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
第七章 逃亡
矛盾與猶豫在羅俊的眼眸里來回閃爍,終於,在無法逃避的選擇面前,他頹然垂下持槍的手臂,「大哥,讓她走吧。」
海棠臉上的柔軟令羅俊心頭一暖,他緩緩伸出手去,輕柔地替她拂去面頰上的雨水,儘管於事無補,海棠僵硬地保持不動的姿勢,任由他在自己臉上愛撫。
他不敢多作停留,給海棠的傷口匆匆做完處理后,便脫下自己的外套,火速把她包好,然後再次將她抱起,走到通向停車庫的那個門前。按了密碼,門緩緩開啟,空蕩蕩的停車場內,寂靜無聲,沒走幾步遠,一輛黑色的跑車就出現在他們面前。
接應他跟馮齊雲的人在南部,那裡早有漁船在等候,可以連夜送他們至下游的宜島,再由宜島轉渡出關。
她為什麼要跟著羅俊跑呢!她還有媽媽、還有師傅,自己已經失蹤了這麼久,他們一定快急瘋了。
馮叔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望著他,而那眼裡同時折射出來的冰冷光芒更是讓人不寒而慄。
下山後,他們在公路旁幸運地搭到一輛順風車。車主是專門為附近的礦井跑運輸的。
羅俊用自己的方式悉心護理著海棠,儘管內心憂慮,他卻從不在她面前表現出來。每一個煎熬的夜晚,她躺在床上反覆說著沮喪的胡話,而他蹲在旁邊,緊握著她的手,一遍遍地告訴她,他們不會永遠逃亡,他們還有將來,他要跟她好好過這一輩子。
先是鄭群的人發現最近總有便衣在鄭府外轉悠,沒多久,L市警局內與鄭群關係不錯的某個警員委婉地提醒鄭群,有人懷疑上了他。
處理完燃滅的灰燼,羅俊走過來,拉開車門鑽了進去,海棠有些吃力地往邊上讓了讓,很快就被他伸出的手臂攬住了肩。
去岩中的路上,羅俊想到一個問題,「去岩中鎮需要與人接觸,我們得給自己找個新的身份。」
後腦隱隱作痛,海棠只覺得自己疲倦至極,她拋開了所謂的追究,現在不是審判誰的時候,至少此時,她是安全的。經過了昨晚,海棠發現,安全是多麼寶貴而奢侈的幸福。
即便如此,羅俊依然不敢有絲毫懈怠,爭鬥肯定是免不了的,但無論是誰當頭兒,一旦軍心穩定,必定會拿自己開刀祭新旗。更何況還有個鄭群在。
尤師傅又直著嗓門關照老闆,「龍先生是我朋友,你可一定給我好好招待!」
四
「到底幾張?」胖胖的接待員正用筆在登記簿上寫著,抬頭看看他們,有點不耐煩。
他離開的時候,她才八歲,中間隔了十二年,她也由懵懂無知的兒童長成了婷婷少女,她的成長字典里,父親只是個抽象的概念,但他給自己取的這個名字,卻被海棠牢牢保存在了心裏,對於象她這樣喜歡新奇的女孩而言,那不僅僅是一個名字,同時也是另一個身份的象徵。
「羅俊。」隔著車玻璃,她情不自禁地低換了他一聲、羅俊似有感應,忽然抬起頭來,看見了映照在車窗上的那張美麗卻極為不安的面龐,他臉上那點兒漠然即刻被打散,朝她寬慰似的笑了笑。
如果是死了,為何尚有知覺?
在失去最終的平衡點后,車子一頭栽了下去,悄無聲息,像撲入了一個黑暗的夢境。
羅俊謊稱他們是去南山做生意,一時迷了路才跑到這兒來的。
海棠右肩中彈,身子像被猛擊了一掌來回晃動了幾下,肩頭瞬間染成嫣紅!
然後飛快起身,先把馮叔的屍體拖進房內,與何少冉相對,靜思片刻,他將何少冉手上握著的那把槍取下,對準馮齊雲腦門又放了一槍,然後擦掉上面的指紋,重新塞回何少冉手中。
羅俊雙眉抖動,目光痛苦地望向海棠,呼地舉槍,重新對準海棠!
但是,如果沒有她,大概沒人會知道何少冉是怎麼死的……一連串的假設象契合有序的鎖鏈那樣依次排列到海棠面前,再一次拷問起她脆弱的心靈來,內疚與負罪的感覺剎那間又把她籠絡住,心情再度沉重而抑鬱。
而在此之前,他還必須設法給海棠除去埋在她肩內的子彈。
羅俊收起一瞬間無措的表情,連忙撲過去焦急地檢視,「怎麼樣?沒事吧?我看看?」
海棠慢慢低下頭,「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一
羅俊仔細查看了她的傷口,很快就蹙起眉來,子彈埋得很深,由此帶來的痛感也可想而知。如果是他自己,這一刀割下去或許還能挺得過來,可是換作眼前較弱的海棠,他深深擔憂起來。
即使在前一刻已經心如死灰,然而,當這一切真的發生時,她還是有難以置信的恍惚感:羅俊,那個曾經聆聽她彈琴,稱讚她美好,親吻過她的男人,卻向她開槍,要置她于死地!
羅俊的手緩慢下來,他當然明白,海棠嘴裏的「他」指的是誰,他不看她,卻格外用心地聽她說話。
不,他做不到!
