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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 第八章 靠近

海棠

第八章 靠近

海棠心頭震顫,沒有想到他竟會有如此慘烈的身世。
她的抵抗並不堅決,理智與情感在做著激烈的交戰,還未理出個所以然來,羅俊已經放開了她,但雙手仍緊攬住她,海棠的腦袋被她用手壓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聽著他銼鏘有力的心跳聲,她竟無法強迫自己再度逃離,一任複雜的思緒在腦海里泛濫。
海棠垂下頭,隔了半晌,終於鼓足勇氣,低聲問他,「你們……為什麼要殺何少冉?」
「好。」走了好一會兒,海棠的確有些氣喘。
「海棠,我只有你了。」
他慢慢講述著與漢斯的友誼,最後那場戰役也在回憶的影像里漸漸逼近。
只是,躺在他的懷裡,即使再溫暖,海棠也有種無法擺脫的罪惡感,這種感覺無時無刻不在困擾著她。極端時,她甚至會有這樣的念頭,早知今日的痛苦,當初還不如讓他一槍給崩了的痛快。
清清楚楚的三個字,自內心深處悠悠蕩蕩傳來,卻不明白要說給誰聽。
「我們沒有再回兵團,突然對打仗厭倦了。漢斯說他想回家,他其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家,所謂的家就是泰國,我反正去哪兒都無所謂,於是送他回了泰國。用這幾年賺來的錢買了一棟房。我陪他在那裡呆了三個月,後來又經人介紹認識了馮齊雲,做了他的保鏢。」
「馮叔……」這個自然的稱呼甫一出口,海棠就感到一陣雞皮悚然,她趕緊問下去,「他是不是一直躲在鄭家?」
海棠怔住,如水的剪眸凝在前方,眼裡是交纏不清的情緒,有震顫,有矛盾,當然,也有感動。
「我父母走了之後,我一直不太清楚自己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麼,好像只是單純活著而已。我曾經問過漢斯,為什麼要救那對母女,士兵在戰場上最忌諱憐憫之心。漢斯也說不清楚,他覺得那個女人的眼神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媽媽,她還活著的時候,一旦遭遇危險,也是這樣一副母親拚死保護雞仔的模樣。」
「好多了。」海棠盯著湖面,淡淡地回答,「羅俊。」
海棠的腦子裡亂極了,出事之前,羅俊不是沒有吻過她,他甚至攥取了她的初吻——那曾經是她午夜夢回時最甜蜜的回憶。
但那都是從前的事了。在他舉槍殺人的那一瞬間,海棠心中完美的羅俊已然灰飛煙滅!
海棠吃驚地望向他,她眼裡一瞬湧起的憐憫令他忽然有了傾訴的慾望。
大湖村,顧名思義,因村邊的一汪湖水而得名,湖的面積其實不大,類似一個較大規模的水庫,但因為是自然形成的小湖泊,有著天然去雕飾的迤邐風光。
「做保鏢跟雇付佣軍還是有區別的,前者的主要職責是保護僱主,殺人是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會採取的手段。再說,」他低下頭去瞥了海棠一眼,目光中竟有一絲自嘲的悵然,「我除了拿槍,別無所長。」
這一切都得歸功於羅俊。
羅俊不自禁地笑了笑,沒有立刻作答,前面有個三岔口,左手是一片竹林,乾淨清爽。
一晃,他們在這小鎮上已經呆了兩周,海棠畢竟年輕,一旦安頓下來,悉心調養,身體便恢復得很快,蒼白的臉上漸漸有了紅潤的血色。
傍晚,看著他在燈下盡心儘力為自己洗濯傷口、敷藥,那張菱角分明的英俊面龐上滿是專註于關切,海棠的心總會在不期然間變得非常柔軟,她不的不強迫自己轉過臉去,不再看他。
說話間,稀飯跟包子已經利索地端上桌來,白大爺笑眯眯地瞅著羅俊問:「一會兒還去礦上?」
自逃亡以來,他read•99csw•com們倆誰也沒有提起過那日可怖的情景,那是海棠的一塊心病,刀根本不敢碰觸,可何少冉死前的慘狀卻象幽靈那樣,頻頻光顧海棠的夢境,把她折磨得心力交瘁。
