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檢察官現在還沒上班!要見也得等到天亮以後!」高倉能厲聲喝斥到:「說!要交待什麼問題?」
人真是嬗變的動物啊!當初的柳雪是那樣的清純、秀麗,還有那麼一種高傲不俗的氣質,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呢?為了那麼一點點小錢就到處去兜售那些不值錢的玩意兒,到處去遭受別人的冷眼、嘲弄,這不把自己的人格都降低了嗎?唉,她怎麼會變得這樣俗不可耐了呢?劉輝嘆了嘆氣。
「報告所長,沒,沒餓。」劉輝咽了一下口水。
恐怖象黑夜的空氣一樣向劉輝襲了過來,他突然一陣陣地心悸,端著方便麵盒的兩手感覺已經不聽使喚,全身肌肉也不由自主地顫慄了起來。他又一次產生了一種迫切的願望,他希望監室的房門突然咣的一聲被打開,再關押進一個人犯來,好有個伴。他甚至渴望著看守的民警站在門前那裡透過監視孔對著他訓斥上幾句。
王莉立即「哈哈哈」地大笑了起來。
「說吧!」高倉能的脖子短粗肥厚,冰冷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后在黑夜的審訊室里明亮得刺眼的燈光下面發出了隱隱約約的回聲。
還有那個王莉!這些年來我待你也不薄啊?我還準備提拔你當科長呢!可怎麼你就這麼陰損呢?你既然不從,你就不要在我面前耍弄嬌氣呀!你就不要對我拋媚眼呀!你整得我全身心從根根底底都癢酥酥的,可每次你卻都象小泥鰍一樣地滑走了,你可真奸詐啊!你偷聽到了幾句話后居然就去舉報我,怎麼樣?你還不是被人殺死在家裡了?肯定是你這狗日的媚眼拋多了,把別人惹到床邊來你又忸怩作態,別人起火了,才殺你的。不過你可真的把我害苦了啊!古人都說過:戲子無義,婊子無情。你他媽的純粹就是個婊子!徹頭徹尾的婊子!徹里徹外的婊子!
「哦,沒有就算了。你回去吧,記著把方便麵泡好后給劉輝送去啊!」高倉能提醒到。
「到!」劉輝趕緊站立起來,走到門邊,走上這幾步后,感覺腳步很是沉重,頭也有些暈乎乎的。
劉輝似乎受到了驚嚇,全身猛地一陣抽搐,接著身子一個傾斜,摔到了地上。馬泰來一個健步跨了過去把劉輝拉了起來。
劉輝剛走出門,就聽到一個女工作人員在後面說:「本來她要賣我們一百二十元一盒的,劉局長卻要用一百八十八元去買。」
這太可怕了,怎麼會有這種軟蛋啊?
「你叫我過來的呀!」楊六順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了,這高所長叫我過來怎麼還反問我有什麼事呢?
「報告所長,還沒睡。」這看守所裏面羈押的人犯,看到民警都喊「所長」。
一個寒噤襲來,他瞳孔里的亮光倏地黯淡了下來。我如果被判極刑,兒子怎麼辦?別人會不會指著兒子說「這傢伙的老頭是被槍斃的」?兒子能承受得了這種可怕的輿論嗎?兒子還能出國深造嗎?還有將來兒子找媳婦能順利嗎?兒子可是我劉家傳宗的獨苗啊!
