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我已經向紐約警方報警。但這裡能有誰可以幫我找到我兒子?」
這才是關鍵。納什曾把瑪麗安娜的屍體留在人們可以發現的地方。
皮爾拉彷彿又看到了那些死人。多年前,她在當時還叫南斯拉夫的地方,是一個漂亮迷人的年輕演員。種族清理中,她親眼看到丈夫和兒子被用難以想象的殘忍方式屠殺。皮爾拉沒那麼倒霉,她活下來了。當時,納什是僱用兵。他救了她,或者說救了她生命的剩餘部分。從那時起,只有在必須行動的時候,比如他們在酒吧里拐走瑪麗安娜的時侯,皮爾拉才會恢復生氣。其餘時間,她生命中什麼也沒有,她的生命力彷彿都被那些塞爾維亞士兵掠走了。
今天,這裏至少有十五個警察,都在忙著。
「我兒子電話里有GPS。」
邁克一直看著那個年輕警察。當那個孩子把電話掛斷,抬起頭來時,邁克知道沒有好消息。
路程不遠,不到一英里。邁克想著這條很短的路線。丹尼爾·赫夫每天就走這麼一小段路去上班,可真夠幸運的。他還想到了自己每天在那座橋上擁堵的車流中浪費的無數個小時。他覺得很奇怪,自己現在怎麼會去想這麼沒意思的事情。然後,他意識到自己的呼吸很急促,莫正用眼角的餘光看著他。
那孩子看上去很不高興,但執行了命令。有面牆上有窗戶。他還站在那裡,從窗戶望屋子裡看。邁克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把注意力轉到赫夫身上。
「我答應過卡桑德拉。」他對她說,「你理解,對嗎?」
「邁克?」
站起來的時侯,邁克覺得肋下一陣疼痛。生理上的疼痛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他知道,他承受疼痛的能力很強。有時,他甚至覺得它令人安慰。他喜歡高強度訓練之後的疼痛感。他喜歡讓自己的肌肉酸痛。在冰球場上,運動員會試圖用猛烈的進攻嚇倒對方,但對他卻能起到相反的效果。他出擊的時候,幾乎有一種信手拈來的力量。
他們回到車上。
「邁克,你怎麼會知道?」
「你說什麼?」
她看向別處。
「胡說。」
也許這是電視影響我們觀念的又一個例子。但邁克總是期望能看到一個頭髮斑白的人坐在那張桌子後面,就像《山街藍調》里那個讓每個人「當心一點」的人一樣。這個孩子看上去像是只有十二歲。他也正盯著邁克看,還指著他的臉,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
大多數人都以為情況可能正相反:遭受過九-九-藏-書如此殘忍的折磨的人,將來會自然地拒絕殺人。但事實上,這個世界卻不是按這種方式運轉的。
然後,他把一把修枝剪遞給皮爾拉便走了,任她處置那個人。那個士兵三天之後才死。到第一天結束時,他已經在乞求皮爾拉把他殺了。但她不會讓他如願。
「那種茫然。」皮爾拉壓低聲音說,「那種永遠的茫然……造成的肉體痛苦……不過,沒問題,我們會去做。」她回望著那個儲藏處,「但讓一個人餘生都不知道他愛的女人發生什麼事了,」她搖搖頭,「我認為,這比死更糟糕。」
沒人應門。
「父親對父親。他也是父親。」
「你能在那裡坐會兒嗎?我先聯繫一下赫夫局長。」
「別擔心,我認識路。」
納什把一隻手放到她肩上:「現在已經無法挽回了。你得明白這點,好嗎?」
赫夫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打電話。
「你兒子在那裡。我知道。因此,我們再來一次。但這次是面對面。一對一。不會是一群人趁我不備偷襲我。來吧。把槍放下,把辦公室門鎖上,讓你外面的人不要干擾我們。我倒是要看看你有多狠。」
然後,這麼長時間過去之後,里巴·科多瓦的生命終於被結束了。
「不,我開。去哪裡?」
有人敲門。另一個警察把頭伸進來:「科多瓦先生來了。」
但里巴必須消失。納什已經把她的車留在酒店停車場。警察會以為她是去那裡幽會。他們會把注意力集中在那點上,往那個方向調查,調查她的背景,看看她是否有男朋友。也許納什還會格外走運,也許里巴真的在外面有男人。那警方肯定就會把目光鎖定在那個人身上。不管怎麼說,如果沒有找到屍體,他們就無法作進一步的調查,也許還會認為她私奔了。里巴和瑪麗安娜之間沒有聯繫。
