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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零七年

一九零七年

星期三,一月九日

十一月十九日

2.選擇自己的觀點,不應依據始終可疑而暫時的一種正確性,而應依據雖是臨時的、但是實實在在的利益,即我作為個人就能獲益。
……

二月九日

管理員德周奈,在一次打獵過程中,對愛德華講述這樣一件事:
下午二時,到萊翁·布魯姆家。同他見面令人愉快的一點,就是他接待您,就好像昨天還見過面似的。我們能暢所欲言。他論婚姻的書再有一個月即可完稿。他寫這本書,文字差不多就從筆端流出來。我不能肯定他的觀點不對。他身上的藝術家沒有多大價值,而他的語句同斯丹達爾的一樣,除了自己的思想活動,無意尋求別的東西: 思想活動立刻從口中或筆端噴射而出,既豐富又明確,不錯,很豐富,但更為明確,毫無劇烈的Schaudern——因此,從頭到尾,也就很容易表達,而且有頭有尾,見人總是那麼體面。萊翁·布魯姆出其不意地敘述一件事,評介一本書或一齣戲劇,想象不出還能有更準確、更清晰、更優美、更易懂的了。他在國務會議中是多麼出色的「報導員」啊!如果不是政治嚴重壓彎他的思想,他該是個多麼精明的批評家。然而,他不是根據自己的好惡,而是根據他的觀點來判斷人和事。他認為好惡不如觀點可靠,寧願違背自己的好惡,也不能表現出前後不一致。他所說熱愛的那一切,恐怕很難說他就熱愛,但是肯定他相信熱愛,也知道為什麼。
1.任何見解都是相對的,——因此,只有同……聯繫起來才正確。

二月六日

夏爾姆瓦談起那家瘋人病院,引起我同剛回來的杜普埃一道前往的願望。
又忙得不可開交。昨天從早晨工作到午後兩點鐘,給哈格南寫信,為他的熱忱提供方便和支持。他談到要將我的作品介紹給柏林公眾。他講得好。我開始厭倦了不存在的狀態: 一旦沒有巨大的熱忱支持我了,我就開始掙扎。受傷害的自尊心,從來沒有給我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但是有時,我的自豪感的確因絕望而痛苦。有些日子,我就像生活在噩夢中,彷彿活活被封在墳墓里的一個人。這種窘況,親身嘗到了,也值得認識清楚。這種狀態,等我以後擺脫了再寫不遲。
一些男孩站著不動,瞪大眼睛看這幾條狗。有些保姆領著小女孩經過,忍不住格格大笑,小女孩便驚奇地發問。我呢,很想靠上前去,多停留一會兒;然而我不敢,怕人瞧見自己觀看這種猥褻的場面,而且就在德尼家的斜對面,一會兒工夫他就要給我開門了。我特別想聽聽那些頑童有什麼反應。他們注意到這些質樸的動物行為的「反常」嗎……?
《豹》雜誌社社長喬瓦尼·帕比尼來訪。他比我原以為的要年輕,那張臉表情豐富,有幾分英俊。有點兒過分活躍,但是沒有我所認識的其他義大利人那樣厲害。恭維的話太多,不過所言的一部分似乎還是由衷的。他同我認識的所有義大利人一樣,過分相信自己的重要性,至少表現得過分,或者表現的方式不同於法國人。他哪裡知道,我多麼難以認真對待。

一月三日

星期四,一月十日

除了在巴涅爾那幾天,所有夜晚他都在我的懷抱中入睡,瓦朗蒂娜說道。我看他睡著了才放下來,只拉著他的手。現在,我整夜尋找他。我很清楚,他總想到死,而我卻不相信,想象不出我們會永遠分開。
Quattro giorni fa,去馬約爾家看望馬爾利,返回時在瓦萊里家用晚餐。晚餐很愉快,每次都如此,瓦萊里夫婦十分可愛。餐桌上還有一個肥胖的蠢傢伙,魯瓦爾曾給我引見過,不知為什麼名叫:愛子。他的顎骨朝前突出,由一縷山羊鬍子延伸,樣子就像從埃伊納三角楣下來的。他說時咬牙握拳,呈現一副兇相,總是窮凶極惡拋出一條條最愚蠢的格言。他說:「藝術?就是惡癖。」打了個口哨:「這不,前天,我一下子就買了四十幅瓦爾塔的畫;這就是惡癖!」他還說:「天主教將這大地變成一個巨大的空心陀螺。」在宗教問題上,他有自己的看法,晚餐后還同我談形而上學,準確點說,同我談神學。他說:「希臘人!希臘人!」這就足以表達了意思。在餐桌上,大家就已經聽到(不過他是對女士講的,聲調帶幾分嘲諷):「宗教的自然性……對!……或者說自然的宗教……無論哪一個……或者兩者都有點……對不對呀,紀德太太……?」我妻子就佯裝沒有聽見。

