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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旅途的第一階段總是那麼精細和緩慢;到了中途,人就會昏昏欲睡;而最後一段旅程則會飛快結束。不久,弗朗茲醒了,嘴唇好像在咀嚼什麼東西。他的兩位旅行夥伴正在熟睡。映在車窗里的燈光已經暗了下來,不過,瑪莎亮光閃閃的寶石小燕子卻彌補了燈光的黯淡。弗朗茲看了看他的手腕,看了看金屬網堅固保護著的手錶表面;然而,許多光陰已從手錶的牢房裡悄悄逃逸了。他的嘴巴里有一股非常令人討厭的味道。他用一塊特別的四方小布小心翼翼擦拭他的眼鏡,然後走出包廂,來到車廂過道尋找廁所。他站在廁所里,手扶著鐵把手,心裏覺得奇怪又可怕,他竟然會與一個冷冰冰的洞聯繫在一起!他的尿液閃著光亮,跳躍著從那個洞里流走,洞底下是飛馳的光禿禿的昏暗的大地,這麼貼近,這麼可怕。
瑪莎幫助了他。她一邊斜著眼睛向車窗外面觀望,一邊打起了呵欠:他瞧見了她嘴巴紅色的半陰影里舌頭繃緊鼓起,看見了她的牙齒亮光一閃,隨後她立刻舉起一隻手捂住嘴巴,以免失態;於是,她眨巴起眼睛,扇動眼睫毛驅除一滴使人發癢的眼淚。弗朗茲無法抵抗打呵欠的樣子,尤其是那種不知怎麼的有點兒像性感淫|盪的秋季草莓那樣的呵欠,他的家鄉以盛產這種草莓著稱。這時,弗朗茲無法克制嘴裏湧起的那種味覺,他戰慄著張開嘴巴。瑪莎碰巧瞧了他一眼。他意識到瑪莎知道了他一直在注視著她,於是心緒煩亂、哀傷。剛才他凝視瑪莎神情放鬆的臉蛋時所經歷的那種病態的狂喜,此刻演變成極度的尷尬。在她炙熱而又漠然的眼神注視下,他緊鎖起眉頭,當她轉過頭去時,他開始盤算,彷彿他的手指已噼里啪啦飛速撥著一個秘密的算盤,計算在生命中他還需要多少天才能擁有這個女人。
就在此時,正在來回巡視的列車長幫他擺脫了困境。弗朗茲出錢補票,將他的車票提升了一級。列車鑽進了一段短隧道,一片漆黑,隆隆的回聲震耳欲聾。隨後,光明再次來臨,不過,列車長不見了。
德雷爾依然充滿著小睡之後的愉悅和溫情,他望著深藍色的窗戶,望著雨點,心想明天是星期日,早晨他要去打網球(他最近才開始打網球,而且人到中年,對此獨有鍾情),要是天公不作美,那可就遺憾了。他問自己打網球是否有所進步,並不由自主繃緊了右肩。他想起了他鍾愛的蒂羅爾度假勝地美麗、整潔、陽光明媚的高爾夫球場,還有那個神話般的網球高手;網球高手前來參加當地舉行的一場球賽,他身穿白色法蘭絨外套,脖子上圍著英格蘭俱樂部圍巾,腋下夾著三根球杆,不慌不忙,用職業球員的翩翩風度脫下那件外套、那塊條紋圍巾,還有外套裏面的白色羊毛衫;隨後,只見他一揮裸|露的前臂,「嗖」的一聲,第一個練習球懶洋洋很難看地飛了出去,這是給可憐的教練保羅·馮·勒佩爾的禮物。
不久,德雷爾站起身來。弗朗茲一陣激動,也挺直身子站了起來。到站的一套習慣動作開始了。德雷爾從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大包小包(他喜歡把這些旅行包通過窗口遞給搬運工人)。弗朗茲踮起腳尖,也從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小提箱。他們的後背相互碰撞了一下,德雷爾哈哈一笑。弗朗茲開始穿上雨衣,第一下手沒能伸進袖孔,隨後戴上深綠色的帽子,提起箱子磕磕碰碰地走進車廂過道。此時,夜色里出現了更多斑斑點點的燈火,突然,一條街道好像就在他的腳下,一輛燈光明亮的有軌電車在街上行駛;電車再次消失在屋宇牆壁的後面,很快,屋宇牆壁又為其他景物所取代。
與平常一樣,分別時刻女人總比男人多。弗朗茲的姐姐瘦削的臉上帶著早起蒼白的倦意,嘴巴里呼出空腹的臭味,身上圍著花格子披肩,城裡的姑娘從來不會圍這種披肩;他的母親個子矮小,身材肥胖,全身穿著都是棕色,像個身板結實的修女。你看,兩人的披肩開始隨風飄動了!
