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
第一章 邂逅
蓉蓉把臉埋在膝蓋里,半天不置一詞。
海棠被她戳破了心事,臉更紅了,表情卻隨之坦然下來,她的那點兒小心思不想瞞蓉蓉,當然也瞞不了。
「你彈了幾年琴?」他對她好像很感興趣,口吻卻與方才那凜然的盤問有著天壤之別,謙和了許多,還有一種很自然的親切感。
「海棠,不如我們……今天就到這兒吧?」
「誰?」蓉蓉的思緒被她打斷,倒是怔了一下,很快就明白過來,唇邊止不住又溢滿了笑意,這幾天,海棠屢次提起羅俊,還每每用「他」來作代,蓉蓉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只是沒有直接點破而已。
蓉蓉眨了眨眼,對稱呼這麼年輕的男子叫叔叔實在是勉為其難,不過僅僅停頓了片刻,她還是很乖順地喚了聲,「羅叔。」
海棠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紹,「我姓俞,俞海棠!」
也許覺得這回答太過無稽,他不得不又加上一句,「你彈的什麼……很好聽。」
六年前,L市。
年輕的女孩經不住誇,海棠有些飄飄然起來,指間滑動得愈加流暢。
「知道。」蓉蓉嘴上答應著,哪裡捨得放下,早席地盤坐在地板上,津津有味地翻看起來。
門突然被推開,鄭群領著兩人走進來,朗聲笑道:「蓉蓉,快看看誰來了?」
海棠愣了一下,遂也朝他笑笑,隱約覺得那雙眼睛有幾分古怪。
二
此時正是下午一點,她要去鄭家,給她的學生鄭蓉蓉授課。
手指在琴鍵上來回地跳躍,心思卻早已不知飛去了何方,她就是有這本事,自己為自己伴奏,讓那悠揚婉轉的旋律成為她思考的背景,舒緩流暢……小指輕柔地劃過最後一個高音,「叮嚀」一聲,圓舞曲完滿地畫上了句號。
不過即便有怨憤,她也沒把上回琴房的事跟蓉蓉說過,她覺得,那應該是她自己的秘密。
到了門口,海棠駕輕就熟地安門鈴,鐵鑄的鏤花大門頃刻間就開了一道縫,她微笑著閃身進去,門在身後又徐徐閉合。
海棠對蓉蓉的固執簡直無可奈何,盛情難卻之下,只得認命地坐回鋼琴邊。
很久很久以前,原來她也曾有過安謐幸福的時光。
「我算看出來了,你就是個扶不起來的劉阿斗,平時看著麻利,其實膽兒才針尖那麼在。」在草坪上聽著蓉蓉的埋怨聲,海棠的神思卻再也抑制不住地恍惚起來。
空空蕩蕩的屋子裡,唯有鋼琴與她相伴,最後一個音符敲完,適才還洋溢著喜悅的空氣驟然冷清下來,她感到一絲寒涼,情不自禁用雙臂環抱住自己的身子,怔怔地坐在琴旁,發獃。
蓉蓉桶桶她,一臉綳不住的笑意,「怎麼樣,現在願意了吧?」
「什麼呀!」海棠嘟噥著,臉迅速飛紅,「我還是得回去,我媽她——」
他年紀不大,二十六七歲上下,不是那種讓人一看就眼前一亮的英俊,但清晰有力的面部線條所襯托出來的那種硬朗帥氣卻是旁人無法媲美的。
「唉,沒什麼。」蓉蓉無奈地回了父親,被海棠一路拖著踉蹌而去。
半個月後,馮叔與羅俊一起離開了鄭府,聽到這個消息時,海棠感到一絲很深的悵然。
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羅俊卻只是保持著原來的站姿很閑適地盯著她看,即使隔著五米的距離,他的凝眸依舊能給海棠帶來看不見的壓力和緊窒感。
出門時還只是零星小雨,誰知從公車上下來不久,那原本不被俞海棠放在心上的細雨已然演變成瓢潑大雨,真是應了那句老話,「三月的天,娃娃的臉。」
海棠不理她的埋怨,從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件用報紙包好的東西,開關四四方方,她口氣神秘,「猜猜這是什麼?」
海棠轉身瞅瞅蓉蓉,她也納悶,低聲嘀咕,「剛才還在的呀!」說著走上去就要敲門,被海棠一把拽住。
門卻彷彿有感應一般,忽地開了,鄭群率先走出來,九-九-藏-書見到兩個不知所措的女孩,頓時一臉訝然,還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你們有事?」
