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清
第六章 舊案
「這麼說,一定是有某個手下悄悄潛入鄭家與他會合了。但是,如果這個判斷正確的話,他為什麼要殺馮齊雲呢?」成佳想不明白,「舅舅,這麼明顯的破綻,又如此重要的線索,為什麼沒有追蹤下去?」
「當時大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鄭群身上,而且事態發展到後來已經完全不可控,再加上泰國警方的那紙馮齊雲早已死亡的證明讓兩市的警方啞口無言,最後不得不草草結了案。」
「我要不願意呢?」池清嘶啞著發問。
「泰國方面的信息可靠嗎?」成佳追問。
對於俞海棠的失蹤,成佳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不覺啃起指甲來。
她的目光竭力避開那道刺目的色彩,其實心裏已經很惶惑,可她依然不斷寬慰著自己,收了錢就走,不會有什麼事。
赫然轉身,她的語調終於有了真實的色彩,「你真卑鄙!」
「弈航是怎麼一步步進入鄭家,又是怎麼找到馮齊雲的,具體過程我們都無從得知。在他犧牲前的一周,L市警方突然得到他的線報,已經基本確定了馮齊雲的確在鄭家,並得知鄭群將在周末為他的獨生女兒舉行盛大的生日宴會。他猜測馮齊雲已經作好了再次逃逸的準備,一定是想藉著賓客雲集難以分辨的背景乘亂一走了之。弈航做事一向小心謹慎,幾乎沒出過茬子,所以L市警局的相關負責人在跟我通氣兒之後,認可了他的推斷,也在宴會當日部署了周密的兵力。」
成佳的心思已經徹底陷入進去,她皺著眉想了一會兒,才道:「既然董弈航是通過俞海棠的關係進入的鄭家,如果馮齊雲真的識破了董弈航並朝他開槍的話,那他怎麼可能放過俞海棠這個『同謀』呢?就算當時俞海棠不在現場,事發之後,她也不應該是躲藏起來,而是第一時間向警方彙報啊!」
「不。」馬壽山搖頭,「馮齊雲出事後沒多久,鄭群就帶著家人遠赴美國了,L市的資產他悉數捐給了政府,這樣一來,對4.26案的偵查工作就更難開展了。」
池清正想說「會不會不太合適?」對方已經開始報接貨人的姓名地址了。
成佳往前一探身子,整個人都趴在了桌子上,學著他說話的腔調笑嘻嘻地道:「舅舅,你看,這裏也沒外人啊!要不咱倆做個交換怎麼樣?」
這裏的別墅都是獨立的洋房結構,從外面看並不很大,每棟都有個可愛的紅色尖頂,象童話里的小堡壘。
「也許,」成佳慢悠悠地說,「他愛上了俞海棠呢?她長得很漂亮。」她的口氣里難掩一絲酸意。
一股不安的心緒從腳下纏繞上來,逐漸在心頭繚繞聚攏。
池清只覺得一股灼|熱襲上雙唇,她象窒息了似的被擁入一個狹小的空間,全然感覺不到安全與溫暖,只有厭惡與齷齪。
手臂已經輕輕揚起,腦子裡有繽紛的樂曲流過,指間更是躍躍欲試,要輕觸琴鍵,去找尋它們鍾愛的旋律,體味那極致的沉醉……
「所以說我具備當偵探的潛質啊!」成佳笑嘻嘻地道,但很快就把笑容收斂住了,雖然現在她已經猜出單斌接近池清完全是馬壽山的意思,不過跟單斌那番表白遭到挫敗的隱痛並未因此而消弭。
成佳倒吸了一口涼氣,「怎麼會這樣?」
見馬壽山臉上露出不豫之色,趕忙又補充道:「不過我也早就有所懷疑了。」
「成佳。」馬壽山對著面向自己而坐的尹成佳,艱難地措著詞,「我跟李隊和指導員都碰過頭了。」
從他開口的當兒,池清就已經聽出這是杜靳平的聲音。
「你是誰?」池清只得這一句,反覆地問著,眸中溢滿了過度的驚恐,就像被魔鬼擋住了去路,絕望如困獸。
成佳托著腮幫子想了會兒,低喃道:「以鄭群的身份,他為什麼會肯幫一個毒梟呢?這其中必有緣故。還有,會不會是他把俞海棠給帶走了,若干年後,俞海棠又逃了回來?」她為自己的猜測感到振奮。