「這是你的錯,」她重複道,習慣性地拉了拉她的百褶裙,無意中發現有個舉止笨拙戴著眼鏡的年輕人坐在了門角落裡,他似乎對她絲綢般光滑的雙腿極感興趣。
那男人隨意瀏覽著那本雜誌,他那張醜臉與雜誌迷人封面的結合怪誕無比,讓人難以忍受。坐在這怪物身邊的是個雞蛋一般滾圓的女人,她臉色紅潤,昏昏欲睡,她的肩膀輕輕蹭著他。那個青年的帆布背包摩擦著他那個貼著亂七八糟廣告的、油膩膩的黑色旅行袋。最糟糕的是,兩個老太太全然不理睬她們醜陋的旅伴,只顧自己津津有味地啃著三明治,吮吸著橘子果囊,用廢紙片包裹橘子皮,隨後突然巧妙地將它們塞到椅子底下。這時,那個男人放下雜誌,不脫手套就自顧自地開始吃起塗著乳酪的小圓麵包,邊吃邊得意洋洋地環顧四周,弗朗茲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景象了。他快速起身,像烈士一樣昂起蒼白的臉,鬆了松身體,從行李架上取下蹩腳的箱子,拿起雨衣和帽子,笨拙地將箱子撞到了門框上,然後逃進了車廂的過道。
德雷爾穿戴舒適,身體狀況十分好,頭腦里朦朦朧朧充滿著各式各樣模糊愉快的想法;他嘴裏嚼著薄荷糖,雙臂交叉著坐在座位上;他胳膊彎曲處衣服的柔軟褶皺與他臉頰上柔軟細密的褶子、他的短八字須的輪廓、成扇形向鬢角展開的眼角皺紋十分相襯;他的眼睛里透射九九藏書出一種奇特的稍顯頑皮的目光,從濃眉下凝視著車窗外掠過的綠色風景,凝視著瑪莎被陽光勾勒出的身影和在門邊角落裡戴著眼鏡讀報的年輕人的廉價小提箱。德雷爾悠閑地打量這個年輕人,上下左右仔細端量。他注意到了這個年輕人紅綠雙色的領帶上所謂的「蜥蜴」圖案,這條領帶顯然只值九十五芬尼。他還注意到年輕人襯衣挺括的衣領、袖口和前襟——順便說一句,這種襯衫只抽象地存在,因為從其虛假的光澤來看,它所有可以被人看見的部分都是一塊塊漿過的質量低級的布片,不過,節儉的鄉巴佬覺得這些漿過的布片很不錯,將它們貼附在家裡用沒漂白過的布料製作的別人看不見的內衣上。至於那個年輕人的外套,它喚起了德雷爾內心一種微妙的愁思,他並非第一次考慮到每一種新款式可憐短暫的壽命:那種三扣窄翻領藍色細條紋上衣,在柏林商店裡至少已經消失了五年。
出乎意料的是,晚餐相當不錯,尤其是那塊維也納炸小牛排;現在,瑪莎對同意去餐廳吃飯不感到後悔了。她的臉色已經變得暖洋洋,美麗的眼睛濕潤了,剛剛抹過唇膏的嘴唇閃閃發光。她笑了,是那種少許露牙的微笑,心滿意足之後,珍貴的微笑在她的臉上停留了好幾分鐘。德雷爾懶洋洋地欣賞她,他的眼睛微微眯縫,細細品味著她的微笑,就像某人收到意外禮物時露出的笑容,世界上沒有任何其他東西可以使他顯露那種愉悅。當那種微笑消失時,他把臉轉了過去,就像一個獃子看騎車人從地上爬起來,看街頭攤販把散落在地上的水果重新放回推車后,心滿意足、漫無目的地走開了。
弗朗茲下了火車,走進煙霧迷漫、濕氣濃重的車站。經過下榻過的車廂時,他看見那位留著黃褐色八字須的旅行夥伴正在放下車窗,高聲招呼搬運工人。一時間,他有點依依不捨,心裏不太願意與那位可愛的、任性的、長著一雙杏眼的女士永久分別。他與匆匆忙忙的人群一起沿著漫長的月台行走,不耐煩地把車票遞給檢票員,然後繼續前行,經過數不清的廣告海報、櫃檯、花店,超越肩扛手提各種不必要袋子的人們,朝著拱門和自由走去。
對於瑪莎來說,那種有點歡鬧的光線只是晃動的車廂里悶熱的空氣。火車車廂應該是悶熱的:人們已經習以為常,因而還好。生活應該按部就班,循規蹈矩,不要反反覆復、彎彎曲曲、起起伏伏。起居室的桌子上放一本精美的書籍就恰到好處。在車廂里,為了緩解無聊,人們可以翻閱無聊的雜誌。但是,為了吸收和欣賞……讀點詩歌,如果你喜歡的話……包裝精美的詩集……一個自稱商人的人不能、不必、不敢那樣炫耀。但是他讀詩集,也許,也許是故弄玄虛,故意來羞辱我。這僅僅是他炫耀的另一種怪招。那好,我的朋友,那你就繼續炫耀吧!要是能把那本詩集從他手中抽掉,把它鎖進手提箱該有多好!