「海棠,現在別睡,一定要撐住……」羅俊深吸了口氣,俯身將她抄起,向著樓道的一端發足狂奔……可是海棠太累了,意識無論如何凝聚不到一塊兒,轉眼間已經沉沉睡去……羅俊摟著她進入直通地下室的電梯,狹窄密閉的空間里,唯有他急促的喘息聲,時間彷彿凝滯,過得如此緩慢。
羅俊聽到隱忍的抽泣聲,感受到她溫熱的淚水,不禁渾身一震,頓住了腳步。
她象變了一個人,變得乖巧柔順了,卻讓羅俊無所適從,他喜歡的,是從前那個活潑靈動的海棠,而非眼前這個了無生氣、心灰意冷的女孩。
身後,海棠的面色慘白如紙,她已經支撐到了極限,血順著肩頭像決堤似的往外流,滴在地板上,匯聚成一灘。
只是,他並不知道,此時海棠眼裡的他,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傾慕的神秘男子了。
海棠用迷茫的眼神望著他,彷彿聽不明白他在說什麼。羅俊也不等她回答,抿緊了雙唇,低下頭去重新處理她的傷口。
羅俊似笑非笑地應承著接過來。
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蒙昧的心田裡,已有不為人知的飄絮悄悄落下,無聲無息鑽入育壤。
這一切都讓馮齊雲明白,此地不宜久留。
昨夜的記憶充斥腦海,到底的何少冉、舉在自己頭頂的黑洞洞的槍管、死不瞑目的馮齊雲……一切都歷歷在目,她突然清醒過來:面前的羅俊,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
出電梯前的剎那,羅俊又用指關節按了一個「1」,這才閃身出來。
然而,海棠又闖了進來。
是的,在此之前,他一直忽略了這一點——海棠只是個年輕單純的女孩,何曾見識過真正的殺戮!而自己,竟然就在她面前槍殺了兩個活生生的人,儘管那些於他而言,都是不得已必須為之的事。
她是死了,還是沒死?
車內的響聲驚動了靠在車門外抽煙的羅俊,他把半截煙擲在地上,拉開車門探身入內,看見海棠已經睜開了眼睛,頓時一陣驚喜,「你醒了?」
羅俊不明白,她不願意跟自己走,又無法直言,只能用沉默來委婉表達。事以至此,他不可能再回頭將傷痕纍纍的海棠送回去。不過,即使是那個驚心動魄的晚上,他也從未起過要將她拋下的念頭,從救她的那個瞬間起,他就再也不想對海棠放手。
飄搖的火光中,海棠看見羅俊低垂的眼帘,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忽然感到一陣惶恐從內心襲來,彷彿他在焚毀的不是物件,而是她的一生。
何少冉的突然出現讓馮齊雲措手不及,好在被羅九*九*藏*書俊及時解決了!
海棠抿嘴笑了笑,覺得他的執拗有些傻氣,「其實,池清才是我本名,是我爸爸給我取的。」她離開羅俊的懷抱,轉頭看向遠方,「後來爸爸不知道為什麼不要我們了,他走後,媽媽就給我改了姓名。『海棠』是我的小名兒。」
「對不起。」他從牙縫裡艱難地擠出三個字來。
何少冉的屍體橫亘在房間,即使海棠的眼睛看不見,她也知道,他就在那裡!
「砰——」
進山的公路只有一條,如蛇般盤繞著青山蜿蜒而上。這裏本來就人煙稀少,天一黑,愈加顯得死一般的的寂靜。
嘴唇已經乾裂起皮,她覺得渴,想要爬起來,誰知連舉一下手都困難,右肩硬邦邦的,已經被纏得嚴嚴實實,漸漸的,肩部沉睡的疼痛也隨之蘇醒,零零星星地傳導進她的意識,她輕輕嘶氣,引起一陣咳嗽。
羅俊從海棠的神態里讀出了「池清」這個名字對她的意義,說不清道不明,他放棄了評判,牽過她的手,溫柔一笑,「好,就叫池清。」
他痛惜地盯著海棠,慢慢地開口,「你要怨我,罵我,都可以。但是,不要拿自己的身體兒戲,……海棠,我賭不起你。」
射殺他的,卻是羅俊!
「他的腦袋上開了那麼大一個窟窿……」她的身子略微抖了一下,再也說不下去,濕漉漉的眼淚卻定在了羅俊半垂的臉上,眼裡不再有害怕的神色,目光卻象兩道無聲的譴責,靜靜地發出對他的審判。
「啊——」海棠痛得蘇醒過來!
這一次,是真心實意。
她說的是真心話,如果他們現在能放她回去,她一定,一定會跟母親一起跑得遠遠的,再也不回這座城市!
電梯在他身後緩慢合上,又徐徐上升。
「南山可以收茶啊!」羅俊隨口說著,又故作不解地請教,「你們這兒都忙些什麼?」
雙眸如潮漲一般突然變得幽深冷峻,完全是出於本能,他想都沒想,伸直的手臂以迅雷之勢向左準確旋轉角度,槍口對準馮齊雲的腦門——砰!
羅俊仔細審視她,良久,充滿倦意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渴嗎?」
當然,如今馮齊雲死了,組織里的混亂可想而知,眼下最熱門的也並非是聲討他這個「叛賊」,而是那張老大的位置究竟該由誰來坐。
海棠張開充滿懼意的雙目,在眼眸剛一觸及到羅俊那張近在咫尺。且充滿了關切的臉時,她眼裡的恐懼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赫然間加劇,「你,是你……你殺了他!」
肩頭傳來銳痛,像麻藥過效后的傷口,疼痛如此清晰,交織著粘稠的灼|熱,宛若一枚炸藥在體內引爆!
車主姓尤,四十歲上下的年紀,哈哈樂著玩笑道:「南山那旮旯有啥生意好做啊?想賺錢,不如留在我們岩中得了。」
「多了去了。」尤師傅隨手一指,「那兒,那兒,現在都還沒主兒呢,不過得快,指不定哪天就給人搞去了。」
終於,他按部就班地轉入駛向市區的大道,這裏車流如海,更加難以追蹤,鄭群的主意的確不錯。
由開始到結束,前後不過兩三秒的時間,乾淨利落!
