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
第三章 秘密
午後三點到六點,是天琪咖啡館生意最興隆的時間段,因為靠近商業區,有不少前來此地洽談商務的生意人。
只有海棠明白,這之前與之後有著怎樣的千差萬別。
他盯著她嬌麗的面龐,彷彿被霜染過似的漾著紅潤,他有一瞬的忘情,但很快就回過神來,含笑回答:「好。」
羅俊扭頭瞟了她一眼,身邊的女孩神采飛揚,再回過頭來時,他的眼裡竟多了些戀戀不捨的意味,從沒想過,他會對一個不懂矜持的女子產生強烈的興趣。
良久,海棠終於復甦,有股熱浪毫無預期地從心裏湧上來,竟有些控制不住的趨勢。
聽到門口傳來的響動,海棠偏頭張望,見是何少冉,手上立刻就停下來,「是不是吵到你了?」
「你呢?教小孩子彈鋼琴也很辛苦吧?」說這話,何少冉已經很自然地走進來,在窗邊的小藤椅里落座。
何少冉彷彿來了興趣,「聽你這麼一介紹,我還非見見她不可了。」
蓉蓉本帶著薄薄一層得意的臉上笑容漸漸淡去,適才攻克難關的喜悅有所減緩,「再說吧,你知道,我爸爸他不讓……」
海棠孜孜地湊上去看,「這是彩色的嗎?怎麼看著像黑白的?呀!我心在明白了,什麼顏色在紅光下面都分辨不清!」
海棠握住她的手,「我也是。」遲疑了片刻,她還是輕聲問:「那……後來那個人……」
何少冉好脾氣地一笑,「怎麼會!隔著樓層聽不清楚,所以特地上來近距離欣賞,彈得真不錯。聽阿姨說你要去參加比賽?」
「那倒也是。」
「哦,我聽說過,大名鼎鼎的有錢人。」何少冉突然話鋒一轉。「前兩天送你回來的人是鄭家的客人吧?」
海棠咯咯地笑起來,開心極了。
看著他熟練地關門,點火,海棠依舊有現實與夢境無法融合的遲滯感,「你怎麼會來這兒?」
「什麼?」
海棠想了想,忍不住輕笑,「我最小的學生才六歲,叫小禾,每次彈琴都長吁短嘆的,她媽媽對她的期望太高,搞得她壓力很大。」
有種隱約的嫉妒感像螞蟻一樣在她的心上來回攀爬,那時的她,還根本沒有意識到什麼叫「吃醋」。
一
他順著她的邏輯往下走,口氣詼諧,可惜海棠已經完全聽不出來。
三個小時的演奏完畢后,海棠第一次有精疲力竭之感,組長照例會過來拍拍她的背,誇一句,「今天很不錯。」接著讓她去員工間里用餐,海棠搖頭推辭了,她很累,想儘快回去休息。
「那倒也不是。」海棠見他終於轉移話題了,頓時送了口氣,「他們家其實挺簡單的,鄭先生平常忙生意,有什麼應酬都在外面解決,很少請人來家裡,除非是很重要的客人。蓉蓉又是特別愛清凈的人。反正他們家呀,你去了就知道了,一點兒也沒什麼架子的。」
良久,還是蓉蓉先強打起精神來,努力朝她展開一個微笑,「海棠,我們不談這個了,好不好?有你這樣的朋友,我已經很知足了。你跟我來,我帶你去看個好地方。」
「是啊,小孩子們白天都要上課呢,晚上才有空閑學別的東西,所以我一般都是白天睡覺,晚上工作。」
她不斷地猜測著,終究毫無結果,最後不得不自嘲,也許是因為昨晚上剛好「栽」在這首曲子上了,以至於今天如此敏感。
「還有什麼?」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蓉蓉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不動,聲音在寂靜的暗室里卻顯得格外清晰。
