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十九回 房杜憑計說秦王 倩紫依理勸三寶

第二十九回 房杜憑計說秦王 倩紫依理勸三寶

「你久在皇上身邊,總能聽到片言隻語,知道皇上的態度嗎?」
薛氏兄弟連連點頭。薛萬徹道:「不錯,正該如此。到了陣上一刀一槍,到了人前乾脆利落,韋兄此舉甚合我的脾氣。」
此後數日,杜淹深居簡出,覺得在天策府中也抬不起頭來。他細細回想,從薛氏二兄弟想到楊文干,感覺李建成正暗中積蓄力量。
印象中,楊文干乳臭未乾,且浮動佻脫,好為狂言,不知他什麼地方入了李建成的法眼,一下子就被授為慶州都督。按照銓選的正常程序,這麼快就得了這樣的實缺,且手綰兵權,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杜淹覺得此人大有文章可做,遂花費時日暗暗打聽楊文乾的所作所為。果然,楊文干到了慶州,大肆訓練鄉勇,由於兵甲槍戟缺少,就向李建成求援,李建成隔些日子就應所求派人送去。杜淹聞訊大喜,又聯想李建成近來調派薛氏兄弟入東宮,又到幽州選來二千甲士充實東宮宿衛,因他們駐地在長林,外人稱之為「長林軍」。如此這般就可告太子意圖不軌,意欲奪宮,這條計策若成,肯定能得李世民的信任。杜淹將他的想法悄悄地告訴了杜如晦,杜如晦今日來到房玄齡家中,正是想細談這件事兒。
韋挺並不聲張,待自己這桌酒席宴飲過半,方喚來小蠻道:「去,把那老頭兒叫來,就說我韋挺有請。」
李世民沉思半天,然後緩緩言道:「如晦,你說的也有一些道理。太子為國之儲君,應一心一意為父皇辦事,不該有其他的念頭。東宮宿衛一直很強,京城之中除了父皇所居太極宮,就屬東宮了,似乎沒有必要如此大張旗鼓。這件事兒容我細想一想,至少也該給父皇提個醒兒。」
杜如晦一時不好回答,只好乾笑了幾聲。
李世民冷冷一笑,說道:「哼,他們敢嗎?朝中那些跟風的官員,近來見大郎勢大,又居儲位,拍馬的話唯恐說不及,讓他們來彈劾太子,豈不嚇死他們?」說到這裏,李世民稍作停頓,忽然爽朗一笑,接著道,「瞧我,這心態怎麼也變得歹毒起來?父皇朝中,多任用前隋舊吏,他們久在煬帝淫|威之下,若不阿諛奉承或者善變風向,恐不能持久。他們現在這樣做,無非沿襲了往日舊習,也不能怪他們。舅舅,你宦途曲折,多識玄機,對這政治清明與主昏臣庸兩節,有什麼辨悟嗎?」
杜如晦微微一笑,說道:「玄齡兄定有高見,何必問我?」
提起姐妹二字,李世民腦中靈光一現,似自言自語說道:「哎,敏妹,那楊瓊之妹現在出落得比楊瓊還要標緻,看來,四郎還是有眼光的。」前時李淵設元日家宴,各皇子依例帶領家眷前去祝壽,正是在此次宴會上,李世民見到了楊瓊之妹楊琚。其年齡不及二八,生得體態婀娜,儀態萬方,讓李世民看呆了。
長孫嘉敏啐道:「二郎你……不知跟誰學了這般油嘴?不跟你說了。」說罷,她搬開頭下的手臂,將身子斜到一邊。
馬三寶先將太子和秦王爭儲形勢說了一遍,然後一字不差將方才與長孫無忌的對話複述清楚。
「唔,封德彝還是有一些見識,畢竟在為父皇勤勉辦事。比起裴寂來,他還是很不錯的。無忌,你對我剛才說的事兒,有什麼看法?」
長孫嘉敏眨巴一下大眼睛,說道:「這還用說,當然是父皇了,再下來,就是兄弟之誼了,還有婉娘姐姐,可惜她不幸早逝。」
長孫嘉敏羞紅了臉,一抹紅暈浮上眉梢。李世民熟悉她的這種神情,那是她為少女時的嬌羞模樣,心中不自禁湧出無限愛意,遂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輕聲道:「說,留不留我?」