洗漱過後,羅俊便帶著海棠出去吃早點,旅店旁邊就有家早點鋪子,這裏雖然不緊靠礦區,但是四周有好幾家旅店,人流密集,生意相當不錯。
「為了錢,殺人也……無所謂嗎?」她的聲音有點兒冷,傳遞出她內心的寒涼。
「怎麼會受傷的?」
正如羅俊預料的那樣,岩中鎮果然是藏身的絕佳場所,它原本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山村,幾年前被勘測出來這裡有豐富的鐵礦資源,一時吸引了不少採礦者前來淘金。
海棠很好奇,她對羅俊的過去知之甚少,沒想到他今天會突然提起。
海棠聽得入神,忍不住插話,「那你們為什麼不逃?」
海棠瞅了他一眼,知道他不願意告訴自己,可是既然已經把埋藏心底的疑問問了出來,她便欲罷不能,忽然很想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也許只有那樣,才能讓她的病症有愈合的可能。
羅俊擁著海棠臨石而坐,腳下便是波光粼粼的湖水,在若有似無的微風中,輕柔拍打著岩石。
如此一想,她便在他懷裡打了個冷顫。
「對不起。」
「他們招募的條件低,不管你從前是幹什麼的,只要肯吃苦,不怕死,一旦通過考核,就能成為其中一員。」他短暫地停頓了一下,又幽然補充了一句,「在那裡掙的錢比在別處拼十年都比不上。」
她對他,依舊是若即若離的態度。
按著白大爺的指點,兩人一路向西踱步過去。因為走的小道,沿途風光不錯,幽靜的樹林里,時而有鳥啼聲此起彼伏。
「白大爺,生意不錯。」羅俊一邊瞧著他忙活一邊搭訕。
「託大伙兒的福,還行。我呀,沒兒沒女,老兩口全靠這鋪子了,指望不高,能養老就成。」
那些終日覆蓋在她心頭的來自道理以及良知的譴責終於如煙霧般徐徐散去,沒有什麼比自己跟自己較量更累,內心深處,傳來一聲意味深長的嘆息,似在要她放過自己,恍惚中,她伸出手去,遲疑了幾秒,終究沒有退縮,第一次以主動的姿態圈住了羅俊。
羅俊被她天真的反問逗得莞爾:「沒那麼容易,後面是自己人,前面是敵區,往哪兒逃?而且,肯出來干這個差使,很多都是亡命徒,死是早晚的事,沒什麼好怕的。反倒是當逃兵,不僅被抓到會受罰,以後誰還敢收我們?」
他幽然的語氣有某種不尋常,海棠不禁用心聆聽。
白大爺做的肉包子特別好吃,一個早上能賣掉上百個,不過他總是替羅俊跟海棠留著幾個,知道甭管多晚,他們都會來光顧自己的小鋪子。
本鎮膽大的年輕人也不甘示弱,四處籌錢,搞上一張開礦證后就能圈地開採。這兩年鐵礦開採更是升溫厲害,外來人口佔到整個鎮的三分之一之多。過多的人口湧入帶動了小鎮的服務行業,交通也在當地政府的修修補補下處於半發達狀態,但整體的設施和管理還是相對混亂。鎮上主要的流動人員有在礦山打工的勞動力、有談生意的商客,還有形色各異的皮條客以及混黑道收保護費的地痞無賴。而羅俊看中的恰恰就是此地的「混亂」。只有混跡于如此複雜的群體里,才不至於招人耳目。
自頭頂上方,傳來羅俊沙啞的呢喃,海棠靜靜地聽著,緩緩閉上眼睛。她的心上長久https://read•99csw•com綳起的一根弦因為這句話錚然斷裂,空余渺渺迴音,幻化成三個字「對不起。」
默默走了一段,羅俊突然笑著對她說:「這地方讓我想起從前在雇傭兵團時呆過的叢林。」
海棠恍悟,至此,一條線索清晰地在她腦海里串聯了起來:馮齊雲犯了事又受了傷,於是躲到鄭家養傷,難怪她每次坐羅俊的車,總能看見一摞藥包。而且,他在鄭府名義上是談生意,卻幾乎不看見他跟外人接觸,大概他全部的任務僅僅是保護馮齊雲而已。
海棠無語。
「雇傭兵……具體是做什麼的?」海棠的好奇心一旦被勾上來,就非要弄明白了才罷休。
「你買的那些葯……都是給他治療的?」她堅持不懈地轉了個話題接著問。
羅俊一震,猝然回頭,撞上海棠溫柔的目光,剎那間,心頭的陰鷺被撕裂得粉碎,幻化成點點飛絮,和著清風悠揚起舞……他再也不願回憶起那些挨餓的沒有一點光明的日子,深吸了一口氣,「十九歲那年,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我被介紹去了G國雇傭軍的外籍兵團。那兒雖然辛苦,可是有一點我很喜歡,只要你夠勤奮,就能得到你想要的東西。」
