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他深深坐進那個皮椅,她坐在他的大腿上。她的體重增加了,臀部相當厚實,這使一切更加舒服。
透過他閃光的眼鏡,她看透了他那對綠色眼睛里流露出的困惑;她明白她已經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他已經有了充分的準備,已經完全成熟,動手的時候到了。她是對的。弗朗茲不再有自己的主意,他最多只能用他自己的方式來反映她的意願。兩個融匯在一起的夢想在他看來已經很容易了,因為那是各種感覺非常簡單地相互作用而成。至此,德雷爾已經被謀殺和埋葬了好幾次。這不是一種未來的幸福,而是一種未來的回憶,在一棟昏暗和空無一人的別墅前、在一個空舞台上進行綵排。屍體不知從何處回來了,像一個活動的雪人走來走去,而且開始說話,好像他復活了似的,這真讓人感到震驚和意外。不過,那又怎麼樣呢?現在要對付這個冒名頂替的傢伙,要把這具殭屍再次變成屍體很容易,而且一點兒也不可怕,這一次要把它永遠消滅。
「我們已經浪費了很多時間,」瑪莎嘆息道,「當然,我不是科學家。我只是個女人。」
瑪莎不慌不忙地把書放回書櫥,不慌不忙地關上書櫃的玻璃門。德雷爾從古老的陰間回來了,一邊走來一邊吹著口哨,狗在身邊跳躍著。但是,她沒有放棄下毒的主意。早晨獨自一人時,她又一次在百科全書里尋找那些難以找到的文章,試圖找出那種她日思夜想的、普通簡易的、歷史上沒用過的、不引人注意的、比較實用的毒劑或毒粉。純屬巧合,在某一頁的末尾,她讀到一則貌似現代著作的簡略文獻目錄。她徵求弗朗茲的意見,問他們是否應該設法找到目錄中的一本書。弗朗茲茫然地看著她,不過他說如果必要,他會去買一本的。但是,她說她不放心讓他獨自去買。書商可能會對他說,這本書必須訂購,或者這套書碰巧有十卷,每卷價值二十五馬克。他也許會因為慌張不安而愚蠢地留下自己的地址。如果她陪他一起去,他當然會舉止得體——自然隨意,彷彿他是個醫學系或化學系的學生——可是,兩人一起去買書非常危險,絕對不能去公共圖書館借閱的理由也在於此。一旦你一門心思想弄書,開始在一家家書店之間來回奔波,那麼誰知道會有什麼樣烏七八糟的事情接踵而至。此時此刻,她在腦海里溫習以前學到的以及她從犯罪手法中挖掘出來的一點知識。她弄清了兩件事情:第一,每種毒藥都有它的對應物——一種解毒劑;第二,突然暴斃會導致過分好奇的調查性屍檢。然而,相當長一段時間以來,由於弗朗茲(這個曾經相當獨立、畢恭畢敬的寶貝已在街頭書攤上買了《布蘭維利耶侯爵夫人正傳》)俯首帖耳全力合作,瑪莎繼續玩味著這種想法。最具吸引力的毒藥似乎是氰化物。這種化學物質有某種令人振奮的成分,但不含任何不切實際的噱頭:一隻普通的老鼠只要攝入微不足道的一克,不出三十英尺,它就會倒地死亡。她見過氰化物,它是一種無色粉末,可以將它神不知鬼不覺地與糖塊摻在一起倒入一杯茶中。「書上說,在某些案件的屍體中發現不了氰化物。在哪些案件中?快告訴我們!天哪,這樣就簡單了,」她對弗朗茲說,「傍晚我們一起喝茶,吃那些『門策爾』公司生產的可口的小巧克力泡芙,他會狼吞虎咽地吃掉他的甜茶和奶油——你是知道他喝茶吃泡芙的那種速度的——突然——噗!」
一輛計程車的喇叭聲尖銳刺耳,嚇得他猛地往後一退。弗朗茲繞過了街角,口裡依然嘟噥著。與此同時,計程車突然剎車,搖晃著在路邊停下。司機下了車,打開車門。「你說幾號?」沒有回答。司機彎身鑽入黑暗的車裡,搖搖乘客的肩膀。乘客終於睜開了眼睛,傾身向前。「五號,」他回答司機,「你有點開過頭了!」
他再次鞠躬。