李世民將杜淹的主意敘說了一遍,最後道:「我剛聽說了他的這個主意,覺得匪夷所思。試想,如今大郎正蒙父皇寵愛,這樣的小事若告到父皇那裡,肯定沒有一點用處,大郎已為太子,沒有必要提早發動。不過到了後來,我覺得杜淹的主意也有可取之處,譬如那楊文干一介儒生,卻口出狂言,在那裡大練兵馬,當是別有用心。」
房、杜兩人見李世民對這個主意不感興趣,一時不敢說話。
房玄齡用指頭輕敲了一下案幾,沉吟道:「是啊,那日秦王當街慟哭薛收,如此放浪形骸,讓禮官頗有忿言。我們的這位年少主人啊,喜怒不形於色,就是對我們兩人,有些話他也不輕易說出。現在看來,他悲薛收是真,多日的鬱悶不經意間藉此宣洩而出。如晦,你說是嗎?」
李世民道:「你們想一想,我們這裏手https://read.99csw•com無憑據,僅憑一些道聽途說,到父皇那裡妄說太子圖謀奪宮,父皇會相信嗎?肯定不會,弄不好,父皇還會疑我陷害太子呢。」
馬三寶長嘆一聲:「自從公主逝去,你日日在府內操持家務,養育孩兒,外面的訊息關心得就少了。知道嗎?如今京城裡看似平靜如水,內里卻暗流涌動,長孫無忌此來所言,眼見就要有大事發生了。」
倩紫也搖搖頭,說道:「有些事兒,是你想躲都躲不開的。你想模糊其言,兩頭都討不了好處。與其這樣,不如權衡利弊,設身處地為自己著想,選准我們要行的路子。」
轉眼間已過了除夕,長安城裡自正月初五開始,夜夜張燈結綵,諸州獻來的花燈開始沿街展覽。到了正月十三日,大型花燈統一到曲江兩岸布置,其中蜀州等地所獻花燈皆是由船載之,散佈於曲江中。入夜,岸上、水中的花燈次第點燃,光芒遙相輝映,遠遠望去,曲江成了一條寬闊的光帶。
長孫嘉敏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笑著打落李世民之手,嗔道:「你會錯了念頭不是?雪夜不宜留客太久,這是書上說的道理。二郎,你難道不明白嗎?」
原來杜淹入了天策府後,李世民並不看重他,出征在外不帶他去,在家時僅把他當成一名泛泛的屬下。杜淹見天策府里文士畢集,猛將眾多,自己論文論武都不拔尖,雖不為李世民注意,心裏倒也坦然。他除了在天策府里當值,剩餘的時間愛到曲江一帶酒肆混跡。青雲樓里的胡姬小蠻,頗有異域風情,杜淹打從第一次見面就對她留意起來,往青雲樓去的次數也多了起來,一心想把小蠻勾搭到手。
長孫嘉敏已經沉沉睡去,朦朧間哼了幾聲,並未答話。
「不好,等明日找個時間談吧。我們深夜匆匆而去,若為人知,徒惹猜疑。」第二天,李世民聽了房、杜兩人的主意,眉頭緊皺,說道:「這是你們兩人的主意?」
「罷了,秦王英名遠播,天下歸心,所謂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杜兄跟了秦王,應該慶賀才是,何至如此謙遜呢?」
「舅舅,你認為呢?」
倩紫不再多問,令侍女端來熱水,為馬三寶洗面泡腳。
韋挺又道:「杜兄,前次我們青雲樓一會,我已向太子舉薦你,不想你已經悄悄地入了天策府。這件事兒,弄得兄弟灰頭土臉不好做人,太子每每說起,總責怪我太莽撞。」
房玄齡道:「我看,他現在一時想不出太好的法子。如晦,那日尊叔所提之事,現在又有什麼新進展嗎?」
「夫人不知,今日長孫無忌來府,並非談一些尋常之事,他是替秦王傳話來著。」
高士廉點頭道:「這樣最好,無忌,這事兒要做得萬分隱秘,事發之前,不可露出一點蛛絲馬跡。」
「是啊,所以我真正犯了難。太子現為國之儲君,皇上行事寬簡,軍國大事,一大半兒皆是太子來主持。而秦王呢,自從我第一眼見到他,就大起親近之意。唉,夫人你說,這讓我如何割捨呢?」