淚意在海棠的眼眶裡迅速堆積,轉瞬就凝為大顆大顆的淚珠,沿著面頰滾落下來。
海棠下意識地往邊上閃躲了一下,反而牽扯到傷口,疼得口裡發出「嘶」的一聲低呼。
車子里沒法帶走的雜物,包括裝錢的皮箱、他們原先的衣服都被羅俊聚攏在車外的地上,堆成一堆,他掏出打火機,點燃了這些可能被追蹤到的證物,付之一炬。
可是,他始終不抬起頭來。
海棠做了一個雜亂的夢,夢裡,她又回到孩提時期,那時,母親的身體還沒有轉壞,她喜歡坐在家門口,曬著太陽給她打毛衣,喬師傅咬著煙斗笑呵呵地站在一旁,嘴裏嘀嘀咕咕說著什麼,但是海棠一句也聽不見。然後,她很詫異地看到何少冉從對面的門裡走出來,穿了白色的挽著袖子,一臉暖融融的微笑,與喬師傅和母親揮手打招呼,每個人看起來都是高高興興的。
剎那間,她被自己的傷勢震懾住了,恐懼再一次盤踞全部身心,她無意識地把手伸向唯一可以依託,也是唯一活著的人,「你……我……」
海棠看了他一眼,羅俊的目光緊凝在她臉上,眸中是沒有一絲猶疑的冷靜與果斷,在這樣的眼神里,她突然發現自己適才湧起的憂傷與彆扭是多麼不合時宜。
三
羅俊俯下身,在她的傷口上灑了些什麼東西,涼涼的,很舒服,緊接著,就聽見他對自己說:「我要幫你把子彈取出來,會很疼,我會盡量輕一點。」
「我們下車。」他的聲音不起一絲波瀾,目光也遲遲不與海棠的對接,默不作聲脫下自己的外套,將海棠兜住裹住,爾後把她小心地抱出車子,找了塊平地暫時安置下來。
「……嗯。」她感覺到自己枯裂起皮的嘴唇。
車子對他們很有用,但同時,也是個危險且招搖的定時炸彈,如今,他們已經逃進山裡,需要的是一個低調隱匿的身份。
海棠的心猛地拔涼!
由於掙扎得太過厲害,海棠的手肘撞在了身後的車門上,一下子牽扯到她尚未複原的肩傷,劇烈的疼痛讓她的眼淚流得愈加肆無忌憚,也迫使她從半夢半醒中清醒過來。
她把目光轉向近前,雨下得如火如荼,在她腳下汪起一潭積水,點點光暈在那層薄薄的水上激|情跳躍,她從不知道,雨點是如此快樂的東西,一如過去的她……出神之際,羅俊高大的身影已經遮擋在她面前,他只穿了一件米灰色的襯衫,全身都被雨浸透,這裏幾乎沒有什麼可以遮風避雨的設施。
海棠無法不感激他,儘管這感激里,摻雜了怎樣的戰戰兢兢——他的雙手沾滿鮮血,那上面,也有何少冉的。
此時的海棠,已如上岸多時的魚,奄奄一息,任由羅俊翻開她早已碎裂得不像樣的薄衣,意識恍惚間,眼前有什麼東西閃爍著白色的光芒,她迷糊地看了好一會兒才搞清楚那是一把刀!
「我……還活著?」她意識依然恍惚。
他們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海棠閉上眼,把所有矛盾糾結的心緒攔在門外,她真的無法繼續思考那些根本沒有答案的問題,否則一定會瘋掉。
海棠用力抿起唇,沒再堅持,她的眼眸卻不由自主從周圍的景緻移向羅俊,汗水交織著雨水,匯成一串串水珠,從他的髮根處沿著脖頸淌下,沒入胸襟。他的頭髮理得那樣短,象刷子似的炯炯地杵著,她象著了魔一般,突兀地探手上去輕撫了一下,粗硬的質感。
羅俊果斷地轉過身去,拍拍自己的背,「來,我背你。」
他愛憐地撫摸了一下她的頭髮,輕聲說:「睡會兒吧。」
「你說我爸爸?」海棠轉過臉來,「不,我已經不記得他的樣子了。」
打開車門,羅俊把海棠放置在後座上,她的眼睛半睜半閉,意識朦朧,只聽見羅俊低沉鎮定的聲音:「堅持住,我現在就帶你出去!」
他的笑容算不上溫暖,卻又清淺的柔色流淌而出,海棠稍覺踏實了些。她明白,羅俊所做的一切對於逃亡而言都是必須的。
艱難困苦於他而言並非最致命的,這些在他的生命里已經習以為常,甚至有很長一段時間,他把腦袋提在腰間,隨時等著交出去。
「我們在哪兒?」她問羅俊。
面對瑟瑟發抖的海棠,羅俊動搖了。換作任何人,他都會毫不猶豫地開槍,因為那些人與他沒九*九*藏*書有關聯。
思緒千迴百轉間,他透過後視鏡,偷偷凝視後座上鬱鬱寡歡的海棠,眼神逐漸強硬堅定,總有一天,她會看到自己的付出,她會變回從前那個用崇拜傾慕的眼神仰視自己的海棠。
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轉眼已是清晨,天色卻因為陰雨而顯得格外昏暗。羅俊幫她把衣服掖好,不滿血絲的眼眸也充滿了倦意,轉頭望了眼窗外,暗自吁出一口氣,這場雨來得很及時。
羅俊站定,把海棠的身子往上抻了抻,以便可以更穩當些,呵呵笑道:「沒事,很快就到了。」
氣氛有些疏冷,海棠在轉臉過去的剎那,意識最終定格在她昏死過去時羅俊心急如焚的面龐,鼻腔忽然有些漲塞,究竟是什麼情緒,她卻無法分辨。
他返身回來,在車內仔細收拾了一番,儲物屜、角落,還包括後備箱。把需要留下的東西,如錢、海棠的葯,沿途添置的幾件衣服,乾糧以及引用水等整理進一隻廉價的行李包內。
羅俊無話可說,只是默認地笑了笑。
羅俊盯著她,卻是百般為難,「你的名字,就叫……叫……」他想得絞盡腦汁,好幾個名字都已經衝到嘴邊了,終究覺得不滿意。
「海棠,你的命是我的,我不會讓任何人把你帶走。」他附在她耳邊,不停地喃喃細語。
老闆點點頭,一邊恭敬送他出門,一邊悄悄塞給尤師傅一張錢。
她突然有些恍惑,彷彿喜歡他還是上輩子的事情……眼淚一滴滴地墜下去,掉在他的脖子上,又瞬間滑落。
木屋的門窗已經嚴重破損,裏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有什麼,湊近一點,便有熏天的臭氣捲入鼻息,大約是過客將此當成了臨時廁所。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海棠就坐在不遠處的平地上,眼睜睜看著那輛車瞬間化為烏有。羅俊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如此「專業」,專業得令她膽寒。可是她沒有發出驚訝的呼叫,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轉換一下,相比那一晚的場景,此後任何細節都無法再令海棠動容。
「有我在,你怎麼可能會死。」他嗓音暗啞,顯然沒有好好休息過。
這是一個藏酒的地窖,一踏足進去,鼻息間儘是馥郁的酒香。
海棠眨了眨眼,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海棠與羅俊同時回答,又面面相覷,片刻的懵怔后,海棠臉上泛起點點紅暈。
這是一場沒有因由,也不需要解釋的慟哭,從最初的啜泣到後來的放聲大哭,羅俊沒有追問她一個字,儘管他並不十分清楚具體原因,但有一點他很明白,海棠的心理壓力實在太大,她需要有個宣洩口來釋放,哭泣遠比什麼都隱藏在心理強。
她暫且收起因為早上那個噩夢而始終縈繞在心頭的那一縷酸楚與彆扭,默默地朝羅俊點了點頭。
她的雙眸死死盯住面前這個能夠決定她生死的人——羅俊!