「那事發生在去年冰雪融化的時候。我們在凸窗上放了連翹。還記得嗎?我仍在咳嗽,但好多了,喉嚨順滑濕潤,不是乾咳了。啊,終於吐掉了那最後一口濃痰!」
「我準備做任何事情,」他繃緊嗓子說,因為說話時他正彎腰脫鞋——這雙鞋子是新的,緊得腳疼,「我願意策劃任何計謀。」
「可是,我會不會在樓下遇見什麼人?」
接著,他感受到了完美的幸福。瑪莎的臉上笑容燦爛。啊,毫無疑問,他的模樣健美,皮膚被晒成了棕褐色的,地球引力讓他身材苗條了,體重至少減輕了五磅(好像瑪莎和弗朗茲已經開始摧毀他了);但是,瑪莎並沒有看他,她的目光注視著他腦袋上方的某個地方,她不是在歡迎他,而是在慶幸如此輕易而誠實地避免了一場赤|裸裸的、荒唐的、可怕的、突如其來的災難。
「越快越好。越早越好。」
「我也一樣,你還是走吧,親愛的。我們沒有必要冒險。經過廁所時把那扇門關緊了,好嗎?」
「哎呀,我的膝蓋有點累。不,等一等,別起來。稍微挪動一下就行。對,就這樣。」
「咳,我身強力壯的弗朗茲,你怎麼能懷疑呢?!」
「總有一天,我也會把相冊也撕了。」
「把衣服熨平了。」他對弗朗茲說。一陣情緒湧上心頭,年輕的弗朗茲的眼睛濕潤了。
她關了客廳里的電燈,他跟隨她順著內樓梯上樓,內樓梯短小,走起來嘎吱嘎吱響;接著,他們穿過一條淡藍色的走廊。
卧室的窗戶里燈亮了。瑪莎正在梳理頭髮,準備睡覺。突然,她呆住了,柳眉倒豎。這時,她相當清晰地聽見一下哐當聲,好像掉落了什麼東西。她飛奔著下了樓梯。樓下大廳里傳來一陣陣哈哈大笑的聲音——熟悉的笑聲,天哪!是他在笑,因為肩上扛著長長的雪橇,他轉身非常笨拙。一根雪橇從肩上滑落了下來,另一根雪橇碰掉了那把白色的刷子,刷子像小鳥一樣從鏡架上飛落下來,接著他被自己的手提箱絆倒了。
她開始固執地、熱情地教他。
突然,他感到這間冷冰冰的、充滿敵意的、白得讓人難以忍受的卧https://read•99csw•com室里的一切都讓他想起那個死了的人。他沒法脫去衣服,更不要說做|愛了。他厭惡地恐懼地盯著旁邊那張卧床。
「那個死了的過去常常睡在那邊那張床上,」她說,「不過,當然,床單已經換過了。我來把這個虎皮地毯蓋在上面。好啦!你要不要洗洗?」
前天早晨九點,他在體育用品部露面,造成了小小的轟動,因為他很少在冬天去那裡。弗朗茲在一根拉毛灰泥柱後面看見德雷爾停下腳步,與畢恭畢敬鞠躬的皮夫克交談。女店員和施維默先生都立正站著。一位早來的顧客想再給他的寵物狗買一個球,那刻卻被撂在一旁。「向你的同事們問好!」德雷爾神秘而又快活地對皮夫克說,隨後走到櫃檯前,與此同時,弗朗茲溜到了櫃檯後面,假裝全神貫注整理墊子和鉛筆。
「上帝創造的奇迹救了我們,」事後她對弗朗茲說(因為人們通常對奇迹不以為然),「不過,我們要把這件事當作一個教訓。你自己也能看明白了:不能再等待了。我們可能僥倖逃脫一次,僥倖逃脫兩次,隨後——被當場逮住。我們還能期待什麼?假設他同意我離婚,假設我甚至當場捉住他與一個速記員通姦,可是,如果我再婚了,他就不必供養我。接下來會怎麼樣呢?我就跟你一樣貧窮。我在漢堡的親戚不會幫助我的。」
「想一想吧,如果現在他突然進來——就像那樣。」
她陪著他一直走到主樓梯,耳朵依然在仔細傾聽。此時,瑪莎與弗朗茲一樣納悶和心煩意亂。
她心裏想,這個男巫似的怪老頭一定知道某種毒死人的方法。她很好奇,他們,他和他那個隱形的老女人,是如何毒死人的。連續好幾天,她沒法擺脫夢見可以瞬間溶解在死亡的虛無之中各種神奇的毒藥,儘管她已經知道這種夢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那是一種複雜、危險和過時的方法!對,是這樣——過時了。「在上世紀中葉,每年平均調查五十起下毒案,數據表明,在現代——」對,這是關鍵!
