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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悖德

第十一章 悖德

路易的艦隊在過了特臘契納之後突然停止了前進,停泊在海灣中,連著兩三天都沒有動靜。
亞里桑德羅突然醒來的時候,在這一片寂靜中聽到了自己清晰又沉重的心跳。他沒由來地一陣心慌。彷彿還有什麼聲音傳到了他的耳朵里,很輕微,但連續不斷。金髮的修士站起來推開窗戶,看到了井邊的那個人。
「陛下……您……無法理解……」
「亞利克……」阿堅多羅用沙啞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道,「抱著我……抱著我……」
「當然。」阿爾方索伸直了長長的雙腿,朝雇傭兵隊長伏下身體,他的聲音低沉得如同耳語,「因為我覺得那個妖精太強悍,太聰明……也太過於迷人……」
那天,紅銅色頭髮的青年腰間掛著長劍,身穿著錚亮的鎧甲,藍色和白色的外套罩在鎧甲外邊,中間畫著一個刺眼的紅色十字架,棕黃色的皮靴跟上鑲著雪花形的馬刺。在眾多的廷臣中,他俊美的面孔和這身簇新的打扮非常吸引人,一些貴夫人甚至在更遠的地方向這個沒有好名聲的男人投來了欣賞和愛慕的眼光。
「……這些都是舊傷……是鞭子……您受了很多苦,斯福查大人,」耳朵被那人含在了口中,「……您到底要追求什麼呢……」
「你聽見了嗎,亞利克?我想結婚!」阿堅多羅重重地重複了一遍,又急迫地問道,「亞利克,你來為我主持婚禮,好不好?啊?答應我,答應我!」
侯爵的腦門兒上滲出了汗珠:「請原諒,陛下,我絕對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單純地從一個長輩的角度為貝娜麗斯考慮,她畢竟太年輕了,而且父母都過世了,我必須對她的幸福負責。」
可惜路易不知道,這個時候那不勒斯已經開始備戰了。
他把柔軟的被單披在紅髮青年身上,然後找出了半瓶午餐剩下的檸檬酒。
美貌的紅髮青年快速瀏覽了這封信,狠狠地攥在手裡,他挺直了脊背,昂著頭走出王宮。
「別在我面前裝虔誠了,阿堅多羅。」國王把他的手放在了唇邊,「你跟我是同一類人,我知道。你不會像你的朋友那樣崇拜上帝,對你和我來說,他什麼也不是。我們都是勤勉的人,不會坐等賜予的東西。」
「哦,是的……」腰部被抬高,雙腿被分開,「但是我可以幫您達成願望……相信我、服從我吧,這並不危險……」
「人若與男人苟合,像與女人一樣,他們二人行了可憎的事,總要把他們治死,罪要歸到他們身上。」
財政大臣的肌肉抽搐著,好半天才雙眼充血地點了點頭。周圍的廷臣突然都安靜下來,沒人吭聲了。
他氣急敗壞地朝女王行了禮,大聲說道:「我懇請您不要答應這件事,陛下!我很懷疑斯福查大人是否是真的愛我的侄女,我不會答應他的求婚!」
火熱的雙唇引燃了阿爾方索關於這具身體的所有記憶:第一次見面時陽光下燦爛的頭髮,比武時沿著脖子滑落的汗珠,殘留著溪水的胸膛和雙腿,噴泉邊琥珀色的眼睛……一切都讓國王渾身發熱。
可是……在亞里桑德羅的心中卻非常希望:唯一能讓紅髮青年這樣做的人是自己。他希望帕尼諾能夠像在修道院中一樣依靠自己,他們可以享受那些共同閱讀的樂趣,在冷漠的環境中,他們知道彼此的微笑能讓自己感覺溫暖,他們因為對方的存在而不孤獨,甚至一個眼神的交流都很幸福——那是一種無法取代的關係。
他咯咯地笑了起來,突然翻身坐在了神父的身上,俊美的面孔背著月光,黑糊糊的看不清。