這個天氣簡直不適合成仙者坐化。風把天空撕破發出令人膽戰心驚的嗚嗚作響的呼嘯聲,裹脅著雪花挾持著雪粒啪啪啪地向地面扑打而來。探照燈穿過紛紛揚揚的絮狀的雪花與打在人身上裸|露部位象沙礫一樣隱隱作痛的雪粒的縫隙,頑強地向每一個角落剌去。高牆內的花花草草以及平日里整裝待發隊列儼然的灌木叢,在這個時候已經全都龜縮在慘白的披蓋下面,再也不敢發出絲毫的聲息。
楊六順到了高倉能的辦公室的時候,高倉能已經倒在沙發上睡著了。楊六順喊了兩聲后見高倉能沒有反應,就過去拍了他的肩膀一下,高倉能似乎是受到了驚嚇,猛然從沙發上蹦了起來,把楊六順嚇得急忙後退了兩步。
他靜靜地坐在監室的角落裡,渾濁的瞳孔在室外過道上的燈光照射下有一點光線的屋子裡不時地閃爍著星星亮點,活象一個幽靈。耳中聽到的除了外面天空傳來的凄厲呼嘯聲外,再也沒有其他的聲音出現。
他是因為受賄罪被逮捕的。在他看來,一切都是因為時運不濟。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偶然發生的盜竊案件。一切都是因為那個自作主張的老婆江姍。他已經明確告知她不要報警,可她江姍偏不聽,非要報警,惹來了警察勘查現場。而這些警察也真是作惡,非要去把貯藏櫃的檯面撬開,發現了他藏在暗箱中的幾十萬元鈔票。而那些紀檢員那些檢察官的更是作惡,依葫蘆畫瓢,https://read.99csw.com象警犬一樣地在他家裡東嗅西尋上擊下敲外翻內撬的,又搜出來了他費盡心機藏匿起來的幾百萬元鈔票。如果他費盡心機藏匿起來的那幾百萬元鈔票不被警察不被紀檢不被檢察的那一幫可惡的人發現,他就不會呆在這他連做夢都想不到的鬼地方來了。
「沒有了。你回去吧,盯緊點啊!」
是啊!這麼多貪官,為什麼就我倒霉呢?為什麼就我背時呢?
「夠了!」高倉能嚴厲地訓斥到:「再吼叫的話就把獄醫請來給你注射針葯了!」
真真箇個的是我劉輝的傳人啊!劉輝常常感慨到,也常常為這感到自豪。
「108!」是值班看守的聲音。
江姍哪些地方好呢?劉輝在搜腸刮肚地想老婆的好處,想了好一陣后,劉輝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地面上積雪反射的光比這還亮啊!」劉輝暗自感慨到,然後百無聊奈地自言自語地念叨了起來:「雪啊!雪!雪啊!雪……」
那是二十多前年的事情了吧?那時多大?二十二歲?二十三歲?劉輝想。哦,對了,已經過去二十七八年了吧。那時還在紡織廠工作,在任團總支書記。而那時的柳雪是在廠工會工作,是廠里文藝宣傳隊的骨幹。那時正在排演樣板戲,柳雪在《紅燈記》里演李鐵梅,在《沙家濱》中演阿慶嫂,在《杜鵑山》里演柯湘,反正都是演的主角,是廠里公認的廠花。那時柳雪父親是廠革委會的主任,是廠里的一把手,因為家庭條件優越,眾多求愛者都在柳雪的面前碰了壁。但劉輝沒有。因為劉輝沒有向柳雪表白過愛戀。他只是一直暗戀著柳雪,他只是有事沒事都往柳雪家跑,名義上是去向柳雪的父親柳主任彙報工作,廠團總支書記向廠革委會主任彙報工作是天經地義的,別人也無可非議,實際上劉輝就是找著法子去親近柳雪。可柳雪對他卻好象沒有多少感覺,有時他把柳雪家的門敲開后柳雪只要說上一聲「我父親沒在家」他就不好意思再往裡走了,如果柳雪的父親在家時劉輝進去與他一交談上,柳雪就出門去了,一直要等到劉輝走了后柳雪才會回來。
劉輝暗自斟酌了半天要問的問題,比如「家裡還好吧?」「老公在哪上班呀?」「孩子多大啦?」等等諸如此類的問題還沒說出口來,就已經沒有見到柳雪的蹤影了。
「呀——,劉局長也買化妝品啊,多少錢一盒買的呀?」王莉走了進來,發出了一聲驚叫。
「雪」?這個字眼念起來怎麼這麼順口呢?劉輝突然有所觸動,腦海里開始在瘋狂地篩選著與雪有關的信息。
這一想到芹菜炒牛肉的香味,劉輝的肚子咕嚕咕嚕地就叫喚了起來。下午沒有進食的劉輝現在已經飢腸轆轆了。
隱隱約約地,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是值班看守來查夜吧?
