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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 第二章 新鄰

海棠

第二章 新鄰

「海棠,用你的心告訴我,覺得哪種彈法更好聽?」師傅睜開眼,目不轉瞬地盯著她問。
鄭梅不失時機地走上前來,雙手還保持著鼓掌的姿勢,嘴上卻已經朗聲作起了評價,「俞小姐的演奏果真爐火純青,很有激|情,只可惜琴譜沒背對,我數了數,一共有三處地方都彈錯了。」
海棠怔怔的聽著,痴痴出神。
起床更衣完畢,她懶洋洋地走出去,狹小的客廳里已經安靜下來,桌上擺著母親早已置備下的早點。
她彈得是,莫扎特的C大調奏鳴曲K330,很能顯示演奏技巧的一曲,輕揚而多變,沉穩與歡快並存,如同深秋漫步于落滿金黃色枯葉的大道上,流光飛舞,似羽毛般輕柔,又不失靈巧婉轉。這是海棠迄今而至練習地最為熟練也最為得意的曲目。
從九歲第一次碰觸鋼琴,喬師傅就發覺了她驚人的音樂天賦,但凡只要他彈奏過一遍的曲子,海棠只需他提醒一下基準調,必能隨著樂感將所聆聽的曲目完整重複下來。自那以後,喬師傅就開始無償的教她,從簡單的練習曲到難度彌高的古典樂曲,她幾乎沒費什麼事就能全部記下來,也從來不需要苦背琴譜。於她而言,彈奏鋼琴是抒發|情感的最佳方式,一種人生的極致享受,而非程式化學習,至於後來的藉此謀生,則是陰差陽錯的結果。
何少冉趕忙接過遞上來的膠帶紙,滿臉笑容,「謝謝阿姨!」又轉身瞅了眼海棠,「我們在聊她彈鋼琴的事兒。」
海棠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只是,海棠眼裡閃爍出的堅定光芒讓喬師傅明白自己再多勸阻已沒有什麼意義。
如同所有喜好八卦的女人一樣,海棠很快就摸清了這叫何少冉的男孩的底細,他家在外市,上個月剛被此地的少年宮圍棋社聘來當老師。
「為什麼這麼想贏比賽?」師傅依舊語氣平和,看不出有生氣的跡象,海棠心裏稍稍安定。
何少冉聽著她一個人嘰嘰呱呱地說話,覺得她挺有意思,「喬師傅早就知道了,我們昨晚上還殺了幾局,可惜你沒在。聽喬師傅說,你的鋼琴是跟他學的?」
海棠翹著蘭花指捻桌上的包子來吃,「這回搬來的是什麼人呀?」
望著海棠那張年輕氣盛的臉,喬師傅很想告訴她,一旦有了爭心,音樂就會失去本真,自己教授她彈琴,唯一的目的只是讓她能感覺快樂充實,而非藉此獲得名譽金錢。
在蓉蓉的眼裡,沒有人的鋼琴能彈得比海棠更好聽了。她就是想借海棠煞煞鄭梅的銳氣。
喬師傅正坐在陽台裡邊抽煙邊聽收音機,見海棠一蹦三跳地蹦上樓來,雙眼立刻眯笑成了一條線。
當鄭梅在掌聲中起立轉身並略帶得意睨向蓉蓉與海棠時,看九*九*藏*書到的是兩雙截然不同的眼眸,前者的眸子里閃爍著不滿與厭煩,而後者,則充滿了深切的迷惘。
那人聞言立刻直起腰,回身看向門外,目光與海棠的乍一碰撞,便是一怔,片刻,才指了指頭頂的燈泡道:「找這盞燈的控制開關。」
蓉蓉一聽就頭大,她又沒正經學,況且在鄭梅面前彈,無異於班門弄斧,此時見父親滿含期待的目光盯著自己,暗自叫苦,目光掠過海棠時,她靈機一動,「梅姐,我那兩下子實在搬不上檯面,不如讓俞老師來彈,你們都是專業弄這個的,正好藉此機會切磋切磋。」
話最多的是蓉蓉那位嬸嬸,點子一個接著一個,直聽的人眼花繚亂,海棠心不在焉,鄭家父女雖然隨和,可跟陌生人一起就餐她還是覺得拘謹不適應。她留下吃這頓飯也純粹屬於醉翁之意不在酒,沒想到還撲了個空,失落之餘,只想找個機會早點抽身回家。
「他有事出去了。」
喬師傅聲色柔和,但聽在海棠的耳朵里,還是感覺一陣赧然,她是瞞著師傅去參加鋼琴賽的。喬師傅一向清心寡欲,並不贊成她這一所為。海棠為了不惹師傅生氣,一定要母親瞞著他,可是,母親跟喬師傅都算她的家長,且抬頭不見低頭見,早晚還是向喬師傅透露了。