「鄭群堅持說警方濫殺無辜,事情鬧成這樣,K市和L市警方的壓力都很大,雖然最後在上級協調下,爭執硬給平息了下來。」
池清抿了抿唇,有股慍意從心底直衝而起,但很快就被她按耐下來,有錢人總是會傲慢一些,既如此,她也不能讓幫傭太為難,這些年,她學會了克制,不與人起爭執,隨遇而安。
池清的腳步倏然間收住,一顆心猛地墜入深谷,原來,她連今天都逃不過。
池清心驚膽戰地聽著他說話,而他最後那句拖長了聲調的稱呼讓她在一瞬間面色慘白,時間彷彿就此凝滯,她眼睜睜地看見自己勉為其難維持到現在的平靜被徹底地擊破……
馬壽山的表情凝重起來,他燃起一根煙,長長嘆了口氣,這才緩聲開口道:「這事還得從五年前說起。」
馬壽山沒瞞她,點了點頭,有些沉重,「池清出事了。」
馬壽山又咳嗽了幾聲,成佳見狀趕緊起身,給他的茶杯續了點兒水,殷勤地說:「喝點水,潤潤嗓子。」
成佳一拍桌子,「行!不肯告訴我是吧,那我自己去查。」她站起來,一臉自信的笑容,「池清我也是認識的,我還不信憑我的能力查不出個水落石出來!」
她突然跳起來,一下子盪開去老遠,後
https://read.99csw.com背抵在窗前的桌沿上,嘴角劇烈地抖動,聲音發顫,「你,你是誰?」
一
她被帶到樓上的一個看起來寬敞許多的大廳里,整個地面都被鋪上了暗褐色的優質地板,油光可鑒,陽光透過落地窗和飄然的白色窗紗斜射進來,落在一張木桌的插花上,奶白色的花瓶折射出安詳寧靜的美好。
「嗯。」馬壽山狠狠抽了口煙,「當時科里人手忙不過來,弈航正好休完假回來,他是老卧底了,做事一向穩妥,所以我就把他調過去救急。」說到這裏,他的面色陰暗下來,「我沒想到,他這一去,竟然就再也沒能回來。」
池清的神經並沒有因為他舒柔的敘述鬆弛下來,依然緊繃著,她不知道他想幹什麼,但危險的氣息如此濃重,令她無法懈怠。
池清鬆了口氣,感激地道了聲謝謝,便尾隨她進去。
「但是——」成佳語調一轉,慢悠悠地說:「這並不妨礙我協助刑偵科破案調查吧。」
「第一眼看見你,我就知道,你應該是我的。」杜靳平喃喃低語,手指緩緩向下遊走,輕撫池清的頸脖。
老阿姨忽然不見了,空曠的廳里只剩下池清一人。
池清以為老阿姨是去向主人家通報的,便靜靜地坐在靠窗的一張小沙發里等。
馬壽山接起,簡短的幾句話之後,他的臉色一下子凝重起來,「……嗯……好,你好好看著她……可以,沒事。」
「對。」
老阿姨想必是個幫傭,一等把池清引進客廳就張羅著先給她上了杯清茶,之後就消失不見了。
身份核查無誤后,池清經過保安的指點,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景觀河順流而下。
「不全是這樣。」馬壽山緩慢地說,「得知弈航犧牲的消息,我非常震驚,即刻趕往L市,在調查的過程中,我發現了一個很關鍵的疑點:先前警方得出的結論是弈航與馮齊雲相互射殺而亡,但驗屍報告上顯示,馮齊雲一共受過兩槍,都在頭部,一般頭部中槍,必死無疑,根本無需重複射擊,更匪夷所思的是,其中有一顆子彈竟然出自他手上的那柄槍。試想,一個頭部中槍的人,會再自己朝自己補一槍嗎?這于情于理根本說不通。」
說完便低了頭徑直朝大門外走。
池清已是渾身無力,任由他拖著走出琴房,穿過走廊與客廳,往一處房間而去。
一揚手,馬壽山把煙蒂掐滅在煙灰缸里,重重咳嗽幾聲,突然加快了語速,彷彿要讓自己從傷痛中迅速解脫出來,「弈航過去執行任務算是暫時調任,所以直接向L市警局彙報,我對他的事就沒有多加過問。據L市警方後來說,弈航是通過鄭群女兒的鋼琴老師切入鄭家的,為了防止身份暴露,警局給予弈航充分的信任,由他單線跟進。」
「不用不用,你直接送過去就成,他們家時時刻刻都有人在的。」
失落之餘,那從未離她遠去的警惕復又浮上心田:單斌接觸自己,究竟目的何在?難道真的只是巧合?!