至此,他已經完全習慣了這種想法;此時此刻,他已經相當馴服,甚至敢動手殺人了,他默默地點了點頭。一種麻木在漸漸侵入他的下肢。
「愚蠢!」瑪莎說,「你為什麼要這麼干?如果我把它在相冊里拼粘起來,他肯定要問我的。」
「親愛的,快點。」瑪莎在毯子底下催促。
「不,我在這裏等你。」弗朗茲說,他的眼睛在仔細端量床邊柜上一個柔軟的玩偶。
他倆不再在沙發上做|愛,而是在一家咖啡館燈光明亮的地板上,在亮光閃閃的白色餐桌間,跳起了狐步舞。樂隊在演奏,在喘著大氣。跳舞人中間有一個高個子的美國黑人,他和他那位金髮碧眼白膚的舞伴被一對滿懷激|情的舞者撞到了,黑人寬容地笑了笑。
弗朗茲伸出一條胳膊,摟住她的肩膀,他倆肩並肩站在鏡子前面。那天夜晚,他鬍子颳得不太乾淨,也沒穿上西裝背心,而是穿了一件深紅色的羊毛便裝,瑪莎也穿得很樸素。剛剛洗過的頭髮看上去並不柔順。她穿了一件羊毛女套衫,不太好看,但不知怎的相當合身。
他轉過身來。另一個年輕的男店員(多少有點活力,甚至還戴了副眼鏡)畢恭畢敬地傾聽著老闆的教誨。
「我知道是什麼聲音了,」她說,「是樓下廁所。有時夜間風大,如果你沒關緊門,它就會發出砰砰的聲音,」
「我也有一種怪怪的感覺,」瑪莎低聲說,「我理解,親愛的,你非常失望,不過,我們最好不要再像這樣瘋狂。這樣不能長久。你最好離開。明天我會像平時一樣去你那兒。」
瑪莎看著時鐘。咳,該穿好衣服離開了!
「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她說,「他的遺孀可以繼承一筆財富。」
瑪莎皺起眉頭。她穿上寬大的晨衣,走到過道里,停住腳步,側耳傾聽。
「咳,他要再過一周才回來呢。這是毫無疑問的。有什麼好害怕的?小傻瓜!難道你不想要我?」
「呸!」弗朗茲說,「別噁心我了。」
他把夾克衫一扔,從容游遍了所有的房間,好像經過長時間艱苦旅行之後,回到了他自己舒適的房子里,到各個房間巡查一遍。
「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我們討論這個問題已經夠充分的了。我非常清楚只有一個解決辦法。」
「我跟你說了嘛!……我聽見聲音了。」
「你要知道……我還是有點害怕那個去世的人。」弗朗茲咬著一片嘴唇說。
「要不要來點冷切肉和啤酒?不要?好吧,完事之後我們再吃。」
儘管嚴格地說,這根本不是他工作的一部分,弗朗茲抱住木頭殭屍羅納德,開始幫他解掉領帶。在解領帶的時候,他不得不碰觸到他僵硬冰冷的脖子。接著,他解開了一個扣得很緊的紐扣。襯衣的領子敞開了。這具殭屍呈棕綠色,上面還有更加深色的紅斑和較淺色的變色點。因為衣領敞開了,羅納德僵硬俯就的微笑變得更加粗俗和不雅。羅納德的一個眼睛底下有一道暗棕色的污斑,好像被人用力打過一拳似的。羅納德的下巴上有斑紋,鼻孔里塞滿了黑色的塵土。弗朗茲努力回憶以前究竟在哪裡見過這張可怕的臉。對了,是的——很久很久以前,在火車上見過。在同一輛火車上,他見到了一位頭戴黑帽的美麗貴婦人,她的帽子上別著一隻鑽石小雨燕。冷冰冰,香噴噴,好像是個有錢的太太。他努力回憶她的相貌特徵,可是再也回想不起來了。
他擁抱她。她拉開晨衣的花邊,讓他在赤|裸的肩膀上親吻,這是離別時的獎賞。她繼續站在用誇張的藍色燈光照明的樓梯口,直至他一搖一晃地離去。
他問:「什麼時候?你確定最後期限了嗎?」
他開始明白四周全是包廂的巨大舞廳里的鑲木細工地板有多昂貴,昂貴得讓人頭昏目眩;他將胳膊肘倚靠在低矮擋牆的長毛絨上,擦去她在他肩上留下的脂粉;他在眾多的鏡子里看見了她和他自己;他從她絲綢的黑色錢包里取錢支付那些巧取豪奪的侍者;他的馬金托什雨衣和