「我難道真的不如她嗎?」她悶悶地問,口氣竟是如此憤憤不平。
「也不是,她自己不太喜歡出來。」海棠不知道該怎麼說,她不想把蓉蓉身體有疾的事告訴別人,「不過她下圍棋真的很厲害,我跟她玩從來都是輸。」
「真不是啦!」海棠慌忙收斂神色,「他是我一個學生家的客人。哎呀,不跟你說了,你不是趕時間嘛!」
過了一會兒,海棠把她的臉撥正,用手指仔細擦乾她臉上的殘淚,笑著問,「沒事了?」
「這件事我跟誰也沒有提過。你一定要替我保密,好嗎?」蓉蓉憂傷地望著她。九九藏書
她的夢就這樣結束了,說不上來什麼感覺。
或許,另一個也明白——那個斜靠在對面角落,半仰起頭,目不轉睛盯視著海棠的羅俊。
海棠承認師傅說的一點兒都沒錯,她自己緊張的其實也是這一點,儘管在咖啡館打工已一年有餘,但那畢竟是完全不同的環境——在咖啡館,她只是點綴,而在比賽的舞台上,她將會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
海棠頓時一揚眉,「那就試試吧。」
「也是我的學生呀,不過她17歲了,可不是小孩子,她是真的喜歡學琴,雖然我們在一起聊天的時候比彈琴的時間都要多。」海棠邊說邊覺得好笑。
「你自己覺得呢?」他反問。
追憶這段恐怖的往事對蓉蓉來說並不容易,許多她做夢都想忘記的細節此時如被颶風吹起的塵土,紛紛揚揚地撲面而來,她不得不微眯起了眼睛。
「海棠,你要加強的不是演奏技巧,而是心理承受能力。」他背剪雙手站在海棠身後指點。
「你不也很厲害,連學生家的客人都願意送你回家。」
三
他點點頭,眼看著她匆匆推門下去,站在車邊,展開明媚的笑顏再度向他揮手道別,車子起步,他心裏湧起莫名的失落,淡淡的,隨著車子飛飆而去,終於似風一般散去。
喬鳳雛笑著拍拍她的肩,「學會忘記。」
這小半天,她的心思太忙亂了,既要彈奏,還要時不時去關注不遠處的羅俊,同時在心裏作著種種毫無新意的猜測,諸如他為什麼來這裏?這首曲子是他點的嗎……越想心裏越慌亂,還沒等理出個頭緒來,不過一眨眼,一轉神的功夫,羅俊已經在視野里消失了。
「真辛苦。」
「小孩子豈不更辛苦。」
「去哪兒?我送你。」他的臉上難得露出笑容,居然也有很溫暖的感覺,高大的身軀與海棠的瘦小則行程鮮明對比。
她是真心實意那些承擔著家長過高期望的孩子。
最後一場,海棠依然難逃落敗的厄運,對著殘局苦思冥想,就是解不了圍,她向何少冉求救,這次他卻一反慷慨的常態,笑著道:「你不是說你那位學生是圍棋高手嗎?不如你把現在的局勢記下來,問問她有無解圍的辦法。」
「忘記你是在比賽,忘記你的目的,靜下心來,只有音樂與你同在。」
羅俊不置可否,隔了片刻才道:「你好像很在意鄭梅小姐彈得比你好。」
海棠的臉立刻紅起來,「少冉哥你真實的,怎麼老抓著這件事不放呢!不過是碰巧而已嘛!」
「謝謝你。」沒有多少真心實意,她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要開門下車。
海棠無語地審視著她,不知還應該怎麼勸解。
過了好久,她才戀戀不捨地拔腿往家的方向走。
就這樣上了他的車。
下到一半的時候,海棠就明白自己敗局已定,嘆息一聲,「你這老師果然不是唬弄人的。」
海棠聽了,又思索半晌,不得不咂著嘴嘆,「如果你不告訴我,我可是死都想不出來要在這裏堵截他。」她讚歎之餘,不覺抬頭艷羡地望著蓉蓉,「你真該認識一下少冉哥,你們倆若是來上一句,鐵定會非常精彩!」