「哼!」馬壽山冷哼了一聲,然後一針見血地道破,「你動過我的東西了吧?」
這句話讓池清暗自鬆了口氣,也把對杜靳平適才侵犯自己的憤怒降下去了幾分,默默地沉思了片刻,她低聲道:「今天的事,我不會跟韓老闆說的。」
「俞海棠自幼跟她母親相依為命,也沒什麼親戚,只除了一個曾經教過她的鋼琴老師。她失蹤后,兩人都瘋狂地找過她,但杳無音信。更為詭異的是,這兩人在半年內先後死於兩起車禍。」
在大廳中央,擺放著一架黑色的鋼琴,弧線優美的三角琴架以舒展的姿勢張開。
成佳也正經起來,「就算池清真的是俞海棠,也頂多說明她在4.26案件中不是神秘失蹤,而是隱匿起來了。但是那件案子已經結了,您還有什麼好懷疑的?」
「你是怎麼發現的?」馬壽山壓低了嗓音問。
兩點鐘左右,韓吟秋把一張送貨的單子遞給她,韋傑這小子最近又故態復萌,不肯按時來上班了。韓吟秋除了抱怨幾句外,只能把送貨的任務押給池清。
馬壽山瞥了她一眼,「難說,不過我還是認為鄭家的死者就是馮齊雲。鄭群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且老謀深算,他既然敢接納馮齊雲的避難,就完全有可能在事發之後,甚至可能在馮齊雲躲到他家裡之時就安排好了各種預防措施,一旦東窗事發,就可以為自己洗脫罪名。」
池清的肩膀仍被他的手按著,她身體僵直,一動不動,雙臂完全垂下,死氣沉沉地擱在腿上,生硬地回答:「我不會。」
「老闆,那我去了啊!」
單斌不解其意,跟著她一起出來,眼見她已經在往公交車站的方向走,他連忙奔上去攔住她。
馬壽山聞言大喜,頻頻點頭,「你能想明白就好。」
「送完貨就直接回去吧,不用再過來了。」韓吟秋照例體貼地加上一句。
門把手還沒摸到,就聽馬壽山的聲音在身後無奈地響起,「等等!」
「經過幾周的努力,警方初步將目標鎖定在L市的鄭群的家中。」
這幅畫,她很熟悉,正是她最鍾愛的綉品,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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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沒什麼。」池清想了想,還是沒把換了送貨地址那檔子事跟韓吟秋說起,反正都是送,對老闆來說,錢收回來就行。
整個上午,池清的思緒都像一團亂麻,解不開又理不清。
「沒關係!你送過去好了!」客人邊說邊象猛然間醒悟似的咯咯笑道:「你不會是擔心送貨費吧?放心,他會付的!」
成佳的注意力再度集中起來,「你的意思是……殺董弈航的人並非馮齊雲,馮齊雲也不一定就是董弈航殺的,現場很可能還有其他人在?而就是那個人,把他們倆都殺了!」
對面高大的身影讓池清被迫停下了腳步,她仰起頭來,勉強朝單斌笑了笑,「沒什麼事,你也挺忙的,老麻煩你不太好意思。」
如果不是因為覺得太難以置信,成佳也不會衝動到那次去跟蹤兩人。
成佳沒想到案子走到這一步竟然還能峰迴路轉,心中隱約感到不祥,「那證實了嗎?」
「看來,這個案子的確是迷霧重重。」她嘆了口氣,突然恍悟,「正因為最後鄭群的罪名沒有成立,所以對董弈航的烈士追認才又悄悄撤掉了,是么?」