「依夫人所見,我們如何行之呢?」
韋挺暗地裡和小蠻有一腿兒,這件事兒傳到了他的耳中,他十分惱怒,罵道:「癩蛤蟆也想吃天鵝肉?」便想找機會教訓杜淹幾句。
兩人說是杜淹最早提出來的。
「什麼叫正經話?你玉|體橫陳在我懷中,我說這樣的話,豈不是最正經不過?」
「人之性情一經形成,就難以改變。前隋之臣,皆知封德彝善於逢迎。我來京城時間不長,不知太多詳細。但想在你與太子相爭這件事情上,封德彝若不費些心思來左右逢源,那就不是他了。我曾與一些舊僚交談,對皇上這樣重用封德彝,感到大為不解。」高士廉提起封德彝之名,臉上頓現鄙夷之色。
倩紫贊道:「好,人言我的夫君忠誠爽直,遇到這等大事,確實要細細思量,看樣子你並非一個莽撞匹夫。」
長孫無忌得李世民之令,一日晚間悄悄單騎來到馬三寶府上,讓馬三寶屏退左右,申明了李世民之意,隨後告辭。
杜淹心裏一動,覺得這楊文干被銓選為官的時間也太短了,有心想問,又恐再碰韋挺的釘子,遂緘口不言。
杜淹接盞在手,說道:「我已經喝得太過了,來,我們大家同飲一杯吧。請。」說罷,他先一飲而盡,然後一抹嘴巴,問韋挺道,「韋兄弟,記得我們上次一起時,同飲的是一位年少舉子,好像他也會武。看來韋兄弟生性豪爽,連帶著喜歡和武人在一起。對了,他好像叫楊什九*九*藏*書麼來著,如今被授何職呢?」
李世民愛撫地理了理她那散亂的黑亮頭髮,說道:「敏妹,你其實並不太了解無忌,你們雖為兄妹,他的一些優點你並沒有發現。像你那族叔順德,與無忌相比,就顯得粗獷有餘,精細不足,難成大事。無忌嘛,就比順德強多了。」
這日晚間,李世民令人召來高士廉、長孫無忌入府。
「至於房、杜兩人,畢竟為我的屬下。他們與無忌相比,有些話,就不能和他們直言。敏妹,我問你。如今我在世上,誰是我的最親密之人?」
「說秦王能勝,這話不是我說的,公主在病中時,一日身旁無人,她悄悄對我說大郎性格簡慢,他是爭不過二郎的。」
正月十五天色剛一擦黑,滿城人就走出戶外觀燈看火,人們摩肩接踵,擁街塞巷。房玄齡一家早早吃過晚飯,也準備出外,次子房遺愛心急如火,連連催促快走。這時,推門進來一人,原是他家的常客——杜如晦。
李世民微微一笑,說道:「然則依舅舅所見,這人之習性到底是善還是惡呢?」
李世民拿手輕撫其臉,輕聲道:「敏妹,你以為我在調笑你嗎?我最親者,莫過你了,要謀大事,我只能和舅舅與無忌商量,你難道不明白我的用心嗎?」
送走高士廉和長孫無忌,夫妻兩人轉身回房。燈火下,長孫嘉敏的臉色依舊紅艷,李世民禁不住捏了一下,感覺她臉上很熱,遂笑道:「敏妹,你催促舅舅早走,是何用意?」
「他們呀,想是你沒有見過,然燕公手下的二薛將軍,你肯定有所耳聞。他們原來跟隨燕公斬將奪旗,現在已入東宮,跟隨太子立功。」韋挺轉向薛萬徹、薛萬均道,「想是二薛將軍不知,你們面前的可是一位大有來頭之人。他名為杜淹,是我韋挺尊敬的兄長,現任天策府兵曹參軍。杜兄曾是隋煬帝、王世充的重臣,現在歸了大唐,異日定當重現光彩。」
三人不禁笑了起來,一旁的長孫嘉敏見郎君心情好,也抿著嘴兒淺淺一笑。她走過來為他們添水,對李世民道:「二郎,時候不早了,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不如讓舅舅早點回府。」
杜如晦放下茶盞,說道:「想起那日秦王當街慟哭薛收,我的心裏實在不是滋味。從除夕之夜開始,我一直睡不好覺。若不將這件事商量定了,心頭裡的這塊石頭難以放下。」
「孟子曰『人之初,性本善』,人性惡之成分,蓋環境使然。比如封德彝,他今日逐步向善,就是恢復了本性。」