星期日

現在對我來說,重要的不是我讀了多少書,以什麼方式閱讀,投入多大注意力。我必須千方百計,同我思想的瓦解和分散抗爭。我也正是為這一點,才重新拾起這本日記,興趣雖不大,但是作為寫作的訓練方法。然而,我敢有什麼奢望呢?我一重新開始寫作,就又要失眠啦!
《628—E8》。大家議論米爾博的心理狀態,以及左拉的自然主義或現實主義,因為他們兩個都恬不知恥,談論人們所隱藏的事。應當承認,這種事,他們談得比其他事要好,——比所有人都談論的事要好。最成功的篇章,就是他最大限度保持談話的口氣和節奏的篇章;在這個意義上,有些篇章近乎完美: 這種東西從來不會提升得更高。他氣憤填膺,又歡欣鼓舞,別人不大明白為什麼,而坦率地講,我情願相信,他就像個愛發脾氣的孩子,這是他身上最好的東西。他不假思索,興頭一上來就寫,記下他的顫抖,好似一個地震儀記錄震動。他身上的諷刺精神,完全阻塞了批評精神。
不是惟獨我注意到他特意讚揚了埃雷迪亞的家庭,但是也特意避而不提埃雷迪亞的幾位女婿。
六月二十九日,回復莫里斯·德尼的便函,關於布魯姆的書,我寫下這樣一段話,但認為還是明智一點兒,決不發寄給他:
我思想的混亂,反映我這別墅的混亂,這裏每間屋都一直在「受罪」。
今天早晨,我不準自己出門,先工作再說。就應當這樣干,任何別的辦法都是荒唐的。下午還是很不專心,但是也不無趣味。沒有必要繼續記下幹了什麼事兒,見到什麼人。我在這裏寄放的,不應當是我的分心,而是我的「專心」。路上看了杜普埃的《羅塞蒂藝術和生活評傳》,獲益不小,可惜寫得很糟糕。
我寫下所有這一切,就是要獲取教益,主要還是應當對自己強硬一些。因為,我已經深深了解自己的怪癖: 這是一種荒唐的需要,把自己的老底隨便交給什麼人,既手無寸鐵,又毫無防範之心。
皮埃爾·路易的愛奧尼亞人性格太突出,而我的多利安人性格太突出,我們二人談不到一起。https://read.99csw.com
這幾天丟下了這本日記,但是為了寫作,起草《浪子》,打算以對話的形式,表現我思想上的保留和衝動。
這一天最好的時光,還是在浴池(歐爾維利浴池)里的半小時,舒舒服服地讀完費拉羅的第一章(《安東尼和克婁巴特拉》)
寫了信並抄錄在下面,投寄之前,我重讀雅姆的信,發現它比我最初的感覺要美,——甚至不乏溫情。因此,我擬好的信也不付郵了。
他同我一道出去,陪我到樹林。我拿了在箱子里睡了十年的冰鞋,老實說,到了冰上,我並不覺得冰鞋銹得有多厲害。瓦萊里寸步不離;看著他等我,我心裏就不自在,結果沒有怎麼滑冰就又跟他走了,到夏爾·紀德家門口才分手,我進去了解一下保爾的情況。
在若望·施倫貝格家用午餐,美味可口,最後一道甜食,一種犬薔薇果醬,極力保持野味,彷彿東方食品,我在布拉夫就很愛吃。
在關於巴雷斯的文章,我要指出這些:

二月十二日

一月三十日從柏林返回。頭兩天浪費得毫無價值。昨天,我振作起來,《浪子歸來》不寫出開頭不去睡覺。
「我很喜歡這個故事。」小丫頭讚歎道,每當德·馬克斯說一句,她就笑得像一隻鈴鐺。

星期一

昨天去聖母院聽讓維埃神甫佈道。我們是和魯瓦爾共進的晚餐。聖母院照明不足,令我們失望,不過讓維埃神甫決沒有讓我們失望,我們一直聽完,既不疲倦也不厭倦。他不斷影射政治,因而講演很生動。博尼·德·卡斯太拉恩坐在我們前面幾排,他聆聽著他的職責的教誨。演講的主題:謬誤——由於愚昧的罪孽。學習的必要性,即學會認識真理。啊!講得多美!我們趕緊跑去把伽利略關起來。
我不過是一個尋開心的小男孩——又是一個令他討厭的新教牧師。
我穿越盧森堡公園,到達阿薩街。我自從多注意看人,就不大注意看自然景物了。十年前,每片陰影,每束陽光,都會裝扮我。我甚至看到鳶尾最嫩的芽……
昨天,同魯雅爾去看畫展。高更、凡·高、塞尚的畫非常美。可是昨天那麼氣惱,我覺得相當疲憊。我認為應當去看《巴黎聖母院》的演出,以便討好德·馬克斯(他扮演克洛德·弗羅洛)。我約若望·施倫貝格一道去,讓他助我熬過這場劇。可是他因故未來。

六月十六日

梅讓倒不是個偽君子,但他畢竟在暗中活動。他個頭兒矮小。我對小個子人總懷著戒心。我早就對保爾講過,要小心梅讓……等哪天,我要給小人畫畫像,他由道德原則撐直了身子,以求一分一毫的身高也不喪失。他表現得充滿感情,極容易動感情,但是總讓人感到,他沒有多少可以付出的。小人得志的典型。他能爬上去,也多虧了耐心,錙銖必省和注意保健。他會左右逢源,總保持原樣不變,將自己的韌勁當作智慧,將自己慾望的穩當視為美德。關於他說得夠多了。
去找保爾,我答應過同他一道去看法布爾的《舵》(在傑米埃劇場)。代價高而毫無收益的夜晚。不過,劇本還挺有趣,超出了我的希望。德·馬克斯演得好,在第三幕諷刺的場面甚至演得很好。
鋼琴昨天運到。很好地練習了肖邦出色的《序曲》,我全都過了一遍。