「呵呵,你這孩子,竟想些什麼呢。」馬壽山緊繃繃的臉到此刻方放鬆下來,不過也僅僅是一瞬,「這幾年,我仔細調查過鄭群,發現他是個心思極為縝密的商人,鮮有蛛絲馬跡留下。馮齊雲沒能成□逃脫,而是大曝于天下,這樣的醜聞對鄭群來說可謂天大的打擊,他遠走美國,多少也有些無奈的意思,你想想,如此境地,他怎麼可能一點防範之心都沒有,還傻呵呵的把一個與案件有關聯的女孩牽扯進來,不是自找累贅嗎?」
池清百無聊賴地邊等邊繼續觀賞室內有限的景緻。
成佳回過身來緊盯著馬壽山,心裏有種預感,「是單斌?」
杜靳平沒有任何反應。
長長的靜默過後,成佳忐忑地問了一句:「那其他人怎麼樣?」
四
池清抬腳向門口走去,她明白,即使今天離開,她也已經跟平靜擦肩而過,身後的這個人知悉了她致命的秘密,要想保全,唯有一條出路,那就是接著逃。
擱下電話,剛好韓吟秋從外頭進來,見她一臉的猶豫,不覺問:「怎麼了?」
「你們……是怎麼發現池清的?」成佳還有最後一個疑問。
老阿姨眨巴著眼睛,彷彿沒聽懂,池清只得更加簡潔明了地回道:「我就在這兒等他。」
成佳眼帘一垂,馬壽山立刻感到於心不忍,聲音放得愈加低柔,「你看啊!第一呢,你不是這個專業畢業的,你在警校讀的是管理,是吧!還有,你別以為刑警好當,其實你只看到了它風光的一面,查案子風裡來雨里去的不說,還很危險,你一個女孩子家的,萬一出點兒什麼事,你說我怎麼跟你父母交待?」說到後面,馬壽山不得不把大實話都抖落出來了。
成佳手肘撐著臉頰,目不轉睛地盯著馬壽山,已心有所悟,「是要我們派卧底去嗎?」
馬壽山沒有直接回答她,「最初指認馮齊雲的是K市那伙與他交易過的毒販,警方後來把拍到的『馮齊雲』的屍體照片再度給他們辨認時,他們卻象失憶了一樣,都不敢確定了。沒辦法,最後只能輾轉聯絡到泰國警方,請他們幫忙辨識。」
馬壽山收斂笑意的同時擰起了眉毛,「你胡說些什麼?我看你是整天讀那些個推理小說讀得神經過敏了。」
她眼裡的疏離和異常陌生的警覺讓單斌的心不由自主往下沉,他能感覺到她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不信任的氣息,難道,自己在什麼地方露了馬腳?
那老阿姨看似一臉糊塗相,池清正想費神再給對方多解釋幾句,孰料她把門拉直,對池清點了點頭,很爽快地說:「那你進來吧。」
「哎!」客人打斷她,「我看這麼著吧,你直接把畫給我送新人手上去,反正我本來就是給他們訂做的。」
成佳見他裝模作樣的不願意跟自己坦白,不覺翻了翻眼睛,「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故意把單斌調到閑職部門是為了讓他去接近池清。」她壓低了點兒聲音,「你懷疑池清就是俞海棠,對吧?」
那種遊走于夢幻的感覺又浮遊上來,她象被某種魔力牽引著,失去了警惕與恐懼,一步步走上前,然後駕輕就熟地在琴凳上坐下。
「終於敢承認自己的身份了?」杜靳平含笑向她走來,他的手很快又搭在她肩膀上,聲音恢復了先前的柔和,用池清又驚又怕的目光凝視著她。
倉惶之間,她急欲起身,尚未站直,肩膀就被有力地按下,身後的人說話不疾不緩,「試試莫扎特的C大調奏鳴曲,曲調柔和又不失輕快。」停頓一下,他補充道:「我的最愛。」
三
總之,她沒有逃。
「是什麼?」成佳睜大了眼睛。
然而,這次能成功逃脫嗎?
