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零九年
主題沒有確定: 一個體面的人在作弊。這就足夠了。——但是他贏了。贏了四萬法郎。而跟他賭博的對手則自殺了。這就迫使他愧疚。然而,如果那個荷蘭人不自殺,他又該如何呢?如果只贏少許錢,他該怎麼辦呢?——這才是我感興趣的。其餘的屬於社會新聞。
「您說個價兒。我來當拍賣估價員……好了: 一!二!三!……」
「您早點兒跟我說呀!您找我正對路。治浮腫,只有一位最靈,我已經為我的男人祈禱了。」
「怎麼!您要陳列?」(我理解這種驚訝的態度;甚至到我們這個時代,這種不成形的東西是無法陳列的。)
「那您開個價兒吧。好了!一!二!三!……」
十一月十五日《水星雜誌》上的《業餘愛好者的對話》,德·古爾蒙先生又回到他最熱衷的三個話題之一: 酗酒,道德敗壞,人口減少。他證實(至少他力圖證實),誰警覺和擔心,誰不這麼思考問題,誰就是傻瓜,都必須這樣推理: 法國人口還太多,證據,就是還能碰見失業的工人。再說,「外敵入侵,也許並不會給法國造成多大損害。只要熬過一時就行了。」他在下文還這樣說道。
納代爾曼在德呂埃的雕塑作品展開幕。(埃利·納代爾曼就是那個波蘭猶太人,青年雕刻家,正如冬天我在日記中敘述,亞歷山大·納唐松帶我到他那簡陋的住所看過。)
庫沃維爾,九月和十月
「那好,我不知道……
不過,那時談得不夠: 納代爾曼被納唐松的重要性給遮掩了。性情還頗為堅韌!納唐松資助他,以待日後「將他推出」。為回報這種資助,納代爾曼就為他塑像。現在展開的就是這些雕像,配以大量速寫。納代爾曼繪畫用圓規,而雕塑則堆積菱形。他發現人體每處彎曲,對面都伴隨相應的曲線。由這些平衡構成的和諧,就近乎原理了。最令人驚訝的是,他還照著模特雕塑。他還年輕,有時間補自然這一課。然而,我很怕一個搞藝術的從簡單起步,惟恐他達到的不是繁豐,而是繁雜。
在直率和「放肆」之間,造成多大混亂!直率,在藝術上只是在難以允許的時候,才引起我的興趣。只有非常平庸的人,才會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找到他們個性的直率表達方式。須知一種新的個性,只能以新的形式,才能直率地表達出來。我們個性的話語始終特別難,猶如尤利西斯那張難以拉動的弓箭。
「那好!」本堂神甫說,「我有個主意。正好剛剛歌頌過貞德;大家沒有為這位聖女做多少事,還沒有過多打擾她;我們就為她念九日經吧……」
「我被比作水晶,顯然極為高興!……然而多麼奇怪,您又將畫家和模特混淆起來。歌德要寫《一顆美好靈魂的懺悔》,在您看來就更狹隘了嗎?——假如我僅僅是您大加讚賞的《背德者》的作者,那麼我就會感到自己縮小了。」
「您要明白,」本堂神甫解釋說,「聖徒太多,各有各的專長;聖女貞德,大家還不了解,應當試一試,結果我們找錯了主……好吧,我們再找找別的吧。」
要想很好地描繪一件事物,就不能把鼻子緊緊貼在九*九*藏*書上面。
七月十一日
「二百法郎!」
「等到寫Intelligence,I用大寫字母時,人也就完蛋了。不存在籠統的智慧,人只有做這事,做那事的聰明,聰明只應當表現在所做的事情上。」
五月十四日
到拉羅克。經過一小時談話,我「感謝」德周奈終於在一份契約上籤了字,放棄從前有一天我犯傻給予他的房子的用益權。毫無疑問,德周奈侵吞利益的情況,比我所能想象的還要嚴重,要不他怎麼像垮了似的坐到被告席上。他平時那麼能講,現在甚至不想為自己辯解了。我明顯地感到,同他面對面,我的巨大力量表現在這方面: 他相信我善良。在談話的整個過程中,我對他厭惡要多於憐憫。我怎麼能容忍他這麼久呢?