亞里桑德羅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深夜的時候洗澡,以前在修道院的時候也這樣。但是自從修士住進了軍營,似乎還沒有發九九藏書現他保持著原來的這個習慣。
「這是你自己拿到的,你很清楚,我是『提供』給你,而你為此會成為我的……」阿爾方索把最後一個詞含在了嘴裏,然後慢慢地吻住了紅銅色頭髮的青年。
神父的血液在逐漸變得冰冷:「是的……她配得上你……」
「那就為我祝福吧,亞利克,我終於可以獲得幸福了。」
「是啊,費歐……上帝……上帝保佑你……」
「抱著我!求求你!」
每個星期去教堂和美麗的貝娜麗斯小姐見面是必須的,而更重要的是,他得關注王宮裡何時傳來令他振奮的好消息。
但是就在出發前,新任的陸軍統帥卻在宮廷中向喬安娜二世提出了一個非常意外的要求。
「陛下——」烏爾塞斯侯爵虛弱地叫了一聲。
「您知道,陛下,」他恨恨地看了一眼阿堅多羅,「斯福查大人馬上就要出征了,戰場上太危險了!萬一斯福查大人——我的意思是——如果他有什麼意外,那麼貝娜麗斯……她就太可憐了!我想一個真正愛她的男人是不會讓她一結婚就當寡婦的!」
亞里桑德羅最近有些精神恍惚,沒注意觀察他是不容易發現的。
阿堅多羅搖搖頭,一聲不吭。
金髮的神父緩緩環住了這個青年,緊接著便感到自己被他摁在了床上,冰冷柔軟的嘴唇瘋狂地吻著他的額頭、臉頰、嘴唇、脖子,最後撕開他的襯衫,停在了心髒的位置上。
阿堅多羅細細地打量著整個男人,他如同雕像般的輪廓在火光造成的陰影下更加深刻,一隻眼睛隱藏在黑暗中,而另一隻眼睛卻閃亮著。他確實非常有魅力,這一點無可否認,他具有與出色外表一樣強健的精神,和這樣的人無論成為朋友還是對手,都是一件讓人興奮的事情。
阿堅多羅感覺到自己的汗水落在青草上,每一滴都帶著毒。
他戀戀不捨地結束了這個吻,慢慢撫摩青年愈加紅潤的嘴唇,然後用手背感受著阿堅多羅臉部細膩的皮膚,嗓音已經開始變得沙啞。
「是的,陛下。」紅銅色頭髮的青年抬起頭,「陛下,事實上我……我愛上了一位小姐。上帝作證,她是我見過的最美麗、最純潔的姑娘,雖然我連碰她的裙角都沒有資格,但是我還是想向她求婚,因為我相信沒有她我一定會死的!陛下,求您憐憫我,代我向她轉達我的愛情吧。」
「非常感謝,陛下。」阿堅多羅深深地低下頭,「請原諒,這原本是我私人的事,可是我想如果您能代替我說出來,或許成功的希望會更大。」
忽然,身後傳來了細微的腳步聲,阿堅多羅覺得手臂有些刺痛,原來自己的指尖在不知不覺中深深地嵌到了皮膚里。他微微放鬆,迅速收起猙獰的想象,警覺地豎起耳朵,卻沒有回頭。
高大的男人在他身邊坐了下:「我該害怕什麼?刺客?強盜?還是躲在森林里的妖精?」
「啊,這一點我明白。」喬安娜二世點點頭,又轉向紅銅色頭髮的青年,「斯福查大人,您是不是也應該考慮到最不幸的情況。」
「我該祝賀你,費歐——」
「陛下,您……太貪心了……」
紅銅色頭髮的青年抖了一下,停下動作轉過身。他濕漉漉的皮膚帶著不健康的青白色,水沿著身體流下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神父發現他的臉色從來沒有這麼蒼白過,眼睛里都沒有一絲溫度,像一個死人。
神父的胸口彷彿被猛地刺進一把尖刀,狠狠剜了進去,一時間他疼得說不出話。
「哦?」喬安娜女王挑高了修飾過的眉毛,「為什麼您會這樣說,大人。」
1420年義大利那不勒斯
金髮的年輕人有些擔心,他翻出了自己的乾淨外套九九藏書走出門,來到阿堅多羅的身邊。