弗朗茲進入了一個卧鋪包廂,一聲不吭,欠身致意。隔間里只有兩位旅客——一位有著明亮眼睛的漂亮女士,一位留著黃褐色八字須的中年男子。弗朗茲掛好他的雨衣,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座位非常柔軟;一個座位與另一個座位之間在太陽穴水平位置裝有一個舒適的半弧形凸出物;牆上的攝影圖片非常有浪漫色彩——一群綿羊、山岩上一個十字架、瀑布。他緩慢舒展兩條長腿,又緩慢從口袋裡取出一份摺疊著的報紙,可是他靜不下心來閱讀,車廂的雍容華貴使他陶醉。他只是拿著展開的報紙,用報紙遮住面孔觀察他的兩位旅伴。哎呀,他倆真迷人。那位女士穿了一套黑色的衣服,戴了一頂迷你小黑帽,帽上有一隻黑色的鑽石小燕子。她神色凝重,眼神冷淡,上嘴唇之上有一些短短的暗色汗毛,閃閃發亮,那是富有激|情的標誌;一縷陽光映襯出她脖頸奶油般柔軟的肌理,咽喉處有兩條纖細柔和的橫向紋理,彷彿有個指甲在上面輕輕勾畫,一條線壓著另一條線:按他的一位同學(一位少年老成的專家)的說法,也是所有各種奇迹的一種標誌。那位男士一定是個外國人,他那柔軟的衣領和花呢服裝便是例證。不過,弗朗茲判斷錯了。
「噢,只是毛毛雨而已。」德雷爾溫和地糾正她。
德雷爾一路小跑奔向報攤,在手掌里挑了個硬幣,順手抓了一份想要的報紙,報紙掉落了,他又重新撿起,然後奔回列車。他狼狽地跳上一級從面前駛過的列車腳踏板,但不能馬上打開車門。在拚命趕車的時候,他丟了雪茄煙,但沒丟報紙。他一邊咯咯地笑一邊氣喘吁吁,穿過一節車廂,兩節車廂,三節車廂。在倒數第二節車廂的過道里,一個身穿黑色大衣的大個子傢伙正將車窗拉下關好,他挪動身子,讓德雷爾通過。經過他身邊時,德雷爾看見這傢伙有一張成年人的臉,但卻長著一個小猴子一般的鼻子,還在齜牙咧嘴地笑呢。「真稀奇,」德雷爾心想,「應該弄這樣一個模特兒去展示某種有趣的商品。」在下一節車廂里,他找到了自己的包廂,他跨過那條一動不動的腿,定定心坐了下來,此時,這條腿已經成了一個習以為常的固定物體。瑪莎顯然已經進入了夢鄉。他打開報紙,卻發現瑪莎的眼睛正盯著他看呢!