九-九-藏-書她鍾愛的鼴鼠皮衣在昏昏欲睡的衣帽間女服務員的守護下,在掛得沉甸甸的許多衣架間的黑暗中,連續數小時相互擁抱在一起;所有時髦舞廳和咖啡舞廳的響亮名字——熱帶舞廳、水晶舞廳、皇家舞廳——對他來說都變得非常熟悉,熟悉得就像他對前世曾經居住過的小鎮的街道名字那樣熟悉。此時此刻,他倆正坐著休息,放棄下一個舞曲,他們仍在氣喘吁吁,在他骯髒昏暗房間里的邋遢沙發上肩並肩地坐著。
「工作,工作,我的孩子,」他心不在焉和藹可親地說,他對外甥說話時總是這種樣子,在腦海里,他早已把外甥歸入「蠢貨」一類,還摻雜了「無男子漢氣概的人」和「令人喜愛的」的情感。他幽默地向那個無反應的彩木年輕男子人體模型伸出了一隻手,他最近被換上了網球服。店裡的姑娘們給他起了個綽號「羅納德」。
「你妻子身體如何?」她問候道,一邊握住球形門拉手一邊回頭看。
「我是說他。如果他突然回家,他會鬼鬼祟祟開門嗎?」
「你還記得他嗎?」瑪莎細聲細氣地說,用鼻子蹭他的脖子。
「他肚皮上的紅毛,還有——」
「學習毒藥得花很多很多年,」她一邊說一邊有條不紊地卷下腳上的長筒襪,她想放好,不想扯壞它們。「沒希望了,沒希望了,」她一邊拉松被子一邊嘆息(躺在被子里會暖和些,儘管她明白他喜歡沙發),「當你鬍子長了白了的時候,你就會成為一名化學天才,到那時,我們終於能夠給他遞上一杯那種茶了!」
他將雙唇印在她溫暖的脖子上,說:
「我也不知道,」瑪莎說,「我在一部偵探小說里讀到,在一些小酒吧里,人們能遇到可卡因販子。可是,那離我們所需要的葯還相差甚遠。恐怕不能考慮用毒藥了,除非我們設法賄賂醫生,讓他別解剖屍體,但那樣做太危險。不知怎的,我絕對確信毒藥肯定有,那些絕對安全的毒藥。如果沒有,那多傻!弗朗茲,你沒在學醫,真是很遺憾啊;如果學醫,你就能找到辦法,就能作出決定。」
「記憶很模糊。你呢?」
「弗朗茲,快來呀,親愛的,你可以完事之後再檢查雞眼嘛!」
「我們幹得非常利索非常乾淨,」瑪莎邊說邊眯縫起眼睛,彷彿在模糊地回憶,「沒有引起絲毫的懷疑。一點也沒有。為什麼,先生?因為命運在我們一邊。不可能有別的結果。還記得葬禮嗎?皮夫克的鬱金香?伊索爾達和艾達從街頭乞丐處買來的紫羅蘭?」
「天哪,我長了這麼大個雞眼!」他一邊嘟噥一邊將他的一隻光腳丫擱在椅子邊上,仔細檢查小腳趾上那塊黃色的硬塊。「可鞋子尺寸正好啊!我也不明白,也許我的腳還在長!」
她小心翼翼地在一把椅子上疊好剛脫下的衣服。二月的風吹得窗玻璃咯咯作響,脫掉短襯褲時,她冷得渾身發抖。冬天時刻,瑪莎來與他幽會時,她已經開始穿上保暖的內衣內褲,可是他不喜歡她不時髦的樣子:身穿米灰色的緊身褲,與他自己身上穿的一樣,又長又乏味,脫起來很麻煩,讓她的臀部和胸部看上去就和貨運電梯對面商店裡圓乎乎的人體模型的一樣,顯得格外討厭和愚蠢。過了一段時間,除了貼身穿他喜歡的褶邊衣服外,她不|穿其他任何衣服,凍得她身上直起雞皮疙瘩。
弗朗茲臉部抽搐一下。又一陣沉默。
「那好,我們就去弄那種毒粉,」他回答,「如果我知道怎樣、在哪裡能夠搞到它,那我就去弄。我去藥房或者其他什麼地方?」
德雷爾將杯子舉到嘴邊。弗朗茲不由自主地看著瑪莎的眼睛。雪白餐桌的中心有個水晶花瓶,它慢慢形成了一個圓影。德雷爾放下喝剩半杯茶水的杯子,餐桌上的圓影停止了轉動。
她用駭人聽聞、輕蔑鄙視、相當不精確的詞語描繪了已故者的隱私處。
「哎呀,我們不能再拖延了。」
弗朗茲把照片撕成碎片,碎片隨風散落到潮濕的草坪上。
「我們上樓去吧,」她心滿意足,邊打哈欠邊說,「去我們的卧室。」
「感情的標誌,樸素的禮物。」德雷爾輕快地解釋說。他最後很不滿意地看了一眼俗氣的羅納德後走開了,皮夫克跟在他身邊一路小跑。