蓉蓉撲哧笑了起來,「我爸爸只作力所能及的事情。」
「嗯?」海棠的笑顏微微一滯,「哦,一個朋友。」
「是馮叔救了我。他從地下室把我抱出來的時候,我已經昏迷了兩天一夜……我在醫院整整休養了半年才把命保住,可是這條腿……卻再也好不了了。」
何少冉不失為人師表的風範,海棠每輸一局,他都悉心指點一二,但顯然下棋不是臨時抱佛腳就能搞定的事情。
「嗯?」海棠驚覺。
「如果,你下次……」她濡染有些扭捏,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的感激,「下次還想聽的話,我可以再彈給你聽。」
「謝謝!」她再次道謝,很簡單的兩個字,卻比先前真誠無數倍。
海棠笑道:「那可不容易,你想跟她過招,得先過我這一關。」
「你彈得比她好。」他直截了當的一句話像一道雷劈在海棠身上,令她動彈不得。
眼看著潔白的相紙在神奇的藥水作用https://read.99csw•com下漸漸浮現出清晰的映像來,海棠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雖然理智上,海棠願意承認鄭梅的確比自己強些,可這話聽在耳朵里仍有些刺耳,尤其還是——出自駱俊之口。
蓉蓉得意地俯身給她講解,「瞧,只要在這裏給他預留一道,他就只能退回來先守住自己的城池,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順利進攻啦,這就叫做『圍魏救趙』!」
海棠倒吸一口冷氣,難以置信地瞪著蓉蓉,說不出一個字來。
「哦,另一個八歲的就好多了,很用功,她母親說什麼她都沒有異議,不過總是不苟言笑的,我總覺得她並不開心,包括小禾也是。」說到這裏,海棠止不住嘆了口氣,「說實話,我教過的孩子里很少有真心喜歡彈琴的,純粹是給大人逼的,除了蓉蓉。」
乍一鑽入車廂,海棠便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氣,很香草藥的清香,母親因為腰肌勞損,曾經吃過很長一陣子煎藥。她迅速地打量了一下車內,果然看見後座上放了一大包紮好的東西,出於禮貌,她沒有貿然發問。
何少冉大笑起來,「好了,不開你玩笑了!對了,鄭家聽說是這裏的首富啊,平常家裡是不是賓客如雲啊?」
隔著藍灰色的玻璃,海棠看不真切車內羅俊的神色,待車裡駛遠,她情不自禁地把雙手撫在自己面頰上,那發燙的熱意竟久久無法散去。
「哪有那麼容易啊。」海棠雙眸一黯,「她爸爸管得可嚴了。」
「少冉哥!去哪兒呀?」
「阿姨在家也挺悶的。」何少冉的臉上洋溢著溫暖的微笑,顯然,他跟海棠的母親相處得不錯。
她臉上的表情變幻被何少冉盡收眼底,他笑意彌深,「看來是真的了。」
海棠努起嘴,做了個鬼臉,「看來我媽媽把什麼都告訴你了。」
海棠不得不感慨鄭群對女兒的寵愛,「蓉蓉,你爸爸對你真好。我想,如果你跟他說,你想要天上的月亮,他都會不遺餘力幫你去摘下來的吧!」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都有些沉默,主要是海棠,心緒低落,一路上只是望著窗外,沮喪地想,鄭梅彈得比自己好,那麼羅俊以後豈不是會喜歡聽鄭梅彈了?!