海棠吐吐舌頭,也不扭捏。朝著何少冉嘻嘻一笑,「少冉哥。」
海棠擺擺手,「我吃過了才上來的。師傅,我找你有事,走,咱們先進屋。」她不由分說上前就拽起師傅的胳膊就要拖他起來。
當她在樓梯的轉角處再度睨向樓上,想要看仔細些時,那人已經不在了。
海棠就這樣被自己的學生給推了出來,她自然明白蓉蓉的心思,所以只是略含嗔責地瞥了她一眼,隨即就大方地點頭應承了。
她們住的這棟老式住宅是喬鳳雛的資產,房子雖舊,卻是獨門獨戶,勝在幽靜,分上下兩層,喬師傅獨自一人住在樓上,樓下的兩戶則長年外租。
「嗯。」海棠點頭,一臉輕鬆怡然,「我從九歲開始跟師傅學琴,學了整整十一年啦!」
喬師傅在琴凳上轉過身來,示意海棠也坐下,這才緩緩開口,「要按照琴譜來論,師傅教你的這三處的確都是錯的,這首曲子的標準版我也彈湊過,但總覺得去法把我心裏的東西表達得淋漓盡致,所以我按著自己的想法改了那幾個音。海棠,音樂不是死的,它是動態且靈活的,更是我們情感的延伸,這世上也沒有哪種感情是一塵不變,可以用標準模式的,所以,你不必拘泥所謂的正確與否,只有把你自己的激|情融入進去,用你希望的形式把它表達出來,才能做出好聽的音樂來。」
海棠跟她母親佔read.99csw.com了左手的一間,對門那間原是一對夫婦所租,去年秋天辦理后,就一直空著。喬師傅不止一次的嘮叨過,倒也不全是為了那幾個租金,他一輩子沒結婚,別說子嗣,連個可以走動的親戚都沒有,人老了最怕孤獨,所以樓下缺了一戶后他就總耿耿於懷,希望早點能把它填滿。
他投入的時候眼睛會習慣性地眯起,那模樣猶如在享受人間最美好的景緻。從他指尖溜出的每一個音符于海棠而言,就像雨滴灑落在水面上那般渾然天成,彷彿天生就該是這個樣子,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席間言笑晏晏,談話的重點則是如何將下月蓉蓉的生日舉辦得隆重些。
「哦?是嘛!」海棠也高興起來。
即使有可能因為是習慣的因素,海棠也不得不承認,那幾處錯音比所謂的標準音聽起來要靈動得多,她把自己的這個想法如實說了出來。
「早點吃過了沒有?我今兒燉了粥,可香了。」喬師傅笑呵呵地囑咐,滿目慈愛地瞧著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女孩。
琴房裡除了琴凳,沒有多餘的贅物,大家興緻很高,不介意就地站著。
鄭群向來行事低調,此次因為是女兒十八歲的大日子,所以才破了例,打算熱熱鬧鬧地辦一場儀式。
「就那樣唄。」蓉蓉懶懶地回答。
「你在找什麼?」海棠忍不住發問。
吃早飯時,海棠驀地想起昨晚在鄭家被鄭梅傲然指點的情景,心頭飄上來一絲陰影,臉上的笑意也即刻收攏了,她想立刻就去見師傅。
海棠八歲那年,父母便離了婚,父親從此不知去向,海棠與母親相依為命。多年的操勞拖垮了母親的身體,她的一直眼睛與失明無異,患病的身體還需要不算的依仗藥物維持,自打海棠能賺錢后,就堅決不讓母親再出去受累了。但是她掙的錢也不多,勉強維持生計而已。海棠內心深處一直有個心愿,想擁有一處自己的房子,到時候可以把母親和師傅都接過去,好好孝順這兩個從小對自己疼愛有加的老人。
迷濛的目光不經意間仰望,驀地看到三樓昏暗的走道里似乎有個默默佇立的身影,站得遠,看不真切,而她的心思也全然不在別的上面,直到快下樓時,才突然回過神來,那修長的身形像極了羅俊。
除了教課,海棠還會在一些固定的酒吧和咖啡館里兼職演奏,表演經驗並不缺乏,隨意演奏更是信手拈來,略一思索,便仰起雙手,少頃,流水般的音樂就在寬闊的空間里四溢開來。
「少冉比你大,你得叫他哥哥,沒禮貌。」