她猛然間意識到什麼,心中倏地漏了一拍,如同期待許久的最深沉的願望被赫然激發,馬祖卡的活潑的曲調驟然緩慢,滲進了遲疑與期待,卻掩飾不住蠢蠢欲動的喜悅。
她被很多人盯著看過,也跟很多人對視過,可他的眼神卻跟以往所有的人都不同,眼前的這個男人讓她產生一種懼怕感,他的眼神分明是冰冷的,卻又仿似藏了灼灼的火焰,不知為何燃燒。
她很自然地轉頭,卻意外地發現羅俊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斜倚著門框,雙手插在兜里,臉上的表情彷彿被什麼震懾住了,有一層朦朧的柔色,無形中化開了他面部的硬朗,他不知已經在那裡站了多久了。
蓉蓉的貼身侍佣周嬸早已拿了雙乾淨的軟拖鞋走出來,利索地囑她換上,「趕緊上去吧,蓉蓉都等急了。」
在她現有的三名學生中,蓉蓉的身世無疑是最顯赫的,這當然源於她有一個可以呼風喚雨的父親——鄭群。
海棠笑起來,「山外有山,你呀,是沒聽過彈得更好的。」
海棠掰著手指數了數,自己被自己嚇住了似的吐吐舌頭,又很憐惜縮回去,「天哪!已經十一年了,我怎麼覺得好像沒多久時間呢!」
也許是因為性格的關係,蓉蓉並不習慣將家裡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似的講給別人聽,即使是她認為最好的朋友。心底的不安越來越濃,她再也無心在琴房裡呆下去。
鄭群在她們身後靜怔了片刻,彷彿在思考,最終只是輕微地搖了搖頭。
臨下課時分,蓉蓉讓海棠等著,她去廚房弄些吃的來,他們家有個很厲害的糕點師傅,做的小點心特別好吃。海棠聳肩,不置可否。
蓉蓉咯咯地笑起來,然後就地湊到海棠耳朵邊低聲問:「要不要我帶你去偷偷看看?」
羅俊就坐在正對房門的沙發里,聞言漫不經心地抬起頭來,剛好對上海棠強作鎮定的眼神。
轉身的間隙,海棠隨意而輕快地問:「周嬸,又換花匠啦?」
兩個小時的課程,真正用在鋼琴上的時間微乎其微,反正鄭群也不在乎,他沒指望女兒真能學出什麼來,只要她開心,就算達到目的了。
「走吧。」海棠近乎央求,臉紅紅的。
她可真是個鬼靈精,跟她相片久了,海棠就發現外界的傳聞全是胡說八道,她眼裡的蓉蓉不僅不傲慢,相反聰慧過人,還有著一顆柔軟善感的心。只是對於海棠向她提出的常到外面去走動走動的建議,蓉蓉京劇是推三阻四,她的心結比海棠想象的嚴重得多。
激動的情緒過去之後,馮叔似乎這才想起來房間里還有其他人在,指著羅俊對蓉蓉道:「來,我給你介紹,這是我最得力的助手羅俊。」
「不是。」她回答的近乎慌亂。
羅俊望向她,淡淡地笑著點頭。
「海棠,我覺得這次的鋼琴決賽,你准能得第一!」蓉蓉幾乎是用崇拜的口吻對她說。
「她們對我是很親熱,可我覺得她們都是在刻意無視我的弱點,好像生怕得罪我似的同,可是你不一樣,你是真的不在乎。」
在五根線之間起伏伏的蝌蚪靜默著的時候根本沒有什麼意義,羅俊最終把譜本合上,輕輕地放回它原來的位置,他的目光再一次轉向海棠——這個有著嬌麗容顏的花季女孩,此時,她的面龐象被夕陽的霞光渲染過似的,透出可愛的嫣紅。
海棠一下子緊張起來,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胸腔里如戰鼓一樣擂響,呼吸陡窒,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到離自己最近的地方,由如至終,他的目光都未曾離開過她的眼眸半分。
「那不行。」蓉蓉不依,「不好你在這兒練會兒琴,二十分鐘很快的。」又吩咐周嬸,「一會兒把廚房的點心拿兩份過來給海棠。」
片刻,她抑揚頓挫地宣布:「羅叔來了,我剛在樓下書房看見https://read.99csw•com的。」
聖誕節剛過,新年伊始,海棠與蓉蓉的課卻是風雨無阻的,某個陽光充沛的午後,兩人象往常那樣貓在琴房裡談天說地。
幾雙眼睛又同時望向閑立一旁的海棠,馮叔笑呵呵地問:「這位想必是蓉蓉的鋼琴老師?」