當攝影者(滑雪夥伴和英語教師維維安·巴德洛克先生)按下快門,直起身子時,德雷爾仍在微笑,同時滑動雪橇向前滑行;然而,他站的姿勢有點兒傾斜,雪橇比他計劃的還要向前多滑行了一點,他用力一揮滑雪桿,便重重摔個仰面朝天,與此同時,兩個姑娘正好飛似的從他身邊滑過,她們尖聲大笑。好一會兒,他無法將那該死的交叉在一起的雪橇鬆開,他的手臂不斷陷進雪中,直至胳膊肘。當他站起身來時,他已經被雪弄得面目全非;他戴上凍成硬殼的連指手套,小心翼翼地開始往山下滑,臉上神情凝重。他曾夢想過滑出各種各樣的挪威式轉彎和弓步式轉彎,順著下坡路段飛一樣地滑下山,在一片雪塵中急速轉彎——可是,天意顯然不允許他這樣瀟洒。不過,在快照中,他看上去像個真正的滑雪運動員,他非常欣賞這張照片,於是把它放進了信封。但是,那天早晨,當他穿著黃色睡衣站在窗前,望著綠色的落葉松和鈷藍色天空時,他突然想起來滑雪場已有兩星期了,可是他的滑雪技術和英語甚至比去年冬天更糟糕。此時,雪藍色的大路上雪橇鈴聲叮噹作響,伊索爾達和艾達正在浴室里咯咯傻笑,但是要適可而止才好。一陣快樂的劇痛之後,德雷爾想起了那個發明家,他一定已經在為他建立的實驗室里工作了,他也想起了其他一些與「花|花|公|子」百貨商場擴展有關的娛樂項目。德雷爾考慮了所有這一切,看了看白雪覆蓋的山坡、山坡上縱橫交叉布滿了亮晶晶的滑雪軌道,決定提前回家,讓兩個女友自己去玩那些滑雪器械,這是不可忽視的;還有一種有趣的想法,他故意把這種想法藏在自己腦海的深處:意外提前回家會很有意思,出其不意地捕捉瑪莎的心靈,看看她會不九*九*藏*書會意外露出驚訝燦爛的微笑,或者在見到他時還是那樣陰陽怪氣,如果提前告知他的歸程,她肯定會冷嘲熱諷。儘管德雷爾有很強的幽默感,但是他太天真,太以自我為中心,因此,不會明白突然回家會如何被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語所利用。
一股清新的強風迎面而來。沙礫小道在他的腳下是那麼讓人感到愉快和安全。弗朗茲深深吸了口氣,隨後又咒罵起來。她是那麼邪惡那麼美麗!她讓他再次感到像個男子漢。他為什麼那麼懦弱?想想吧,一個幽靈、一具屍體,將他逐出了那棟房子,而他,弗朗茲,才是那裡真正的主人!他一邊走著一邊小聲嘟噥(後來他經常這樣),他沿著昏暗的人行道飛快行走,隨後,也不左顧右盼,便開始沿對角穿越大街,回家時,他總這樣過街。
他望著她甜蜜、熾熱、深邃的目光,望著她光潔的束髮帶下天竺葵似的耳垂。要是他能像一根活塞桿在愉悅的真空中永遠來回滑動,永遠,永遠不離開她,那該多好……但是,百貨商場還存在著,在那裡,他像一個快活的玩偶彎腰鞠躬、旋轉身體;還有晚上,他像死了的玩偶,仰卧在床上,不知自己是熟睡著還是蘇醒著,那是誰,在走廊里拖著腳步走路,在跳二步舞,在低聲私語,那隻鬧鐘為什麼老在他的耳邊丁零零作響?不過,讓我們假設我們是醒著的,濃眉老頭恩里希特端來了兩杯咖啡——為什麼是兩杯?地板上那兩隻破絲|襪多令人掃興!
弗朗茲遵命照辦。皮夫克在遠處用溫柔的目光注視著,他感動了。德雷爾選了一個英國球拍。他用手指輕輕地「嘣嘣」彈了幾下琥珀色的弦,把球拍放在一個手指上作平衡,看看哪邊重一些,球拍的框子還是把手。他揮了一下球拍,儘可能模仿優秀網球選手的反手擊球。這是舒適的十三點五度。
弗朗茲坐在床上,雙手緊抱雙膝,眼睛凝視著臉盆架上細頸盛水瓶上的一點光亮。他長著圓圓的腦袋、招風耳朵,在她看來是那麼特別,那麼可愛。他的態度、他凝視的眼神中有一種催眠般的靜止。她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此時她只要說一個詞就能使他站起身來,跟著她走——他是那麼率真,像小男孩一般——走下樓梯,穿過街道……此時此刻,她的幸福感達到了一種相當光明的程度;她的想象是那麼豐富逼真,想到除掉丈夫之後她與弗朗茲的共同生活軌跡就會正常有序、計劃周全、光明正大。她不敢打擾弗朗茲那種靜止的樣子,那種未來幸福的定格。她很快穿好內衣,套上外衣,拿起帽子,快速吻了他一下,隨即起身離去。前廳里,在一面比她情人房間里那面鏡子稍好一點的鏡子前,她往自己的鼻子上抹了點粉,隨後戴上帽子。她的臉頰緋紅,多麼好看!