昨天星期四,弗朗西斯·雅姆和他年輕妻子前來共進午餐。從蘇瓦鬆開來的火車到站時,我去接了他們。我看到雅姆結婚之後,身上的肉厚了許多,活似肥胖的公雞。「說說看,他那樣子是不是幸福!」吉奈特說。顯而易見,他的位置坐穩了。
繼而,他突然說道:
還可以這麼說,我絕無鄙視榮耀的意思,然而,對榮耀可能摻雜的虛假,我也變得極度敏感。一位巴雷斯可能會寫道,攫取榮耀的舉動,往往有失文雅;我還要更加痛苦地想,迄今為止,我從未看到一位朋友得志,同時也迫使我減少對他的敬意。有些人以忠誠的態度取得成功: 在他們身上,對結果的喜愛掩蓋著對手段的憎惡。雅姆他取得成功,則處於一種天真的、半意識的狀態,也正是受這種狀態的驅動;他才總是沿著自己的方向往前闖: 換言之,他經營自己的聲望,和寫出「維尼們及其尊嚴關我屁事」這樣的話,還是同一個人。正是這個緣故,他著文悼念蓋蘭時,能談論亨利·德·雷尼埃一生可讚佩的尊嚴,而不久前在奧爾泰茲,談起這同一個亨利·德·雷尼埃時,卻向我表示深深的蔑視;同樣,他也能將《詩人和他妻子》題贈給讓·德·古爾蒙。要做到這一點,必須以質樸的態度才行。至於我,則深受這種乖戾之苦,總是無休止地磨礪嘲諷,但主要對付自己而不是別人。假如我明知不乏動機而又做出這種舉動,那麼我就很有可能長久地毒化我的生活。雅姆一切隨便;我則事事反應,這會把人給毀了。我碰到能為我所用的東西,就進入警覺狀態;聽說蒙弗爾賣了小說,而出版商法雅爾一版就印了一萬冊,真的!這立刻使我產生為三十位讀者印書的願望。我心想,這三十位是好讀者。(您也名列其中。)
這些我講得模糊不清。簡言之: 要當詩人,就必須相信自己的天才。要成為藝術家,就必須懷疑自己的天才。真正的強者,他身上這個勢必增益那個。九_九_藏_書
昨天(上午,在伊韋特·吉勒貝爾的雅姆詩朗會上,我們重又見面),關於飛黃騰達及其方法,我對您簡直盡說蠢話!我再機靈點兒的話,就會談論驕傲心理,當然也會談起舊耶穌教的這種隱蔽的鋒芒,而正是這種鋒芒能始終激勵我,通過自虐和鄙視輕易的知足,去追求最為艱難的東西。「性情」的問題。
納代爾曼經歷六年窮困時期,他關在陋室里,彷彿以石膏為食,很可能是巴爾扎克創造出來的。昨天再次見面時,他穿著一套藍色小西裝,也一定是頭一天穿上的,正同一位很一般又很醜的女士談話。他向我介紹: 阿萊克絲·納唐松夫人。納唐松夫人指著一尊雕像近乎菱形的後背,說道:
我一旦不再感到憤慨了,那就開始步入老年。
「你呀,運氣真好,沒有門徒!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做的?……」
對《窄門》的批評。他們始終難於承認,這些不同的書,在我的頭腦里曾經並存,而且仍然並存著。它們根本不可能同時寫出來,寫在稿紙上才分出先後。我無論寫哪部書,也從來沒有全部投入進去,最急切要我處理的主題,很快就往我自身的另一個極端發展了。
別人不易畫出我思想的軌跡;這種弧線僅能在我的文風中顯露出來,一般人是看不見的。假如誰在我最新的作品中,以為終於抓住了與我相似的人物,那他就錯了: 與我差異最大的,總是我最新的產物。
庫沃維爾的本堂神甫來看望可憐的馬里於斯: 他卧床不起已進入第十二周,斑疹傷寒陸續蔓延到他所有器官;當地人說這種病「特別粗魯」。他以為好得差不多,已經能下床了,不料靜脈炎又犯了——他稱之為「la faiblite」。