又起風了,外面天空中傳來了一陣陣嗚咽聲。劉輝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
眼前的這三個人站立在那裡,挺直得象雕像一樣。坐在鐵椅上的劉輝轉動著兩眼打量著面前的這三個人,心想著他的手下在向他彙報工作時也是這樣站立著的,兩手自然下垂,規矩地放在身體的兩側。
「好,好,那就拿一盒吧。」劉輝從兜里掏出錢夾來,取了兩張一百元鈔票遞給柳雪,說了聲:「不用找了!」
「我不與你們說,我要見檢察官!我要向檢察官說!我要見檢察官……」劉輝不停地狂叫起來。
噢,兒子!兒子長得真象他,鼻子、眼睛、眉毛、嘴角,連走路的姿態都一模一樣,認識的人有喜歡開玩笑的說這爺倆簡直就是從一個模子里鑄出來的一樣。
他把這一切,又怪罪到了那個被別人殺死在她自己家中的名叫王莉的女人身上。如果不是她的死,別人也不會胡亂猜測他,別人也不會把異樣的目光投向他,他也就不會急急忙忙地去把家搬了,如果不是害怕別人異樣的目光,他也就不會在那幾天外出搞什麼考察,如果他不急急忙忙地把家搬了過去,如果他不出去搞什麼狗屁考察,他家裡也就不會被盜,如果他家裡沒有被盜,也就不會引來警察勘查現場,如果警察不來勘查現場,也就不會被警察發現他絞盡腦汁費盡心機藏匿在家裡的鈔票,如果警察沒有發現他絞盡腦汁費盡心機藏匿在家裡的鈔票,紀檢檢察那一幫子可惡到了極點https://read•99csw•com的傢伙也就不會找到他頭上來,他也就不會呆在這他連做夢都想不到的鬼地方來了。
他突然從監室的角落裡蹦了起來,一個衝刺就撲到了監室的房門上,雙手握緊監視孔上的鐵條使勁搖動,同時雙腳猛踢鐵質的監室房門,一邊歇斯底里地大聲叫到:「我要交待!我要交待!我要交待……」
這女子抬起頭來向他看了看,淡淡地說了聲:「哦,是你喲。」似乎覺得太冷淡了,接著又現出了一絲淺淺的微笑:「怎麼,當官啦?好氣粗呀!」
「在幹什麼?」劉輝鐵青著臉突然出現,把幾個女工作人員唬得作鳥獸散。兜售化妝品的那個中年女子朝他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就低下頭去收拾她的東西去了。
彷彿突然注入了興奮劑,劉輝一眨眼功夫又找回了在主席台上作報告時的感覺,昂起頭來趾高氣揚地說到:「這個嘛……」
這些年來對兒子關注的時間少了,過問得少了,但兒子卻象是純天然的優秀苗子,各科成績都依然是那麼優異,還在學校里當著這樣委員那樣代表的,剛剛進入高中的他,居然有女同學給他寫求愛信呢!哈哈,真真箇個的是我劉輝的傳人啊!
想到這裏,高倉能拿起電話就撥了起來,「喂,六順嗎?你過來一下。」
「好的。」楊六順說完就轉過身去準備往外走。
「說吧!是誰?」
「我沒瘋!我沒瘋!我要見檢察官!我要見檢察官……」
那是在廠里舉行的職工賽詩會上。劉輝知道柳雪的生日是在六月份,他想六月天下雪那不是太珍貴了嗎?於是在賽詩會上劉輝就朗誦了一首他冥思苦想了很多日子才創作出來的詩歌,標題就叫《獻給六月的雪》。他現在只記得詩歌的第一句是「啊!六月的雪,我愛你!」後面到底還寫了些什麼他已經記不得了。但他還記得他朗誦完後下到台下來時坐在旁邊的廠工會主席老張說的一句話。——哦,那工會主席叫張什麼來著啊?嗯,想不起來了。不管他,反正就是那個喜歡舞文弄墨咬文嚼字引經據典的那個大家都公認的酸秀才,他當時學著劉輝的腔調搖頭晃腦地拖長著聲音說了句:「啊!六月雪——,冤——啊!」
室外過道上的燈光漏進這監室里來使得地面形成一團亮圈,這團亮圈讓他想起了剛才在往返審訊室與監室的途中看到的雪花。從審訊室到羈押劉輝的監區之間有一個空曠的院壩,劉輝被民警帶著走過這個院壩時,天上正紛紛揚揚地飄著雪花,地上已經象棉絮似的鋪上了厚厚的一層積雪,踩上去,嘎吱作響,積雪已蓋過腳拐處。這是春節后的第一場雪。