杜靳平終於站起來,迎著她走過去,池清的呼吸急促起來,她想往門外跑,跑到大街上,跑到安全的地方去。
馬壽山卻搖了搖頭,「如果說他把俞海棠殺了,我覺得還九九藏書情有可原。把她帶走,不太可能。帶一個人證在身邊,他有什麼動機這麼做?」
韓吟秋點點頭,有些納悶她今天的神不守舍,忍不住又揚聲關照了她一句,「路上小心點兒!」
電話打過去,所幸是客人本人接聽的,她的聲音帶點兒輕佻,池清辨別得出來。
「泰國警方反饋的信息說:馮齊雲一個月前在緬越邊境交易時由於雙方起衝突而遭槍擊死亡。所以他們得出的結論是,鄭群家的這個人絕非馮齊雲,而僅僅是鄭家的某個賓客的保鏢,他最大的罪名充其量也就是非法攜帶槍支。」
池清倒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這的確是她比較為難的一個麻煩,如今客人這麼坦白了,她也不好再多爭辯,只得又問:「那方便把他們的電話號碼提供給我嗎?我先打過去問問在不在家?」
天下會有這麼巧的事?
池清停在一棟別墅跟前,在紅漆大門外找到一個小小的門鈴按鈕,短促地按了兩下,靜候門開。
面前的杜靳平保持著他一貫的氣定神閑,單手插在褲兜內,臉上是一抹平和的微笑,「別緊張,我不會害你。」
門口突然傳來動靜,她赫然仰起臉,卻還是帶她進來的那位老阿姨,笑眯眯地用濃重的地方口音對她道:「姑娘,請隨我來。」
成佳瞪大了眼睛,連大氣都不敢出,唯恐錯過某個關鍵字眼。
馬壽山向她招招手,「回來,坐著說。」
成佳把頭揚起來,波瀾不驚地望著舅舅,聽他繼續一字一句地說下去,「我們都覺得,刑警這個職位……確實不太適合你。」
然而,一切都為時已晚。
馬壽山半眯的眼睛凝在成佳臉上,彷彿能讀透她的心事似的,成佳心底一陣赧然,但還是正襟危坐地繼續分析,「況且又是發生在單斌調職后不久,這一切未免也太巧了。直到上回看到您畫的那張關係圖,我才恍然大悟是怎麼回事!」
他突然牽起池清的手,「跟我來,給你看樣東西。」
他的手拂上她的面頰,冰涼的觸感從指間一直導入他的心田,他眼裡的光芒亦不再冷漠,溫柔與痴迷調和著閃爍,讓池清在剎那間眩暈,心跳忽快忽慢,彷彿已全然不是自己。
說到這裏,成佳的臉上現出一副傾佩的神色,又油嘴滑舌起來:「到底是馬局長老謀深算,誰會想到公然派警察去當卧底呢?這一招您真是高明啊!」
「就是4.26大案的案發地點?」成佳忍不住插嘴。
「他現在還在L市嗎?」
可是她沒有,因為深知,面前的這個人抓住了自己的命脈。
他的手自然無比地圈在她肩上,「我真想聽你演奏一曲。」
「您不覺得池清的出現太突兀了嗎?」成佳順著自己的思路緩緩說道,「單斌在感情方面一向審慎,怎麼會突然就有了女朋友呢?」
馬壽山沉重地點了點頭。
杜靳平聳聳肩,似笑非笑,「當然,你有選擇的權利,如果不願意,」他的下巴朝門口一揚,「隨時可以離開這兒。」
又是別墅區。
「又是車禍?」成佳喃喃自語,她想起了查檔案時了解到的那條信息:池清的丈夫劉永忠也是死於車禍。
馬壽山的面色緩和了不少,笑著舉杯喝了幾口,見成佳還眼巴巴地盯著自己,不覺道:「該了解的你都了解了。還想知道什麼?」
池清瞅瞅店堂牆上的那隻掛鐘,「我坐車過去怎麼也得半個多鐘頭,恐怕趕不上,要不下次……」
與她垂直的方向是一面主牆,下面是一張寬大的三人沙發,牆上掛了一幅畫,她此時方抬頭仔細觀看。然而只是定睛那一眼,她就當場愣住了。