聽到她的呻|吟,羅俊倉惶地轉過臉來,看到搖搖欲墜的海棠,和延至胸襟的那一灘血,他臉上迷離無措的神情剎那間消失,長臂一探,及時將她挽住。
「砰——」、槍聲如約而至,她的右肩微微一震,像被什麼東西貫穿,涼颼颼、黑乎乎……可是更冷更無望的,是她的心!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死,而她自己,一點兒也不想像他那樣,莫名其妙地死在這裏!
羅俊的額上布滿了細細密密的汗,思緒很快冷靜下來,事情已然發生,就由不得他優柔寡斷!他必須立刻帶海棠離開這兒,越快越好!
終於,在他衣不解帶的悉心照料下,海棠幾次都挺了過來。
「昨天晚上……謝謝你。」她半垂著眼帘,聲音亦是如此乾涸。
換一個角色示人,這海棠少女時期最有趣的遊戲,如今再度演繹,她蒼白的臉上難得閃出幾分昔日的光彩,體內的靈活被激活了,咬著嘴唇也認真替自己思索起來。
接待員狐疑地看著他們,無法斷定兩人究竟是什麼關係,雖然羅俊在關係一欄里明確寫著「夫妻」二字。不過這不在她的管轄範圍內。
羅俊下車,攔下一個當地人盤問了一番,然後又匆匆鑽進車內。他沒有急著發動,手握方向盤陷入沉思,醞釀已久的計劃逐漸成熟。
從此,她只會出現在他的回憶里……他靜靜地凝望著她——尚且活著的她,身體的某處一陣突如其來的抽痛,手又開始發抖——他怎能忍心?!
如果沒有她,他大概早就遠走高飛了。
「讓我走吧。」她開始向他乞求,「我……保證不說出去……我,我只想回家。」
「看見么?」羅俊指著小鎮對海棠說:「那個鎮叫『岩中』,我們得去那裡住上一陣。」
與酒窖一牆之隔的是鄭府的地下停車場。
「還有沒圈掉的地嗎?」羅俊作出很感興趣的樣子。
死亡在前,人的感官空前靈敏,這絲極為細微的變化給了海棠一線生機。
海棠聽著車外的喧嘩與笑談聲,只覺得平日里司空見慣的祥和,在此刻是這樣的遙不可及,她已經被徹底與正常的世界隔絕開來,雖然迷糊之中,她還沒來得及意識道這一點。
北面的風光卻截然不同:四處可見開鑿中的山林,林木損毀了十之七八,露出崢嶸的岩石原貌,即使離得這樣遠,也能聽到隆隆的挖掘機的響聲,以及蒙蒙的迷霧;一座規模不小的鎮子依舊依山而建,高高低低的房屋參差不齊,給人一種混亂喧囂的熱鬧感。
如此顯而易見的驚恐與敵意讓羅俊的心突地一沉,有種涼透的感覺,他忽然間意識到,這些日子以來,海棠與他的隔膜並非完全是有家不能歸所致,更深層次的那個原因是他在她面前的殺戮行為!
這諸多的問題由他眼裡無聲發出,投射到她心裏,象一劑高效的清醒劑,把她強硬催醒了。
海棠怔怔地望著他關上車門,又進了前面的駕駛室。她的意識如此混亂而模糊,腦子裡凝滿了泥漿一樣的東西,無法運轉,像浸身於一個綿長幽黑的夢裡,靈魂懸在半空,對著那具脆弱的皮囊無聲嘆息,生死一線間。
二
有種浮木一樣虛晃難辨的複雜滋味從身體的某處裊裊升起,纏繞在她本就矛盾重重的心上……山路攀爬了許久,雨漸漸止住,道路依舊泥濘,羅俊幾次腳下打滑,但他的手從未曾放鬆過半刻,始終牢牢地托住海棠。有低促的喘息聲傳入她的耳朵,海棠不忍,手指輕叩羅俊的肩部,「找個地方歇歇吧。」
這家無論門面還是內部設施,都只能說非常普通,也沒有他嘴裏說的那樣的乾淨清爽,不過來都來了,也只能先住下,況且,這個小鎮的旅館十有八九就是這個水平了。
憑著靈敏的嗅覺以及多年與警察打交道的經驗,羅俊早已瞧出幾撥偽裝成賓客的便衣也混跡于同一條道上,但他並不驚慌,有條不紊地朝前開,他知道,只要稍有風吹草動,就會引起注意。
無論如何,是他捨出性命救了自己。
他沒有忘記順手帶走那隻銀灰色的小皮箱——裏面是滿滿一箱錢,逃命時很用得著。
羅俊與驚痛中轉臉,看到了站在房間里,一臉冷酷的馮齊雲以及他手上那管剛剛發射過的槍!
在他府上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死的又是有過命交情的摯友,以他的心性,絕不可能善罷甘休,尤為重要的是,組織里有望坐頭把交椅的人都清楚,要想上位,必須先拉攏鄭群。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緩慢倒地的馮叔,一臉難以置信的憤怒,扭曲的嘴形似乎是要譴責什麼,卻已無能為力,畫面就此定格!
