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零八年
然而,品行的某種高尚性——是不容否認的。如果關於他,我要寫什麼文章的話,那我就會承認,他是一位大詩人,惟一的過錯就是他要用法語寫作。
在《水星》雜誌(2月16日那期)上,我看了一篇相當愚蠢的文章,談論《薩朗波》和布匿考古學。「福樓拜的謬誤,」他在文章中說,「福樓拜搞錯的地方……」我還不能確信,文章作者佩扎爾先生讀了《薩朗波》,是不是錯得更厲害了。寫一篇《薩朗波》的說明文,是挺有意義的。
重讀弗朗西斯·雅姆為夏爾·蓋蘭寫的悼念文章(《水星》雜誌1907年4月1日)。他從來沒有寫過這麼糟的文章。我不喜歡他將亨利·德·雷尼埃表彰為崇高的典範,而幾個月前還說那是個自命不凡的草包。
「您要投資做這生意嗎?」
而且,對我非常熱情;一定要我們再約見一次。我對他說,這半個月我會非常忙……「忙完了馬上安排,對不對?」最後,他只同我握手而不說再見。
一月十五日
「他是一個多麼深情的人!」X夫人說道。
我回答:
有趣,不可多得——正如阿爾貝說他表妹伊莎貝爾:「你應當同她接觸接觸!」
七月二十八日
在巴尼奧勒-德-格雷納德逗留一周。
記得去年夏天他對我說過:「有什麼辦法呢,老兄!我在生活中,一向只愛好兩件事: 一是……還有發號施令。」
「還用問!願意乾的唄。」
要多多表現出自尊而不是抱負,這便是全部秘訣。而且我開始相信,有理由的指責,要比無端非難更令人痛苦。聽人說我投機……聽人把我當成誨淫者、街頭雜耍藝人、通俗笑劇作者,指責我模仿梅特林克!或者模仿我根本沒有讀過其作品的多奈!老實說,這種攻擊簡直無的放矢。
對我的批評,沒有一個不拉出黑貝爾,毫無疑問,正是這些批評在生前將黑貝爾扼殺。大家爭相辱罵,而這些文章都驚人的單調乏味,只有頭幾篇我從頭至尾看過。一篇是這樣開頭的:「《康多爾王》在巴黎獲得巨大成功。(!)對此我們並不感到奇怪……等等,——einesolcheSchweinerei……等等。」
時值瓦格納逝世二十五周年之際,要預測「全歐洲的藝術大師和知識界英才對瓦格納體系的影響,尤其在法國的影響有何看法」。
二月三日
「人很可愛!對不對?」
他的談話,這裏記下幾句,不過,應當注意的是他那聲調,每句都似乎用語調補充:「我呀,就是這樣一個人!」
四月十五日
我很欣賞他善於擺出不勝其煩的樣子——現在他敢於擺這種樣子,只因在談話中沒有什麼可撈取的了。他的整個過去,在我看來煥然一新。我相信我能相當準確地勾畫出他的形象了。
昨天上午,在奧德翁劇院看《歐呂拉麗雅》《一壇金子》。德·馬克斯頭一回試著扮演通常所說的「滑稽角色」——很出色。不過,有點過分拘泥於細節。我懷疑他達不到尼采所講的這種簡約,這種「輪廓的嚴重腐蝕」,而舍此則沒有完美的藝術品。他的自豪感能對抗批評,卻在觀眾面前低頭。這些觀眾——我主要指他包廂里的人——推動他無可挽回地違反自己的審美觀。九*九*藏*書
在文學生活中,不能回報一點格里凡對我的讚賞,比什麼事情都更令我痛苦。
昨夜過得相當不錯,因此,今天上午工作也相當好(給埃馬努埃爾·西尼奧雷作序)——也能花一小時重新練鋼琴。我堅決放棄練琴已近兩個月,是我狀況不佳的寫作嫉妒的緣故。
夜裡一段時間睡不著,腦海里浮現魯瓦爾的形象。白天我和科波去部里找他,他在和呂伊特談話。我們四人乘汽車逃離,直奔洛吉埃,馮·賴塞爾貝格夫婦在那兒等我們。
我的拜訪,對布朗東夫人來說,收益就不大了: 不到五分鐘,就來了八位客人;談話空洞無物,簡直令人驚愕。不過,布朗東夫人主要還是跟我交談。我起身告辭的時候,她說:「能有樂趣與之交談的人,實在寥寥無幾……」其他人聽了這種讚美話,都是什麼表情。
可惜老大並不反駁。老二越發來勁了:
莫雷亞斯決沒有窮盡這個話題,而是窮盡了他自身。人們感到他什麼都講了,而講完之後,他再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庫沃維爾,六月二十二日
「骯髒的勾當。」
「能遇到一個人一比較,紀德就顯得貧乏了,這總是一件快事。」
保爾·洛朗來訪,從十月二日住到十二日。
讓我們的智力在持續不斷的外界中,切下幾塊,好能在上面施展,只關注這一點點,而其餘的隨他去吧……
《法郎吉》雜誌社宴會。
「用他的纖指,抓住逃逸到路燈上去的一個司芬克斯的翅膀。」我可以斷言那不是斯芬克司。——為什麼?——因為斯芬克司的翅膀並不收攏,而且斯芬克司也不停落……不說也罷!