五月十七日

夏爾姆瓦去參觀瘋人病院……(想必是訥穆爾),回來后就病得很厲害。德·馬克斯已經把他不好的消息告訴我。一張明信片邀請我去他的工作室,看看尼采、貝多芬和左拉的半身雕像。工作室里人很多,只有夏爾姆瓦太太一人在接待,她告訴我,約澤病倒一周了,請我去看看他。曼恩死巷的那套房子無疑太貴,他們搬走了。我來到沃吉拉爾街九十一號,面對一條破爛的樓梯。上到三樓,只見鑰匙插在門上,顯然樓道沒有門鈴。進去是黑乎乎的門廳,裏面便是夏爾姆瓦卧病的陋室。大量的照片掩飾牆壁的醜陋。屋角放一張床綳,鋪著一張墊子;還有一條不配套的床罩、一床栗色棱紋布的被子。在房間里,對著床鋪圍了個半圓,有一位年輕姑娘,樣子有點憔悴,那張面孔和髮型好似卡爾帕喬畫上的少年侍從;還有一位公證人,一個陌生者,以及堵住窗口的大塊頭若望·德·博納豐。約澤床上放著幾枝金合歡花,他用蒼白的手在揉搓;他的絲絨外衣同他慘白的面容很協調。我坐到床腳,只見下面胡亂堆放著羽毛手箱、雨傘和大衣。若望·德·博納豐的話語比他的文字要有趣味,他一刻也沒有讓我感到厭煩。不久他就讓位給安娜·塞小姐和孔塔大夫。
《業餘愛好者的對話》,古爾矇著意要表現自己的聰明,反而不斷地胡說八道了。我能想象得出來,他強加於人是何道理,許多讀者不敢分庭抗禮,惟恐自以為不如他聰明。這樣害怕上當受騙,簡直蠢透了!在喬治·隆多和保爾·紀德身上,我就看到了這種可悲的苦果。

動身去庫沃維爾,二月二十二日

「那麼罪有應得、就不怎麼殘忍了嗎?真的罪有應得嗎?有罪和無辜,又根據什麼呢?根據偶然性。」如此等等。
不錯,你講得很好,這並不是一個自愛的人簡單的思想遊戲,練習如何利用自己。感情的考驗我是免去了,但是你讀我這本書時明顯地感到,我的頭腦能像心臟一樣拼搏。《生存》就是你的《帕呂德》,而這些縈繞心頭揮之不去的思想,如果我吃透了你的意思的話,你是比作耶穌荊冠上的刺: 這樣的思想對我來說,恰如《生存》中,令人愕然的「外部對話」對你的意義。希望你的手不時輕輕拿起這頂荊冠,以便在覆蓋它的灰燼下面,還能認出這張面孔,正是你的安·紀。
這本討厭的書,花費了我多大氣力,現在是第四次全部重新寫了。當今那些即興大寫家又該大驚小怪,說這是才盡或者怪癖。今天我差不多也要隨他們大溜了。然而,經過巨大的努力,將近傍晚時分,我認為重又啟動了這個未定形的龐然大物。
梅讓不喜歡我,他並不掩飾鄙視我,憎惡我寫的一切。他痛心的是他對保爾的感情沒有得到回報,尤其自尊心受到傷害,看到保爾喜歡我這圈子勝過他那伙人。保爾也不掩飾鄙視他。梅讓認為,同我交往,只能對保爾有害,而當去年春天,十分了解我的安德雷亞大夫勸說保爾母親同意,將保爾交給我監護和教育的時候,梅讓反對的態度就變得非常激烈了。read.99csw•com
在我連襟的葬禮上,繼而又在奧爾泰茲見到雅姆。
在這裏何必講所有報紙連篇累牘刊登的事情呢?——我們在沃格講演之前就離去了。
讀書很少,頭腦幾乎完全被我的書佔據了。這本日記也因此放了一陣。接著又一連幾天,我埋頭加工這第一章。
每當「成功」靠近我,我就沖它做鬼臉。
瓦萊里永遠也不會明白,我需要的誠摯友誼,就是傾聽,談話而不喧嘩。昨天,我同他一起度過了將近三小時。事後在我的腦海里,沒有剩下一點能立得住的。