命運是如此https://read.99csw.com不可測,曾經,海棠內心深處最大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能與羅俊長相廝守。然而,此刻,她氣息奄奄地躺在他懷裡,卻失去了愛他的勇氣和熱度。
只要她稍稍恢復,羅俊便一刻不敢多留,帶著她繼續顛簸。
再度與她對眸時,羅俊已經把那些乍然而起的怯意壓至心底,眼裡波瀾無驚,他淺淡地對她笑了笑,「等你傷好了,風聲也過去了,我就送你回家。」
窗邊是一張表面以及掉漆的萬用桌子外配一把同樣老舊的椅子,除此之外,別無長物。
羅俊默默地聽著,過了片刻,輕聲問她,「你恨他嗎?」
每當他做這一切的時候,海棠只是默默地躺在車後座上,不置一詞,彷彿已經神遊物外。她的肩傷在奔波中好好壞壞,幾次因傷口感染而高燒不退,把羅俊急的滿頭大汗,饒是如此,他依舊不敢去醫院,生怕暴露行蹤,前功盡棄。
短短一句話讓馮齊雲感慨萬千,緊握著他的手,只知使勁地晃動。他並不知道,縝密如鄭群,早已經為最壞的結果留了一手。
這是一雙沒有任何雜質的,異常澄澈的眼眸,曾經,羅俊覺得它們離自己那麼遙遠,然而現在,它們近在咫尺,就那樣無辜地瞪視著他,彷彿要揪出他內心最見不得人的意識,他忽然有種難以承受之感。
但是,即便再粗陋不堪一點的房間,對於曾經在野外度過兩宿,且終日惶惶逃竄的人而言,已經是很安適的所在了,任何安全感都非來自於周遭環境,而是來自於內心。
他把海棠小心地放下,讓她靠坐在牆角邊,短促地囑咐,「等著我。」
羅俊把昏迷的海棠平置於地上,然後隨意從酒架上取下一瓶白酒,用牙幾下咬開瓶蓋,蹲下來,小心撕開海棠右肩上的衣服,把酒灌上血肉模糊的傷口。
羅俊偷瞄到,果然不出他所料,心裏不覺哼笑了一聲,適才一路駛過,看到這小鎮多的是旅館,想來競爭也很激烈。
隔了片刻,她才適應了這個重新獲得的真實世界。天其實才剛微亮,從她躺著的角度望出去,可見天邊藍白交錯的美景,然而她無心欣賞。
是羅俊改變了這一切,也強行扭轉了每個人的命運。
一想起何少冉,她的心裏又湧起另一種痛,不過兩天前,他們還在夜空下的院子里親密交談,誰能料到,隔了兩夜,一個在逃,另一個,已經不在世上。
尤師傅熱心地把他們送抵了約定的旅館,看老闆跟他打招呼的熱情勁兒,羅俊不難猜測他們之間很有可能是拉皮條的關係。
「只要你眼力界兒好,花了七八萬,搞張開採證,沒多少成本,不出半年,我包你發大財。」尤師傅吹得天花亂墜。
從海棠的眼裡,羅俊頭一回意識到自己帶給別人的恐懼,曾經是看著獵物掙扎無奈而微感快意的他,此時眼見心愛的女孩以同樣絕望的目光面對自己,他心上仿似有根弦狠狠地撩撥了一下,發出棱崢的響聲!
終於聽到「叮」一聲輕響,他仰臉看時,原來已到「-1」層。
「池清。」海棠終於思量妥當,眼睛亮亮地迎著他,介面道。
山上寒涼,偎依在羅俊懷裡的海棠逐漸倦意朦朧,終於闔上了眼睛。羅俊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原本鮮潤的雙唇此時有些泛白,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龐更是堆積了濃重的愁緒與焦慮,看得羅俊無法不心生疼惜,這是他用心喜愛,竭力想要呵護的女孩呃!他下意識地摟緊海棠,希望籍此能幫她驅趕掉她的無助於凄惶,儘管未見得有什麼效果。
天慢慢黑下來。
他伸出手,默默地替她拭淚,她終於沒有再抵觸,任由他用帶著薄繭的手掌在自己臉頰上來回遊走。
環顧四周,除了沿著來時的那條路繼續往上攀岩,果然再無其他入出口,。抬頭仰望,巍峨的山脈在夜幕中森然矗立,氣勢迫人。而另一邊,便是望不到頭的萬丈懸崖,很明顯,這裏已經是一個死角。
不過,如果沒有她,他又何嘗用得著逃亡?!
他蠻橫兇惡的表情近在咫尺,海棠很想向他扯出一個笑容,眼淚卻先於言語潸然而下!
「房間是要一張床還是兩張床的?」接待員的提問把羅俊的思緒引了回來。
完全做不到!!
他低頭看懷裡的海棠,她安靜地閉著眼睛,如果不是那時而微微蹙起的雙眉,羅俊會懷疑她是不是已經死了。
「她在山上摔過一跤,又累了這麼幾天,所以身體不太舒服。」羅俊一邊解釋一邊乘勢問:「不知道這附近有什麼乾淨一點的旅館沒有?看樣子我們得在這兒住上幾天。」
現場初步偽裝完畢,他又從室內的角落裡搜羅出一塊布狀物,趴在地上把血漬和鞋跡都抹去。
她用自己的好奇與膽大,窺破了他的真實身份,也徹底粉碎了她對他曾經抱有的美好幻想!
「他死了。」她喃喃自語,「我看著他死的。前一天,我還跟他在院子里說過話……」
坐在車內,望著窗外徐徐退後的畫面,海棠覺得視野里的風景逐漸由繁華轉向質仆,直至後來,已經很難見到密集的村落,只有大片大片延綿起伏的山脈,被蔥鬱的樹木遮掩著。
「我……不能把你留在L市。馮……雖然死了,可他的人還在,他們……不會罷休,所以我只能……」他斷斷續續地說出這番話,如此沒有底氣,甚至有一些連自己都能察覺的慌亂。
但是,突然間——「啊!」一陣錐心的刺痛猛地貫穿右肩,彷彿整個肩部被生生卸下來一般,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海棠被拋向驚濤駭浪的巔峰,來自內心的囂叫聲漸行漸遠,她昏死了過去……
她苦笑著慢慢閉起眼睛,等待那終結的一刻!同時,努力挺直了腰板,既然要死,那就死得有尊嚴一點吧!