「要說咱們這兒沒發現礦石之前那風景還真是有的,不過現在么……」白大爺蹙著眉想了想,抓著抹布的右手有力地在空中一劈,「這樣,你往西走,大概兩公里路,那裡有個大湖村挺不錯的,可以去看看。而且遊人也不多,安靜。」
羅俊一笑,「如果想進去,總會有辦法。」他捧起她的臉,在她額上輕輕印了一吻,「你彈得很好。」稍稍停頓,他又強調,「是最好的,應該得第一。」
這陣子兩人雖然朝夕相處,卻幾乎沒有曖昧發生,羅俊只是一心一意照顧她,而海棠,還糾纏在那個顛倒天地的暈眩里,她不知道該怎樣定義羅俊才算正確。
他付早點的錢從來都不按照白大爺的價目表,總是多給,還拒不接受找錢,白大爺推託了幾次便不再跟他爭執,因而對羅俊他們就更殷勤了。
「雇傭兵團?」海棠怔住,第一次聽到這個名稱。
「還疼嗎?」羅俊用手輕輕拂了拂海棠的肩。
「海棠。」他暗啞的噪音在她耳邊響起,「你比賽那天,我去了。」
沒想到今天這倆人來這麼早,白大爺一見,立刻眉開眼笑地把他們迎進簡陋的用塑料篷布搭建出來的店堂內,陸大娘正使勁擦著桌子,沖他們笑了笑,算是打過招呼。
「就是一些有錢人的軍火商或退役軍人開的私人軍事公司。」羅俊耐心地給她解釋。
黯然欷歔中,有隻溫熱柔軟的手游入他的掌心,緩緩張開,與他的手掌交纏在一起。
無論什麼東西,什麼人,都休想將她從自己身邊奪走。
也許是時間的作用,羅俊將這個塵封在心底的傷痛說出來的時候已經沒有以前那種尖銳的刺痛感了,也或者,這些年來他見到了太多的殺戮和死亡,以至於真的麻木了。
夜半,她常常被突如其來的噩夢驚醒,而他總是會在最快的時間里扭開電燈開關,躍上她的床,用他的懷抱將她整個人兒包攬住,直至她完全平靜下來。
「他受傷了?」海棠想起馮齊雲那隻殘廢的腳來。
羅俊見她不語,扭頭瞥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怎麼,嚇著你了?」
「嗯。」
「什麼?」海棠完全沉浸了這個「故事」,聽到羅俊話鋒一轉,連心都不自覺地揪到了一起。
「老規矩,稀飯和包子?」
「正是因為九_九_藏_書漢斯臨時起意想救那對母女,我們才免遭成為炮灰的下場,那之後,我拖著漢斯連逃帶躲,總算揀回一條命,不過漢斯的左腿還是廢了。他醒過來時問我那對母女怎麼樣,我告訴他,死了。他沉默了很久才說:戰爭真是個lucking的東西。」
海棠在他眼裡讀到了那久違的讚譽與恭維,她無法不沉醉其中,更兼之他今天的這番自我剖析也在某種程度上軟化了海棠:他並非一個與生俱來的嗜血者,很多時候,他那麼做,只是迫不得已。
看鋪子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大爺,姓白,為人憨厚熱忱,也很喜歡這對從異鄉來的青年男女,「一看你們就是又文化的人,不吵吵,不像我們這兒的娃仔,風風火火的。」
羅俊靜默了一會兒,緩緩地說:「什麼都干,給人押鏢、綁架、暗殺,最主要的還是幫人打仗,總之,只要有人肯出錢,就替他賣命。」
「家人?」羅俊聲澀地重複這兩個字眼,苦笑著搖頭,「我已經沒有親人了。」
羅俊感覺到了,遂把她摟得更緊,柔聲安慰,「沒事!一個夢而已!都過去了。」
「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不知怎麼回事,突然亂打亂撞衝進了火力區,她傻獃獃地站在我們面前,大概料定自己會沒命,眼睛里充滿了絕望,可是還一個勁想把孩子往背後藏。漢斯好像著了魔似的,突然衝上去,拽起她們就地往前奔,我當時也有點懵,不知道他想幹什麼,也根本來不及問,只能隨著他一起跑。最後才明白漢斯是想救她們,可惜,功虧一簣,在北坡,那對母女被他們本國留守在對岸的士兵發來的一梭子彈要了性命。漢斯也因為踩到雷被炸掉了一條腿。我拖著他往回奔的時候,聽到遠處一聲巨響,整個居民區都被炸得分崩離析,連同我們的人都毀在了那裡。」
「嗯。」