「有時候,你可真夠瘋的!」蓉蓉這樣嗔責海棠的時候,用的卻是讚歎的口吻。
她一般不會對鄭家的事多嘴,但這一次實在是忍不住,當然,她好奇的目標不是馮叔。
「算了吧,見了面也不知道說什麼。」她既緊張又釋然。
她離開時,很友好地向羅俊告別,心情因為莫名的愉悅而飽漲不已,而羅俊的神情卻依舊恍惚,猶如從某個美好的夢中遲遲醒不過來。
「他們會在你家住多久?好像很悠閑的樣子。你爸爸可真慷慨。」海棠東拉西扯著,心裏卻憤憤地想,什麼機器人,分明是條變色龍。
兩個女孩立刻都精神抖擻起來,彷彿是去冒險,覺得既新鮮又刺|激。
雖然只是驚鴻一瞥,足以使海棠看清羅俊的全貌。
有叮叮咚咚單調的琴音鑽入耳朵,十分簡約。
蓉蓉立刻接薦,「是啊!馮叔,海棠彈琴可好中了!」
「不是要你陪我去見客人。」蓉蓉給她解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家的客人連我都不見的。」
他的友善軟化了海棠的警覺,神經也鬆弛下來,大方地回答,「李斯特的練習曲。」
「沒有。」他對她連珠炮似的傾訴和提問給出簡潔的回答,與此同時,他忽然挺直了腰,慢慢朝她踱了過來。
海棠吃了一驚,不覺站起身來,「有事嗎?」
兩人趴在窗前,默默地注視著遠處,各自想各自的心事。
羅俊的頭卻微微側過,目光落在架起的琴譜上,他抬手指了指那本譜子,「你是照著那上面彈的?」
過了好大一會兒,蓉蓉才捧著一托盤糕點回來,喜氣洋洋地對海棠說:「剛烤出來的小鬆餅,我特意讓在師傅裝了一盒,晚上你帶回去給阿姨嘗嘗。」她其實是個極為心細的孩子。
羅俊象被驚醒了似的,有些尷尬,「咳……沒有。」
認識羅俊,是在三個月以前。
「唔,我爸爸的朋友,很多年沒見了。」蓉蓉含糊地回答,剛才的興奮勁兒卻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臉上轉而浮起一層冷靜的憂慮。
氣氛無端有些冷,馮叔朗聲道:「我看咱們還是別在這兒打攪蓉蓉上課了,挪個地方談吧,啊?哈哈!」
琴譜是為蓉蓉準備的,海棠彈奏的所有曲目都完整地裝在她自己的腦子裡。
蓉蓉的臉上卻有一絲狡黠的神秘,探手捻了一塊小餅優雅地塞進嘴裏,「剛才聽爸爸說晚上有客人來,我就跟他說要留你晚飯呢!」
鄭群四十多見,個子不高,瘦且白,話不多,但還算平易近人,而海棠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對自己唯一的、且略有身體殘缺的女兒蓉蓉的極致疼愛。
她站在樓梯口喚了幾聲,周嬸很快上來,聽蓉蓉一吩咐,立刻回道:「向師傅被先生差去辦事了,怎麼也得有二十分鐘才回得來。」
到底都是場面上過來的人,那一絲微妙的東西很快就被遮掩了過去,琴房裡再度恢復了寧靜。
馮叔打著哈哈嗔怪地橫了羅俊一眼,滿臉歉意地向鄭群解釋:「阿俊直來直去慣了,你別在意。」
這問題很對周嬸的胃口,「嗨!自從老榮伯走了以後,鄭先生不知換了多少個了,都不滿意,這個希望能做久點兒啦!」
「這都第幾回了,不長記性!」蓉蓉嘟噥了一句。
「看就看,有什麼好怕的!」
「我師傅幫忙淘到位,他可是淘舊貨的高手。」海棠得意非凡,又趕緊囑咐一句,「快收好,周嬸見了又要大驚小怪!」
「俞小姐來鄭府多久了?」杵在馮叔身後的羅俊突然冒出來一句。
她很快就為自己湧起如此荒誕的念頭感謝到羞愧和驚異。
令老闆驚喜的是,懵懂的海棠卻順利地九九藏書把蓉蓉給「拿」下了。而海棠得到的不令是一份較之前優厚得多的薪酬,她一琴行的地位更是由三線一下躥到一線,成了炙手可熱的最年輕的鋼琴老師。
她長得酷似鄭群,驚人的瘦,面容蒼白而孤傲,接觸久了,才發現她的內心並不像外表那樣拒人於千里之外。
「不清楚。」蓉蓉的愉悅被壓了壓,「可能有別的什麼事吧,爸爸也不告訴我。」
老闆最後無法,愣是把海棠拽過去充數,同時緊急調集外市的分店看能不能找個把資深的老師過來繼續供鄭家挑選。
她把「槍」瞄準天空,很酷地扣動板機,「砰——」
鄭群的書房門緊閉著,靜悄悄的彷彿並沒有人在裏面。
僅僅因為聽了自己的彈奏?