那些東西都不過是過眼雲煙,虛生的幻象,總有一天會象雲霧一樣散開,令你抓不到實質的東西,甚至感到被遺棄的絕望。
一大早九_九_藏_書,海棠就被房間外的說話聲吵醒,她半撐起身子揉了揉眼睛看時間,八點都沒到,不知道母親在跟誰說話,很熱情的口氣。
喬師傅暗自嘆了口氣,放棄了循循善誘的慾望,他早已想開,所以對此事始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今湊巧聞起來,也不過是想了解清楚愛徒的真實想法而已。
這一聲稱呼讓何少冉有些不自在,笑著點了點頭,白凈的臉居然有點紅。
何少冉卻不再整理了,抱著膀子索性跟她閑侃起來,「別人一說起練琴似乎都滿痛苦的,你怎麼剛好相反?」
嬸嬸卻興奮起來,「哎,一會兒蓉蓉給我們彈兩曲怎麼樣?」
一坐下來,海棠就迫不及待地向師傅訴說昨晚上的遭遇,一邊還把鄭梅糾正過的段落彈給他聽,無限委屈地嘀咕,「可是您明明就是這麼教我的呀,我都彈了多少年了,怎麼可能會錯呢!」
海棠沒轍,撂下吃了一半的包子,從一旁的架子上取下漱口杯具和毛巾,踢踏著走出門去。
「你再聽聽我平常教你的彈法,精心體會。」師傅簡潔地吩咐著,又重新彈了一遍。
「一個小夥子,人長得挺精神的,嘴巴也甜。」母親樂呵呵的,也不知道在高興些什麼,見海棠沒洗漱就吃上了,頓時又把眉頭皺起,「你這孩子,都說多少遍了,刷完牙再吃,快去!」
蓉蓉卻不以為然,她最討厭人多的場合,不過見父親一味堅持,也知他是好意,不忍掃了他的興,便隨他折騰去了。自從母親過世后,她就一直跟父親相依為命,也非常懂事,她知道,如果不是因為自己身體有疾的緣故,父親大概早就再婚了。這對父女在骨子裡都覺得虧欠對方。
要說她對蓉蓉有多小木,那也不見得,她從小深諳母親的教誨,明白「各人各福」的道理,蓉蓉有蓉蓉的幸運,而她也有自己的天地。
「我……」海棠抬頭望著喬師傅,遲疑了一下,還是老實說道:「如果比賽得了獎,會有獎金,還可以有更多的賺錢機會,我,我想讓媽媽過得好一點兒。」她本就是爽快性格,一向有什麼說什麼,對著師傅,更無意要隱瞞,哪怕並不能得到支持。
「謝謝啊!」年輕的男子白凈秀氣,笑起來時面龐上隱約可見兩處酒窩,平添了幾分單純的氣息,讓海棠頓生好感。
「以前沒住過私房吧?老房子都是這樣的。」她半歪了腦袋,含笑解釋給他聽。
這個回答令海棠深感失望。蓉蓉也覺得納悶,但見父親跟堂叔聊得有聲有色,也不便再問。
喬師傅很無奈地搖頭,自己是真把她給寵壞了,都長這麼大了,舉止還是穩重不了,也唯有坐在鋼琴面前,才有個正經形狀。
「聽你母親說,你進鋼琴決賽了九-九-藏-書?」
鄭梅是蓉蓉的堂姐,長年的海外讀書,上個月末回國,因父母都舉家前來內地淘金,她便跟著過來了。不僅人長得漂亮,而且是專修音樂的,也彈得一手好鋼琴,只是為人有點兒裝腔作勢,到哪兒都希望自己是談論的中心,在蓉蓉面前更是有意無意便會流露出某種優越感來,蓉蓉對她一向很冷淡。
「爸爸,羅叔呢?」蓉蓉低聲問父親。
他們的房子沒有獨立的衛生和供水設施,所以洗洗弄弄都得去院子里的公共水池邊。十多年來都這麼過來了,海棠沒覺得有多麻煩,只是在去過鄭家之後才有所領悟,原來人跟人的確是不一樣的。
一個瘦削的身影半弓著腰,腦袋整個兒鑽進了窗前的桌子底下,嘴裏發出含糊的嘟噥自語。
「蓉蓉的鋼琴學了也有兩年了吧,怎麼樣了呀?」一直默不吭聲的鄭梅突然在某個間隙打斷母親的嘮叨,直視著蓉蓉,和藹發問。
海棠忽閃著美麗的大眼睛,一對漆黑的眸子里也充滿了欣悅,「媽媽,何少冉是圍棋老師呢!」

她哼著小曲兒回來時,發現剛才還緊閉的對門此刻已敞開,裡間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她好奇地在門口探頭探腦。
正說著話,母親拿了一卷膠帶紙,見女兒站在人家門口喋喋不休,不禁嗔道:「這孩子,怎麼一聊天就挪不開步了呢!趕緊回去把早飯吃了他!」