「是!」楊六順與馬泰來把監室門打開後進到室內,兩人一左一右將劉輝挾著就帶了出來。
剌耳不停的聲音沖向夜空,但比它分貝還要高的寒風又把它推了回來,只得在這室外走廊有限的空間里胡蹦亂竄,將門窗牆壁之類的碰撞得發出凄慘的聲響,使得被囚禁在高牆內這一隅的人們從睡夢中驚醒了過來。附近監室里的人犯就如同聽到了衝鋒號的士兵,紛紛從已煨熱了的被窩中跳了出來,擠到了各自監室的房門邊,叫罵聲、歡呼聲、跺腳聲、敲打鐵門的咣咣聲,此起彼伏。枯燥乏味的囚禁生活突然注入了調味劑,不由得讓這些人興奮了起來。
楊六順按照高倉能的吩咐,把那盒方便麵拿到了手中。
高倉能回到辦公室來后,把外衣脫了下來順手扔到了靠椅上,然後往沙發上倒了下去。剛才的一陣吵鬧,把他的瞌睡也吵醒了,現在頭還有些昏沉沉的。
被關押進這看守所來時本來先是在八個人一個房間的監室里的,今天卻突然被轉到這個單人監室來了。從進到這單人監室來的那一刻起,他的兩個小腿肚連同大腿上那幾群承載著肥厚脂肪的肌肉就在不停的顫抖。他不是不懂法,他畢竟是當過市國土局局長的人,國土局也是執法機關,基本的法律知識他還是清楚的。他知道他的案件還沒有經過法庭審理,還沒有經過律師辯護,還沒有到判刑的時候,今天早上反貪局的檢察人員還在提審他。但他從自己為官多年的經驗中揣摩到,自己的案件肯定是已經內定了,內定了要判極刑。現在任何機關任何部門做任何事情都習慣內定,檢察法院也不應當脫俗。如果不是內定要判極刑的話,就不會把他關押到這單人監室里來了。
剛才圍著柳雪講價的幾個女工作人員這會兒又全都出現了,王莉一說完,全都止不住地在那裡大笑了起來。
劉輝被震懾住了,他不知道要給他注射什麼樣的針葯,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最後只有他自己才能夠聽得到:「我要見檢察官……我要見檢察官……」
民警楊六順、馬泰來衝到關押劉輝的監室門前,厲聲訓斥到:「不許亂喊!」
腳步聲到了劉輝的這個監室門口時停住了。
劉輝有些惱了,轉身就走了出去。
他回想起了他的這一生。他的這一生太順利了。那時,父親怕自己插隊落戶當知青的獨生兒子在農村吃苦,就提前退休了。於是他就返城頂替父親參加了工作。在那些年裡實行起了頂替制度,老的退休,子女可以頂替參加工作。他父親為了他,還未到退休年齡就申請退休了。於是他到了他父親所在的輕工系統的一個紡織工廠上班了。說實話,他很敬業,他一直都很敬業,也正是他的敬業,所以兩年不到他就提了干,當了廠團總支書記,後來又調到了輕工局的機關部門,再後來又帶薪讀書上了黨校。從黨校畢業后才一年多點時間,他就被提拔為區輕工局的副局長。這之後基本上是幾年一個台階,左提拔右調動的,就坐到了市國土局局長的寶座上了,在這市國土局局長的寶座上也呆了三年多了。本來這次換屆他將會有機會更上一層樓的,可卻突然就這樣倒下了。他實在不甘心,徹頭徹尾徹里徹外的不甘心啊。
「拿去吧,方便麵。」
應該是向柳雪表白過一次吧?劉輝在心裏回憶到。不過,那算表白嗎?她當時清楚嗎?
「嗯,你可得時不時地到他監室門邊去注意觀察一下,看他有什麼反常舉動,千萬不能出事啊!」
「餓了吧?」外面傳來了牛肉的香味。
最先是為了兒子吧?他慢慢地回憶著。是啊。兒子在學校里各科成績都很優異,一直是年級的前幾名,老婆說我們的兒子以後肯定會有大出息的,應該給他準備些錢,到了一定的時候好送他到國外去深造。她說錢副市長的兒子已經被送到美國去了,金副書記的女兒也到了加拿大,我們的條件也並不比他們差多少啊!