「他們……是誰?」海棠問。
「他想幹什麼呢?」她忽然產生奇妙的念頭,「難道是想……吻我嗎?」
如此好運連海棠自己都沒料到,日後跟蓉蓉熟了,她忍不住好奇地閑問起來,蓉蓉告訴她,「就是覺得跟你在一起很舒服。」隔了一會兒,她又絞盡腦汁地補充了一句,「人不尖刻。」
「又在看機器人?」蓉蓉笑著湊上來。
琴房裡頃刻間清寂起來,她百無聊賴,掀起本已闔上的蓋子,手指躍動,一串歡快的音符從指間蹦出來,她忍不住又坐回琴凳,試了試音,開始彈奏肖邦的馬祖卡。
他們彼此相望了一眼,又迅速調轉開目光。
蓉蓉剛想說什麼,手上傳來一陣攥痛,她扭著瞪了海棠一眼。
蓉蓉卻不甘心,朝房間里探頭探及,「羅叔呢?剛還看見在的嘛!呀,在呢!」
海棠嗔望了她一眼,「原來你早就預謀好了。」那原本被強行遏制下去世喜悅再度沒有節制地浮起,同時又有種被別人窺破秘密的羞澀。
說話間,已經到了琴房門口。
此後的半個月里,海棠時常能在鄭府見著羅俊,然而,令海濱經常能看見羅俊無所事事地仰靠在躺椅里曬太陽,寬大的墨鏡遮住了他銳利的眼眸,她不禁猜想,不知道那黑色的鏡片下掩藏著的是怎樣的真實。
羅俊伸手把琴譜取在手裡,無意識地翻看著,彷彿他拿著的是一本武林秘籍,需要高深的功力才能夠破解。
海棠的心重重地晃蕩了一下,被自己適才那突如其來的第六感給懵怔住了,半天說出話來。
蓉蓉嘟著嘴在琴凳上轉過身來,「你不會又忘帶傘了吧?」
對於鄭群,海棠了解得不多,只知道他是富甲一方的商人,至於怎麼個富法,她也全是道聽途說,其實鄭家雖然宅子寬敝,裝飾倒也並非奢華鋪張。
羅俊似乎也不太習慣這個稱謂,冰冷的臉上居然泛起一絲略帶尷尬的笑意,微微頷首就算跟蓉蓉打過了招呼。
一衝下車,海棠就連蹦帶跳地衝到附近一家雜貨鋪,在短窄的檐下避雨,開始後悔沒聽母親的話,拿把傘再出門。
勸解別人是容易的,而開導自己的內心卻是個步履艱難的過程。
鄭群在一旁及時開口,「叫羅叔!」
接下來的時光,兩人都是心一在焉。
她的孩子氣把羅俊逗笑了,他和聲低語,「難怪彈得這麼好。」
蓉蓉細長的丹鳳眼瞪了起來,「不會是……」
「鋼琴是個高級玩意兒啊,蓉蓉你可得好好學。」馮叔筆著囑咐。
早在年初,海棠就報名參加了兩年一度過全市鋼琴大賽,並在頭兩輪篩選中輕鬆過關,順利進入決賽階段。
一
「猜對了!」海棠不把門拉直,而是輕巧地側身,象刀片一樣切了進去。
「嗯。」海棠點頭,他臉上那種莫名的神聖讓她想笑,想必他很少聽人彈琴,即使有,大約也是在酒吧聽浪漫的爵士樂或者流行樂,而非練習曲。
蓉蓉已經起身朝門口走去,「我讓周嬸去叫司機過來。」
「好啦好啦!你媽媽那裡我剛才已經打發人過去說了,你就別操心了!」
明白自己read.99csw.com並非他的目標所在,海棠暗暗舒了口氣,然後費解地審視著他的舉止。
她屏住呼吸轉過頭——什麼人也沒有。
光潔的地板,熱情的演奏者,席地而坐的女孩,流動的音樂以及窗外迷濛的細雨,這一切構成了一幅美輪美奐的圖畫,定格在海棠的記憶深處。
「他怎麼像馮叔的保鏢似的。」海棠冷不丁又道。
不過蓉蓉很喜歡聽海棠演奏,她彈琴的時候,有一種全身心融入的激|情,象春風拂面,雨過天晴,讓人看到希望,充滿無限憧憬。
如此不吝讚美的口吻含年輕的女孩陶醉了,她開心不已,向面前的崇拜者綻放出一個極為燦爛的笑顏,「想聽嗎?我可以再彈一遍!」