「在這兒坐著別動。」他嗓音低壓地叮囑,目光仿似不經意地從海棠的臉上掠過,撞上的卻是兩道如刀片一般尖銳的光束,他的面頰不禁抽搐了一下,很快直起腰來。
房間很簡陋,幾乎沒有裝修,白牆上有斑駁的污漬,天花板上曾經滲過水,有一大塊霉斑,兩張窄小的床幾乎是緊挨著的,共用一個電燈開關。
真正令他難過的,是海棠對他的態度。
她又何嘗不明了羅俊的用意,從他冒險殺馮齊雲救自己的那一刻,她就明白羅俊對她有多看重。
她的神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眼裡溢滿驚駭。羅俊看在眼裡,立刻擔心地探手去試她前額,「還痛嗎?」
眩暈加劇,海棠愕然張大了嘴巴,目光滿含驚懼望向羅俊,竭力想搞清楚是怎麼回事。
馮叔顛著腳再度從房間里出來,手上拎著一隻銀灰色的小皮箱,見羅俊光舉著槍卻沒有任何動靜,立刻不耐煩起來:「怎麼回事,還不快動手,你跟她啰嗦什麼!」
以為這是個萬無一失的計劃,誰能想到,警察竟會派了卧底進來!
羅俊從後備箱里取出一瓶水來,小心地餵了她幾口。
他知道,只需輕輕扣動扳機,那個曾經讓他怦然心動、能彈奏動聽樂曲的女孩,那個喜歡偷偷注視著自己,且總自己為掩飾得很好的女孩,就會在瞬間灰飛煙滅!
然而,就是這短短的幾秒,讓一切天翻地覆!
近一個小時后,眼前出現了一片稍顯開闊的平地,依然沒有照明燈,在車燈的照耀下,海棠看到左手邊有間屋子的輪廓。
只是,事情一旦敗露,難免牽連鄭群,而他卻淡然一笑,「我幫你是應該的。」
在密布的細雨中,他回到車旁,打開車門,啟動車子,緩慢地推著那輛載他們逃亡多日的車往懸崖的方向走。https://read.99csw.com
出來時,海棠已經歪倒在地上,昏昏欲睡。羅俊焦慮地低喚了她兩聲,她勉強睜開雙目瞟了他一眼,又很快闔上。
海棠靠在椅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車窗外,羅俊正沿著這唯一的盤山公路往山上開,左邊是山牆,右邊是懸崖,越往上越陡峭,即使有車燈引路,在昏暗的光線下,一幕幕環生的險象還是讓後座的海棠心驚膽戰,即使她對羅俊始終懷著一絲細微難辨的抵觸心理,屢次的化險為夷仍使她不得不心生佩服——他竟能在這條不熟悉的山路上把車開的如履平地似的穩當。
山巔視野開闊,兩面連著綿延起伏的山脈,他們是由南面上山的,放眼望回去,有零星的小村莊點綴在蔥翠的山林中,一派悠閑的田園景緻。
羅俊故意忽略,低頭瞟了眼她依舊蒼白的臉,「累嗎?」
「還好。」她勉強笑了笑。
的的確確,她,在怕他!
臨走前,尤師傅對羅俊低聲道:「說正經的,你要真想在這兒採礦,可以找我,辦證我有路子。」他把一張類似名片的手抄聯繫方式遞給他。
小地方辦住店手續沒那麼複雜,解釋幾句,簽個名字,最重要是付了錢,接待員就很爽快地把鑰匙扔給他們了。
「出……L市了?」海棠呼吸一窒,又清醒了幾分。
馮齊雲枯死的雙眼難以瞑目,直愣愣地瞪向天花板,那怨憤的神情讓羅俊有如觸電似的哆嗦了一下,意識逐漸清醒過來。
在兜轉了四五條街,確定身後再無可疑的追擊之後,羅俊立刻開足馬力,向著北面瘋狂疾馳而去。
「兩張。」海棠的聲音隨低,卻很堅持,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有傷,她甚至會要求單獨住一間,與羅俊隔開。
等著……海棠眼裡漫溢的絕望與恐懼搗碎了羅俊僅剩的理智,對著她的那管槍竟然無法遏制地微微抖動了一下。
羅俊把車開過去,原來是間木屋。他囑咐海棠坐著別動,自己則跳下車去察看。
他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柔色,神情專註地服侍海棠,她忽然生出幾分恍惚,摟著自己的這個人似乎與昨晚那個冷酷拔槍的男子並非一個,甚至與她最開始認識的羅俊也完全不同。
剛剛射擊過的槍口似有裊裊余煙,淡且飄渺。羅俊仍保持著持槍對舉半空的姿勢,就在離他半丈遠的地方,馮齊雲四仰八叉仰躺在地,額上那一點中彈的痕迹觸目驚心——他的槍法一如過去,很准。
剛要轉身,又想到了什麼,他蹲下身子,探手把馮齊雲瞪起的雙眸合攏,又將他整個兒翻過來,呈俯卧的姿勢,緊接著,他把自己的槍擦拭乾凈后與馮齊雲手中的那把做了對換。
海棠似是而非地望著他,羅俊的臉像從水中凸顯出來似的,周遭還有浮光掠影般的光暈在晃動,她費勁地想弄明白他話里的含義,可是他的聲音忽遠忽近,跟他的臉一樣不真實。
他的背厚實且溫暖,海棠依舊虛弱,不得不把頭靠在他肩上,感受著他走路時有節奏感的起伏,象極了小時候躺在搖籃里,母親推著她慢慢搖晃時的溫馨感覺。
他不怕警察,警察的目標並非是他,他擔心的是馮齊雲的人,在那個組織里呆了三年,他深知那是怎樣一群狠辣的人,一如從前的他,對待叛逆者,下手時沒有一絲猶疑和同情。
一路上,羅俊不斷留意兩邊的路標,在繁華的城鎮購買地圖和報紙,夜晚便躲在骯髒的小旅館里細細研究,以調整翌日的行走路線。
海棠順著他所指的方向遠眺過去,半晌迷惑地問:「看起來人挺多的,你不怕被發現?」
「現在還不是回家的時候。」羅俊輕輕按住她,耐心勸解,「L市裡肯定到處都有人在找我們,回去,只有死路一條。」
她幾乎是本能地拚命要掙脫羅俊的懷抱,向車座的另一端哆嗦著退去。
就是這一局低吼,一分鐘前那快得幾乎無法反應過來的一幕,仿似電影中的鏡頭回放,再次清晰地浮現於腦海——海棠在他面前閉上了雙眼,儘管臉上的血色被抽離得一乾二淨,儘管垂下的雙臂隱隱發抖,可她的腰桿卻挺得筆直,她等死的姿態悲壯得讓羅俊的心為之發顫!