十月十八日

夜裡睡眠不好,總是沒完沒了反覆咀嚼這種種考慮,猶如一片煙葉,苦味永遠也嚼不盡。
昨天晚上困極了,什麼也沒有寫,八點半就躺下睡覺了。可是怎麼也睡不著,……無法決定我要不要去柏林;甚至無法決定我是否渴望前往。由人拉著去,對,也許就去了。我這浮性至少有這樣一點長處,就是做什麼事也不後悔。這種猶豫不決,同時是我疲倦的因與果……也許,最好就此決定留在巴黎。
「嘿!瑪麗小姐(我們的老保姆),她是個很聰明的人!一天早晨,我走進廚房時,她就示意我過去:『德周奈先生,過來瞧瞧吧。』她說著,就把我領到廚房樓梯腳下,只見最下面一級上擺放著要擦鞋油的皮鞋:『瞧一瞧,先生的朋友們的皮鞋!』接著,她就指給我看: 有一隻鞋跟掉了,另一隻缺了一塊鞋底,還有一隻前頭張了嘴……嘿!她夠聰明的,瑪麗小姐!」
蓋翁的一封信,又促使我往德·馬克斯家跑一趟,以便讓蓋翁親自朗讀《麵包》。皮埃爾·干剛(?)也在場,上星期天我在劇院包廂見過他。儘管自殺未遂事件給他披上一層魔幻的色彩,我也不喜歡: 他的長相挺凶,五官端正的蠢態,眼神沒有善意,也沒有惡意。我怪自己對他說過,看到他安然無恙非常高興。我更怪自己今天上午還強調一遍,我想是這樣對他說的:「看到您的氣色這麼好,先生,我非常高興。」(而他卻非常冷淡地回答我。)我對他講這句乏味的話,卻根本不想對他講,只是因為誰也不說話,而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在西凱爾作品展覽,又見到塔代·納唐松。我冒冒失失到展覽會,顯得又蠢又笨,不由自主地恭維人,就像一個人知道自己的話乏味,就加點兒糖,再加點糖,至少讓自己的話帶點甜味。瓦爾特·西凱爾作品展,沉悶得讓人無從讚揚;這倒令我喜歡同塔代的荒謬的談話。我由於疲憊隨口講的話,如果寫出來,準會羞愧地立即劃掉。我在他眼裡,擺出一副「抱怨」的樣子(這種樣子,別人最不肯原諒,我也最不肯自我原諒)。包圍我的這種緘默,為什麼要對這樣一個人談呢?他生活三輩子也永遠不會明白,我周圍的這種緘默,是我一手造成的。我對塔代說,《隱修》、《詩與散文》、《西方》等,都是友好雜誌,可是哪一家也沒有評論我的《阿曼塔斯》。我希望他明白,我不需要把讚揚當作義務的文章。塔代立刻安慰我。我同他分手,好細細體味一種不好的姿態留下的痛苦感。我講「不好的姿態」,因為這種姿勢之美,只當我有勇氣(和能力)堅持到底的時候才有價值。在此處我提姿勢,就不能不立刻加上:自然的;須知只有在放棄的時候,我才佯裝如此,擠出幾條皺紋;而我也是因為厭倦而放棄的。
幾天前寫完《浪子》。在柏林忽然萌生這一詩篇的構想,我就立即動手,頭一回構思隨即跟上實施。當時擔心,如果醞釀時間長些,就會眼看著這個題材膨脹,變形;總之,我已經厭倦了不再寫作的狀態,而我醞釀的所有其他題材,立即著手處理則困難重重。

三月

帕比尼走了,我看了三章費拉羅的著作,晚飯後讀了第四章。
這本書好似當今整個猶太戲劇的一篇靈巧的序言,它的所有論述再怎麼典型,再怎麼精美,也還是完全無視順從和束縛的價值,更有甚者,還導致這樣的結論: 果樹只有在自然狀態下,才能結出累累果實,或者結出的果實更甜美。
昨天晚上,在夏爾·紀德家舉行家宴。
也許功用創造器具;然而創造出來之後,器具就邀人發揮其作用了。
由我的朋友們去操心吧,他們會把我的麻木不仁說成是輕慢和高傲。
再次捧讀,我進一步理解你的信熱情而真摯之美,但願你不會受你不喜歡的部分的妨礙,理解我的《浪子》,不亞於其他可能更喜愛它的人。
他談論文學,並籠統談論「精神的東西」,還是相當內行的,品味也往往很高——(例如: 關於浪漫主義和拉塞爾的對話就很精彩)——然而,他一涉及酗酒、品德、犯罪行為,等等,就信口開河了,表明他純粹是通過書本了解生活的。

四月三十日

對,布魯姆的書可能造成損害……讀者要在書中尋求的,主要不是一種「新的啟示」,而是一種許可,因為這一問題在我看來,多半屬於道德領域,而不是社會學範疇。這本書,起初我潦潦草草地看兩眼,後來聽別人議論,而我情況不明就一言不發,實在覺得尷尬,便仔仔細細地重讀了。現在我可以向布魯姆本人表明,書中的觀點我一直感到多麼陌生: 這一論著將「幸福」當作目的推薦給人,將幸福關進內室,並聲稱提供了馴服它的一種訣竅。
幸而大部分時間,我以睥睨、輕蔑的態度,避免了這種驚慌失措。僅憑這種尊嚴感,我能永遠避免驚慌失措的狀態。
瞧這個人,居高臨下表達觀點!是這個問題嗎?不管正確與否,社會確立了規則,公民違反了就得受法律的制裁。說這些規則是專斷的,不錯!說違反規則的人是無辜者、受害者、聖徒、傻瓜,根本就沒有說到點子上,而古爾蒙談論這些,擺出高人一等的架勢,就好像附庸風雅的人跳完小步舞,說其他跳舞的人:「這些人扭動得還蠻不錯的嘛!」——可是,孩子,他從來就沒有玩過嗎?聽見別人錯誤地指責自己作了弊,他心裏從來就沒有難過嗎?或者,他已經回敬他的夥伴們:「什麼叫作弊?人難道還作弊嗎?」等等,等等。不過,老實說,他從來就沒有過夥伴,而且一向是獨自一個人賭。
在這方面我的行為再怎麼荒唐,我也能夠解釋: 我感到自己沒有足夠的信譽,就要強加於人,做法又笨拙到了家,結果我即使有這種信譽也會喪失;我還一意孤行,什麼都誇大,什麼都失去了。

十二月八日

……
彌撒結束時,當地一位女子,一位嬤嬤,跪到與信徒唱詩班相隔的欄杆前。主祭將一塊檯布鋪在石欄杆上,遞給她聖體餅,她便吃下,那種虔誠的神態令人讚佩。我相信她是遵照當地的一種美好的習俗,在為我們所有人領聖體,因而我的整個靈魂都傾注在她那舉動中。後來我聽說,誰都可以參加這種彌撒后的領聖體,次日在另一場葬禮彌撒之後,三十名信徒領了聖體。比起那麼一群人來,這單獨一個美妙的形象、多麼更加感人啊!