蓉蓉笑彎了腰,「海棠,你其實不應該彈鋼琴,你可以去寫小說!」
好在年輕的女孩不需要花太多時間在傷春悲秋上,海棠不僅是蓉蓉的老師,更是她有生以來最好評玩伴:她會偷偷給蓉蓉帶很多好吃的小食過來,鄭家的侍佣是絕不會允許給嬌貴的小姐吃此類街邊野食的;也會給她講自己遇到的各種有趣的典故;蓉蓉輕易不出門,練琴之餘,她們會去鄭府背面種滿花草果木的後花園里散步,夏季的桑葚結得滿枝滿丫,惹得海棠眼饞不已,也竟然攀上去現場採摘,樂壞了一向循規蹈矩的蓉蓉,兩人一個樹上,一個樹下吃得滿手滿嘴都是污紫,被蓉寬餘的貼笛侍佣好生大驚小怪了一通。
「機器人」是她們私下裡給羅俊取的綽號,因為他的招牌表情就是不苟言笑。
「哈!你就別嘴硬了!我剛才一提羅叔,你臉都紅了。」蓉蓉捂著嘴笑放她。
「嗯?」海棠愣住,「別啊,我媽會等我的。再說你爸爸的客人我摻合什麼呀?」
略一定神后,蓉蓉顯然認出了對方是誰,全然不顧腿的不方便,驚喜交集地撲了上,「馮叔!」
寂靜的琴房裡,海棠一遍一遍重複著那些耳熟能詳的曲調。
海棠很費勁地琢磨她的話,不解其意,「為什麼這麼說呢?」她記得琴行里的老師都很和藹可親,尤其是對學生,誰敢刻薄自己的「衣食父母」呢?
他依然理著象數月前那樣的小平頭,一身墨色西服簡潔地勾勒出他修長挺拔的剪影,即使只是那麼漫不經心地斜倚在沙發上。左手撐磁卡面頰,雙目低垂,似聽非聽,臉上沒有多少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麼,彷彿只是整個場景里的一個陪襯而已。
可惜,沒能如願,周嬸進來告訴海棠司機已經回來,正在樓下等她。
海棠一聽便乘勢說:「那我坐公車回去好了,也很方便的。」她其實不習慣坐鄭家的車,雖然車裡很舒適,然而那樣的環境很難讓她不覺得局促,太有板有眼了。
海棠也為自己的「傑作」得意地笑起來,在她燦爛容顏的映襯下,蓉蓉的臉色卻愈顯蒼白。
只是,他的眼眸里有種難以言說的銳利,如一柄劍,彷彿可以穿透任何障礙物直抵人的內心。海棠不清楚那冰冷而警戒的目光意味著什麼,卻沒來由地渾身打了個哆嗦,室內溫暖如春的氣息與她腳底冷不丁躥上來的寒涼形成猛烈的撞擊,這股奇異的感受迫使她勇敢地迎視向那對鋒芒深藏的眸子,象一隻初生的牛犢那般毫無怯意。
海棠有些意外,蓉蓉還從來沒有提早下課的習慣,她台頭看看窗外,光線越來越柔和,離結束的時候倒是也不遠了,便沒有反對,早些回去不是壞事。
鄭群好笑地盯著女兒,「你找羅叔有事?」
「謝謝!」海棠沒有拒絕,但已是意興闌珊。
海棠也笑,心裏的得意溢於言表,她是那種只要一高興,就會成籮筐往外倒話的人,「除了古典樂曲,我也很喜歡爵士樂,溫頓凱利的,紅葛蘭的,我都會彈。對了,我每周一和周五下午都在『天琪咖啡館』演奏,你聽說過天琪嗎?青石街上的那家,他們都說那時的咖啡很好喝,不過我不喜歡咖啡,感覺象是在喝泥漿水九_九_藏_書,我師傅這麼說的,呵呵,你喜歡嗎?哦,也許你喜歡。」
蓉蓉自然不服氣,「誰說的,我也聽過不少演奏家的唱片,否則怎麼會心血來潮想學琴呢!你是彈得真好!」
與鄭群並肩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瘦高個兒,尋常的相貌,臉上同樣洋溢著笑容。