倩紫也笑道:「你將長孫無忌所說之話敘說清楚,我倆拼著一夜不睡,總能想個法兒。」
「瞧你,就沒點正經話。」
「嗯,我知道,不過是太子與秦王相爭之事嘛。前一段聽人們吵得挺凶,聽說秦王這一段時間日日在府內讀書談文,似乎已置身事外,只要秦王不爭,難起大浪。」
場內一時出現了冷場,這時王珪說道:「大家既入一席,莫談雜事,好好喝酒才能盡興。」
倩紫笑道:「依你看,太子與秦王所爭,最後誰能勝出呢?」
「我在想你的這位叔叔。他入天策府算是來對了,否則這些主意若翻了個個兒,為太子所用,秦王豈不是要多費些心思嗎?」
長孫嘉敏聞言,黑暗中緊緊摟著他,兩人一時無語。
馬三寶笑道:「三寶日日聽夫人教誨,焉能沒有些許進步?」倩紫日常行事大有李婉娘風格,與馬三寶成婚之後,一面對他體貼甚微,一面抓著幾件事兒據理訓導,將馬三寶收伏得服服帖帖。
馬三寶眼望房頂,喃喃道:「是禍躲不過,我以前總想跟在皇上身邊,可以遠離矛盾漩渦,不料想還是躲不過,且來得這麼快。」
「不錯,他積累了太多的失落。」
杜如晦道:「秦王,這個想法並不十分詳細,僅是一個粗略的框框。如何來辦,有許多路徑可走,可以徐徐圖之。」
杜淹期期艾艾:「這件事兒說來確實是為兄的不是,我見兄弟久不召見,正好秦王願意收我,就入了天策府。這一段時間事情忙亂,為兄一直想找個機會向韋兄弟道歉,可惜沒有機會。總而言之,我辜負了韋兄弟的一片心意,今天向你賠個不是。」
馬三寶將雙手枕在頭下,閉目想了半天,然後翻身起來,堅定地說:「我馬三寶當初被公主所擒,蒙她不殺,已經撿回一條命來。此後又隨公主征戰為官,有了這等榮耀,還蒙她給了我這樣一位才貌雙全的好夫人。這輩子,我已經知足了。好倩紫,我聽你的話,此生定當跟隨秦read.99csw•com王。」
倩紫一開始意志很堅定,這會兒細想後果,覺得不管是跟隨太子或秦王,都有無限兇險。她的心情突然沉重起來,猛然伏在馬三寶的胸前,泣涕道:「我們並不足惜,只可惜了那一雙孩兒,三寶,我實在捨不得他們啊。」
倩紫這些年為馬三寶生了一子一女,兩人伉儷情深,感情彌篤,馬三寶未娶妾侍。
王珪覺得韋挺今日的行為有點過火,斥道:「韋挺,太子常說你太莽撞,怎麼就沒有一點改正?你今日羞辱杜淹,恐怕已經結仇。逢人且給三分面,你將杜淹弄得斯文掃地,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呢?」
李世民不依不饒,一把將她又拉了過來,說道:「嗬,你也學會給我耍小性兒來了。好,你想說什麼?我老老實實聽著,這樣行嗎?」
長孫無忌疑惑地問道:「娘子軍歸了東宮,馬三寶靠得住嗎?」
倩紫直起身來,雙目直直視向馬三寶:「你怎麼回答?」
房玄齡道:「夫人,如晦既來,我就不再陪你們看燈了。遺直,這一趟出去你要多操點心。」房遺直為房玄齡的長子,今年二十三歲,已娶妻生子。
「你忘了,我是公主的心腹,她囑咐我不可對外人說起,你雖是我的至親,也不可違了公主的意願。今天若不是你給我說了這麼多,我也不會露出此語。」
韋挺不聽王珪之勸,有心將杜淹羞辱到底。他喚來小蠻,令她坐在自己大腿上,說道:「杜兄,有件事情今天一定要說清,如今在我們的圈子裡,都知道小蠻是我的知己。聽小蠻說,這些日子你常來纏她,唉,按說吧,小蠻若喜歡你,那就罷了。誰讓小蠻對我有情分了?小蠻,你說是嗎?」小蠻在他懷中拋給他一個媚眼。
過了一會兒,李世民方緩緩道:「要說和我最親之人,除了你,還有外人能比嗎?」他又轉作調笑,「比如說肌膚之親,你恨不得將肉兒化在我的身上,瞧,你的身子又發燒了。」