還未思量清楚,杜靳平的聲音復又響起,帶著些微的調侃,「不知道警方如果聽說五年前神秘失蹤的俞海棠,突然出現在Y市……會有何反應?」
「發生什麼事了?」
杜靳平見她一副受驚的模樣,遂笑吟吟地在琴凳上坐下來,靠著琴身,面向如臨大敵的池清,手在空中輕輕一揚,「覺得這兒怎麼樣?有沒有一點藝術的氣息?知道嗎?我一直在猜想,你見到這個地方的第一反應會是怎樣的,高興還是驚訝?」
就這麼一發愣,池清已經跳上迎面而來的公交車,塵土飛揚中,她已經離他而去。
「那位鋼琴老師,」成佳惴惴地問:「就是俞海棠?」
成佳知道什麼都瞞不過這位有著多年偵破經驗的老刑警,當下也只能支吾著承認了,「就前兩天在您這兒瞄到一眼。」
正當她準備聽最精彩的□部分時,馬壽山卻話鋒一轉,平淡無奇地敘述道:「結果你也都知道了——弈航沒有成功撤離,也許是他的身份在最後一刻被馮齊雲識破,也許是他發現馮齊雲妄圖穿過警方的防線逃脫,所以拼了全力去阻止。總之,」他的聲音低迷而悵然,「他跟馮齊雲都沒走出那間屋子。」
他沒有繼續糾纏她,心安理得地托出自己的條件,「這棟別墅是專為你置備的,只要你願意,隨時可以住進來,你兒子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難道你不希望自己的日子過好一點兒么?」
她起身,勉強帶著笑說:「好吧。」
鋼琴獨特的氣息撲面而來,她陶醉地嗅著那久違的熟悉的味道,如痴如醉。
即將離開馬壽山辦公室時九_九_藏_書,成佳又被他叫住,想了想,還是忍不住要嘮叨兩句,「這件事是我交待單斌私下查的,所以絕對要保密,現在既然你都知道了,更應該……」
客廳有兩道門,大概是通往不同的功能區,在靠近池清這邊的門望出去,可以看見圓弧形的樓梯。只是那樓梯上遲遲不見有人下來。
「你是我的。」他重複了一句,氣息驟然迫近,「不管你是誰。」
所有的過去,那些跟鋼琴有關的過去,對她來說就是一場難以解脫的噩夢!
扶著木製樓梯走上去時,不知為何,心裏的警報鳴笛聲越來越響,這讓池清惶惑不已。她覺得自己此時猶如置身於那個困擾她良久如鬼魅般的噩夢之中,本能地想逃,可是腳底卻挪不開步。
幼兒園門口,單斌與池清再度邂逅,他熱情如舊地要送她去綉坊。池清的反應卻異乎尋常的冷淡,眼睛也不看他,偏著臉,淡淡地道:「不用了,謝謝!」
不知道為什麼,成佳突然覺得自己心跳快得厲害,彷彿就要抓住一個秘密的核心,然而也許下一秒,那個看似真切的答案就會不翼而飛。
二
「哦,這樣啊,那我再問問去。」老阿姨轉身走了,很快又回來,一臉為難之色,「他說請你上去。」
池清趕忙走上前,把腋下的綉品對她展示了一下,「你好,我是億新綉坊的,我來送貨。」
她奮力將杜靳平推開,他沒有提防,後退了兩步,然而,他很快呵呵地輕笑起來,「怎麼,你不願意?」
成佳聽得眼睛一眨不眨,眸中流光溢彩,她直覺這應該會是個精彩的故事,而最令她振奮的是,它不是小說里的,而是現實中存在過的。
馬壽山點點頭,繼續往下說,「鄭群是L市首批招商引資的外商,他是菲律賓籍的華裔富商,祖籍L市,如今回來投資也算是衣錦還鄉,在L市有很深的根基,跟政府的方方面面關係也都不錯,是L市的外資招牌。所以警局沒敢貿然採取行動,一來怕萬一判斷失誤招致必定會招來鄭群的反擊和L市的輿論壓力;二來也是擔心如果懷疑屬實,馮齊雲的確藏在鄭家,那麼鄭群必定對兩市警方有所防備,只要這邊稍有風吹草動,馮齊雲肯定會立刻轉移。姓馮的為人手段毒辣不說還狡猾謹慎,所以要抓到他,不是件容易的事。綜合考慮后,L市警局與我們聯繫,請求增派警力援助。」