三月十六日

我讓他相信我同他非常相像。(他說:「教會,」接著,為了讓人更加明白,又補充一句:「Ecclesia!」他說:「今天我們缺乏的,是一種崇拜,cultus;禮拜儀式……」繼而,無疑沒有想起相應的拉丁語詞或希臘語詞,就只好再說一遍:「禮拜儀式」,將其中的r音拖長一點兒。)
算了,我修改。九-九-藏-書
重又疲憊不堪,強撐不如乾脆停筆。而且,我要中斷的,並不是作品,而是白天的各種營生。重審昨天晚上所寫的《浪子》部分: 要修改的地方極少,毫無疑問我挺滿意。
五天後,又在歐特伊聚會,原班人馬,只少科波一人。我遲疑再三,最後才鼓起勇氣念《窄門》。首先稿子還極不完善,頭兩章有幾處尚未定型,有幾分模糊,總之念得相當沉悶……這本書,我寫起來極為艱難的地方,他們聽起來也相當艱澀(我主要想到蓋翁): 在時間上,它同我們今天所想、所感和所需錯位了。無所謂: 我不能不寫;而我從這次有點失面子的考驗中走出來,並沒有氣餒,而是更加堅定了。
如果我停下幾天不練琴,那麼最美的樂章由我彈奏,就會覺得我缺乏感情。——樂器的重要性;一旦拿到好樂器,就會發現自己使用起來,還顯示出新的靈巧。一支好筆,在我的才華中佔四分之一的份額。
布魯姆的書《論婚姻》,引起許多評論。在勒羅爾家的一次茶會上,馬塞爾·德魯安和封丹以對話形成的評論,就遠遠高出一般水平;毫無疑問,一本書出版之後,能引起熱烈的討論,就決不應當忽視。然而,惟一明確而始終對幸福的這種關注,又不免惹我反感。我看幾乎找不到什麼證據表明,從最容易省力的角度理解其滿足,男人能變得極為高尚,令我喜愛和欽佩。而女人更不用說!!我所認識的女子最美好的形象,都是溫順型的;我甚至想象不出,一位女子的滿意,如果她的幸福不包含一點溫順的話,還能夠討我喜歡,而不至於在我心中喚起幾分敵視。
馬塞爾·吉貝爾去世,前往波城奔喪。
在此處,我也要記錄這個「杜撰的故事」,是小諾兜售的,質量要高得多:

一月五日

我想到凱茨,覺得有兩三位如我這樣的熱情讚賞者,就會使他活下去。努力也徒勞,有時我就感到,自己完全在虛弱中沉默。
懷著十足的善意,我能夠理解《生存》,你的《帕呂德》。請你還要承認,你在我的作品中感到的浮泛的空論,卻浸透了血和淚——而我的頭腦如一顆心似的抖動……
我駐足觀看這一異乎尋常的場面: 在普羅尼街和另一條街的拐角,……兩條狗在交配,而且按照狗的習慣,交配后尾部仍連在一起,完全是一副可憐相。旁邊還有兩條狗,其中一條在注視,神態陰沉;而另一條受這場面刺|激,性|欲大發,再也忍耐不住了,也要分享一份兒,便向相愛的兩條狗進攻。我仔細觀察,看到這樣情景: 它完全把那條母狗撂在一邊,只向那條公狗猛攻,不遺餘力: 從正面撕咬,從後邊進襲,有時乾脆騎上去,簡直要得逞了,而且是達到怎樣的目的!……被壓在下面那條狗十分窘迫,又被交配的母狗拖累,只好任對方擺布,僅僅在迫不得已才反抗一下;我聽到的是短促的叫聲,近乎痛苦的呻|吟。
今天上午出了銀行,去看過德·馬克斯。(金錢的問題,從前令我興奮,而今天卻使我沮喪;我幾乎隨意發了幾個指令,出於要折騰的怪癖。)——看望德·馬克斯沒有什麼可寫的。——下午睡覺,給索爾瑪寫信,出去辦事,在牙醫門前遇見馬塞爾,同他一道回歐特伊。今晚用來寫《窄門》。
……
馬塞爾·德魯安前來共進午餐;約摸兩點鐘,我丟下他們,回房睡一小時。然而,我想睡也沒有休息好。頭腦里還縈繞給梅讓的這封令人氣惱的信。還有其他一些信,耗盡了我餘下的耐性。我想看書不行,想寫作也不行……晚飯後,練了練馬尼亞爾剛給我寄來的鋼琴和小提琴奏鳴曲。