他還以為警察局是個安靜的地方。他以前只來過這裏一次,要求晚上把車停在街邊。這個城市有一條規定,凌晨兩點以後把車停在街上是違法的,但他們家的車道當時正在重新鋪,因此他才到這裏來請求允許他家的車在外面停一個星期。當時,接待桌後面只有一個警察,他後面的所有桌子都是空的。
「什麼話?」
納什沒說什麼。
「對。」
「你是當真的嗎?」
最後,大多數人都發現,復讎是浪費感情的事。對另一個人類——甚至是罪有應得的人——做出令人髮指的事情之後,他們感覺到的只有空虛。皮爾拉不是這樣。那種經歷讓她欲罷不能。這是她今天和納什一起作案的主要原因。
赫夫沒有站起來,也沒請邁克坐下read.99csw.com。他仰身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著後腦勺。「我真的沒時間和你說這些。」
因此,他把她放在這裏,至少暫時放在這裏。
「那不行。」邁克說。
「你的臉。」
因此,改變戰術:根本不讓屍體被發現。
「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赫夫沒說什麼。
皮爾拉側眼看向別處。他看著她的側面。
「沒什麼。把門關上,好嗎?」
赫夫假笑著說:「你以為這有助於你找到你兒子?」
他用雙面膠將貼紙貼上,以便在需要的時侯可以方便地將它取下來。人們會去看那張貼紙,然後感覺受到冒犯或者對其留下印象。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會注意到它的存在。如果你的注意力被那樣的東西吸引,你就不會去注意車牌上的號碼。
「看上去,你已經被打夠了。」赫夫說。
「如果你想成為我的司機,可以。但你不是我的保姆,莫。因此,讓我下車。我反正要單獨和赫夫談。你會讓他起疑心。我一個人去,就是父親對父親。」
「對。」
「我到這裏見赫夫警官。」
邁克心不在焉地聽著,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但只是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
「不。」邁克說。其他警察的動作更快了。他們發放文件,互相通話。
納什等著。她慢慢思考著,最後她終於想到了。
她點點頭,直視著前方:「但有一天?」
「來吧,赫夫。我已經受傷了。你想再試一下?」
赫夫沒說實話。
他們向汽車走去。
「亞當失蹤了。」邁克說。
「不。」
「警察局。赫夫上班的地方。」
「你也看到了,我們現在很忙。」
邁克轉頭看著他。
「不行。」
接待桌那個孩子警察已經迅速跟過來,準備出手抓邁克。赫夫揮揮手,讓他退下。
「我理解你的心情。」
他把車倒進他那個車庫樣的儲存處。天已經黑了。四周沒有任何人在看他。他先把屍體放進一個垃圾桶里,以免讓人看見。儲藏處最適合做這樣的事。他記得讀過一起關於誘拐事件的報道。綁架者就將一個受害者放在這樣的一個儲藏處,受害者最後窒息而死。但納什還知道其他故事,可以讓你喘不過氣來的故事。你看到尋找失蹤者的告示,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會失蹤,還有那些貼在牛奶箱上的孩子照片。有些女人某一天高高興興地離開家,結果卻被綁起來,嘴被堵上,甚至還活著時就被關進了這樣的地方。這樣的事情時有發生,概率比你想知道的高得多。
「莫,他沒說實話。」
「你來這裡是因為那些淤傷?」
邁克知道那孩子不會開槍,於是繼續往前走。任何人九*九*藏*書都沒來得及阻止他,他已經走到那道門前,一把抓住門把手,扭動起來。門開了。
警察局是個相當開放的地方。辦公區與等侯區之間有一道隔板,估計只有三英尺高,上面有道小門,可以推開。為什麼警察局都有這樣的隔板?是為了阻止什麼人?邁克看到,後面有道門,門上赫然寫著「局長」字樣。他快速行動起來,使得肋下和臉上都一陣刺痛。他從接待桌前走過。
上帝不相信無神論者。
「拜醫生,恐怕我們今天上午都很忙。赫夫局長讓我請你放心,他忙完之後會給你打電話。」
為什麼?