她總是這麼粗枝大葉,家裡的事多半有母親操持著,需要她花心思的地方不多,而她的全部熱情幾乎都給了鋼琴。
海棠故作不屑,「機器人有什麼好看的。」
鄭群的臉上並無一絲不悅,「謹慎點兒不是壞事。」言畢,深深望了羅俊一眼。
「這是我聽過的……最好聽的鋼琴曲。」他的低柔而富裕有磁性,如同在夢境中一般,帶著一絲久違的嘆息,彷彿純粹是說給自己聽。
蓉蓉快18見了,這個年紀學鋼琴似乎晚了點兒,不過她不在乎,橫豎都是打發時間而已,一如她從前學畫畫,學圍棋那樣,無一不是興之所至。
雨猛下了陣后終於稀疏下來,海棠不願再等,把手上的包頂在頭上,朝著隔了兩條街的鄭家一路奔去。
蓉蓉的右腿比左腿短了一小截,走路時儘管竭力掩飾,但很難不讓人看出形跡來,就因為這個,她多年來一直深居簡出,花樣式上華,情願在深閨中默默度過。海棠只比她大了兩歲,還沒有沾染上成年人的老練世故,在最初的驚訝過後,她很快就能坦然面對蓉蓉了。大概這正是打動蓉蓉的最根本原因。
坐在鄭家琴房屋地板上,海棠歪著腦袋開解蓉蓉,「誰會沒有弱點呢?既然每個人都有,何必在意別人的看法,你又不求著人家!」
「可能還不是保鏢那麼簡單。」海棠兀自徜徉在幻想里,異想天開地用手比劃出一把槍的冷熱,「也許他根本就是個殺手!」
旋律優美的小調,輕愉悠揚,極富波蘭民族特色。
在台階處,海棠跺著腳上的些許泥巴,又拿手徒勞撣了撣身上的水,目光掠過處,看見一個戴斗笠的老花匠在修剪灌木,老人家很警醒,感覺有人在看他,眼睛立刻也過來,向她抱以和善的一笑。
被她喚作「馮叔」的人張開雙臂將她用力攬在懷裡,手掌撫著她的頭髮,感慨不已,「蓉蓉已經長這麼大了!」
海棠敲敲門,又很快探頭進去,「我——來——啦!」
三
羅俊偏著頭思索了片刻,而後小心翼翼地猜測,「……古典?」
那是一個與她一樣被忽略的旁觀者,只是,他對老幼重逢的場面興趣了了,而是目不錯珠地緊盯住海棠。
正沉醉期間,身後彷彿有輕微的腳步聲,在跳躍的音符停頓之間,被海棠敏銳的聽覺捕捉到。
兩年前,海棠在她供職的琴行聽說了鄭家在招聘鋼琴老師的消息,當時並不以為意,大富人家用人雖說待遇要較普通的好一些,但必定規矩多,條件苛刻,她不想去湊這個熱鬧。沒想到琴行前去應徵的幾個資歷頗深的老師先後被刷了下來,老闆著急,怕大生意走失——教課還在其次,能藉此跟鄭家攀上關係才是主要目的,多少同行虎視眈眈地盯著呢!
所有人均是一怔,海棠迎視著那對重新泛起警戒的眸子,她不明白他問這個問題在於用意,但顯然不是友好的表示,於是回以同樣冷冰冰的口吻,「兩年。」
海棠小心地把包裹打開,隨後就聽到蓉蓉一聲歡快的尖叫,「呀!真的是《七俠》的全繪本!海棠,你真能耐!」
他們的對峙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那男子很快就把目光轉開了。
與此同時,被晾在一旁的海濱饒有興緻地欣賞著這難得一見的場面,目光在幾人臉上逐一掠過,然後,很快又在馮叔身後定格。
抬手看看表,海棠嘆了口氣,今天大概要遲到了,不過她還不至於擔心會因此而遭到斥責。
「啊!沒,沒有。我們……剛巧路過。」海棠唯恐蓉蓉胡掰,趕緊搶先解釋,拉著蓉蓉就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