七月二日

親愛的朋友:
雅娜和保爾先後告訴我,亞瑟·封丹到布里昂跟前活動,爭取授給我榮譽勳章。這一情況,是布里昂的秘書梅讓,上星期六來對他們講的。梅讓不了解封丹對我的友誼(況且這種友誼,他也不可能理解),他就以為我處心積慮,在徒然地爭取,而老實說,我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這讓我十二分不快,整個晚宴未能吃什麼東西。
「兩個小毛孩子在樹林大道上遊盪。一輛華麗的馬車駛過去。『你瞧見那個女人啦?』大點兒的說道,『告訴你吧,老弟,昨天,我很可以吻吻她。』『你認識她嗎?』『不認識,可我這個硬起來了。』」
……
假如我是沿著一條筆直的線路,我要怎麼做也就相當簡單了。不過,我要冒很大風險。無所謂,我得充當好漢,保持我的姿態,哪怕失去地位。我的回信,今天上午去念給馬塞爾·德魯安聽,還抄寫一份保存。
夜晚就這樣度過;現在我還感到自討苦吃。這件壞事中最小的失誤,就是我克制至今,信沒有寄出;給我造成的最大害處,就是這麼久佔據並壅塞我的頭腦。
這個畜生,他還繪畫,畫在木頭上,因為他太瘋狂,畫筆會將畫布戳破。我停留在最後這句妙語上。
巴雷斯被接納為法蘭西學士院院士。有生以來,我頭一次走進這小小封閉的場所。我們在保爾-A·洛朗家用的午餐,他又陪同我們前來,一見人多又走了。
我在科馬伊街自己的房間寫日記,用的是安娜·沙克勒頓的小桌子。當年,我就在這張小寫字檯上做功課的,它鑲了兩面鏡子,因而我很喜愛,能看見自己在上面寫字,每寫完一句就抬頭瞧一瞧自己;鏡中的影子跟我說話,聽我講,陪伴我,讓我保持滿腔熱忱的狀態。後來,我再也沒有在這個位子上寫過東西。這幾天晚上,我又找回童年的感覺。
昨天晚上,去聽施特勞斯的《莎樂美》。蓋翁又對我們講了施特勞斯夫人的這句話(維勒-格里凡傳來的),她覺得巴黎聽眾對她丈夫的作品反應還不夠熱烈:「真的,是端著刺刀再來這裏的時候了。」也許是訛傳……
他還說:「如今,誰還關心希臘人?我確信我們今天還稱作的『死語言』,就要腐爛掉了。從今往後,就不可能理解荷馬那些人物的情感了,等等,等等。」

十月二十四日

Em在想,她是否希望我(我是否想象自己)也在那種聚會上,發表一個演說。
我親愛的朋友:

致弗朗西斯·雅姆

逐漸寫完《浪子》——不過今天,我要分心面對柏林來信。布累和格雷夫圍繞著《掃羅》,各唱各的調,每人都以為叼走了這塊肉。
今天上午我講給馬塞爾聽,逗得他樂了一通。「這個例子很妙,能解釋清楚英文的can和may的區別。」他說道。
……
在星期二巴赫音樂會上,我還能見到他。
安德烈·呂伊特來這裏住一周。他早晨八點鐘就去銀行,吃晚飯時才回來。晚上吃罷飯,我們又上街到普賽餐廳,去找蓋翁、科波和若望·施倫貝格。蓋翁猶豫半晌,還是掏出手稿(《少年》的頭一百頁);我們躲進一家下等小酒館里端一小間里,儘管隔壁喧鬧,還是靜靜地聆聽了蓋翁聲調平穩地念稿: 作為小說家的蓋翁,多麼不同於寫出《燒酒》或《麵包》的蓋翁。——給我們所有人極好的印象。九九藏書
巴雷斯儘可能以優美的姿勢,穿著不堪入目的院士服。在我們所有人當中,他的變化最小。我多麼喜愛他那瘦削的臉龐、平平的頭髮,乃至他那巴黎郊區的口音!他給我們的演說多麼平庸啊!我真受不了演說中表現的懦弱、逢迎、對這種聚會主張的讚頌,而他也許覺得是自然的,我是說他決不應該為此違背自己的思想,不過憑這些,在這裏輕而易舉地就贏得掌聲,其中也包括咬左拉一口。
用一小時看蘇亞雷斯的書,大失所望: 這人思想矯揉造作,故作高尚。宗教式的語言純潔主義。知道他的書在耶穌受難日寫完,對我又有什麼關係?他所謂寫完意味著什麼?他這樣一本書不過是散篇的一個集子。
「我的朋友,」克洛岱爾對雅姆說,「在上帝的愛中生活了多少年之後,如您所知,我又墜入這個女人的情網,就好像走出山間純凈的湖泊,又陷入只能洗腳的地方。」
斯丹達爾的書信。
為了讚美勒貢特·德·李勒和埃雷迪亞這兩位無根大師(還有舍尼埃!還有莫雷亞斯!),這位詭辯大師如何巧鼓舌簧,才將他們收進他的口袋中,這一點,難道誰也不會指出來嗎?
……
斯丹達爾對我從來就不是一種食物,然而我總是反覆接觸。這是我的烏賊骨,我在上面把我的喙磨尖利了。
可憎的浪漫派音樂,一種浮夸的管弦樂,聽了反倒讓人喜愛貝利尼。只有幾部分能表明出色的「才能」: 別緻滑稽(幾位博士)或病態的場面、希羅底讓莎樂美跳舞而她遲疑的態度,以及希羅底這個角色幾乎整體的表演。拉塞爾同樣注意到雨果作品中粗野滑稽的精彩;——《騙術大師》也一樣——同樣的原因。缺陷的同樣原因: 手法的輕率和效果的單調、枯燥乏味的渲染,明目張胆的不真誠;不斷地動員所有的手段。雨果如此,瓦格納亦然,他們要表達一種思想,頭腦一旦萌生各種比喻,就不加選擇,一個不落地全賞給我們。這種根本的非藝術主義。一成不變的誇張,等等。甚至不值得審查的缺陷。乾脆就一股腦地反對這部作品,等著刺刀衝來吧,因為這種藝術,的確是敵人。
聽了這種話之後,我的思想要重新振作起來,比遭雹擊的青草要重新挺起,所需要的時間還長。
這封信差不多白費了三小時,甚至四小時,如果算上我到夏爾·紀德家的時間。
一周前我有了一台打字機,在皮埃爾·德·拉努身上,找到一個要當秘書的人。從而有了紀律、熱情、工作的規律性、道德化,等等。在我寫下這段的時候,打字機為我打出四份《窄門》,我就加緊定稿。第一章又耗費我半個月,但是現在令我滿意了。
我不得不和萊翁·卡弗爾「帶領」送殯隊伍。葬禮十分排場,非常好看;只演奏葬禮音樂,我百聽不厭。
在我看來,沒有什麼比給若望·德·古爾蒙的題詞,更使雅姆掉價的了。毫無疑問,古爾蒙向他傾訴了心中的痛苦,尤其在《詩與散文》雜誌上,十分平直地頌揚了《教堂》的詩人,而我立即慶幸沒有給他寄去《阿曼塔斯》。
他準備陪我去柏林,觀看《康多爾王》的首場演出,並以最喜人的方式表達他的歡樂。我不能說我對莫里斯·德尼的感情就極為強烈,不過,他對人誠摯、敬重,總是給我愉快的感覺。他的健康令我欣慰,他的判斷有點兒粗糙,但從來不是欠聰明的。假如我的朋友個個都像他這樣,那麼,我的感受只能在書中宣洩,而這些書,我定要寫出來。
那是多麼幸福的時期啊,能掌握自己的每時每刻,安排得特別好,每一時刻都非常充實,短短的一刻鐘,也只能負載著任務逃逝。我的全部工作,事先都安排妥當,每晚上床睡覺之前,明天做什麼我就一清二楚;一件工作換另一件工作,我就得到休息。這種方法的束縛,我欣然接受: 強制自己大大忠實于自我,成為我決意成為的樣子。
這層意思表達完,我就去科波家稍事休息,需要對著一面有點美化的鏡子,再瞧瞧我的形象。