「怎麼啦,皮爾拉?」
前面沒有空車位。
「我親眼看到我兒子和丈夫被殘忍地殺害。他們也看到了我受折磨。那是他們死前看到的最後一幕——我和他們一起被折磨。」
「當然可以。」
「皮爾拉,這件事必須做。你應該理解。」
殘暴滋生殘暴,但不僅僅是以那種顯而易見的報復方式。受過性騷擾的孩子長大之後會去騷擾別人。父親虐待母親,讓兒子受到精神傷害。這樣的孩子長大后更容易毆打自己的妻子。
「是的,莫,我聽到了。」
那個年輕警察看了他一眼,顯然暗示那與他無關。邁克斷斷續續地聽到說有一輛車停在華美達酒店停車場。但只聽到這麼多。
「對不起,警長。他直接跑進來了。」
「這究竟……」
「我繞到南面的停車場去。」
「對,是我說的。或者,你認為我這個人只有一般見識,還會為此說許多風涼話,並感到高興。或者,你應該意識到,如果我都建議你謹慎,那一定有很好的理由。你不能在這種準備不充分的狀態下去警察局。」
「你想激我?」
「我兒子整晚都在家。」
「那個GPS定位具體到什麼程度?」
邁克繞到房子背後,用力敲著後門。仍然沒人來開門。他用手罩住眼睛,趴在窗玻璃上往屋裡瞧。沒看到什麼動靜。他還試了一下門把手。
「你這次感覺不好,是嗎?」
「邁克,我現在很忙。」
「先生?」
「告訴卡桑德拉,我想念她。」納什耳語般地說。
「唉,邁克,你的臉色難看極了。」
遇到皮爾拉之前,納什從來不相信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但在她身上,顯然是如此。她的眼睛很漂亮,藍色,點綴著星星點點的黃色。但你可以看出,那雙眼睛後面什麼都沒有。什麼東西已經將那些蠟燭吹滅,再也不會被重新點燃。
「我得和你兒子談談。」
「邁克?」
邁克說:「沒時間了。我一個人去吧。」
「拜先生?」
「那這次有什麼區別?」他問。
「我來九九藏書開車。」
「什麼意思?」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對。」
話筒都被夾在脖子下。
「那他不容易被脅迫。」
「也許他根本沒和DJ在一起,也許他在鄰居家,就是和我家隔著兩家人的盧比特金家。或者,我回家之前他在我家。或者,他只是在我家附近轉了轉,本想進去,但又改變主意了。」
他們已經把車停在赫夫家房子外面,幾乎就在昨晚赫夫出來前邁克停車的原處。他沒聽莫的話,而是向門口衝去。莫緊隨其後。邁克先敲門,等了一會兒。然後,他又按下門鈴,又等了一會兒。
「你是說赫夫局長?」
「讓開,邁克。」
皮爾拉沒說什麼。他們把里巴的屍體上蓋上一堆木屑和肥料的混合物。這樣屍體可以保存一段時間。納什不想冒險再去偷一個車牌。他拿出那捲黑色的絕緣膠布,將字母F變成E——這樣可能就行了。小屋一角,他有另外兩個「偽裝品」可以用來打扮他的客貨車:特美斯油漆的磁性廣告牌;另一個上面寫著「劍橋大學」。不過,他選了一張可以貼在保險桿上的貼紙。這是他去年十月份參加一個名叫「主的愛」的宗教會議時買的。上面印著:
他沒辯解。她認識納什的時間已經足夠長,他沒,必要在她面前說假話。
「需要幫忙嗎?」
「你沒說實話。」他說。
「我兒子來過你家。然後才開車去了布朗克斯。」
他推開那道小門,快步向局長辦公室走去。
莫把車開到路邊:「記住你剛才說過的話。」
門是鎖上的。
「我知道。」納什說,「你說我很享受這一切。但一般說來,你也一樣,對嗎?」
我們人類為什麼從不像我們應該的那樣真正吸取教訓?事實上,我們的構造上是否有什麼東西,讓我們做出那些我們自己也應該感到噁心的事?