兩天後,弗麗達得到允許,可以回家與她兄弟的家人一起過周末,她兄弟是波茨坦的一個漁民,在她陰暗的生活中,兄弟就像倫勃朗作品里的人物一樣,是最亮的一線希望。湯姆被迫在花匠的房間里待上比平時更長的時間,花匠的屋子緊貼著沒有汽車的車庫。瑪莎和弗朗茲沉醉於他們日思夜想的慾望,要找回屬於自己的權利,要自由,要享受兩人世界;於是就決定,即便只有一個晚上,也要按照他們渴望的方式去生活:它將成為他倆未來幸福生活的綵排。
一陣靜默。婚姻的快樂。
「樓下不會有人的,弗朗茲。來,拿著我的鑰匙。明天還給我。」
討論謀殺方式成了他倆日常的話題。沒有絲毫不安,不感到絲毫羞恥,沒有賭徒所感受到的那種暗暗的激動,沒有一個有家室的男人在家庭報紙上讀到毀滅另一個家庭血淋淋的細節時所感受到的那種舒坦的恐懼感。「子彈」和「毒藥」等詞語開始聽起來就像bouillon或pullet一樣正常,就像醫生的bill或pill一樣普通。密謀如何殺害一個人是那麼鎮靜,就好像在討論烹調書中的食譜一樣。毫無疑問,瑪莎首先想到的是毒藥,因為那是女人一種天生的家庭愛好,一種對調料和藥草、對健康和有害食物生來就有的靈感。
「我又長高了一英寸,」他笑著說,「瞧,我們幾乎一樣高。」
「有情況!」他湊近了低聲說,「我們不是屋子裡僅有的人!聽那個聲音!」
「要快,親愛的,越快越好——難道你沒聽見那種節奏?」
「布本多夫先生和夫人。你知道嗎,我們曾經像這樣肩並肩站立過,我以為你會第一次吻我,可你沒吻。」
她讓浴室的門半開著。她的百褶裙和羊毛衫被撂在了一把椅子上。過道那邊,盥洗室里傳來了持續不斷、急速的給浴盆放水的嘩嘩聲。流水聲停了。瑪莎走進了浴室。
「你為什麼走路躡手躡腳的?」瑪莎一邊哈哈大笑一邊大聲說話,「難道你不明白——我們結婚了,結婚了!」
她站起來,身子緊貼著他。隨後,她舒展身子。
「嘿,弗朗茲,」德雷爾補充說,「把最好的球拍拿給我看。」
熱情的湯姆朝他們奔來:它想弗朗茲也許會扔個球或小圓石什麼的,但是,快速搜尋一遍后,什麼也沒發現。
「我的寶貝,我的宇宙,」她高聲叫喊,「我親愛的丈夫。我根本沒想到我們的婚姻會這樣美滿。」
「噢,我想的,」弗朗茲說,「可是你必須把他的床罩起來,我不想看見它。它會使我心慌意亂。」
弗朗茲聳了聳肩膀。
「一切都還好嗎?主人高興嗎?」
她領他看了她做九-九-藏-書印度柔軟體操的練功房、她的更衣室、他和她的浴室,最後是他們的卧室。
事實上,他確實適時徹底檢查過他的雞眼。瑪莎匆匆沖了個澡之後,再一次躺進被窩,淫慾正旺。那個老繭碰上去像塊石頭,他用一個手指按了按它,隨後搖搖頭。他做每個動作都伴有一種倦怠嚴肅的神情。他板著臉,撓了撓頭頂。隨後,他用同樣倦怠嚴肅的神情開始仔細查看另一隻腳,這隻腳顯得比較小,味道也不同。他想不通,為什麼鞋子尺寸是對的,但卻夾疼了腳。鞋子就在那裡放著,這兩個搗蛋鬼,肩並肩的,美國式樣,鞋尖成球形,紅棕色,很漂亮。他帶著懷疑的眼光打量它們——買這雙鞋花了很多錢,打折之後仍然很貴。他慢慢取下眼鏡,嘴巴鼓成一個小寫的o的形狀,對著鏡片吹氣,隨後用床單的一角擦拭鏡片。隨後,他用同樣緩慢的速度把眼鏡戴上。
隨後,他豎起耳朵仔細聽。他覺得聽見樓下「砰」的一聲關門聲,然後傳來了躡手躡腳的腳步聲。他飛快地奔到過道。與此同時,瑪莎從浴室里走了出來,全身赤|裸裸的。
「當然沒關係。嗨,走吧,快起來。已經十點多啦!」
「我承認我有點嚇壞了。」弗朗茲說。
「我們是不是該躺一會兒啦?」