弗朗茲躲在報紙後面,沉浸在一種極其快樂的幻覺之中,沉浸在這兩位旅https://read.99csw•com行夥伴偶然的舉止和隻言片語之中;現在,他開始張揚自己,坦然地張揚,幾乎有點傲慢地望著這位女士。
德雷爾明白,他的沉默惹惱了瑪莎,而且難以用言語來表達。他的眼裡流露出一種孩子氣的表情,他嘴唇四周柔軟的褶紋呈波浪形,因為他嘴裏嚼著一塊薄荷糖。剛才他惹惱妻子的事情實際上傻得很。八月和九月前半段時間,他倆在蒂羅爾度假,此時正在回家的路上,途中在一個古老而又別緻的小鎮上逗留幾天,辦點事。他去拜訪了他的表妹莉娜,年輕時他曾與她跳過舞,大約二十五年前。他的妻子斷然拒絕陪他前去。如今的莉娜已是個矮胖的怪物,裝了一副假牙,不過,還像以前一樣說話滔滔不絕;她也發現歲月已在德雷爾身上留下了痕迹,不過比她想象的要好;她為他煮了香濃的咖啡,講起了她的孩子,還說很遺憾孩子們都不在家;她問起了瑪莎(她沒見過瑪莎)和他的生意(對此她了解很多);接著,一陣虔誠的停頓之後,她問德雷爾是否可以給她出個主意……
「親愛的,我要下車走走。」德雷爾說,他想去車外空曠處吸煙。
「瘋狂的白痴。」瑪莎平靜地說,說完又閉上了眼睛。德雷爾樂呵呵地點點頭,埋頭讀起他的報紙。
「快,快點開啊!」弗朗茲祈求道。
她丈夫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她想繼續往下說——她還可以說許多簡短有力的責備話,但是她發覺那個小夥子正在傾聽,欲言又止的她突然將胳膊倚靠在靠窗的桌子拼板上——用指關節扯動她臉頰上的皮膚。她一直那樣坐著,直至車窗外樹林輕輕顫動,變得令人厭煩;她慢慢伸直豐|滿的身子,顯得那麼惱怒和厭倦,隨後,身子向後斜靠並閉上了眼睛。鮮紅色的陽光穿透了她的眼瞼,亮光閃閃的條紋(飛逝而過的森林所透射的幽靈一般的陰影)接連不斷地掠過她的眼瞼;她丈夫快樂的臉膛似乎也在慢慢旋轉著朝她而去,與那閃動著陰影條紋的紅潤臉色交疊在了一起;她吃了一驚,於是就睜開了眼睛。然而,她丈夫坐在離車窗稍遠的地方,正在閱讀一本用紫色搓紋革包裝的書。他正聚精會神地閱讀,讀得津津有味,完全沉浸在被太陽照亮的書頁之中。他一邊翻動著書頁,一邊環顧四周;窗外的世界是那麼急切,像一條頑皮的狗等待著那一刻,然後歡快一躍,飛奔到他的跟前。但是,德雷爾充滿深情地推開湯姆,再次沉浸在他那本詩集之中。
火車彷彿進入了大都市的磁場,此時正以驚人的速度行進。車窗玻璃已經變得漆黑一片——甚至分不清天空。一列特快列車像一道火焰朝著相反方向一閃而過,「呼」的一聲永遠消失了。這畢竟是一種幻覺——那趟飛向美國的航行。弗朗茲從夢中返回包廂,他突然緊緊抓住自己身體的一側。又一個小時過去了,昏暗之中遠遠出現了一簇簇燈光,像鑽石一般的一片片火光。
「我口渴,」男士帶著柏林口音說,「太糟糕了,沒有水果。那些草莓肯定渴望有人去品嘗。」
「這都是你自己的錯,」女士不高興地回應,過了一會兒,又補充說,「我還是沒法理解——那樣做太愚蠢了。」
從根本上說,瑪莎反對吃那些騙人的敷衍了事做成的飯菜,鐵路公司要價過高,而飯菜質量卻不夠好,從身體需求來說,這幾乎是不必要的開支;同時心裏還摻雜著這樣的感覺:某個手頭寬裕身體強壯的人想要騙她,以此證明自己非常強悍;如果不是餓壞了,她肯定不會搖搖晃晃走那麼長的路去餐車吃飯。她隱隱約約有點嫉妒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他伸手從掛在他身邊的雨衣口袋裡掏出了一個三明治。她站起身來,用手臂夾著手提包。德雷爾在書中找到了那根紫羅蘭絲帶,用它標記他閱讀到的那張書頁;他似乎還不能馬上從一個世界過渡到另一個世界,等了幾秒鐘后,他輕輕拍了一下膝蓋,也站了起來,整個包廂頓時顯得非常窄小。儘管他身高中等,胖瘦也適中,但給人的印象是格外魁梧。弗朗茲將雙腳往後縮了縮。瑪莎和丈夫搖搖晃晃著經過他的面前,走出了包廂。