「告訴他我是邁克·拜。」
納什知道,警察都相信罪犯有一種固定的模式。可能是這樣——大多數罪犯都是些笨蛋——但納什和他們相反。他曾把瑪麗安娜打得無法辨認。但這次,她碰也沒碰里巴的臉。這隻是細節之一。他知道他那樣能夠隱藏瑪麗安娜的真實身份。里巴卻不一樣。到現在為止,她丈夫可能已經報告她失蹤了。如果找到屍體,哪怕血跡斑斑支離破碎,警察也很可能確定那是里巴·科多瓦。
「馬上站住!」
「什麼?」
就在這時,邁克想起了莫說過的話。他剛才說的是「面對面,一對一」,但他應該像莫那樣說「父親對父親」。倒不是說這讓他想到那樣說可以讓赫夫高興。恰恰相反。邁克是想救自己的孩子,赫夫也一樣。邁克不在乎DJ
read.99csw.com·赫夫,而赫夫也不在乎亞當·拜。
邁克皺皺眉頭:「這話是你說的。」
「好,皮爾拉,有一天,等我們把這件事了結之後,我們就讓他知道真相。」
邁克向一條長凳走去,坐下。他旁邊有個穿西裝的人,正在填什麼表格。一個警察叫道:「我們已經全部查過了。沒有人報告說見過她。」
莫說:「這個叫赫夫的人是警察?」
邁克沒說什麼。警察局是箇舊圖書館改造的,坐落在一座小山上,很難找停車的地方。莫開始繞圈子找停車空間。
「你自己想吧。」
赫夫拾起眉毛:「哇。」
「我忘不了我的家人的遭遇。」她說。
那個穿警服的警官看上去太年輕,不像該坐在桌子後面接待的人。
「這不是事實。」
「我是看到了。」邁克說,「出大事了?」
他一定早就知道這個。他的紐約同事肯定告訴過他:「你為什麼要撒謊,赫夫?」
納什笑了。居然有如此善良虔誠的感情。但關鍵是,你會注意到它。
「不,你沒有。他在家裡。」
她終於說:「你很享受這一切。」
「我被襲擊之前看到你兒子了。」
納什開車去蘇克塞斯郡十五號公路邊上的自助倉儲點。
「也許你當時也在那裡。」
他們都是在保護自己的兒子。赫夫會為此而戰的口無論輸贏。赫夫不會放棄自己的孩子。其他父母也一樣,無論是克拉克的父母、奧利維拉的父母或者其他任何人的父母。邁克想錯了。他和蒂婭是在和那些可以為了保護孩子而把手榴彈壓在自己身下的成人交談。他們應該智取而不是強攻。
「是拜醫生。」邁克糾正說。這次口氣可能有點傲慢。不過,有時人們對醫生會另眼相看。並不經常,但有時會。
「我現在必須走了。我不會再和你談這件事。」他開始向門口走。邁克擋住他的去路。
納什救她之後,皮爾拉一直渴望復讎。這是她恢復正常后思考的唯一事情。出院三個星期後,納什和皮爾拉追蹤到一個曾經摧殘過她的家人的士兵的下落。他們設法抓到他。納什把那人綁起來,堵住他的嘴。
「你必須保持冷靜。」
「怎麼啦?」
「那又怎樣?」
「帶他到A房間。」赫夫說,「我馬上過去。」
「再試一下?」
「嗯?」
「你說什麼?」
她享受著每一個時刻。
「沒事。」
「你聽到我的話了嗎?」
那個警察點點頭,把門關上了。赫夫站起來。他個子很高,頭髮梳向腦後。他有著警察通常具備的那種鎮定。昨晚他們在他家前面見面時是這樣,現在仍然如此,不過此刻好像是竭力裝出來的。他看著邁克的眼睛。邁克沒有轉開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