李世民斜目打量了長孫嘉敏一眼,見她穿一件寬袖紫色毛裙,一張粉臉被炭火烘熱,在燭光下紅艷艷的,心裏不由得一動,說道:「時辰不早了,舅舅,你們該回去了。無忌,你這兩日去找一下馬三寶,讓他多了解一些楊文乾的消息。我看這事兒不能讓諫官來說,最好由東宮裡的人向父皇稟報,這樣最好。」
馬三寶搖頭道:「我沒有未卜先知的本領,其實朝中許多人也看不明白,大部分人都目光短淺,跟著大溜兒走罷了。」
倩紫正色道:「我們橫下一條心,這輩子跟定秦王!他若成功,你就是勛臣;他若事敗,我們一同經歷磨難。」
李世民微微睜開眼道:「敏妹,你今夜如此興奮,莫非想春風再度嗎?」
長孫無忌斷然道:「找皇上告發他們!當初杜楚客被綁來京,乃至身死,不都是他們搞的鬼名堂?這一段時間以來,你埋頭在府中作學問,任由太子、齊王他們在外面招搖得意,府屬眾人早就看不過眼了。如今楊文干反跡已著,應該告知皇上將之擒拿勘問。」
一時事畢,長孫嘉敏靜靜地躺在李世民的臂彎之中,睜著一雙大眼睛看他那張輪廓清楚的臉龐,聞到其鼻中呼出的氣息。她知道郎君的興奮期未過,遂輕輕搖動李世民的右臂,說道:「二郎,你既然睡不著,陪我說會兒話,好嗎?」
李世民淺淺一笑,說道:「我看不是,許是你想雪夜留客吧?不過,我為你的夫君,也不是你的客人呀。」
李建成既知馬三寶是父皇的愛將,不敢怠慢,日常里極力籠絡。每每與馬三寶說起「娘子軍」的事務,多和顏悅色,尊重馬三寶的意見。聞聽馬三寶府居簡陋,特撥出錢物予以修繕。
說話間,他們已入後堂。盧氏持家有方,不雇婢僕,家務事皆由自己操勞。入堂后,房玄齡不用他人,自己很快就為杜如晦沏上了一壺清茶。
李世民嘆了一口氣:「我想你們不會出這樣的主意,如晦,想是你叔父久處鬼蜮環境,方能出此下策。」
「狂妄!如今皇上安在,他興的是哪一門子的勤王之師?太子並不昏庸,緣何對他如此看重?不過人都有糊塗之時,太子有此缺失,不就是秦王的機會嗎?」房玄齡忽然笑了一聲,說道,「如晦,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倩紫聽后沉默半天,然後抬頭笑道:「沒想到我的夫君現在成了香餑餑兒,你現在手綰宮中宿衛大權,又是皇上寵信的近臣,若太子和秦王不籠絡你,他們確實走了眼。現在只要你對太子有所求,恐怕他會諸事答應吧?」
倩紫將https://read.99csw•com鞋一脫,上榻與馬三寶並排躺在一起,說道:「到底有什麼難事兒,一個多時辰了,瞧你魂不守舍,好似靈魂出了竅。」
杜如晦點點頭。
杜如晦舉盞飲茶間,房玄齡問道:「如晦,你巴巴地跑來,有什麼重要事體相商嗎?」
李世民搖搖頭道:「這封德彝越來越讓我看不懂了。前時杜淹到東宮求官,他悄悄說與玄齡讓入我府,現在又為太子如此賣力,他究竟意欲何為?」
馬三寶第一次從倩紫口裡聽到已故去的李婉娘有這般見識,埋怨道:「你也真能沉得住氣,這麼重要的事兒,平日里也沒有給我露出半句。」
杜淹迷迷糊糊的,見到眾人,也急忙施禮,口稱道:「韋兄弟,王中允,原來是你們呀,這兩位看著眼生,韋兄弟,能介紹一下嗎?」
那小蠻閱人多矣,壓根看不上杜淹那副猥猥瑣瑣的樣子。雖心裏百般不願意,面子上還擺出春風和氣的模樣,巧妙與他周旋。杜淹見一時難以奏效,妄想用水磨功夫迫使小蠻就範。
長孫嘉敏輕輕推開他,說道:「又來了不是?說得好好的,又想不老實。」
「事不宜遲,如晦,我們現在就入天策府,找秦王說說這個主意如何?」
杜如晦見眾人結束停當,知道他們要外出觀燈,向房玄齡夫人盧氏拱手道:「嫂夫人,如晦來得不巧,你們要出門嗎?玄齡兄,我改日再來。」
「想什麼?」