二月二十一日

也許不繃緊點兒,我就不可能這樣繼續下去。
太沒主意,散場后不該和保爾又去找他。我們在一家咖啡館露天座喝飲料,充當平庸的、由德·馬克斯拖著的令人作嘔的陪同。王杜拉忽然出現。保爾很惱火,「被迫又同她見面」。毫無意思。這段時間白浪費,令我心頭火起。這種情緒,但願持續很久。
「一個農民看見籬笆上落只鸚鵡,就想抓住;他移到近前,摘下帽子要一下子扣住。鸚鵡卻說:『你好,雅可。』農民一聽不知所措;便說道:『噢!對不起,先生,我把您當作一隻鳥兒了!』」
「可憐的朋友,我走的可不是這條路。我越來越不想到那種聚會上,那種場合不允許我暢所欲言。」
我們就知道蓋翁也來看戲了,在幕間休息結束時,他出現了。我丟下戲,同他神聊,一直到他上了零點二十五分的火車。
昨天他不是向我斷言,音樂(他很有把握)要變成純模仿性的,進而言之,要變成語言所表達不出的部分越來越準確的符號,但根本不考慮美感: 一種明確的言語。
於是,我拉著雅盧和米奧芒德爾,帶到at home。我們進了我的書房,卻發現我沒有什麼話要對他們講,也沒有什麼要向他們了解的。我倒是看過雅盧的書,覺得並不壞;可是我要對他談一談,就轉彎抹角,有所保留,既顯示我的坦率,又表明我的批評品味的精審。接著,不知怎麼回事,也不知為什麼——就像梅思金越怕打破花瓶越要靠近,受荒唐的命數支配那樣——我將蘇亞雷斯拋到地毯上(棘手的話題,我明知道我們談不攏)。我剛給莫克萊爾寫的關於蘇亞雷斯的信,就揣在我兜里,已經裝了三天,因為不知道他的地址,米奧芒德爾立即給我了。不幸的是,我有點兒自命不凡,要寫這封信,尤其膽敢寫出來。我還忽然萌生一種渴望,要展示一下。好嘛!我按捺不住了。而且信也沒有封上。我充分感覺到自己的謬誤、過錯,手顫抖著拿著這張信紙,每一句都念得磕磕巴巴。我十分吃力地念著,額頭出了汗,還竭盡全力,停下來審視念這封信糟透了的效果,而心裏又完全明鏡似的;繼而,我又接著念,繼續下去。……九*九*藏*書
從那兒出來,又疲憊又黯然神傷,情緒十分沮喪。再經歷這樣一天,我在宗教方面就算成熟了。
……
「不管怎樣,不應該進苦役犯監獄而被送進去,應當說有點殘忍。」
在那裡,在巴尼奧爾,又見到歐仁·魯瓦爾,又找回我的不安、我的好奇、我的感奮。
記得1891年就已經出現過這種情況: 當時我和皮埃爾·路易,我想是去「達古爾」餐館用晚餐,遇見了雷特。雷特開口就大肆讚揚《安德烈·瓦爾特筆記》,書剛剛出版,他「看完了」。我聽見他的話:「這是十二(或二十)本重要的書之一,即從……」我當即起身,將我的風衣掛到遠處一點兒,丟下雷特和他那含在口中的半句恭維話。等我回身重又坐下時,皮埃爾·路易俯過身來,對著我的耳朵說:「老弟,人家稱讚你的時候,你至少可以聽一聽。你這樣就好像給嚇跑了。」一點兒不差。今天仍然如此。也許自尊心太強;還擔心是應酬的空話。恭維者馬上接受了警告,就不會再來碰釘子了。
今天我在布呂諾的《法國語言史》中,讀到這樣一段話:「高乃依和拉辛接受規則,規則並不是他們定出來的。如果說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的才能達到一定高度,也就變成了語言權威,可是他們在生前,還不得不字斟句酌;仔細修改書稿,一個是為了讓伏日拉滿意,另一個則要敬重布烏爾神甫,精美語言的掌門人。」(《前言》第15頁。)
總該承認,思想是我的果實,猶如詩是你的花朵——一種自然產物。須知我的果實往往帶有芳香,而你對芳香十分敏感,不用品嘗,往往就能聞到香味。
然而,我一走出夏爾·紀德的家門,就覺得腮幫子發緊,就好像我要把說出的話再吞回去。
然而,我感覺稍好一點兒,就又明白決不能放鬆對自己的嚴厲要求,決不能向後退,出爾反爾,而應當鍥而不捨地、無比兇猛地,在自己的路上勇往直前。