今晚看了「一局雙陸棋」——又是盡職盡責和無用的完美,這種難以忍受的感覺,往常每次翻開梅里美的作品,都令我十分惱火。
「直率」,對我來說,變成最難理解的一個詞了。我認識許多青年,都誇耀自己直率!……有些人自命不凡,令人無法容忍;還有一些很粗魯;就連他們說話的聲音,一聽就假……一般來說,凡是自信而缺乏批評精神的青年,無不以直率自詡。
「我的孩子,您一定又找錯主兒了,」本堂神甫對朱麗葉特說。「恐怕九-九-藏-書您沒有聽明白您那位女友的話。聖徒伊德羅皮克根本就不存在。您指的大概是聖徒厄泰爾普。我想到了。他才是庫沃維爾的守護神呢。我傾向於認為,他會特別關心您的事兒。」
「這篇作品把你寫上了,因而更加出色。」幾天前他給我的信中寫道:
一月
「不是,」德呂埃答道,「我要收藏,以備不時之需。」
為發送《窄門》,我來到巴黎,去瓦萊里家,探望要動手術的雅娜·瓦萊里。德加在她身邊將近一個小時,弄得她很疲憊,因為他耳朵重聽,而她說話聲音又微弱。這次見面,我覺得德加老了,但總是老樣子,只略微顯得又剛愎一點兒,更加固執己見,誇大自己的惱恨,總搔頭腦的同一個部位,而發癢處也越來越局限了。他說:「哼!臨摹自然的那些人!多麼不知羞恥的鬧劇演員。風景畫家!我在鄉間碰見的時候,總想伏擊他們。砰!砰!」(他抬起手杖,閉上一隻眼睛,瞄準客廳的傢具。)「總得有人維持秩序,配備上這傢伙。」等等。他還說:「藝術批評!多愚蠢啊!我總習慣這樣講(我的確記得三四年前,聽過他講完全同樣的話): 繆斯之間從來不交談,各干各的事兒;她們不工作的時候,就跳跳舞。」他還重複兩回:「她們不工作的時候,就跳跳舞。」他還說道:
令我為難,就像面對一種失衡、一種缺陷;允許他如此,也只是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什麼不是他本人。弄清楚什麼不是自己,他稱這為: 討論,而他天生就厭惡討論。有一天,什沃伯不慎對他說,他認為《若望·德·諾阿里厄》比《赫爾曼與竇綠苔》更美,雅姆就得出結論,他比歌德偉大。他頭腦沒有閃過一絲念頭,想到貿然這樣比較的人,將《若望·德·諾阿里厄》視為雅姆最優秀的作品。然而,在歌德的作品中,《赫爾曼和竇綠苔》算什麼呢?不管這篇長詩多麼完美,將它抹掉,歌德的作品也看不出貧乏多少。
幾天後,朱麗葉特·馬里於斯在集市上碰見一個老農婦。
「一百法郎!不能再高。」
摘自給封丹的一封信:
「您要多少價?」
這便是拉夫卡迪奧的故事。
這就是最隱秘的,即最難克服的「理由」,使我拒絕把小說交給岡德拉。(他想得到這本書,如果表現得再急切一些,我回應的方式當然會有所不同。)也正是這些理由,我最難拿出來。您不是也如此,前天埃爾提起您,講得令人嘆服:「封丹在生活中,總選擇能讓他吃盡苦頭的事。」您能夠充分理解我嗎?https://read•99csw.com
一月二十四日
「他怎麼稱呼?」
德呂埃帶著頭像走了。
「這個,至少這是活的!這可不像他們那米羅的維納斯!維納斯美麗,跟我又有什麼關係?這個,至少這是個真正的女人!是活生生的!」再也沒有比這更不恰當的修飾語了,殊不知納代爾曼的藝術,還僅僅是一種技巧,完全是粗線條的。毫無疑問,斯泰因喜歡,因為這些作品得來不費吹灰之力。——斯泰因是美國收藏家,馬蒂斯的大買主。納代爾曼作品展剛剛開始,他就已經買下三分之二或四分之三的速寫,是以什麼價錢呢?不得而知。不過在後間,我看到這樣一個小小的場面。德呂埃從一張桌子底下掏出一個石膏頭像,至少一個頭像的雛形,眼睛、嘴、鼻子還全沒有。總之還不大成形,就好似剛孵三天的小雞。