羅俊止不住想笑,「那你還得繼續努力。」
「啊!真有意思,這樣就成了?」她拎著濕漉漉的相紙左看右看。
海棠坐在鋼琴閑閑地彈奏,作她的配樂,隔一會兒就要扭頭問,「怎麼樣,有戲沒有啊?」
蓉蓉明白她所指,搖了搖頭說:「爸爸從沒跟我提過,我身體一康復,他就帶著我離開菲律賓回到了這裏。」
與別處鋼琴伴奏的囂張不同,海棠與鋼琴都在臨窗的角落,咖啡館的主人崇尚低調,屋內所有的裝飾既精緻,又力所能及地維持了最真實的風貌,沒有過多矯飾。鋼琴伴奏於他而言,也是眾多裝飾中的一種,絕不能喧賓奪主。
他記得她以前說過的每一句話,這件事本身就足以令她回味無窮。
「行啦!」蓉蓉把手裡的筆一拋,開心地大叫。
「什麼呀!」海棠臉上好不容易褪卻的熱意再度湧上來,心裏卻難以控制地湧起一寸甜蜜。
「那時候我跟爸爸還住在菲律賓,綁我的人是爸爸的一個合伙人,他向爸爸索要五百萬美金,在這之前,他跟爸爸一直合作得很好,連偶然的吵嘴之類的糾紛都沒有發生過。」
「我就是打個比方嘛!」海棠咧咧嘴道。
海棠在心底嘆了口氣,轉念又想到,這種事的確無法強求,如果蓉蓉心裏依舊有障礙,那她即使踏出去了那一步,面臨的也許是轉機,反而是更深的傷害。
即使有師傅的勸解和自我開導,也不及他雲淡風輕的一句評判更有說服力,這一刻,海棠覺得自己舒心極了。
「還要繼續嗎?」何少冉慢悠悠地問她。
「我不知道。」她喃喃地低語,「……不,不是很想。」
「海棠——」
「來,我告訴你怎麼弄,昨天照相館的師傅教了我半天呢。」蓉蓉興緻盎然地拉著海棠走到一張擺滿瓶瓶罐罐的桌子面前,「這是顯影液,這是定影液……」
「鄭群。」
不管了!要是讓她把一個疑問藏在心裏反覆發酵,最終霉掉的會是九-九-藏-書她整個人。
「忘記?!」海棠瞪大眼睛不解的盯著他。
「你知道她爸爸是誰嗎?」
海棠一把抓住蓉蓉的肩,目光灼灼地盯住她,「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想不想多認識些朋友?」
通常海棠都是按照咖啡館給她編排好的曲目彈奏,點播的客人也不是沒有,但多是些耳熟能詳的流行音樂,似這般正兒八經要聽古典樂曲的還真是不多。
從咖啡館里出來,太陽幾乎看不到了,天氣一直不太明朗,黃昏的春風拂上面來還是夾帶了絲絲寒意,海棠不由得緊了緊身上那件略顯單薄的風衣。
「怎麼不說了?」他有乘勢轉頭瞅她,剛好瞥見她一臉的鬼心思。
「嗯。」他很正經地點了點頭,「的確……很像泥漿水。」
她轉過身來,看見他一向默然的臉上難得情真意切。
蓉蓉點頭,「海棠,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有你這樣的朋友,我真的很高興。」
「你還知道什麼?」他含著笑與她搭茬。
二
「只能在這兒下了。」羅俊熄了火,側身望著依舊無精打採的海棠。
依然不死心,當如水的樂曲在不大的空間蔓延思意時,海棠的目光若有似無地隨之漂浮倘佯……琴聲驀地戛然而止,仍是外行也能聽出這並非正常的收尾,幾雙好奇的眼睛閑散的追尋而來,站在櫃檯邊的組長也神情緊張地瞪向海棠,猶豫是否要過去詢問一番,琴師偶爾忘譜的事也不是沒有,但從來沒有在海棠身上發生過,她一向是最令人滿意和放心的,今天這是怎麼了?!