喬安娜二世冷冷地看著他:「怎麼了,侯爵大人?這個提議對貝娜麗斯小姐來說並沒有任何影響,難道您也不答應?至少還是應該讓我們的戰士安心地出征吧……」
帕尼諾要結婚了,他馬上就會有一個妻子,他終於愛上了一個女人。
喬安娜二世臉上的皺紋加深了幾分,一時間沒有說話,而在旁邊的阿爾方索的黑眼睛里卻流露齣戲噱的神色,他高大的身體斜靠在椅背上,用手支著額頭,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下面的年輕人。他從阿堅多羅一進大廳就把若有似無的關注目光停留在雇傭兵首領身上,彷彿已經預料到他會做出什麼讓大家吃驚的事情。
紅銅色頭髮的青年緩緩地伸出手撫上了他的臉,胡茬劃過了手心:「我以為除了上帝,您什麼也不怕。」
哦,這個時候金髮的年輕人幾乎可以肯定,那不僅僅是老師或者朋友的關係,當兩個人只擁有彼此的時候,他們更像是愛人。
房間里一陣沉默,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阿爾方索在這個時候提出了對那不勒斯陸軍統帥權的要求,只不過不是為自己,而是為那個一直沒有任何動作的阿堅多羅?斯福查。女王在疑慮和惶恐中向廷臣們徵求意見,親法派的貴族衡量了阿拉貢王朝和雇傭兵的實力之後還是覺得後者對路易的威脅要小得多,而女王最信任的財政大臣烏爾塞斯侯爵也對這個提案表示支持。
金髮的年輕人麻木地躺在床上,好像各種知覺都在離自己遠去,就連阿堅多羅重新抱著他入睡也沒有任何反應。他的腦袋一片空白,聽著身邊的人傳來了綿長的呼吸,卻沒有辦法合上眼睛。
王座旁的阿爾方索不動聲色地看著那些人臉上變化各異的表情,最後把目光落在了烏爾塞斯侯爵臉上。
他的聲音甚至還在微微地顫抖,抱著頭盔的右臂緊緊地貼在胸口,臉上充滿了迫切和焦急。這番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大吃了一驚,廷臣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驚訝、鄙視、猜度……各種各樣的目光像針一樣刺向大廳中央半跪的人。阿堅多羅卻不為所動地昂起頭,仰望著王座上的人。
「這樣吧。」喬安娜二世看了看烏爾塞斯侯爵青一陣白一陣的臉,笑著說道,「如果侯爵大人允許,或許你們可以先訂婚,等你凱旋歸來我再為你們舉行最隆重的婚禮。」
「連您也沒有把握的事可非常少見啊,斯福查大人。」
他絕對不能這樣!他必須拯救自己!
「您太仁慈了,陛下。」阿堅多羅感激地笑了,「您見過她,就是貝娜麗斯·烏爾塞斯小姐!」
「費歐……費歐……」亞里桑德羅呼喚紅髮青年的名字,「告訴我,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阿堅多羅欣喜萬分地跪下來吻了女王的手:「我簡直無法表達我的感激,陛下!」
青年笑了:「您今天就『賜予』了我陸軍統帥的地位和權力。」
——《舊約·利末記》20:13
「說說看,斯福查大人。」女王擠出一絲微笑,寬厚地說,「我會儘力滿足您的要求。」
午夜時分非常寂靜,靜得如同死亡。
床上的人突然一把拽住他把他摟進了懷裡,那力氣大得可怕。亞里桑德羅試著推了一下,兩條鐵一樣的手臂立刻讓他動彈不得。
「夠了!」女王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了財政大臣接下來的駁斥,她走到阿堅多羅的面前,把他扶起來,「真是讓人感動的表白,斯福查大人。我想沒有哪個女人不會被您這番話打動的……」