說這話時,她驀地想起自己之所以如此快的計算出學琴的年數,還是因為上次羅俊的提問,思維被如此一打岔,便有片刻的飄移。
眼前的女孩跟她母親一樣熱情善良。
「客氣什麼,以後就是鄰居啦!哎,你叫什麼,從哪兒搬來的……」
喬師傅微微一笑,讓海棠起來,自己坐了上去,那雙修長卻顯得極為乾瘦的手熟練地拂過琴鍵,稍作停頓后,他把那首莫扎特完整地演奏了一遍,幾處被海棠指出的「錯誤」也精確地扭轉了過來。
海棠驚覺似的回過神來,笑了笑道:「我沒覺得練琴苦啊!這可能個師傅教授的方法有關吧,他從來沒有逼過我,還總是對我說,如果有一天我覺得彈琴是一種負累,那還不如不彈。」
三月的清晨,仍有些微凜冽的寒氣,在冷水的刺|激下,海棠那縷從被窩中帶出來的惺忪感徹底被驅開,眼神清澈明亮,婷婷地站在晨光下,猶如一株含苞待放的荷。

「早啊,師傅!」海棠脆生生地喊著,已經蹦到他眼前。
也罷!她總得經歷點兒什麼才能有所領會,強硬加到她頭上的道理只會讓她反感,如同絕大多數年輕人一九*九*藏*書樣,他自己不也是這麼過來的么!
然而,海棠長大了,開始有自己的主意了。
從琴房出來的時候,海棠依然沒能從失衡的心太重徹底擺脫出來,畢竟,這是她最引以為傲的強項。
「你會下圍棋?」海棠一下子神采飛揚起來,「我師傅也很喜歡,他以前還教過我,不過我不感興趣,每次跟他下都會輸掉,總也沒進步。這下好了,師傅有伴兒啦!」
一曲終了,果然贏來滿堂喝彩,海棠對著能照出自己影子的漆黑光潔的琴面微微一笑,然後站起來,轉身,優雅的拂了拂腰,準備退場。
「媽,剛才誰來了呀?」
正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鄭梅是科班出身,耳朵自然比別人銳利,更何況這首莫扎特的著名曲目她也是練習過多次的,適才細心聆聽,幾處錯音都被她暗暗記下。此時,她笑盈盈地上前在琴邊坐下,雙手熟稔地遊走在琴鍵上,悅耳的琴聲再度響起,仍是那首C大調奏鳴曲。在海棠彈錯的地方她故意放慢速度,用清脆的聲音提醒海棠正確的音符是什麼,而鄭梅彈奏起來亦是行雲流水不著痕迹,比起海棠來也毫不遜色。
海棠點頭,有些困惑,師傅彈奏時沒有片刻遲疑,一氣呵成,一點也不像是記錯譜了。
她其實並未入過學堂接受傳統的鋼琴教授方法,琴藝完全是跟師傅喬鳳雛自習而成的。
那晚,鄭群宴請的是他一位來此地做生意的遠房表親,羅俊並未出現在餐廳。
這麼多年來,她跟母親蒙師傅深恩,得以在此次棲息生存,可是日子依舊過得捉襟見肘。
一席話聽得海棠頻頻點頭,她從小就佩服師傅的真知灼見,不為幻象慾望所困,總是一眼便能看清最本質的東西,殊不知,喬師傅也是經歷了無數痛苦的波折才有了老來的這一番感悟到。
「你聽到的正確版本是這樣的嗎?」
「早們對門的房子租出去了。」母親喜盈盈地說,「這下你師傅可了了樁心事啦!」
在那場主宰她命運的「偶然」發生之前,她的天地簡單而明朗:鋼琴、親人、以及圍繞這兩者所延伸的世界。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愛徒可以不必步自己的後塵,走上那條一旦踏入便無法回頭的名利之路,這也是多年來他從不鼓勵海棠出去爭名的根本原因。
「海棠,這麼早就起來啦!」
這是第一次有人當面指出她演奏的錯誤,從蓉蓉口中,她已經大致了解了鄭梅的背景,一個留過洋的音樂專業出身的女子,如此頭銜與光環足夠讓海棠這樣的「旁門左道」相形見絀,她在震撼之餘,不覺細心聆聽鄭梅的指點。
海棠撲哧一聲笑起來,輕鬆邁步進去,將右牆桑垂下來的一根很不起眼的白繩子輕輕一拉,簡陋的白熾燈立刻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