古爾利特(尼西婭)演得很好對半數觀眾巨大成功另一半抵制。
「可是,我跟您說過,」科波又說道,「他談得最好的,還是他的不足。」
二月八日
若望·施倫貝格為他的劇本寢食難安,他根據朗誦的效果和每人的好建議,又修改又重寫;他追隨有影響的人物,打鬼主意,到處活動,對可能有助於他的人笑臉相迎。
「他跟先生一塊干。」
演員念白口齒含混,演沒演技,我們實在受不了,幕啟之後不久便走掉了。
四月九日
《柏林日報》的問卷調查。
「嘿!嘿!這話講得不賴……」
原先我還真不知道,莫里哀寫作很緩慢!非常重要,勒邁特爾在他第三講座中引用格里馬斯特的這句話:「他寫作起來速度不快,但是別人以為他寫得快,他並不惱火。」
非也: 這就是作為一月的禮物,重新感受他九*九*藏*書頭一批詩作,每讀十個詞,我的耳朵和頭腦就要相互一致和彼此傷害。
十一月三日
瓦萊里·拉爾博的這些詩,非常有趣。讀了我才明白,我的《人間食糧》,還可以寫得更加厚顏無恥。
同歐仁·魯瓦爾一道去奧德翁劇院,聽莫雷亞斯的講座——講座之後有一場演出: 由菲爾迪南·埃羅爾改編成散文的歐里庇得斯的《厄勒克特拉》。許多朋友前去捧場,講座者三次謝幕。我也由衷地鼓掌,不過顯而易見,大家是為寫出《組詩》和《朝香客》的詩人鼓掌。至於說講座,又長又膩煩,真是難以描摹。莫雷亞斯的聲音,在客廳或咖啡館里很動聽,到了劇場,就顯得低沉、單調而裝腔作勢了。其實沒有多少想法,又怕缺少內容,他就儘可能地東拉西扯,漫無目的,將自己的老底全抖摟出來,不談或極少談《厄勒克特拉》或歐里庇得斯,而是大談特談高乃依、莎士比亞、尼采、馬萊伯、亞里士多德、奧特韋、伏爾泰,等等,——往往還滿足於念報刊上的舊文章,我基本上記得,能聽出引用的那些話及其下文。在那些文章中,當初我覺得精巧而審慎的地方,如今卻不疼不癢了,我無論懷著多麼良好的意願,從中也品不出什麼滋味了。不少觀眾掏出書或報紙。有幾個人弄出很大響動,乾脆不聽了。差一點兒也就喧鬧起來了。
「這些人,屁股在教堂,腦袋在法蘭西學士院。」瓦萊里如是說。
我回到巴黎住了一周。只覺疲憊不堪,甚至在洛朗夫婦走後,這種狀態還在持續。然而十五日這天,我還是寫完《窄門》,十六日去刮鬍子。看到上唇缺乏表情,我不禁愕然(就好像還從未講話的一樣東西,突然滔滔不絕地講起來)。我多見老啊!「我可憐的安德烈!」Em見到我時高聲說道;接著又補充一句:「你一定能發現你看錯了。」(這一點,我沒有那麼快就發現。)
魯瓦爾,當上克呂皮的辦公室主任!聽到這個消息,我心潮澎湃,像個孩子似的,在大街上又跑又跳。我想到耶爾、呂伊特,甚至想到科波,要跑去把事情告訴他們,不過先得去部里一趟,希望馬上擁抱歐仁。辦公室全是人,歐仁還沒有走馬上任。
在納代爾曼的雕刻室里,主人說話的時候,納唐松時而朝我俯過身來,快速小聲地說:
「同您一分手,我就得去比揚庫爾,」他說道。「是的: 參觀一家果醬工廠。他們採用全新的方法,製造果醬……」
二月十三日
同哈格南信件來往頻繁,他在這種關頭表現出的忠誠,使我銘感五中。他的一篇出色的文read.99csw.com章,刊登在……(?),力圖培養觀眾。各種批評將觀眾可能要鼓掌的微弱願望壓回去。
……
「什麼先生?」
「噯!不是……況且,我也說不準;同我做事,從來就很難說;同我做事,只有一點可以確定,就是我絕不會長時間連續照管同一件事……您可知道,像我這樣人,天底下很少見!我活動的範圍很大……例如: 在我的皮包里,只保留壞證券: 再也出不了手的證券……噢!只能用來糊我廁所的牆壁!有時候,我兄弟塔德就沖我發火:『你幹嗎弄這些骯髒的證券,不是自討苦吃嗎?』我回答他說:『我的朋友,別著急呀。不會讓我吃苦頭的。事情很簡單: 我呀,我從來就不在乎。』」