阿堅多羅沒有說話,喬安娜女王卻有些不悅:「您的意思是我們會輸給法國人,連統帥都會陣亡!」
那個青年https://read.99csw•com站在井邊,赤|裸著全身,正在把一桶桶的涼水從頭澆下來。水流反射著月光,是漂亮的銀色。
他常常呆在自己的房間里不大出門,只是偶爾去摘點兒草藥,更多的時候就站在窗前望著外面,什麼也不做。有時候來告解的士兵發現他藍色的雙眼中有些東西,就好象晴朗的天空中飄來了淡淡的烏雲。他整夜整夜地失眠,每當睡不著的時候,他就會拚命禱告。所有的這一切都讓英俊的青年很快消瘦下去了……
阿堅多羅線條完美的嘴角流露出慵懶的笑意:「在我看來您似乎更在意後者。」
小鬍子貴族的剖析終於打消了女王的疑慮,她接受了這個提議,非常迅速地授予阿堅多羅?斯福查陸軍統帥的職位和伯爵的頭銜,而且代行艦隊司令的職責。她當然不會意識到,一貫堪稱草包的侯爵閣下能說出上面那番話,完全都是阿爾方索的授意。
「你該為我高興啊!我得到了從來沒有過的地位,我一直在為此努力,拚命地努力!」阿堅多羅抓住朋友的肩頭,把他拉向自己,「啊,還有,亞利克,我想結婚!」
夕陽慘淡地從灰色的天幕下退場了,一旦光明消失,黑暗就像潮水一樣迅速侵襲過來。
「帕尼諾……」他忍不住輕輕地叫到。
「現在,我的妖精,」他命令道,「脫掉你的衣服……」
亞里桑德羅突然無比驚恐地認識道:他犯下了大罪!
「陛下,」他曾經在暗地裡為喬安娜二世分析道,「您想想,這個時候阿爾方索並沒有帶來足夠多的艦隊,單憑他來對抗路易是絕對不可能的,在您沒有正式宣布他具有繼承權的時候,他怎麼可能投入全部的兵力,所以他才提議讓雇傭兵首領成為陸軍統帥。而斯福查不一樣,他必須依靠您才能獲得榮耀,他會全力保護那不勒斯。」
雇傭兵們很快就重新整合起來了,他們的新裝備和休息過後飽滿的精力都讓原本雙腿發抖的貴族們稍稍多了一點信心。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絲震驚,隨後帶上了冷笑:「陛下,您會被綁在十字架上燒死的。」
「因為我是國王……你說過……有些人……天生就是國王!」
他的記憶中也有這樣的火,那火里燃燒的是他的家,父親、母親、哥哥,他們就躺在烈焰能夠舔著的地方,用他們的血為那火增加顏色,他自己彷彿死在了那裡;還有另一場火,但火的顏色卻泛黑,那是包含了石料、木頭和人體變成的焦炭,滾滾黑煙衝上了高高的天空,火星如同精靈一樣朝四面八方散開,而那次,他在火焰面前手舞足蹈,開懷大笑。
阿堅多羅在接受了女王的祝福之後單膝跪在她的王座前,告訴她在出征前希望她能實現自己的一個心愿。
「啊,好些了嗎,費歐?你到底怎麼——呃!」
阿爾方索一手搭著女王的王座靠背,一手按在腰上,用輕鬆愉快的微笑向雇傭兵首領表示祝賀。當紅銅色頭髮的青年離開時,國王的侍衛給他遞上了一封信。上面用遒勁華麗的字體寫道:「今晚我們在那條迷人的小溪邊見面吧。在完成自己的承諾之後,親愛的斯福查大人,我會索取我應得的『報答』。」
儘管極力抗拒,他終於還是愛上了帕尼諾。
「不!沒那個必要!」雇傭兵首領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話,「你根本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我很快就會回到戰場上去!我要去殺人!殺掉的人越多越好。值得慶祝,對不對?」
