昨天日落之前,我抽空兒到花園轉了一圈兒。傾向網球場的那株大蘋果樹,衝著夕陽的最後光芒微笑,刷刷作響,並且變成粉紅色。幾小時之前,一陣暴雨鋪天蓋地而來,掃盡了天空的烏雲。樹葉都變得嬌嫩了。尤其那兩大株紫橡的葉子,還沒有發紫,而是透明,呈金黃色,宛若長發,在我的上方垂下來。我從花園後邊小角門出去,又望見太陽、太陽前面山毛櫸林地所構成的明亮的懸崖,覺得整個景象那麼柔美,那麼新鮮,簡直要流下喜悅的眼淚。在我身上,眼淚並不是悲傷的特權,倒是讚賞、感動、突發而強烈的同情、過度喜悅的特權。(從我童年以來,)我不記得為個人的傷心事流過一滴淚,而我特別容易,也特別喜歡流淚;在劇院里,只要聽到阿伽門農的名字就夠了: 我會淚如雨下。我的激動從伴隨它的這種生理現象中,得出它是真情的保證。
一種感情,一旦能為我所用,我就懷疑其誠實性了。正是這一點,促使我逃避雅姆的文章。這件事相當滑稽(可惜我的信件全部保存下來)。對我來說,這篇文章極為重要,但是卻基於一種誤會。我開始相信,我的自豪感還要大於我的自尊——還用惡毒的手段對付我自身。
去有軌電車管理處,會合在等我的M,我們去畫展看望保爾和皮埃爾·洛朗兄弟。
她著意誘惑人是明目張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