五月二十二日

只有關於歌德和帕斯卡爾那一段,我挺喜歡;蘇亞雷斯講些過分的話,講得很好,乍一看我覺得很正確。然而,現在仔細想來,我卻深深以為,關於歌德的這種見解,是最容易產生的一種見解;我本人就經歷了這一階段,也正是從這種見解中走出來,我才開始在文化的路上真正前進了。
瓦萊里的談話,將我置於這種可怕的兩難境地: 要麼認為他所講的是荒謬的,要麼覺得我所說的是荒謬的。他在談話中要取消的,如果事實上全取消的話,那麼我也沒有理由存在於世了。再者,我從來不同他爭論,無非是他掐住我的脖子,而我掙扎而已。
我又用一周時間修改。在德魯安和科波之間,就像「在兩個情婦之間的男子」,我更願意投入這種定稿的工作。
莫里斯·德尼給魯歇的門廳裝修,正在收尾。我喜歡看他穿著工作服,像個普通工人……他正在減弱花影過分艷美的玫瑰,使之更加柔婉和諧。什麼時候也不是他最好的創作,不過,近景有些部分相當美妙。莫里斯·德尼現在能學會少幾分得心應手地繪製嗎?……其實,他的得心應手,歸根結底,無非是他健康的一種表現。

星期四

我給他寫信,一上午就算交待了。然後去G家,給保爾看信的草稿;保爾判斷不錯,覺得有些不妥。只讓梅讓明白,封丹此舉我根本不知情就行了。千萬不要因為梅讓了解這件事沒辦成,就流露出心中的氣惱。我反覆謄抄重寫這封信,最後明白了,為達到最後這一點,最好還是什麼也不寫,結果我把寫出來的全丟進火爐里。

六月二十二日

巴雷斯攻擊左拉的這句話,重讀越發令我憤慨。有些卑劣的靈魂,總是一味誇大有利的見解。
自不待言,晚上不可能工作了。這樣一場「談話」之後,頭腦里再想什麼都亂了。
沒有柏林方面的消息,我的劇應該在二十八日之前演出。
結果這一篇《浪子》,從構思到完稿,我也就用了十五天左右。

一月一日

二月十六日

我寄出的是這封信:
……
演出開頭的半小時,劇情實在太虛假,太可笑,氣得我真想扇周圍人的耳光,恐怕我連一幕也看不下去;而德·馬克斯到九、十場才登台亮相。演得的確很好,給這誇張而可憎的滑稽角色以逼真的存在。我再也坐不住了,在他上場之後便立刻離去。
這些話,他是在大馬路上嚷出來的,引得所有行人都回頭觀瞧。他那頂呢子鴨舌帽,低低壓在老太婆一般肌膚的頭上,那樣子像個十足的醉鬼。這正是他,是我喜歡的樣子。
我還是拿不準,在這一點上向科波讓步做得對不對: 他認為lui Parler不正確。我在文學詞典里的確沒有查到任何根據,然而這句話:「誰要跟父親講話應當對我說。——沒有你,我對他說很容易。」沒有別種表達方式。

十月底

二月一日

夏爾·紀德家剛剛又發了一陣傲氣。一陣吹噓(關於我的劇作在柏林演出),拉夫卡迪奧就自找倒霉,那天晚上大腿挨了一錐子。而這就發生在保爾的面前!有多少回,我尋找我的最殘酷的手術刀,切開他身上同樣的膿瘡,擠出膿水。今天他若想對我以牙還牙,該有多麼容易啊。我喜歡他的寬厚,根本沒有那樣對待我。
今天早晨,接到克洛岱爾的一封信,一封氣憤填膺的信,譴責這時代、譴責古爾蒙、盧梭、康德、勒南……氣憤填膺固然不錯,但畢竟是氣憤,在我頭腦里也是痛苦,就跟我耳畔一聲聲狗叫一般。這我受不了,馬上就堵耳朵。但我還是聽到了,再就難以重新投入工作了。
蓋翁比往常更吵鬧,更呱呱叫,愛下斷語,聲音非常洪亮,正是我所喜愛的樣子——不過,唉!我也深知,這種張揚,僅僅是他到布雷地區幽居的一種暫時反應。他向我宣布現在他在繪畫,甚至只做這件事了。——「我做出來的東西很好,我會給你看的。這其中最大的樂趣,就是能夠確信維雅爾們、魯塞爾們,以及其他許多令我們喜愛的人。……哼,我的老兄,是非常容易辦到的。」總之,這鼓勵他重視線條、結構、格調、定位。這樣很好。
談話的庸俗乏味,還從來沒有像這樣令我痛苦不堪;更有甚者,我還得湊趣,強擠出笑臉來。

一月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