喝完咖啡,雅姆為我們朗誦了《貝納黛特的散文詩》,部分已在《費加羅報》上發表;接著,他又念了一封《致領事P.C.的信》,投寄給了《新法蘭西雜誌》。
有一種直率,旨在盡量看真切,而雅姆永遠也不會了解這種直率。「如果水折彎一根木棍」,他的思想絕不會像拉封丹所講的,能把它「直過來」。我很清楚,要握住詩意,就絕不能讓理智過快地干預進來,而調整判斷,往往就是歪曲感覺;不過,藝術也許旨在維繫完全新鮮的感覺,但願什麼也不能阻止這一點。這個頭腦的配置多奇特啊!別人無法指責他什麼,大家明顯地感到,審查的能力會姑息他。他對自己也同樣不想看真切了;況且,他對自己的天才如果少幾分信念,天才也就會相應少幾分。
「噯!太高!太高!」德呂埃說道,他見對方進入角色好得過分,不禁有點惱火。納代爾曼也說道:
唔!我當然明白德·古爾蒙先生要說的意思,也同意應當揭露偶像崇拜。不過我經常覺得,這些豪言壯語今天已經被相當厚的油污蓋住;我也經常尋找「豪言壯語」,但只見到一個在玷污的德·古爾蒙先生。
我難以想象,他走在他的「女管家
九九藏書」和女兒中間,晚上回家的情景……他說了什麼話?他講述什麼事情呢?他這麼痛快就簽了字,她們一定很氣憤吧……?噢!面對可能發生的事實,想象力感到多麼無能為力……這可以寫成小說最好看的一章……雅姆的自傲。
這是一份很小很紅的雜誌的頭兩期。雜誌名為《直率》,是納茲先生獨自經營的。路易·納茲先生何許人也?要讓我很好了解他,這六十頁文字還不夠。這些文章向我提供的,主要是他的觀點,而不是他的情趣愛好,即他本人。我對一個人發生興趣之前,不可能對他的見解感興趣。
「是他們不知道怎麼做。」
十二月三十日
「《若望·德·諾阿里厄》,」雅姆寫道,「除了我在詩中不想表現任何哲學之外,據什沃伯講,並且按照我的說法,它是在《赫爾曼和竇綠苔》之上。」
他離開其他人一會兒,同我上樓到書房,深深嘆了一口氣,說道:
七月四日
「任何事物上,出色都是又困難又罕見的。」(《倫理學》的結束語。)
「聖徒伊德羅皮克。」
「我真怕保納爾要從後面把我的腿鋸掉。」
七月九日
星期一,四月二十五日或二十六日
「豪言壯語肯定全被玷污了,」他在隨後一期上寫道。「如果僅僅玷污了話語……」
應他的要求,我還邀請來拉科斯特夫婦、亞瑟·封丹、博奈爾和呂伊特。午餐非常愉快。
可憐的馬里於斯聽了非常高興。九日經念完,本堂神甫又來看他。那天本來應該痊癒,可是,他第二條腿也感染上了!「哼!本堂神甫先生可真能騙人!」這個老實人在信上給我們寫道。
又該怎麼辦?……他會重新開始作弊。那情景會叫人感慨萬端,因為,體面的人和無賴之間,並無本質的差異。體面的人可能變成個無賴,這才是既可怕又真實的。在「罪惡」的路上,惟有邁頭一步難些。有人已經說過,一個女子沒有情人,比只有一個情人還要容易。
喬治不喜歡《窄門》,他更喜歡我的其他書,隨他便吧。不過,他一開始指責這本書就錯了,說《窄門》沒有了給其他幾本書增添魅力的優點。我盡量讓他明白,那些優點不適於這部小說,而重要的、困難的,恰恰是不把那些優點放進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