她象痴了一般的入神模樣在羅俊心上勾起一抹繾綣的漣漪,稍一猶豫,他便攬住了海棠的腰,沒等她反應過來,他已經俯首,灼|熱的唇緊貼在她柔軟濕潤的雙唇上,吸吮輾轉……沒有任何徵兆的這番侵襲讓迷惘中的海棠陷入了眩暈和慌亂,一旦恢復意識,她第一個念頭就是想拒絕他的親昵,一邊扭動著想掙脫他的懷抱,一邊伸出左手朝他胸膛推去,還沒施展開來,身體與雙手就已經被羅俊輕鬆俘獲,再也動彈不得,他要制伏她,實在是太容易了。
這天早上醒來,窗外又是一個明媚的好天。
「……嗯。」羅俊卻越答越勉強。
很長的一陣沉默后,羅俊幽幽地說:「這得去問問何少冉本人。」
羅俊沒有否認,「對,很多錢。」
「沒想到漢斯的玩笑會成真,那一仗打得很慘烈,敵軍同多久就越過壕溝包抄過來,看著自己人成批成批死去,領隊臉都青了,我們的隊伍被迫向東退了兩百米,以一片居民區為據點死守。我跟漢斯在最外圍,因為要掩護主力,是最後一批撤退的。但是我們沒能按時回主營,撤退的過程中出了點兒狀況。」
海棠抿起唇,無話可說了,她固然無法理解那個於她而言太過離奇的世界,但也明白羅俊說得有一定道理。
「我十二歲時跟父母移民到美國,他們在唐人街開了家小餐館,生意不好不壞,但足夠一家人開銷……我父母都是本分的老實人,沒什麼野心,最大的願望就是我能好好讀書,將來找份有面子的工作,娶妻生子。不過這個願望沒多久就被打碎了。」他的聲音異常沙啞。
「那天,我和漢斯的任務是守住南read.99csw.com邊的高地,那一帶接近城鎮,有不少民宅,不過很多人看見打仗都不敢出來。溝對岸就是敵軍瘋狂的火力,漢斯當時看了看地形,就跟我開了句玩笑:搞不好今天咱們得死在這兒。」
「今天休息。」羅俊笑著回答,「對了,大爺,這附近除了山,還有什麼別的風景沒有?整天聽挖掘機的噪音,耳朵都快生老繭了。」
羅俊忽又認真地看她,語氣格外鄭重,「不過的確,認識你之前,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東西就是錢。」
海棠的嗓子眼裡象被什麼東西哽住了,她能輕易猜出這句話的潛台詞,可不知為什麼,她很怕他說出來,她會不知道怎樣應對。
「我們受命去圍剿一場突發的政變,僱主是個不起眼的小國,當局的隔三岔五換人,搞得政局動蕩不安,最後一部分軍人策動了嘩變。我們領隊一向囂張慣了,接到出行命令時,根本沒把那些人放在眼裡。結果最後中了圈套,被反圍剿了,全軍覆沒……」
「後來為什麼又不幹了呢?」她倉促地轉移話題。

他介紹的這個地方甚合羅俊心意,用商量的目光看向海棠,「想去么?」
可是海棠知道,噩夢沒有過去,也許這輩子都過不去了。
「我是十五歲那年,一夥歹徒闖進餐館搶劫,把我的父母都槍殺了……當時我在學校,回到家才發現,自己已經一無所有了。」
羅俊的面龐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彷彿他在陳述的,只是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也許,正因為經歷過,才能明白故事本身所演繹的並非精彩,而是殘酷。
「……你很缺錢?」海棠琢磨著他話里的涵義,喃喃問道。
他們走的這條小徑不是交通要道,修的有些險峻,一路上,羅俊都牽著海棠的手,生怕她有什麼閃失。一開始,海棠本能地想拒絕,但羅俊拽的很緊,她也就沒有堅持。其實,她也明白自己的彆扭很無所謂,羅俊給她處理傷口時,連她最隱秘的地方都不小心見識過,她的刻意疏離並非源於「男女」之別,而是來自於心裏的抵觸。
羅俊到了謝。早點過後,他放了兩張十元的錢在桌子上,拉著海棠離開了。
從前的羅俊在海棠眼淚,不僅帶著神秘光環,也是個倨傲之人,總是獨來獨往,輕易不與人交流。然而,如今的他,在海棠面前,竟然把姿態放到最低,象呵護珍寶那樣對她關懷備至。
掌心似乎溫度驟降,但海棠沒有抽回手,「是錢嗎?」
「你。怎麼會想到去參加這樣的軍隊?」她問,心裏隱約意識到,羅俊之所以成為現在的羅俊,一定與這段過往密不可分。
「……」羅俊沉默。
海棠皺起眉:「你不是對殺人已經厭倦了,為什麼還要為馮齊雲做事?」
「何少冉為什麼跟你們過不去?」
羅俊笑著點頭。
海棠久久說不出話來。她無法評判別人的人生,就連她自己,曾經生活在和風旭日里,不也因為命運陡轉,淪落得如此狼狽?!