海棠聳肩,「能怎麼辦?我不喜歡勉強學生,師傅一直說沒有興趣做不成任何事,所以只能先耐心開導嘍。結果進度太慢,小禾的媽媽不滿意。不過小禾本人很喜歡我,她媽媽有一回想換老師,她死活不同意。」
海棠早已一溜煙鑽進了何少冉的住所,嘴上胡亂應付著母親,「我陪少冉哥哥殺一盤去!」
海棠別提有多沮喪了,甚至還感到了一絲憤懣——他的出現總能帶給她無限遐想,每一次卻無不以失望告終。這種受制於人的感覺讓她極不舒服,又無可奈何。
「我前一陣跟爸爸說喜歡上了攝影,他就悄悄找人來改造了這樣一間暗室,還給我買了台相機,以後我可以自己拍照,自己沖印,你說多有意思!」
海棠怔怔地聽著,她有種預感,那後面的故事一定很殘酷,于想象中,她覺得自己的背上起了一層涼颼颼的感覺。
車子停在巷口,狹窄的弄堂容納不下汽車出入。
羅俊的心情卻是出於意料地好,面前這個女孩的情緒像風兒一樣,喜怒都寫在臉上,讓他覺得格外輕鬆愜意。他平常嚴肅慣了,很少跟人開玩笑或者插科打諢,可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看見海棠,他總有逗弄她的慾望。
海棠眼珠子轉了幾轉,有個猜測涌到唇邊,她咽了幾下口水,忍住沒說。
心頭竟然浮起一層淡淡的欣喜,完全不似她自己。
「那你怎麼辦?」何少冉笑吟吟地望著她。
細密的喜悅籠罩住海棠的周身,她莞爾,「味道怎麼樣?」
「再有錢也不該管制女兒正常的社交吧?」
「那首曲子是我點的。」他邊開車邊悠悠地說,「C大調奏鳴曲?」她歪著頭問。
海棠偏著頭,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如果光看她臉上的神色,簡直與一個悠閑呷咖啡的客人無異,而實際上,她是這間咖啡館的琴師,此刻,正在眾目睽睽之下演奏助興。
算算時間,連頭帶位也就兩個星期了,要說一點都不緊張,那是不可能的,一有時間,海棠就往樓上的琴室跑。
「不對,應該說是勇氣可嘉。」
一曲未了,當值的組長悄悄遞過來一張點播字條,海棠拿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心頭莫名一震,只見那上面寫著:莫扎特C大調奏鳴曲。
演奏前,還是又少許猶豫,關於那三個「錯音」,然而,當她靈巧的手指跳躍在琴鍵間時,就已經明白自己獨一無二的選擇——師傅是對的,音樂唯有順應心靈的感召,才會有真正感動自己和別人的力量。
何少冉聽得津津有味,見她停下來,不覺追問道:「還九*九*藏*書有呢?」
這不太起眼的角落為海棠屏蔽掉不少客人的視線,因此她么么好自如的發揮,琴聲不疾不徐,低柔婉轉,是各項即將談成或已經談成的業務最好的背景襯托。
「猜的。」
兩人同時笑起來。
「回見!」海棠清脆地回答。
「唔,我的意思是……」海棠也覺得有點用詞不當,急於補救,「我跟鄭梅小姐比……你全聽見了……」
何少冉家裡,棋盤和棋子都是現成的,信手拈來,兩人擺開架勢就廝殺開來。
「蓉蓉是誰?」何少冉不動聲色地問。
「少年宮啊,你下班,我就該上班了。」又朝她揚了揚手上的報紙,「買一份帶在路上看,解悶兒。哎——送你回來的那人是誰?」
海棠爽快地報了地址,車子很快啟動,她有種錯覺,某個夢境開始了。
海棠也沒心思繼續練琴了,跟著何少冉一起蹦下樓來。
鋼琴決賽定在四月初舉行,與之前的淘汰賽想比,這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演出,屆時到場的,除了主辦單位、裁判及選手家人外,還會有政府領導以及不少業內人士前來觀摩,場面蔚為壯觀。