經過初級階段的尷尬、跌撞和茫然,弗朗茲漸漸開始懂得瑪莎傳遞給他的信息,幾乎不用言語解釋,完全靠形體和手勢,就能學會。他集中全部精力注意她,注意那悲哀的樂曲聲,那時而高昂、時而低沉、始終伴隨著他的樂曲聲;在那種聲音中,他已經感悟到種種節奏的呼喚、一種強烈的內涵、均勻的間歇和節奏。瑪莎要求他做的原來那麼簡單。一旦他吸收消化了,她就會默默點頭,帶著專註的微笑長時間看著他,彷彿在追隨一個線條已經清晰的影子,追隨它的各種動作和成長過程。開始那種折磨他的愚笨動作,那種一瘸一拐的感覺——都很快消失了;相反,身子筆挺、姿態悅目、舞步美觀,她教他的所有這一切都讓他如痴如醉:現在,他已經掌握了舞蹈的神秘之處,要他不合節拍都不行。眩暈成了一種習慣和愉悅的心境,一種自覺自愿的夢遊般的倦怠,他存在的法則。瑪莎暗暗感到欣慰,用鬢角緊貼著他的鬢角;她心裏明白他倆是心貼心的,他會在適當時候做出適當的事情。在教他跳舞的時候,瑪莎克制住自己焦躁的情緒,弗朗茲也曾注意到她的這種焦躁,在她那兩條秀腿忽隱忽現的舞動中注意到的。此時,她站在他面前,用大拇指和另一個手指撩起褶襇裙,用慢動作重複剛才的舞步,以便讓他看清腳趾和腳跟轉動的細節。他試圖趁著托起動作順便摸她一下,但是她「啪」的一聲打掉了他的手,並且繼續授課。藉著她手掌的有力推動,他學會了如何轉身,如何旋轉;終於,他的舞步跟上了她的舞步。偶爾,她朝鏡子瞥一眼,發現笨拙的舞蹈課已經變成了步調一致的舞蹈;隨後她加快了舞步的速度,興奮地甩頭,快速地高喊,表達了她對他活塞般協調舞步的極度滿意。
「I am the voyageur,」他儘力用標準的英語高聲說,「I half returned from shee-ing!」
隔壁房間里,時鐘開始輕輕奏起悅耳的報時聲。弗朗茲輕聲笑了。
「噢,你是在說我已故的丈夫,噢,我明白了,」瑪莎用沙啞的嗓音說,「不,我那個已故的丈夫一直是個非常守時的人。他會讓我知道回來的確切時間——不,不,弗朗茲,不會現在回來,吃過晚飯,也許會吧。我想,他想成為他嬌妻的榜樣,他年輕的妻子也許會突然去看他——我說不會的——不會事先打招呼,去他那個有長沙發的小房間,位於他辦公室的後面。」
他們查閱了一本二流百科全書,了解了各種各樣令人恐懼的盧克蕾西婭和洛庫斯塔事件。弗朗茲苦惱萬分,滿腦子都想著空心鑽石戒指里裝滿五彩毒液。晚上,他會夢見一次奸詐的握手。半睡半醒時,他縮緊身子,不敢動彈:他身子底下某個地方,在床單上,那個多刺的毒戒指剛剛滾過,他嚇壞了,擔心戒指會刺傷他。但是,到了白天,在瑪莎平靜目光的注視下,一切又變得簡單。托法娜,一位西西里姑娘,謀殺了六百三十九人,用小瓶出售她的「水」,瓶上貼的標籤是一位聖人率真的形象。萊斯特伯爵手法更加老練:被他殺害的人攝入少量致命的鼻煙就會快樂地打噴嚏。瑪莎不耐煩地合上百科全書P至R卷本,打開另一卷本。他們在不經意中獲悉,毒血症會引起貧血,羅馬法律認為故意下毒既是謀殺又是背叛。「深邃的思想家。」瑪莎一邊哈哈狂笑,一邊用力翻著書頁說。不過,她還是不得要領。嘲弄般的「參見」一詞讓她去查閱某種被稱作「生物鹼」的東西。另一個「參見」導致她去查閱百腳的毒牙,注意,是放大的毒牙。弗朗茲不習慣使用大型百科全書,越過她的肩膀看書累得他直喘粗氣。他們費勁地解讀十分艱難的公式,花了很長時間閱讀有關嗎啡的各種用途,經過艱難曲折,最後終於讀到一個特殊的肺炎病例。瑪莎突然明白,討論中的毒藥屬於家用品種。翻閱到另一個字母時,他們發現士的寧會使青蛙抽搐,會使某些島上居民發出一陣陣狂笑。瑪莎即將發怒。她不斷從書櫥里粗野使勁地抽出一本本厚厚的巨著,隨後又硬把它們塞回去。有時她快速瀏覽一下整版的彩色插畫:各種軍用勳章、各種埃特魯斯坎花瓶,五彩繽紛的蝴蝶……「看,這個很像,」瑪莎說。她用低沉嚴肅的口氣朗讀道:「嘔吐,情緒低落,耳鳴——請你別那樣喘粗氣好不好——全身皮膚瘙癢,瞳孔收縮到針頭那麼小,睾丸腫脹,像橘子一樣……」弗朗茲記得,青少年時期,他曾在學校一本小得多的百科全書里查過「手|淫」詞,結果一直擔驚受怕,幾乎禁慾了一個星期。九_九_藏_書
「寶貝兒,」瑪莎說,「這些都是醫學上的胡說八道。誰會去臭烘烘的屍體屁|眼裡尋找治病的方式或砷的痕迹?!我想,我們需要一些特殊著作。這邊圓括弧里提到一篇論文,可那是一篇十六世紀用拉丁文寫的著作。我真不明白人們為什麼要使用拉丁文。打起精神來,弗朗茲——他回來啦!」
「弗朗茲,」她說,她的眼睛在微笑,「沒人會知道!」
房東從廁所里出來,朝她深深鞠了個躬。