一個小站一閃而過,車站上只有一個月台和一隻半開著的珠寶箱;一切又都陷入漆黑一片,彷彿柏林並非近在幾英里之內。終於,一盞黃玉色的泛光燈照亮了無數條鐵軌,照亮了一排排被雨水打濕的火車車廂。慢慢地,自信地,穩穩地,列車駛進了鐵穴般的巨大車站,列車立刻減緩速度,隨後,一個趔趄,一切都靜止了。
一個小時后,德雷爾夫婦也醒了。服務員給他們端來了大杯的牛奶咖啡,瑪莎抿一口挑剔一番。暮色越來越濃,田野越來越暗,一片片農田似乎飛奔得越來越快。雨點開始輕輕拍打列車的窗戶:一條涓流彎彎曲曲從車窗玻璃的頂端往下流,猶豫地停住了,隨後又繼續彎彎曲曲往下淌。過道車窗的外面,黑色的雷暴雲砧下透露出一道窄窄的橘黃色晚霞。不久,車廂里亮燈了。瑪莎長時間照著一面小鏡子,露出潔白的牙齒,噘起性感的https://read.99csw.com上嘴唇。
他的大部分鼻子沒了,或者說從來就沒有長出來過。鼻樑剩餘部分的皮膚蒼白,像仿羊皮一般,緊緊黏附著鼻子,令人作嘔;他的鼻孔已經失去所有體面的感覺,面對著這個往後退縮的旁觀者,他的鼻孔就像兩個突然出現的洞眼,黑乎乎的,不對稱;他的面頰和額頭凹凸不平,有如廣袤的地表陰影——黃的,粉的,油光發亮。他是否遺傳了那種怪誕的臉譜?如果不是,那麼是什麼疾病、什麼爆炸事件、什麼酸性物質毀壞了他的面容?他幾乎沒有嘴唇;由於沒有睫毛,他的藍色眼睛流露出一種受了驚嚇的眼神。不過,這個男人穿著時髦瀟洒,十分整潔體面,體格結實健美。他穿了一件雙排紐扣的套裝,外面罩了件厚實的大衣。他的頭髮像假髮一樣油光發亮。他隨意坐下,將褲子的膝蓋部分往上拉了拉,戴著灰色手套的雙手打開了他留在座位上的那本雜誌。
就在這一刻,太陽似乎使她的臉蛋充分展露;陽光流溢,照亮了她光滑的臉頰,給她的眼睛增添了一絲不自然的暖意;眼睛的虹膜呈淺灰色,大大的瞳孔顯得很靈活。一對可愛的眼瞼稍有皺紋,宛如紫羅蘭一般,閃動時充滿著活力;她很少眨眼,彷彿始終在擔心會錯過重要的目標。她幾乎沒有塗脂抹粉——只有她豐|滿的雙唇上出現的細微橫向裂痕似乎是橘紅色唇膏乾裂的痕迹。
房間里暖融融的,圍繞著陳舊的枝形吊燈有許多灰色的玻璃小垂飾,就像骯髒的冰柱一般,蒼蠅正圍成平行四邊形,每次都停落在相同的垂飾上面(不知怎的,他覺得這挺有意思),陳舊的椅子伸展著它們長毛絨的扶手,顯得既熱情友好又滑稽可笑。一隻哈巴狗在繡花靠墊上打瞌睡。為了應答他表妹邊嘆息邊期待的詢問,德雷爾突然活躍起來,他笑著說:「嗯,你為什麼不讓他到柏林來見我呢?我會給他一份工作的。」他妻子不能原諒他的原因也就在此。她稱之為「窮親戚拖累事業」;不過,如果你仔細想一想,一家窮親戚能拖累任何事情嗎?他知道莉娜會邀請他妻子做客的,但瑪莎無論如何不會前往,於是他對錶妹說了謊,他說他們當晚就要離開。而事實上,他和瑪莎去逛了一個集市,還參觀了一位生意夥伴超一流的葡萄園。一周后在車站,當夫婦倆已經在卧鋪包廂里安頓下來時,德雷爾從車窗向外看,他瞧見了莉娜。他們沒在城裡某個地方撞見她可算是奇迹。瑪莎想方設法避免讓莉娜見到他們,儘管丈夫很想去買一籃水果,準備旅途中享用,但是他不敢將頭探出窗外,不敢用哪怕是很輕的「嗨」聲去招呼那位身著白色夾克的年輕攤販。