雇傭兵首領的身體微微一顫,卻笑得更加嫵媚:「哦,多讓人懷念的一句話啊,陛下……我非常樂意聽從您的吩咐……」
至今毫無相助意圖的阿爾方索成為了議論紛紛的對象,甚至有個別大臣在背後說出了一些不大動聽的話。但是黑九九藏書髮的國王卻仍在這裏泰然處之,絲毫不見尷尬,而喬安娜二世也依舊對他禮遇有加,儘管她也在無意中泄露出淡淡的不滿和試探。
「費歐……」金髮青年難過地皺起了眉頭,「別說了!」
亞里桑德羅的手指插|進了濕淋淋紅銅色髮絲,指尖輕輕按著頭髮下面的皮膚,他的心跳快地無法控制,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但阿堅多羅接下來卻不再動一下,只是緊貼著神父的身體微微顫抖。
「來,費歐。」亞里桑德羅把酒杯湊進阿堅多羅,看著他乖乖地把酒倒進嘴裏,然後蹲下來拚命搓著朋友的雙手。
亞里桑德羅捏緊了雙手,努力微笑:「你愛上誰了?是不是那個黑色頭髮的姑娘……貝娜麗斯小姐……」
阿堅多羅垂下頭,無意中看到阿爾方索在最上方朝他無聲地鼓掌。
「晚上好,陛下。」紅銅色頭髮的青年把身子舒展開,躺了下來,「您一個人嗎?這太危險了。」
果然不出所料,財政大臣此刻像一隻被激怒的老狗。
紅色的火苗使勁地翻騰著,阿堅多羅的眼睛灼痛起來。
於是雇傭兵首領異常平靜地在王宮中接受了女王的任命。廷臣們神色各異地注視著整個過程,有些人在後面竊竊私語。阿基諾侯爵薩爾瓦托?烏爾塞斯面無表情站在喬安娜二世身邊,在掌璽大臣宣讀詔書的時候,他只不過微微跳動了一下面部肌肉。
「錯了,阿堅多羅。」國王抓住了那隻調皮的手,眯著眼睛貼近身下的人,近得能讓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實際上我連上帝……也不怕。」
「費歐……」他小心翼翼地叫道,「你……沒事吧?」
宮廷中的氣氛變得非常微妙。
「但是阿堅多羅太難以控制了……」女王神經質地絞著手指頭,「他如果獲得了更大的權力,那簡直是把火種丟進油罐。」
「你的手都涼透了!你到底洗了多久?」神父拽住他的朋友,急忙地把他拖進自己屋子裡,「來,坐下,快擦乾身體!你得喝點東西!」
女王抬起手壓下了廷臣們的竊竊私語,用略為尖利的聲音問道:「這是好事啊,斯福查大人,我當然非常願意幫助您。不過您得告訴我,那位幸運的姑娘是誰呢?」
很快,他光著身子俯卧在篝火旁,感覺到背後貼上了一具滾燙的軀體。那個人的手指默數著他背上淡化的、卻重重疊疊的疤痕,然後用濕熱的舌頭慢慢爬過。阿堅多羅緊緊攥著胸前那個陳舊的十字架,用盡全身力氣控制著胃部的翻騰,冷汗從額角滲出來,又浸進了泥土。他幾乎要咬碎所有的牙齒,才沒讓自己的喉嚨里咯咯作響。
周圍一片嘩然,有人暗暗嬉笑起來——誰都知道那位小姐雖然美麗,腿腳卻不大方便,而且她是烏爾塞斯侯爵十幾年前跟未過門的弟媳通姦的私生女,這在社交圈子裡幾乎是公開的秘密。按照侯爵跟雇傭兵交惡的情況來看,他是不會同意阿堅多羅的求婚的。
阿堅多羅讓雷列凱托回營地告訴佛朗西斯科,他已經拿到了那不勒斯的軍隊統帥權,不用擔心,然後就一個人坐在嘩嘩流淌的小溪邊,抱著膝蓋凝望那堆燃起來的篝火。
「上帝啊,費歐!」亞里桑德羅慌忙用外套裹住了他,「你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嗎?」
「不……」阿堅多羅把臉貼在他的胸膛上,「不……沒有……只是今天,我被任命為那不勒斯的陸軍統帥了,而且還有了頭銜,我是貴族了。」