羅俊低頭看著她。
這句話終於把海棠所有的好奇都堵了回去,她也沉默了。
她的確是被嚇著了,但聯想到那晚的場景,又覺得沒什麼可意外的,定了定神,她用僵硬的語氣又問道:「你做這些事,你的家人沒意見嗎?」
其實羅俊不想刻意瞞著她什麼,但是有些事,不知道遠比知道要發。尤其海棠是親眼看見何少冉死去的場景的。如果她知道他殺的是一名警察,羅俊很難想象她會用怎樣的眼神來看待自己,他好九九藏書不容易贏得了親近她的機會,又怎麼捨得再次被她推開。
「累嗎?要不要在那邊先休息一下?」他指著一塊碩大的岩石問海棠。
天氣晴朗的時候,羅俊會帶她四處走走,作適度的運動,每當此時,海棠的心情也會隨之舒暢不少,不再有胡思亂想的機會,時不時展顏微笑,話也在不知不覺中多了起來。
羅俊對她很好,只要是她想到的,他總能替她辦到。若是換在從前,海棠也許會成為世上最幸福的女孩,可是現在,她無法坦然接受,她的心裏,橫亘著倒下去的兩具屍體,以及羅俊當時那冷到令人發抖的神情。
海棠一邊聽,一邊不知不覺又拽緊了他的手,「但是你逃出來了!」
她的第一分微妙的變化都逃不過羅俊的感覺,在海棠的手臂環上他身體的剎那,一股熱浪自體內激涌而出,席捲了羅俊的周身,他倏然發現,自己所做的一切彷彿都只為等這一刻!
於是,只要條件許可,羅俊總會很勤快地帶她出門。
「參加兵團的人都是靠殺人吃飯的,沒的選,一旦進入角色,你不殺人,就會被殺。」羅俊說著,幽深的目光中反射出一絲淡漠的凜然。

羅俊一怔,沒想到她會問得如此直接,頓了一下才回答:「他發現了馮齊雲。」
「我在美國一個親人都沒有,自從父母離開后,日子過得十分凄慘,學是沒法上了,只能靠偷偷打些零工來維持生計。有時候身上一個子兒都沒有,餓上兩三天也是常有的事。」
羅俊點頭,「這得感謝我在兵團結識的一位搭檔,他叫漢斯,是個泰國人,不太愛說話,但心眼不壞,我們在一起做過幾次任務,完成得很出色,慢慢就熱了。他也是孤兒,我們沒事就混在一起,相互照應,到後來,只要有雙人任務,總是他跟我搭檔,因為我們配合默契。在那種地方,『朋友』這個概念其實很淡漠,人人都是為了錢才加入,但如果你真的把一個人當成了兄弟,就是一輩子的事。」
海棠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
那段日子對他來說實在太痛苦,沒錢的日子里,他又不好意思乞討,只能去餐館的垃圾桶邊覓食吃。他成天混跡在哈林區的貧民窟一帶,風餐露宿。他還清晰地記得,為了爭奪一個發霉的麵包他瘋跑了整條街,最終還是難逃被圍毆的厄運,在最昏天黑地的暈眩中,他握著麵包的手都沒有過片刻放鬆……當他緩慢訴說著遙遠的記憶時,赫然發現自己竟然把那段痛苦的經歷記得如此清楚,彷彿是用刀刻在了腦子裡,再多的輝煌也無法將它們掩蓋。
「可能每個人都會遭遇打動自己的某個時刻。」他吸了口氣,深深望著海棠,「就像我第一次聽你彈琴,才明白什麼叫美。」
這半個月來羅俊始終是以一個潛在的投資者身份在岩中鎮存在的,一如百分之九十來此地的外鄉客那樣,去四處的礦井考察,找有勘測經驗的人相地,甚至看風水,忙得興興頭頭。當然,他絕不會真的參与到最後的採礦中去,不過是找個理由來遮掩身份,跟此地的人慢慢磨著,一等海棠的傷勢痊癒就立刻走人。
他轉過臉去,目光穿過竹林,延伸向看不清楚的盡頭,「我在兵團呆了四年,接過很多任務,也都挺順利……直到最後那場戰役。」
海棠只覺得一陣冷風從身上穿過,容顏勃然變色。
海棠在他懷裡又是一震,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喃喃地問:「你怎麼進去的?我沒看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