「我們會找到辦法的,我們一定要找到辦法,」瑪莎急促輕聲地繼續說道,她的聲音與音樂聲合拍,「我們畢竟有權這樣做。」
「不,當然不懷疑。天哪,不懷疑!啊,我的上帝,我不懷疑。只是我們必須找到一種萬無一失的辦法。」
「你一定要更加鎮定。否則,一切都做不成。過來,到這裏來……」
「今晚你一定要來吃晚飯,」她邊說邊穿上長筒襪,「咔嚓」扣好吊襪帶,「如有客人,我倒不太在乎,但是單獨與他坐在一起——我再也忍受不了了……穿上你那雙舊鞋子。明天你去把這雙新鞋撐撐大。當然是免費的。每一天都是珍貴的,啊,多麼珍貴呀!」
「新年快樂!」瑪莎說,「我們的新年!給你母親寫信,說你過得很開心,我當然想認識她。想一想吧,以後她會多麼驚訝……以後……當我見到她的時候。」
她身子向後,靠到墊子上,她的雙手枕在腦袋後面。「一個月——也許兩個月。我們得非常小心地策劃,我親愛的。」
他又一次默默應和了。
聽!樓下大廳里迴響著刺耳的砰砰聲。弗朗茲停住腳步,雙手緊緊抓住樓梯扶手,可瑪莎突然寬心地哈哈一笑。
這樣一個朦朧的早晨,一個星期天,他和身著米色連衣裙的瑪莎一起在灑滿粉末般白雪的花園裡一本正經地散步,她默默地遞給他一張剛從達沃斯寄來的快照。照片上德雷爾笑容滿面,身著斯堪的納維亞滑雪衫,雙手緊握滑雪桿,雪橇平衡得非常優美,四周白雪皚皚,人們能在雪地上分辨出攝影者窄小的身影。
「那樣沒關係嗎?」弗朗茲問,「我以為我們在這裏做。」
「沒有你,我會發瘋的,」弗朗茲說,「一切都會使我心煩意亂——這牆紙、街上的行人、我的房東。他的妻子從不露面。太奇怪了!」
「……那裡的光線不太好,」他繼續說,「天氣很冷。回聲極大。每次彈起都會形成迴響。我認為那個地方過去曾是個騎兵學校。當然,這是堅持訓練的唯一方法。那樣,即便在冬季,發球技術也不會生疏。不管怎麼說(他喝下最後一口茶水),感謝上帝,春天就要來了,很快就可以到戶外去打球了!四月份,我的新俱樂部就將建成使用。屆時,我會邀請你的。好嗎,弗朗茲?」
「我喜歡你的耳朵。」他說的時候像馬一樣皺起鼻子,將她的一縷頭髮輕輕撩起。
「誰?」瑪莎問,「我不明白你說的是誰。」
德雷爾久久站在那個身穿紅運動衫的蠢人面前,輕蔑地看著他的姿態和橄欖色的臉,心裏稍許激動地想著那位幸福的發明家正在努力完成的任務。從羅納德握球拍的方式來看,他顯然一個球都擊不中——甚至連他那個木頭世界里的抽象球也擊不中。羅納德收緊腹部,臉上露出一副空洞愚蠢、自我滿足的表情。德雷爾驚訝地注意到羅納德系了一根領帶。鼓勵人們系著領帶打網球!
與此同時,弗朗茲從夾克衫里取出皮夾、小筆記本、自來水筆、兩支鉛筆、鑰匙和他忘了寄給母親的信,將它們放在桌子上,皮夾里只有一張五元美鈔,價值七馬克六芬尼的郵票,接著很隨意地將衣服掛在一個特殊的寬衣架上(從商店偷回來的)。弗朗茲沉思默想,全身赤|裸,神情陰鬱,他用鼻子聞了聞一個胳肢窩,一下子將他的貼身內衣朝著臉盆架底下扔去。內衣落到了橡膠臉盆邊的地板上,臉盆里放著瑪莎很令人掃興的隨身物品。他一腳將內衣踢到一個角落裡——過了明天,她就能為他洗內衣了,連同襪子一起洗,襪子還比較乾淨呢。好吧,幹活吧,老兵!他甚至做|愛還要戴著眼鏡,這使她想起他倆一起觀看的那出俄國芭蕾舞劇,劇中有一個英俊、汗毛濃密的年輕潛水採珠人,他隨時準備從玫瑰色貝殼裡撬出珍珠;或者想起百科全書M卷倒數第二頁上的那幅海螺圖。弗朗茲脫去手錶,放在耳邊聽了聽,隨後將它放在床邊櫃的鬧鐘附近。剩下的時間還不到半小時,他們討論氰化物的時間太長了。
「好吧。快點把衣服脫了,到我床上去。我如饑似渴呢!」
「我知道這事會圓滿解決的。」他緊緊壓著她說,「只是我們必須確保萬無一失。稍有疏忽……」
「已故的,」弗朗茲咯咯地輕聲笑了,「已故的。」
「今晚你是這裏的主人,」她說,「這是你的書房,這是你的扶手椅,如果你想閱讀的話,這是文件:市場已經止跌回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