崇高的風格——心的直接宣洩;惟有深深的憐憫,才可能達到。
這場較量十分不利。我給哈格南的信留了復件,以備發表,假如情況萬一……
可悲可嘆,我的性情,總起而反抗我的思想要強加給它的任何約束、任何規矩。面對失眠,或者令我難以入睡的這種無名的煩躁,該怎麼辦呢?明日醒來,我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嗎?度過惶恐不安的一夜,能像睡足覺那樣,由衷地投入工作嗎?我夢想,我始終在夢想,有哪種方法,連我的胡思亂想都能節制,允許我發揮出最大的能力;而這種方法,每天我都必須改變。昨天午後,如果不睡兩小時,我就不可能一直到晚上。——如此類推。
大家談起德彪西。
最大的對我說他是「技工」,老二就笑起來……
昨天跟隨三個小娃娃,不久他們就跟上我了。……
一篇演說的點自有用處;必須了解講到哪裡了。
昨天到得太早,離布朗東夫人接待的時間還有四小時三刻鐘,我就參觀特羅卡德羅博物館。批評和觀賞的安排妙極了。收益頗豐。
最後這份剪報,完全概括了所有其他德國報紙剪報的愚蠢,我只想保留這一份,並轉譯如下:
「不用水果?」
昨天晚上,《康多爾王》在柏林首次演出。今天早晨收到哈格南的這份電報:
「那倒不是。不過,水果不用煮,而是速凍,放到零下一百一十度的地方。有一天,他們讓我嘗了……一個草莓;太奇妙了,就像剛摘下來的;對,真的,一點兒差別都沒有。」
十月十八日
一月二十七日
本來答應科波決不離開他,可惜我不可能辦到。主人盛情給我出了難題,讓我坐在魯瓦耶爾的右首(魯瓦耶爾左首坐著維勒-格里凡,接著是古斯塔夫·卡恩)。我若是拒絕,就不大通情理了,而且要費多少唇舌。我的右首是羅貝爾·德·蘇扎,然後是蓋翁;餐桌拐角,坐著漢·里奈、阿波利奈爾、科波、若望·施倫貝格,還有三十多位生面孔。參加宴會的約有一百五十人。紅衣主教府二樓漂亮的大廳。菜肴還說得過去;然而我神經緊張,吃不了什麼……
九_九_藏_書我擔心《掃羅》的演出也要受到極大的牽連……
「這話講得也不賴。」
一月二十八日
老大鬼模鬼樣,也打哈哈,當另一個說下去時,他也不反駁:
「他早就不當技工了。」
「哦!不,夫人: 他喜歡愛撫。」德彪西夫人介面道。
維爾哈倫來給我念了他的《海倫》的精彩片段。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一月九日
記述中斷。沒有必要複述細節。阿波利奈爾的相貌很有趣,相當吸引人。在祝酒時,一個愚蠢的青年,席間沒有說話的機會,他要背誦魯瓦耶爾的詩作,走到後面去,打破了私人辦公室的一面鏡子。「十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科波同我返回的路上說道。……
「干另一行了。可是,他不願意跟人講。」
安德萊向馬塞爾·德魯安講述,他有機會看過尼采由於多種原因尚未發表的信件。看后就可以明白,他在巴勒授課一點不成功。還可以看到,他根本不尊重他妹妹: Eine dumme Gans,他就是這樣稱呼她的。
昨天在他的包廂里,有半打毫無分量的輕狂後生。幸好還有約澤·德·夏爾姆瓦。總之還有布雷瓦爾,我只是在綵排過程中,藉助于對話才認出她來。她並沒有生氣,同我非常親切地談起科波。