她不再象從前那樣總是用熱烈的目光追隨他,她的眸子里缺少了曾經令他眩目怦然的奕奕之色,她也極少主動與他搭訕,大多數的時候,要麼昏睡,要麼眼神無光地盯著某處,不知道在琢磨什麼,也許,壓根什麼都沒想。
「今晚我們要在這裏住一宿,天亮了再走。」
「嗯。」海棠點頭,照例沒有疑義,被他摟住的肩有一瞬的僵滯,很快又柔軟下來,這彷彿已經成為她對羅俊親昵舉止的習慣性反應。
羅俊攬著她的肩,淡淡一笑,「人多的地方反而安全,只有這樣,我們才不容易引人注目。」頓了一下,又道:「不會呆很久,等你把傷養好我們就走,你的傷不適合繼續奔波。」
「我哪兒也不想去,我要回家!」她呼吸急促,掙扎著想起身離開他的懷抱,可是根本無能為力,虛弱的身子簡直不像是她自己的。
此刻的她,是誰?在哪裡?在幹什麼?
終於攀上最高的險峰,天空一拂陰鬱之色,碧藍如洗,回首來時路,遠山如黛,籠罩在飄渺變幻的雲霧之中。
他蹲下來,目光與她平視,「雨還要下,我們得趕緊離開這兒。」
他的話果然有用,海棠驀地停止掙扎,明晃晃的大眼定定地看著他。
馮齊雲大概做夢也沒有想到,他的命沒有葬送在警察手裡,卻最終拜這個他壓根沒放在眼裡的女孩所賜,被手下最得力的助手送上了黃泉路!
趴在他背上哭得昏天黑地的海棠,卻在這風雨飄搖的陌生之地第一次有了悲涼的身世之感,冥冥之間,她所能依傍的,僅僅是眼前這個曾經令她心儀,如今卻想遠離的男人。
但是現在,他的車上躺著的是海棠,去南部無疑是送死,他只能沿著北走,越遠越好。
不知經過了多少個漫長的世紀,海棠才從一望無際的黑暗中掙扎出來,當她費勁地張開雙眸,立刻被乍然攝入眼睛的亮光刺痛,慌忙再度閉上,同時感覺到後腦勺傳來的鈍感,似乎睡了很久。
「我們要去哪兒?」她近乎急切地追問。
羅俊眺望窗外稀落的田莊,他對這一帶並不熟悉,倉促之間,手上也沒有地圖,「不太清楚,我整個晚上沒停過車,應該早就出L市了。」
她從不知道自己竟然有那麼多血,一刻不停,爭先恐後地要從她身體里流淌出來。
沒完沒了的奔命,由北向西。
羅俊瞧著她發怔,她的哭泣沒有聲音,唯有眼淚,沖刷著一切,也湮沒了他的心,他知道,這是絕望的淚水——他們都心知肚明,剛才的承諾猶如沙灘上的堡壘那樣不可靠,瞬息萬變之間,誰能料到未來的事,他那麼說,純粹是想讓她心安,有個期待。
「從現在開始,你不是俞海棠,我也不是羅俊。」羅俊思忖著繼續說,「我……就姓龍,叫龍進吧。」
「你還有我。我不會把你一個人拋下不管,永遠不會。」他俯首望著她,柔聲承諾。
思緒早已經裂成碎屑,邏輯也全然不再管用,天旋地轉中,又是「砰——」的一聲,近在咫尺……海棠于迷離的感知中努力掙開雙眸,她的身上除了肩部,似乎再無追加的痛感。
上了車,發動引擎,羅俊看了看腕表,深吸一口氣,比預計的時間晚了十五分鐘,正是這十五分鐘,把他們全盤的計劃盡數攪亂——馮齊雲帶著傷,幾番周折終於從K市潛逃至鄭群府上,傷口嚴重感染,再也無法繼續跑路,只得暫時擱下read.99csw.com休息,在此期間,羅俊與另一名偽裝成花匠的手下成為他的守護保鏢,兩人24小時輪流看護和照顧馮齊雲。
而她,卻將離他們越來越遠。
羅俊飛快瞟了眼海棠不自然的臉,她牢牢盯著登記簿,並不看他。
木屋側牆上的告示經過風吹雨淋已經看不清晰,羅俊仔細辨別,又加入自己的猜測,大致弄明白了這是一間被遺棄的景點管理站,由於此地多次出現山體滑坡等險境,管理站被遷移去了安全地帶,由此地進山的一條小道也已被封死,禁止遊客入內。
她的身子柔弱無骨,猶如一株行將枯萎的草,軟軟地耷拉在他的臂彎里。
漸漸的,有一層熱熱的水霧蒙上海棠的眼睛,沉默而忙碌的羅俊在幻境一樣的世界里變得越來越不真實,水霧聚集,最終匯成一串串淚珠,吧嗒吧嗒,無聲掉落於她的胸襟。
羅俊將她的心思變化一應晙在眼裡,輕擁住她,手掌摩挲著她稍顯凌亂的鬢髮,低聲笑了笑,「不會。」
十來秒之後,深淵處傳來冗悶的一聲巨響,車子爆炸,轉瞬成為碎片。他能想象到崖下的火光,但這場天雨應該可以避免火災,並消滅一切痕迹。
「你說什麼?你要放了她?你瘋了不成!你知不知道我們有多辛苦才撐到現在?!」他怒氣沖沖地朝羅俊低吼,「快殺了她,現在就動手!我們沒時間了!」
他們的時間不多,接應的人和鄭群隨時都可能發現事態的陡然轉變,由此而來的追殺分秒逼近,危在旦夕。
「不許死!」他嘶啞的嗓音像被刀斧劈過,完全失去了平常磁性的篤定,帶著惡狠狠的氣息,「我既然救了你,就不會讓你死!」
車子駛入集鎮,道路有些坑坑窪窪,海棠被一個顛婆掀起,一下子牽扯到了傷口,疼得低呼一聲,羅俊忙伸手將她摟住。
無論如何,是羅俊救下了她的命,他們淪落成眼下的情形,不也是因為她?!其實她心裏何嘗不明白,正因為明白,她才更加痛苦,任何人都可以譴責他的心狠手辣,唯獨她不行!