坐在鐵椅上的劉輝已經沒有了剛才的狂燥,他緩緩地抬起頭來有氣無力地說到:「我要檢舉大貪官,比我還大的貪官!」
「哦,這化妝品挺不錯的,怎麼樣,給你太太買一盒回去吧!」柳雪把他當作了兜售的對象了。
「哦,是嗎?」高倉能定了定神,然後問:「劉輝還在鬧嗎?」
高倉能向楊六順與馬泰來吩咐到:「把他帶回監室去!」又向劉輝警告到:「再不許胡亂叫喚了!」
暗自咒罵了一陣的劉輝,突然一下子感到了輕飄飄的暢快起來,思維更加奔逸。思維更加奔逸了的劉輝,突然想念起他的老婆江姍來了。
楊六順手中晃動著的橡膠警棍突然使得劉輝極其不舒服起來,他把目光收回,閉上了眼睛養起神來。
「那怎麼行呀?一分錢一分貨嘛!」柳雪把零錢找了來補給劉輝,然後說了聲「再見」,提著貨物就各自走了。
「嗯,好,好,多少錢一盒?」從來不與化妝品打交道的劉輝,這當口如果拒絕的話覺得有些卻之不恭了,趕緊應允到。
楊六順說:「沒有啦!」
「是。」楊六順回答到,「還有什麼事嗎?高所長。」
在過來的這二十多年的時間里,柳雪在他心裏一直是一個清純、完美的形象。劉輝一直在心裏責怪自己當時為什麼不主動一些,為什麼不直接向柳雪表白自己對她的愛戀。
怎麼會想念起她來了呢?在這心靈備受煎熬的時刻,于劉輝來說,會想念起他的老婆江姍來,簡直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要知道這些年裡他對他老婆江姍是無比的厭煩啊!與她在一起,沒有風,沒有雨,更沒有陽光,一切都是那麼枯燥乏味。迷戀于官場的江姍平日里總是板著一副冰冷的面孔,只有在她的上司面前才會綻放一臉燦爛出來……
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劉輝強壓住了自己的急不可耐,慢慢地把手伸了過來,把一盒方便麵接了過去,方便麵是剛用開水泡好的,端在手裡還在發燙。
「
https://read.99csw.com噢,等一下。」高倉能指著桌子上的一盒方便麵說:「你把它拿上,泡好后給劉輝送去,那傢伙可能是餓昏頭了。」他媽的!先不管他,先把這傢伙穩定下來再說。這狗日的下午飯也沒吃,是不是餓昏頭了啊?
橡膠警棍擊打在鐵質的監室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什麼事?」高倉能問到。
值班看守的民警急匆匆地跑了過來,厲聲地喝斥到:「安靜!安靜!」
「把他帶到審訊室去!」高倉能命令到。
高倉能平生最恨軟蛋,他覺得這種人得勢時耀武揚威不可一世,一旦狐狸尾巴被逮住了,就如同喪家之犬一樣,一咬一大串,害得別人|妻離子散,簡直個就是禍國殃民!看著面前的這個人,高倉能厭惡極了,一雙濃眉鎖了起來:「聽說你下午連飯都沒吃,怎麼還這麼有精神?是不是瘋了?」
楊六順又倒了回來,疑惑地向高倉能望著。
楊六順指著關押劉輝的監室說:「這傢伙說他要交待問題。」
這些人終於安靜了下來,但劉輝還在大聲地吼叫著:「我要交待!我要交待……」
外面天空的呼嘯聲似乎在漸漸停歇了。除了室外過道上昏暗的燈光,天色卻仍然未見明亮起來。
「我說嘛,劉局長為哪樣要把她們趕走,原來是要募捐,怕她們發現啊!」
想到兒子,他渾濁的瞳孔閃爍出的星星光點越來越亮,越來越持久。
劉輝這才明白她們笑的原因了,走到樓梯口他就將剛才買的那盒化妝品扔進垃圾桶里去了。
楊六順剛走到門口,高倉能又在後面叫到:「等一下!」
王莉說:「呵呵,人有錢了嘛,就得講究個吉利啊!」惹得那一幫女人又在那裡不停的笑了起來。
那天他從市政府開會回到辦公室時是下午的四點過鍾,在上樓梯準備到三樓自己辦公室的途中,聽到二樓的辦公室里里傳來一陣嘈雜聲,他即轉往二樓辦公區走去,在二樓裏面的一間辦公室里有一個中年婦女在兜售化妝品,幾個女工作人員正圍著她與她討價還價。他窩在肚子里的一股鬼火不由得吱的一下往上竄了出來,剛才在市政府因為工作上的原因被市裡的領導批評了,正沒找到發泄的地方哩,這下可好,有人撞上來了!