「這個問題我也想過。」馬壽山頷首道,「雖然在整件事中她不是主要角色,但是我在事後分析起來,發現她卻是至關重要的人物。也許……她身上掌控著所有秘密,有人不想讓她說出來,所以就對她下了毒手。在池清出現以前,我是這麼推斷的。」
房間大且明亮,巴洛克式的裝潢風格,用繁複的表現手法盡顯豪華與奢侈,然而,池清並無欣賞的閒情逸緻,她的目光死死瞪在床頭的一張碩大的相片上。
門還沒開,桌上的電話在寂靜的空間驟然響起刺耳的鈴聲,成佳不由自主滯住了腳步。
池清向來沒什麼反抗意識,默默地接過單子,好在東西不沉,是一張精美的袖珍屏風。那客人還是池清接待的,說是要送給一對新人做結婚禮物,特意讓他們把年輕夫婦的名字給綉了上去。
成佳趾高氣昂地返回了位子。
頓了一下,馬壽山繼續道:「兩周后,泰國終於有消息了,卻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沒等他交待完,成佳就已經抬起手作了個敬禮的姿勢,「我向領導保證,絕對只會幫忙,不會添亂,您就放心吧,舅舅!」
「交換?」馬壽山眨了眨眼睛,疑惑地望著她詭譎的臉,「你想交換什麼?」
馬壽山嘆息一聲,「對警方的懷疑,鄭群的態度很強硬,不僅拒不承認,還反叱警方誣陷他,L市政府方面也有數位官員出來給警方施壓,要求拿出證據來。最後所有矛盾都歸結到一點上,就是跟弈航一起死掉的那個人究竟是不是馮齊雲。」
成佳眼睛忽然一亮,「對了,舅舅,那鄭群呢?在他府上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他該怎麼解釋?窩藏毒販,他的罪名也很大啊!」
馬壽山呵呵笑起來,「那是自然,你這丫頭腦袋好使我是知道的,行呃!以後有用到你的地方肯定不跟你客氣。」
池清按耐住不安與焦躁,僵滯在原地,面上還能帶著微笑,「阿姨,我上樓不太合適的,能不能請你家主人下來驗貨。」
「怎麼會呢?」杜靳平將頭顱湊近她的耳朵,嗓音格外低柔,「19XX年L市夢想杯鋼琴大賽青年組的一等獎,短短几年就忘記了么……海棠——」
池清把綉品夾在腋下,正站在別墅區門口接受保安的盤查核實,心裏不由暗想,綉坊的客人看來還是有錢人居多。
她曾經想,如果這輩子自己從不曾接觸過琴鍵,從沒有對鋼琴迷戀過,她的人生是否能夠就此改寫?
女人的直覺是那麼敏銳而準確,先前她以為單斌是因為對自己有好感才會與她接近,可尹成佳的出現讓她徹底粉碎了虛幻的夢境。即使她在心裏勸慰自己,她對單斌沒有非分之想,無需為他胡思亂想,可他那雙盯著尹成佳背影的失神的眼睛卻在read.99csw.com她眼前晃來晃去,怎麼也趕不開。
池清衝著她往門外走去的背影道了聲謝謝,轉身收拾好自己的東西。
杜靳平如鬼魅一般的聲音又在她耳邊響起,「你能想像,這是我在圖書館翻閱舊雜誌時發現的么?多美呃!那時的你。緣分讓我們相遇,這是天意。」
她清楚地記得,那是她在鋼琴大賽後跟數位獲獎者站在台上向觀眾鳴謝執意時照的,那時的她,哦,不,那時的俞海棠,多麼嫵媚動人又意氣風發!