海棠瞧著他一臉天真的神色,不覺也笑了,「其實,有錢人不也是人嘛!比如蓉蓉吧,她就一點兒也沒有大小姐的架子,可好相處了。」
儘管一開始不贊成海棠參加比賽,然而此時見她盡心儘力為比賽作著準備,喬師傅焉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我終日蜷縮在一間散發出霉味的地下室里,相信自己大概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天日了,我想,連爸爸應該都絕望了,因為沒有人會想到是那個人乾的,當時,他跟著我爸爸一起焦急地滿世界找我。」
隔了片刻,她反問何少冉,「你呢,白天也一直在家獃著?」
「我……十二歲那年被人綁架過。」
「好聰明!」海棠由衷讚歎。
「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在三樓偷聽我們彈琴了?」她問得吞吞吐吐。
比賽時要彈三首曲子,她選了兩首肖邦和李斯特的練習曲,壓軸那首,經過再三斟酌,決定還是彈奏莫扎特的這首C大調奏鳴曲,不僅因為是她從小就練熟了的,而且這首快節奏的樂曲有很多變調和連音,很能表現高超的演奏技巧。
危機解除于無形間,族長等人均暗暗鬆了一口氣,很快,沒有人再記得剛才發生過什麼,琴聲依然完美地持續,彷彿與停頓前沒有什麼不同。
蓉蓉跪趴在小矮几前,對著海棠手畫的那張局勢草圖苦思冥想,此刻,她全部的興緻都被艱難的棋局給調動了起來。
為了這簡短的幾句話,海棠在練習中反覆揣摩,卻發現要達到如此境界真是不易,因為她心中的雜念實在太多了。
愉悅的笑聲中,羅俊問她,「你住哪兒?」
蓉蓉帶她去的地方居然是一間沖照片的暗室。走進去的感覺,彷彿是進入了一間冰冷的火爐,滋味奇特。
「在比賽的舞台上彈琴跟你平常的演奏感覺會完全兩樣,如果不能調整好心理,再出色的技巧也無法淋漓盡致地發揮出來。」
海棠咯咯地笑起來,她發覺何少冉身上有種平和樂觀的氣質,與自己的脾性頗為相投,她很容易就喜歡上了這個新來的鄰居大哥。
「師傅,那……要怎麼樣才能調整好心態呢?」海棠虛心求教。
她突然想起了什麼,口氣有些興奮,「哎,對了,蓉蓉也很喜歡下圍棋呢!要是你們倆能認識就好了。」
窗外又飄起了雨絲,灰濛濛的天地間,路人行色匆匆,沒有人會想到要扭過頭來瞥一眼路邊這座外牆與天地同灰的小咖啡館。
海棠怔怔地望著他,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麼,按她以往的性子,一定會很乾脆地回絕,可是口一開,說出來的話竟與思緒陰差陽錯,「我回家。」
「你怎麼了?」海棠納悶。
才一轉身,就坎肩何少冉站在不遠處的報亭,正捏著一份報紙笑吟吟地望著她,那樣子,彷彿是等她似的。
海棠聽的不寒而慄,忍不住探手抓住了蓉蓉的手。蓉蓉感覺到了,轉頭向她笑笑,那個笑容卻比哭好不了多少。
何少冉雙目炯炯有神,「我要連你都下不過,這老師也別混了。」
海棠被他打了個措手不及,完全沒想九九藏書到要掩飾什麼,本能地點了點頭,同時好奇不已,「你怎麼知道的?」
海棠看著兩行淚從蓉蓉的眼眶裡流出,她的視線也一下子模糊了起來,幾步上前就把蓉蓉緊緊摟住。
「你別的學生。」
所幸,停頓的時間沒有超出聽眾內心的警戒線,前後大約也就七八秒的時間,樂曲再度響起,彷彿是一段文章,在經歷了一個需要特別重視的驚嘆后,繼續深情並茂地演繹了下去。