不僅母親和姐姐在慢慢消失,而且她倆熟悉的笑容也在悄然逝去;不僅車站漸漸遠去,而且還帶走了它的書報亭、它的行李推車,以及一個賣三明治和水果的小攤,攤位上擺放著滾圓光亮多肉誘人的鮮紅草莓;它們自信地吆喝著,誘人品嘗;所有的瘦果都在吆喝,願意親近人們舌頭上的味蕾——可是,天哪,此時此刻,一切都已遠去;不僅所有這一切都已消失在身後,而且整個老城也都在它秋天玫瑰色的晨霧裡移動:廣場上赫爾佐克的巨大石雕、昏暗的教堂、商店的招牌——黑色大禮帽、一條魚、一個理髮師的紫銅臉盆。此時此刻,整個世界在一刻不停地運動。一間間房屋以磅礴的氣勢在面前經過,他家敞開的窗戶里,窗帘帷幔在飄動拍打,屋裡的地板有些裂縫,牆壁也破舊開裂;他母親和姐姐正在快速流動的空氣中喝著咖啡,越來越快的振動顛簸使傢具也在顫抖,而且顫抖得越來越厲害,越來越神秘不可思議;越過房屋住宅,越過教堂廣場,越過小街小巷。儘管此時,一塊塊耕地早已在車廂窗外展開,弗朗茲的骨髓深處依然能感覺到那個漸行漸遠、那個他居住了二十年的小鎮。在這節木質長凳的三等車廂里,弗朗茲的身邊坐著兩位身著燈芯絨套裙的老太太;一個肥胖、臉頰紅撲撲的女人,她的雙膝上顯眼地擱著一籃子雞蛋;還有一個白膚金髮碧眼的男青年,身著棕黃色的短褲,結實瘦削,很像他自己的那個旅行帆布背包,帆布包被塞得鼓鼓囊囊,看上去好像是從黃石中雕鑿出來的:他精力充沛,已經卸下背包,用力將其舉起,放到了行李架上。門邊坐椅上,弗朗茲的對面,放著一本雜誌,封面上是一幅絕代美女的照片;過道的一扇車窗邊,一位身著黑色大衣、身材魁梧的男士正背對著車廂站著。
它是一節二等schnellzug車廂,對於弗朗茲來說,二等車廂色彩鮮艷,非常誘人,甚至讓人有點負罪感,就像抿了一小口濃濃的白色甜酒,有一種過分強烈的奢侈感,或者就像吃了像人腦袋那麼大的黃色大葡萄柚,在上學的路上,他曾經買過的那種水果。至於頭等車的奢華,那恐怕連做夢也想不到——那種車廂專供外交家、將軍們乘坐,還有幾乎是神仙一般的女演員!二等車廂,不過是二等嘛,只要他能鼓起勇氣……他們說他已故的父親(一位沒精打採的文書)曾有機會——很久以前,在戰前——乘坐二等車廂!不過,弗朗茲還是猶豫不決。他在車廂過道入口處的告示牌邊停住了腳步,告示牌標明了read.99csw.com車廂的性質;此時,車廂外飛馳而過的不再是籬笆似的森林,而是廣闊的草地牧場,壯麗恢宏;遠處,與鐵軌平行的是一條逶迤曲折的公路,路上一輛小人國的汽車急速飛馳。
然而,僅僅片刻之前,他的各種思想總趨於各種病態的聯想,與最近兩件事情混淆了起來,混淆于其中一個虛假和諧的形象之中,那些形象在夢中是那麼重要,可是當他回憶起這個夢時,卻變得毫無意義。在他看來,從三等車廂(那個車廂被一個沒鼻子的怪物一聲不吭地佔據了)轉到這個陽光明媚、用長毛絨裝飾的奢華車廂,就像從可怕的地獄,穿越煉獄般的走廊和車廂銜接處哐啷哐啷的撞擊聲,來到一個極樂小世界一樣。剛才,年邁的列車長已經在他的車票上檢票打孔,然後立刻銷聲匿跡,他有點像聖彼得那樣謙恭和無所不能。孩提時期曾把他嚇得要命的敬神通俗畫像又浮現在眼前。他把列車長打孔檢票的「咔嗒」聲當作是鑰匙開啟天堂之門的聲音。於是,一位臉上塗滿油彩、裝扮艷俗的演員在一出聖跡劇中,穿越一個分成三部分的長舞台,離開惡魔之口,得到了天使的庇護。為了驅除昔時揮之不去的噩夢般的記憶,弗朗茲開始急切尋找人間平淡的生活跡象,去打破噩夢的束縛。
突然,眼鏡片底下兩隻眼睛露出吃驚的神色,德雷爾立刻將目光移開。瑪莎說:
在弗朗茲肩胛之間來回傳遞的那種顫抖此時逐漸減弱,它鑽入嘴中成為一種奇怪的感覺。他的舌頭活生生地感到一陣刺|激;他的硬齶感到極度濕潤。他的記憶像開了一家蠟像館,他明白,他明白在該館遙遠的盡頭,一個恐怖房間正等待著他。他記得,一條狗曾在屠宰場的門檻上嘔吐過。他記得,一個孩子,一個剛開始學步的兒童,費力地彎腰,年紀還小嘛,他揀起一樣骯髒的東西,往嘴裏塞,那東西很像嬰兒的橡皮奶嘴。他記得,有軌電車裡有個咳嗽的老頭把一口痰吐到了檢票員的手裡。弗朗茲通常能克制住自己,但是這些醜陋的形象總是不斷在他的生活中徘徊,常常歇斯底里大發作,以此去迎接任何與這些形象相似的新印象。在那些還算新近的日子里,在受到那種驚嚇之後,他會一下子撲倒在床上,試圖竭力擺脫那種陣發的厭惡感。他對學校的記憶似乎總在躲避與這個或那個夥伴骯髒的、有小膿包的、滑不溜秋的皮膚可能的或不可能的接觸,這些人逼他參加遊戲,或者急於向他透露某種令人厭惡的秘密。
這節特殊車廂在前面一站掛到了這列快車上,因而車廂里的空氣依然清新。他立刻感到一陣快慰。但是剛才那種眩暈還沒有完全消失。車窗外閃過一排高高的柏樹,陽光和陰影不斷投來斑駁的色調。他開始試探著沿著車廂過道走動,雙手緊抓著球形把手和其他可以抓的東西,朝各個隔間仔細張望。只有一個隔間還有一個空座位;他猶豫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兩個臉色蒼白的孩子手上全是塵土,黑不溜秋的,他們不斷地悄悄從座位上滑下來,滑到旅客腳邊別提有多骯髒的地板上,在油膩的碎紙中玩耍,他們弓著肩胛,等著母親在他們的後頸上狠打一巴掌。弗朗茲到了車廂尾端,他腦中突然浮現出一個不尋常的想法,頓時停住了腳步。這個想法是如此甜蜜,既大胆又令人興奮,想到激動時,他不禁取下了眼鏡,開始擦拭。「不,我不能這麼做,絕不可以,」弗朗茲輕聲嘟囔著,可他已經意識到,他沒辦法抵禦這種誘惑。他一邊用拇指和食指整理領帶結,一邊在一陣衝動的驅使下跨過了車廂之間搖晃的連接板,走進了下一節車廂,內心深處感到一陣微妙的恐慌。
弗朗茲像一個極其懶惰和遲鈍的人那樣交叉著雙腿,但他還沒醒。火車開始剎車,剎車聲刺耳。列車緩緩駛過一堵磚牆、一個巨大的煙囪和一列列停在支線上的貨車。不一會兒,車廂暗了下來,火車進入了一個巨大的穹頂車站。
「秋天,多雨。」瑪莎邊說邊「啪」的一聲合上她的手提包。
瑪莎獨自留在包廂內,身子往後斜靠在角落裡;她無所事事,於是就看著角落裡那具戴著眼鏡的「殭屍」,心裏滿不在乎地想到,也許這一站就是那個年輕人該下車的地方,他會坐過站的。德雷爾沿著月台悠閑地溜達,經過車窗玻璃時,用五個手指敲擊車窗,但是他妻子沒再露出笑容。他吐了口煙,繼續往前走去。他悠然地閑逛著,雙手背扣在身後,步履輕盈,嘴裏叼著雪茄煙。他想,有朝一日要是能像這樣,在前往安達盧西亞、巴格達或者下諾夫哥羅德途中的某個偏遠車站的玻璃穹頂下散步,該有多好!實際上,人們可以隨時出發;地球巨大而且是圓的,他有足夠的閑錢繞地球六圈。瑪莎起初不願意出來旅遊,她喜歡整潔的郊外草坪勝過茂密的熱帶叢林。如果丈夫建議休假一年,她也只會嗤之以鼻。「我想,」德雷爾心想,「我九*九*藏*書應該買一份報紙。我想股票市場也是一個有趣和難以捉摸的領域。讓我們來看看,我們的兩位飛行員——或者說這是某種絕妙的騙局?——是否已經設法反方向重新鑄造了四個月前那個年輕美國人的光輝業績。美國、墨西哥、棕櫚灘。威利·沃爾德在那裡,想讓我們陪陪他。不,不能把她累垮了。喂,報攤到哪裡去啦?那台陳舊的縫紉機,踏腳板破舊不堪,已經用棕色包裝紙包裹了起來,此時此刻是那麼清晰,然而再過一兩個小時,我會把這一切永遠忘掉;我會忘記我曾瞧過它;我會忘記一切……」就在這時,哨聲響了,行李車廂動了。嘿,那是我的火車!