成佳跟著他一起黯然神傷。她見過董弈航的照片,瘦削白凈,目光澄澈,嘴角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一點兒也看不出是個警察,更不會想到如此陽光的男孩,其實早已不在世上。
馬壽山吁了口氣,緩緩道:「當天除了普通賓客,鄭群還邀請了L市的數位高官名流,警方不得不保持隱密,本來是希望通過把住數個出口來嚴密監控人員出入的,但突如其來的槍聲徹底打亂了整個部署,當時的場面十分混亂,既要保護賓客安全撤離,又要防止槍擊進一步發生,警方搞得十分被動……疏漏在所難免,俞海棠也就是在這次事件中神秘消失的。」
馬壽山面上依舊帶著笑,不露聲色道:「這話從何說起?」
「這可是你說的啊!」成佳見他如此爽朗,頓時喜不自勝,「那——你能跟我說說為什麼重新調查4.26那個案子不?」
「喜歡嗎?斯坦威130系列,1892年產於美國紐約,我在拍賣行買下的。」身後傳來的這個和緩的男中音打破了池清的幻夢,把她徹底拉回到現實中來。
「哦?」馬壽山感興趣地望著她,「說來聽聽。」
馬壽山臉上並沒有笑意,「現在都還只是猜測而已,我的思路也不一定對。」
那是怎樣篤定的笑容,讓池清在悲憤中咬碎銀牙,她用冷冷的目光睨著他,那倔犟的神色與平時的委曲求全截然不同,這使杜靳平在驚詫的同時又感到一種莫名的興奮,他有了要征服她的慾望。
只剩下她與鋼琴。
成佳凝神屏息地聽著。
她痴痴地走近,來到鋼琴的正面,琴蓋早已開啟,露出乳白與漆黑相間的琴鍵,乾淨得纖塵不染。她的目光逐一掃過琴面,斯坦威的金色標記在光線的折射下熠熠發光。
事實也正是如此。
成佳鼓起腮幫子,故意裝出很失意的樣子,「唉!您都打擊了我多少回了,我也想明白了,可能我的確不是當刑警的料!」
即使事隔多年,馬壽山一提起來,還是難掩沉痛。
「所以,您要繼續追查,還董弈航一個公道?」成佳繼續猜測。
「也是。」成佳贊同的點了點頭,「對了,俞海棠難道沒有家人嗎?她出了事,她家人有什麼反應?」
臨行前,她想起來得給客人打個電話,萬一人家不在,自己豈不是白走一趟。
出乎他的意料,這次成佳沒有象過去幾次那樣繃臉,反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馬壽山盯著她的面龐,惴惴地問:「你笑什麼?」
池清渾身象篩糠一樣顫慄起來,不僅僅是因為對杜靳平的厭惡,還有對自己拚命想要掩蓋掉的事實如今卻被放大了數倍堂而皇之供在頭頂的巨大恐慌。
馬壽山迎向她的目光中不失讚許,「對!別忘了,馮齊雲出來交易不可能孤身一人,他肯定會帶手下,之前K市捕獲的毒販也曾經提過馮齊雲帶了幾個隨從的,在逃逸時為了降低風險,他們應該是分散跑路的,而警方只追蹤了主要的一頭,就是馮齊雲。」
「那一年,K市緝毒署花了三年功夫追蹤的市內最大的毒品走私集團,終於在某次重大交易時被一舉搗破,三年的辛苦沒白費,幾個早就被盯死的毒販悉數落網。遺憾的是,由於疏忽,竟讓前來交易的毒販成了漏網之魚,審訊中才得知,在逃的那個竟然是在東南亞活動猖狂的泰國新起毒梟馮齊雲。警方立刻重新部署追蹤,打算把這尾大魚也囊括下來。」
池清的目光落在琴身上后便再也調轉不開,它只是靜靜地佇立在那裡,卻好似已經等了她許多年。
客廳不大,地上一塊花團錦簇的波斯地毯,除了傢具,靠牆還有一架壁爐,此刻雖然沒在使用,看在眼裡,讓人本能地先感到了溫暖。
成佳得意地轉過身來,「還有什麼事?」
她想反抗,可是嗓子眼裡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音節來,就像在夢中,她已經竭盡全力,可依然逃脫不了厄運的掌控。
一聽是要去送貨,對方立刻「呀!」地叫喚了一聲,「你幾點能到?我十分鐘后就要出去了!」
池清從車後窗里望著仍獃獃站在幼兒園門口的單斌,心裏一陣陣發酸。她轉過身來,後背緊貼在冰冷的車身上,那本來以為近在眼前的溫暖原來竟是一場水中花、鏡中月。
整個小區里寂靜無聲,周圍連人影都看不見,讓人疑心房子里究竟有沒有人。正等得心焦,門呼地被拉開了,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阿姨探出頭來朝她張望。
也許她在安逸中過了太久,也許她清楚自己懼怕的只是夢境,而非現實。
馬壽山將茶杯放下,雙手交叉相握擱在桌上,「是單斌在幼兒園無意中發現的。」稍頓片刻才又道:「她的出現純粹是一個意外,也許……真的有天意一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