從他向馮齊雲開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把「背叛」二字扛在肩上,這一生都無法再將之摘卸下來。長路漫漫,等待他的會是什麼,他無從預料,也沒法控制,可是,有一點他現在就很清楚,從此以後,他跟海棠的命運將牢牢捆綁在一起——她是他從馮齊雲的槍口下搶下來的人,他怎麼可以容許她就此死去!
除了時間,羅俊已沒有更多的優勢,他不是一個人,身邊還有海棠,所以再多冒險的計劃都只能在腦子裡稍作停留便被毅然否決,他唯一的選擇就是走一條最審慎的道路——逃離,絕不與任何危險短兵相接。
羅俊一愣,伸在半空的手略微僵滯,但還是堅持伸過去,摸了摸她的額頭,冰涼。
可是,如果這個人是海棠,他下不去手,無論是明意識還是潛意識,他都不想殺她。
然而,這一次,與以往又是多麼不同,因為有她在身邊,他便不再孤獨,他所做的一切也就有了意義。
槍還是響了!
他已經走到了懸崖邊上,這樣的生死抉擇,在過去的歲月里曾數次出現過,所以,他早已習慣。
「就兩張吧。」他妥協地點了點頭。
五
經過周密策劃,一個趁亂逃逸的方案逐漸成型:由鄭群在外面大擺宴席以引開警察的視線,羅俊則護著康復不久的馮齊雲,趁宴會散席的當兒,從地下室直接開車出來,混跡在眾賓客里一起出鄭府。如此一來,饒是警察布置再周密,要迅速地查出哪輛車是載著馮齊雲的,有一定難度,從而給他們贏得時間差;再不濟,即便被發現了,有這麼多客人在,還有不少達官貴人,諒這幫警察也不敢把天掀了,公然與他們沿街對殺!
經過剛才那一通發泄,海棠長久積鬱的心情舒暢了不少,面對羅俊時,終於不再似之前那樣彆扭了。
「池清?」羅俊喃喃地重複了幾遍,皺著眉頭,「為什麼叫這個名字?沒有『海棠』好聽。」
「忍一忍,很快就好。」羅俊低聲安慰,她的情況不容樂觀,用酒精粗略給她消毒撐不了多久,他必須想辦法把埋在她肩部的那粒子彈取出來。
海棠的心冷得發硬,像被嚴寒反而風穿透了一般,身子篩糠似的哆嗦著,沒有指望了,即使她求他,他也不會施救!
羅俊神色平靜,「跑路,有多遠躲多遠。」
當然,她沒再提回家的茬兒——這件事在此時此刻沒有任何可能性,甚至,她對羅俊的提議從無質疑和反對,似乎表現出了很大的信任,羅俊卻很清楚,其實不然。
尤師傅一聽,立刻拍著胸脯道:「包在我身上,我認識一家開旅館的,晚上還有熱水供應。」他瞅瞅羅俊狼狽不堪卻不失風度的外貌,呵呵一笑,「看你這副樣子,幾天沒洗澡了吧。」
很快便至北郊,途經一家小藥店時,羅俊停車,跑進去買足了消炎藥以及繃帶消毒水等物。然後把車開進旁邊一處樹林的隱蔽處,他要在這裏給海棠處理傷口。
某天黃昏,他們來到山腳下一座看起來還算有模有樣的小鎮,不時有閑散的村民在路邊經過。
可是,明明是一個人!
尤師傅便得意地給他講了會兒岩中鎮的「鎮史」,聽得羅俊連連點頭,興緻勃勃的神色。
「兩張。」「一張。」
車子爬上陡峭的斜坡,一鼓作氣駛向棧道,散場的場面同樣熱鬧非凡,一輛輛汽車魚貫而出,羅軍順利地融入通向府外的主道,緩慢地隨著車流挪動。
所以,這輛車自然無法繼續留在手上了。
海棠依舊一聲不吭地看著他忙碌,他不告訴她,她也不問。
他不由分說退下海棠半邊衣服,露出被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肩部,殷紅的血還是緩緩滲透出來,很快把紗布染成了粉紅色,羅俊的眼睛也一下子通紅,好容易傷口有了起色,如今竟然前功盡棄!
雨,果然又大起來。
海棠多麼希望這一切不過是個噩夢,醒來時,她還在自己那間狹小|逼仄的小蝸居里,有充沛的陽光,有美妙的琴聲,還有母親溫馨的嘮叨……她沒有質問羅俊攜她出逃的原因,畢竟,如果沒有他,海棠根本走不出鄭府,她早已經化為馮齊雲槍下的一隻鬼。
尤師傅見海棠臉色很差,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遂關切地問起來。
「砰——」一聲炸雷憑空而起,所有人都抬起頭望向碧藍的天空,海棠突然看見一注血從何少冉的後腦勺中滾出……「啊!不要啊!」海棠狂叫著醒來,大汗淋漓。
他很清楚,海棠根本沒有必要跟自己一起逃亡,但是她回去的後果不堪設想,警方一定會從她身上順藤摸瓜,順利逮到自己,更為重要的是,他為了她走到這一步,如果她離開自己,他將一無所有。
「咔嗒」,一聲極細微的輕響,聽在羅俊耳中,不啻于振聾發聵的警報——馮齊雲打算開第二槍!
半寐中的羅俊被她這聲猝然的尖叫喝醒,一看到她被汗水浸濕的前額就明白她是在做噩夢,急忙將她搖醒,「海棠,沒事的!我在這裏!」
經過一個半月的調養,馮齊雲的身體總算基本恢復,但正是這麼一耽擱,把嗅覺靈敏的警察給招來了。
他的臉色卻茫然而怔忡,始終難以相信打死馮齊雲的那顆子彈是從自己的槍膛里發射出來的——那是他跟隨了三年的大哥,也是信任他,給他高薪的老闆!
海棠沒有動,彷彿完全沒有聽見他說話,她沉浸在自己的絕望之中,有生以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般想念媽媽和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