德雷爾瞥了瞥這個臨時的天堂,沒作回答。
此刻,火車越開越快。弗朗茲突然緊抓住自己身體的一側,他驚呆了,以為自己丟了錢包!錢包內裝著那麼多東西:一張貨真價實的小車票、一張陌生人的名片,上面記著寶貴的地址,還有一筆馬克,可用來過上一個月體面的生活。不過,錢包還在口袋裡,鼓鼓的,暖暖的。兩位老太太開始坐立不安,窸窸窣窣地拆開三明治的外包裝。走廊里的那個男人轉過身來,稍稍一晃,向後退了半步,在左右搖晃的車廂地板上穩住身子之後,走進了隔間。
包廂的門輕輕移開,一位激動的列車員探進頭來,高聲嚷嚷,好像在預告某種可怕的災難;隨後,他又沖向下一個包廂,大聲叫嚷他的新聞。
「真是傻極了。要是你能聽我的話就好了!」
巨大的黑色時鐘指針依然不走,不過,它每隔一分鐘依然跳動指示一下;那種富有彈性的突然一跳會使整個世界都運轉起來。鍾面緩慢地轉向一邊,充滿著絕望、輕蔑和怠倦;鐵柱開始逐一走過,像一根根沒精打採的男像柱帶走車站的拱頂;月台開始移動,帶走無名旅行的煙蒂、使用過的車票、陽光和唾沫的斑點;一輛手推行李車悄悄滑過,然而它的輪子卻靜止不動;接著來了一個書報亭,裏面展示著各種性感的雜誌封面——赤身裸體、珠灰色肌膚的美女;移動的站台上都是人、人、人,他們的腳在動,卻仍在原地,大踏步地走動,但卻在後退,彷彿處於一種令人痛苦的夢境之中,無論他們多麼努力,仍然感覺噁心、腿肚子綿軟無力;他們像潮水般向後退去,幾乎跌得仰面朝天。
「不管怎麼說,」她說,「這不值得一談。」
柏林!在這依然不熟悉的大都市的名字里,在第一個音節的隆隆聲中,在第二個音節的光環里,有著某種讓他感到激動的東西,就像好酒和壞女人充滿浪漫氣息的名字一樣。特快列車似乎已經沿著那條著名的大街加速行進,大街兩旁參天的椴樹成行,樹底下衣著奢華的人群熙熙攘攘。列車飛速駛過那些鬱鬱蔥蔥的椴樹林,它們的美麗程度遠遠勝過這條大街響亮的名字,(乘務員叮叮噹噹地搖著鈴催促那些還在就餐的旅客),接著穿過一個裝飾著珍珠母金屬閃光片的巨大拱門。再往前,在迷人的迷霧之中,另一幅美術明信片宣傳畫在其基座上旋轉,明信片所展示的是一座黑色背景映襯的半透明塔樓。塔樓消失了;在一個燈光璀璨的商場里,在鍍金的人體模型、清晰的鏡子以及玻璃櫃檯中間,弗朗茲身穿常禮服、條紋褲和白色鞋罩,四處溜達;他瀟洒地揮動手臂,指引顧客前往他們想去的商品區。這不再是一種完全有意識的思想活動,也不再是一種夢幻;就在這一刻,那種夢幻幾乎使他鑄成大錯,但弗朗茲恢復了自控力,按照自己的意願引導自己的思緒。他給自己許下諾言: 晚上要徹底放縱一下。他快速地做了個心理測試,他讓剛才坐在車窗邊的女人裸|露她的酥肩(失明的厄洛斯會作出反應嗎?笨拙的厄洛斯果真作出了反應,在黑暗中從皺褶中探出頭來);隨後保留其光彩照人的酥|胸削肩,幻想成別人的腦袋,用十七歲侍女的臉蛋取而代之,侍女已經帶著一個幾乎與她一樣大小的銀質湯勺消失了,厄洛斯還沒來得及坦露他的愛慕;但是,那個腦袋也已被他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眼神大胆、嘴唇濕潤的柏林美女的臉蛋,這種美女常在烈酒和香煙廣告上見到。只有在這個時候,那種形象才逼真起來:那個袒胸露乳的姑娘將酒杯舉到她緋紅的嘴唇前,輕輕晃動杏白色絲綢般光滑的大腿,一隻紅色的無跟拖鞋慢慢地從她的腳上滑落。拖鞋掉在地上,弗朗茲彎腰去撿它,便不知不覺地墜入黑暗的夢鄉。他張開嘴巴睡覺,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三個孔:兩個閃亮的孔(他的眼鏡)和一個黑色的孔(他的嘴巴)。一個小時后,當德雷爾與瑪莎從餐車回來時,他注意到了弗朗茲臉上的這種對稱性。夫妻倆悄悄地跨過一條一動不動的腿。瑪莎將手提包擱在摺疊式窗桌上,手提包鎳扣上的貓眼寶石立刻活了起來,綠色的反射光彷彿開始在裏面翩翩起舞。德雷爾取出一支雪茄煙,但並沒點燃。
此時包廂里寬敞多了,弗朗茲獨自啃著他灰色的三明治。他一邊津津有味地嚼著,一邊凝視著窗外。遠處一條綠色的河岸斜向而來,越來越高,直至映滿了車窗的頂部。隨後,為了解決一條鋼鐵弦桿的問題,一座橋樑從它的頂部一躍而過;那綠色的山坡瞬間消失了,迎面而來的是開闊的鄉村——田野、楊柳、金色的樺樹、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溪、成片成片的捲心菜地。弗朗茲吃完三明治,舒適得有點煩躁不安,他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