「真的嗎?」海棠也很欣喜,從地板的那頭哧溜一下就滑了過來,迫不及待地嚷,「給我看看!」
「……就算是吧。」她的回答有種大義凜然的壯烈。
羅俊扭頭看她一眼,眼神依舊柔和,「來喝咖啡,不是你介紹過的?」
正好在樓梯口撞見端著水盆走出來的母親,「海棠,不好好練琴,幹什麼去啊?」
她很勇猛地轉過臉去緊盯住他,看他的反應。
「是啊!她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海棠深以為然。
海棠聞聽眼前頓時一亮,覺得不失為一個好主意,當即爽快地答應了。她一直希望蓉蓉能有機會認識新的朋友,而不是總在自己的小圈子裡徘徊打轉,而眼前的何少冉,在她看來,顯然是個很不錯的朋友,為人親切開朗,她真心希望蓉蓉也能有機會認識他。
海棠臉上的神色一下子明朗起來,蹦跳著向他跑去。
「你的琴聲……比她有激|情。」他聲音不大,卻鏗鏘有力,是十分肯定的口氣。
何少冉輕輕一笑,「可以啊,什麼時候把她約出來不就行了。」
「誰呀?」何少冉口氣懶懶的。
海棠心裏湧起一股被信任的熱浪,她重重地點了點頭,「你放心,我寧願把它爛在自己肚子里,也絕不說出去半個字!」
知道今天,她才徹底明白蓉蓉離群索居的真正原因,她從心底里為她感到難過,她不斷地拍著蓉蓉的後背柔聲寬慰,「都過去了,把以前那些事都忘記,你一定會開心起來。」
「17歲開始學鋼琴,聽起來很有個性。」何少冉捏著下巴,笑意盎然。
會是誰呢?
羅俊臉上的笑意更深,「偷聽?好難聽的字眼。」
「那……再見了。」她胡亂朝他揮揮手。
「呵呵,這不是對有錢人的生活很好奇嘛!」何少冉笑著道。
「還要晾乾呢!」蓉蓉小心地從她手上接過來,用夾子晾在橫穿暗室的一根吊繩上。
何少冉低頭瞅瞅腕表,失聲道:「真是!再不走就晚了,回見!」
海棠把棋盤上的棋子稀里嘩啦地一擄,「好吧,我認輸。」又自嘲地一笑,「我真是不自量力啊!」
「還行啦。」
海棠默然,她當然知道母親獨自在家時很無聊,喬師傅尚且有個可以談天說地的圈子時常去走動走動,可是母親因為體疾的原因很少出去,生怕給人添麻煩。
「我知道。」她抿著嘴得意地回答。
何少冉聽得入神,「照你這麼說,能夠出入他們家,甚至住在鄭家的客人一定是至關重要的人物了?都是些什麼人呢?」
「別吵我,快了。」蓉蓉緊張地用筆在圖上圈圈點點,一步步地想著解困的辦法,在海棠彈完一曲的間隙,她緊皺的眉頭也倏然鬆開,局勢一下子開朗起來。
「嗯。」
海棠聳聳肩,「那我就不清楚了,總不過是些談生意的唄。咦?你問這些幹什麼呀?」
蓉蓉的心裏一下子紛亂不已,海棠已經不止一次勸過她,可她太習慣現在這種一塵不變的日子了,她害怕出去接觸陌生的環境,就像久居在黑暗中的人一下子跑到光亮處,會有眩暈的恐懼。
「男朋友啊?」何少冉笑問。
她說著說著忽然發現了不對勁,身旁的蓉蓉一聲不吭,垂頭盯著桌上的某處若有所思。
走過街角,一個人影不期然地攔在海棠面前,迫使她訝然駐足,沒有任何懸念的,果然是羅俊。
她視線放平,在大堂里逐一攬過,開始留意起這群平時並不在意的客人來,卻沒有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一連幾個早晨不間斷的琴聲終於把樓下的何少冉給吸引了上來。
蓉蓉被她摟得緊緊的,感受著她如火直接的熱忱,心裏卻交織著重生后的踏實感與蒼涼感。
如此一想,她就心平氣和了,自己可能有點操之過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