這個審訊室有隔音裝置,不怕劉輝再怎麼狂叫,聲音也傳不到外面去。
噢,柳雪?對,就是那個名字與人一樣清純秀麗的女子!
這中年女子朝向他的這一瞥,使劉輝一下子怔住了,臉上陰暗的色彩也立馬消退,變得柔和起來。這一瞥他太熟悉了。這張面孔在他腦海里已經回味了二十多年了。他衝著這女子喊了一聲:「柳雪!」聲音里有一種動情的色彩。
「一百八十八。」劉輝隨口答道。
上午反貪局的檢察官提審他時,一個年輕的女檢察官問他受賄這麼多錢準備用來幹什麼,他望著天花板不屑一顧。逼問急了,他高聲地吼叫到:「你說幹什麼?用來養情婦啊!知道嗎?我就喜歡風騷的女人!」他挑釁地一動不動地盯著這個女檢察官,嘴裏不依不饒地繼續說到:「象你這樣板著一副苦瓜臉活象別人欠你債不還錢一樣的女人我是從來不要的!哼!你根本就不是女人!對吧?」說完就象得到了一種突如其來的快|感一樣地開心。可下午被轉到了單人監室過後,原先還虎倒威風在的他卻徹徹底底地蔫了下來,蔫得如同抽了筋一樣,癱成了一團泥。
當回到現實中來的劉輝的目光再次在面前的這三個人身上稍作停頓的那一瞬間,感受到了有一種恐怖襲來,他又一次歇斯底里地大叫了起來:「我要見檢察官!我要見檢察官……」
「聽說你欠了別人一筆錢?」高倉能問。高倉能的脖子太粗短肥厚了,說出來的話經常變調,他說的「錢」如果不注意聽的話還以為是「情」呢。
「好的!」
「說呀!」高倉能湊攏過去逼視著劉輝,並突然大聲地催促到。
如果是這樣,那他要檢舉的人莫非是……
哦,竇娥冤?六月雪?
「這狗日的劉輝,半夜三更的把人鬧得不安身。」高倉能嘴裏嘟囔著,剛剛倒在沙發上,又猛地坐了起來,望著牆壁發獃。
「沒有啊!誰說的?」楊六順矢口否認到。
「還沒睡?」
對了,找這麼多錢來幹什麼呢?他現在回想起了上午在審訊室里女檢察官提問的這個問題。晦暗的囚室里,他的一雙鼓著沉重眼袋的渾濁的眼睛一忽兒睜開,一忽兒合上,眸子里忽閃忽閃著一點點
九九藏書微弱的亮光。
聽到高倉能的指令后,馬泰來與楊六順架著已經癱軟了的劉輝就把他送回到監室去了。楊六順是這個監區的值班看守,馬泰來是在另一個監區值班,馬泰來是聽到這裏的吼叫聲后趕過來幫忙處理的。將劉輝送回監室后馬泰來就離開了。
「笑什麼?鬼丫頭!」
聽到民警離去的腳步聲消失后,劉輝正準備狼吞虎咽地地大吃起來,突然倏地一下,室外過道的燈熄滅了,停電了!囚室里完全黑暗了下來。端著方便麵盒還未得以將食物裹腹的劉輝站在黑暗中,一下子不知所措了。
高倉能突然一個寒噤,兩隻耳朵嗡嗡作響。
冷。空氣中到處都遊盪著冷。地面上到處都滾動著冷。古人云:氣之輕輕上浮者為天,氣之重濁下凝者為地。於是重濁之冷氣聚集於地上。成仙者飄然而去。成鬼者下了地獄。地獄更冷。所以人們都怕死後被打入地獄。
帶班的看守所副所長高倉能也急急忙忙地跑來了,問:「什麼事?」
這一下,弄得劉輝有些尷尬起來,他「嘿嘿」地笑了笑,突然找不到該說些什麼話才好。
柳雪現在真的還是那麼清純嗎?她真的值得我這一生對她這麼眷戀嗎?他想起了幾個月前與柳雪的那次見面。