但是紅銅色頭髮的男人卻沒有發現。他沒有發現朋友長時間地看著自己空置的房間,悄悄嘆氣,也沒有發現金髮的神父在熬琉璃苣。他很忙,忙得沒有時間來顧及https://read.99csw.com這些。
「您很麻痹大意哦,斯福查大人。」阿爾方索一邊走出來,一邊把馬拴在了樹上。
本來就很緊張的那不勒斯宮廷在聽到消息后又是一陣慌亂,他們搞不懂法國人在想什麼,唯一擔心的就是有更大的陰謀。但是阿堅多羅?斯福查卻認為這是路易在暗示女王:他現在給她一個機會,只要趕走阿爾方索,確立他的繼承權,那麼就能避免戰禍。
阿拉貢的阿爾方索在喬安娜二世的宮廷中呆得太久了,久得讓遠在法國的路易非常擔心。在經過了近兩個月的猜度和等待以後,他終於忍不住派遣艦從塞特港借道,一步步朝那不勒斯進逼。女王開始並不慌張,因為她還有阿爾方索,她不相信此時這個黑髮男人會袖手旁觀。但是令人意外的是,年輕的國王竟然默許了撒丁島南隅的駐軍沒有任何反應地放法國人的艦隊過了佛羅倫薩。
伴隨著漂浮在耳邊的話,地獄般的灼|熱又重新撕裂了阿堅多羅的身體。他閉上眼睛,在漆黑的世界中傾聽惡魔的低語,那些沒有意義的呢喃輕柔地撩撥著他最殘忍的念頭,然後模糊的聲音組成了猙獰而變化不定的臉。他想努力分辨出那些是誰,但所有的面孔都在融合、扭曲之後化成了焦黑色。
與國王輕鬆表情不同的是下首的烏爾塞斯侯爵,他瘦削的臉上很明顯帶著厭惡和驚慌,他幾次想朝喬安娜二世示意,後者卻沒有看他一眼。
這才是上帝真正的懲罰吧——上帝會讓他抱著這污穢的愛情而開始學會嫉妒、憤怒、佔有和情慾,開始變得醜惡!他將永遠得不到回應,墮入地獄……
「哈,就是她。她是個好女孩兒,對不對?」
烏爾塞斯侯爵幾乎要跳起來了:「這絕對不行!你太過分了——」
亞里桑德羅很想為此而感謝上帝,可是他沒法做到。他只是覺得難受,從來沒有過的失落和絕望籠罩在全身。身邊這個男人將來會把他的妻子當作他最親密的人,他會和她分享他的一切。
「費歐……」
「陛下。」
「亞利克,我現在是貴族了,我可以有自己的封地!你一定想不到當年給那些修士當僕人的窮小子也會有如今的地位吧?我不會再想那個時候一樣了,我誰都不怕,誰都不能再把我踩在腳下——」
月光很亮,亮到足以讓他可以分辨出那個人漂亮的紅銅色頭髮和修長的背影。亞里桑德羅毫不費力地認出了那是他的朋友阿堅多羅·斯福查。
喬安娜二世把艦隊集結在海港,但是並沒有命令他們起航迎敵。按照阿堅多羅的意見,最好是能將路易的艦隊引進海港或者乾脆誘他們上岸。因為那不勒斯孱弱的海軍是無法跟強大的法國人抗衡的,如果阿爾方索願意投入西西里的艦隊則另當別論——可惜他至今毫無動作。而阿堅多羅的雇傭兵在陸戰上佔有絕對的優勢,一旦法國人落在他手裡,戰勝的希望就很小。所以女王別無選擇地贊同了他的方案,儘管這樣做很有可能把戰火引到城內。
紅銅色頭髮的青年用略帶悲傷的眼神看了看留著鬍子的侯爵,搖搖頭:「我明白您的擔心,閣下。我沒學過多少東西,不懂什麼禮儀,我是一個自私的人!在我的心裏只有這樣一個念頭:我必須得到我所愛的人!我希望自己能和她一起分擔危險與厄運,我不能想象自己放棄她,讓她在我死後嫁給別人!想一想這念頭我都會嫉妒那個人!陛下——」他繼續說道,「——請相信我!我絕對深深地愛著貝娜麗斯小姐,只不過我承認我的自私!我的愛情就是這樣!您一定能夠理解!」
然而侯爵卻笑了起來:「陛下,您不要忘了,阿爾方索還等在後面呢,斯福查不對勁的時候您可以選擇他。那時立他為繼承人,他會全力對付斯福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