如果不是敵視的話,他也只是若不經意地看了一眼皮奧的壁畫。我們上了他試開的六十馬力汽車,駛到布瓦索納德街。
一月八日
二月十四日
「我覺得,自己還不夠不為人賞識的那塊料。」他說的這句話,由科波轉述給我。
首演的次日,新聞界沸騰了。巴爾諾斯基(小劇院經理)嚇壞了,趕緊從戲單上取消這齣戲。
四月五日
「那麼現在他幹什麼?」
這些孩子住在同一座房子里,跟母親(什麼母親??)一起生活,他們不過凌晨一兩點鐘不睡覺,泡在下等酒館咖啡館里,同大孩子打牌。
一月二十五日
我們一直特意保護鳥窩,現在斑鶇和烏鶇洗劫果樹了。我帶著小卡賓槍來到九-九-藏-書花園,比前幾天運氣好,頭一槍就擊中一隻烏鶇。上帝啊!我真沒有獵人的心靈!我看見那隻可憐的鳥,從它啄籽的紫杉上跌落,鑽到另一邊去了……
一月二十六日
亞歷山大·納唐松約莫兩點半來接我,帶我去看一個波蘭青年雕刻家納代爾曼。
「他還訓斥人!」
我總是先做夢而後入睡。我藉助于夢並截斷夢才睡著。
二月六日
至少有三周了,天氣好得出奇,溫度很高。明天我回巴黎。
「幹什麼呢?」(兩個孩子笑得彎下腰。)
十二月二十四日
談起瓦萊里·拉爾博來,菲力浦對呂伊特說過:
上個月在義大利,我恰巧又看了這部奇妙的書,初讀時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書也許有點幼稚,但卻是詩人的一種令人無法嗔怪的稚氣。我倒覺得,福樓拜在他所依據的資料中,自始至終尋找的,主要不是文獻,而是一種授權。他憎惡日常的生活現實,就迷上與現實不同的東西,這部書表現得尤為明顯。難道他真的和泰奧弗拉斯托斯一樣相信,深色紅寶石是由猞猁尿化成的嗎?當然不是!然而,他樂得由泰奧弗拉斯托斯的一個文本允許,就佯裝相信這種事,其餘的事情也如此。
十四歲(剛到)、十三歲和八歲。最小的和最大的是兄弟。不久我們就坐到長椅上,他們坐一頭,我坐另一頭,開始聊天。(開頭是在與塞納河平行的林蔭大街上,公交車站點: 歐特伊、聖緒爾比斯兩個方向;繼而又到莫扎特街街尾;這天是萬聖節,做完彌撒出來的人群,車水馬龍。)
這時,小弟用拳頭打老二:
路易·魯瓦爾來訪,棒極了,我情願記下這一點,只為我在前面寫了那些過激的話。
昨天晚上去「奇境」,設法暫時忘卻小路易·魯瓦爾的信: 這封信叫我無法入睡。幾年前,我們彼此都懷有崇高的仇恨(政治的),那時就斷絕關係,事情不是簡單多了嗎。我們的友誼就像那些痛苦的肺病患者,倍加小心才能延長生命,繼續活著只是為了受罪。這一友誼沒有給我帶來任何快樂,只是向我提供極少自重的理由,同時也沒有教會我什麼,還傷害我,只因我力圖讓它再深入我的心。
我憎惡瓦格納其人及其作品;從我的童年起,我這種強烈的憎惡有增無減。這個奇才激勵人不足,壓垮人則有餘。他允許大量趕時髦的人、文人墨客和蠢貨相信他們喜愛音樂,還允許一些搞藝術的人相信天才是學來的。德國有史以來,也許從未出過如此偉大又如此野蠻的人。
看本格森的書(《創作進程》),——沒有太深入。這本書令人讚歎的重要性: 哲學可以由此再次逃逸。
「在黑貝爾的劇本中,」這篇文章開頭寫道,「康多爾是個野蠻的國王,而吉格斯則是個文雅的希臘人;在紀德先生的小玩意兒里,完全顛倒了,吉格斯是個野蠻人,而文雅的人,則是康多爾……短短几句話就足以表明,紀德先生根本沒有理解他寫的題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