他突然把被條掀開,神經質地坐了起來,兩眼直愣愣地盯著監室房門上的監視孔。他現在感到空前的孤獨無助。如果在今天下午之前他還心存僥倖會有貴人援手相救的話,現在他已陷入深深的絕望之中,他感到了一陣陣的恐慌。他迫切地渴望監室的房門突然咣的一聲被打開,再關押進來一個人犯,好有個伴。他甚至期盼著值班看守的民警能站在門前那裡透過監視孔對著他訓斥上幾句。
他進來的這些日子里,無時無刻不在考慮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可總也理不出個頭緒來,就如同在問是先有雞後有蛋還是先有蛋後有雞一樣。本來只有些許白髮的腦袋,這些日子里卻好象雨後的春筍竄出地面一樣,嘩嘩啦啦地兩鬢連同頭頂就白了一大片。因為思慮過度,一個個的問號紛紛籍籍地把兩個眼袋也擠得凸了起來,凸了起來的眼袋把光線也遮擋住了,兩個瞳仁一片渾濁。
「熟人嘛,少收你點,講個吉利,就賣你一百八十八元一盒吧,剛才她們還我兩百我都沒賣呢。」
他當時還搞不懂這個酸秀才老張說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只是覺得有些刺耳,有點被涮了的感覺,就轉過身去再沒有答理他。一直到了很久以後劉輝才知道了有個竇娥冤的故事。
哦,江姍的廚藝不錯!終於,劉輝想起來了。江姍的芹菜炒牛肉味道美極了,真香啊!這幾年吃慣了海鮮大菜的劉輝,什麼鮑魚呀、龍蝦呀,有時候也真他媽的感覺膩了。不過,這時候讓他想起了這不起眼的小菜來,連劉輝自己都感覺到驚訝。
為什麼劉輝一看到我他全身就哆嗦了呢?在審訊室里他怎麼就突然不說了而且非要見檢察官要對檢察官說呢?他是不是認出我是誰了才這樣呀?在大舅子家裡他也只與我見過一面呀,而且也沒有任何交談呀。
今天下的這場雪是正月里的第一場雪,雖然不是下在六月,但卻來得這樣猛,這可是好多年都沒見到過下這麼大的雪了啊!竇娥死後地面的積雪有三尺,今天地上的積雪也會有三尺吧?難道,這是一種預兆嗎?難道,我真要成為竇娥樣的冤鬼嗎?
黑夜,是鬼神的世界。這時,靈魂或依附於鬼,或依附於神,在夜空中遊盪,遊盪……
緊接著黑暗的突然而至,外面天空也傳來了一陣緊似一陣的凄厲的呼嘯聲,象狼嚎。
雪停了嗎?
看著楊六順離開,高倉能從桌子上拿過來一本書,倒在沙發上就翻看了起來。他喜歡讀書,讀的都是一些武俠小說,一到他值班的時候經常就是拿著一本小說熬通宵,第二天一交完班后就跑去洗個桑拿,在浴室里補上一覺。看來今晚他又不準備睡覺了。
聽不到外面天空風雪的吼叫聲的劉輝,現在又想到了雪。又想到了那個柳雪。
要不要給他說呢?
劉輝捲縮在被子里,瑟瑟發抖。不是因為冷,家裡給他送來了羽絨被,那是一種很能保暖的物件。下午他被轉到了單人監室后,他就有了一種不祥的預兆。他以為自己已經被判了極刑。
劉輝的聲音漸漸地小了下來,但還是固執地說到:「我要交待!我要交待……」
真的是長夜漫漫折磨人啊!
唉,餓啊!難受呀!怎麼還不天亮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