李世民搖頭道:「豈止事發之前不露痕迹?就是事後,也不可將三寶張揚出去。今後用三寶的地方,還多著呢,我要將三寶作為大郎、四郎身邊的一顆收官棋子。無忌,你要牢記此點。」
房、杜兩人見李世民沒有下語,就起身告退。這時李世民對杜如晦道:「如晦,你回去告訴你叔父,難得他能替父皇操心,這件事兒關乎重大,不可再對外人提及。」
「夫人天真得很呢,長孫無忌此來,句句所言,無非讓我忠心秦王。你說秦王不爭,他何必派長孫無忌來說項?」
「哼,這廝逢迎媚上,要將他羞辱得在長安無處藏身才好。」
馬三寶揮揮手:「罷了,你別多問。你讓她們把孩兒安頓好,等一會兒我慢慢說給你聽。」
長孫嘉敏嫣然一笑,用手環著李世民的頭顱,道:「這就對了。人家想給你說點正經話兒,你就會搗亂。二郎,我問你,像今晚說的這般緊要事兒,舅舅也就罷了,像無忌那樣行事簡單之人,他能給你多少幫助?還不如召來房、杜兩人說呢。」
「秦王對我們一直很好哇,有什麼值得你大驚小怪?」
一旁的二薛見韋挺把杜淹奚落得很是狼狽,忍俊不禁,哈哈笑了起來。王珪比較持重,見韋挺鋒芒甚利,杜淹無言以答,說道:「韋挺,你好意把杜參軍喚來,怎麼酒不喝,凈在這裏說話了?」
李婉娘死後,其幕府「娘子軍」歸屬了東宮。起初有人說,「娘子軍」似歸柴紹統領最好,然若「娘子軍」歸入其屬下,其規模增大了一倍,不符合規制。李建成和李世民同時要求指揮「娘子軍」,此時正值李淵警惕李世民之際,李淵很快答應了李建成的要求。「娘子軍」在李婉娘調理下,其中雖有女兵,然鎧甲鮮明,人馬精壯,是京城內頗具戰鬥力的一支隊伍。李淵雖同意「娘子軍」歸屬東宮序列中,然並不徹底,點名讓馬三寶任「娘子軍」統制,這樣「娘子軍」名義上歸屬東宮,但李建成若下命令,還須通過馬三寶這一關,其效力就大打折扣。
王珪不滿道:「你們只圖痛快,不往深處想,這是大忌啊。看到了嗎?那杜淹惱怒非常,然很快鎮定下來,僅這鎮靜的功夫,你們能學來嗎?人們說起杜淹,往往十分不屑,要我看,這人也是個厲害角色啊。」
馬三寶時任翊衛羽林郎將,頗得李淵寵信。李淵每每出外狩獵,皆讓馬三寶節制衛兵護駕左右。一次馬三寶跟隨李淵到鄂縣狩獵,經過司竹黃石寨,李淵回頭對馬三寶說:「這是你建功立業之處,如今你已有衛青之功,應當懷念舊地。」此時李婉娘已死,馬三寶聞言泣涕道:「臣當時落草為寇,多虧公主撥迷正道。臣今日經過舊地,不敢居功,唯思公主大恩。」李淵贊道:「好哇,三寶,不忘故主,真忠義也。」
「如晦,你說,秦王此時的心裏到底想些什麼?」房玄齡又問。
「他呀,名叫楊文干,如今任慶州都督。文士為武職,說來也是自西魏以來的傳統。」韋挺得意洋洋道。
馬三寶一口吹熄燈火,緊緊摟著倩紫,滿腔豪情化作無限柔意。此時九*九*藏*書已到子時,只聽值更的梆子聲遠遠傳來,夫妻相擁無語,不覺沉沉睡去。
杜如晦說:「不錯,聽家叔說,那楊文干近來練兵更勤,還口出狂言,說誓死捍衛太子的威信,若有人對太子不敬,定當率兵勇為勤王之師。」
盧氏聽說杜如晦要走,微笑一下,接話道:「人言克明算無遺策,你揀定這個時刻來家,不過想讓玄齡留下。你既然來了,就老老實實入後堂與玄齡敘話喝茶。」
李世民嘆了一口氣,說道:「你說的是人倫至理,然我們為皇家,此中關係就錯綜複雜得很了。你在我身邊明白目前局勢,如今父皇身邊多讒言,早對我產生了猜疑。至於大郎、四郎,他們更是聯起手來,日日疏遠我。唉,這父子情分,兄弟之誼,現在都難說了。」
馬三寶搖頭,然後長嘆道:「夫人,對於他們兄弟相爭,我早就抱定了置身事外,明哲保身之意。若遇到這等話題,我早早就躲到一邊去了。」
韋挺和薛氏兄弟不以為然,他們回宮后,大肆渲染羞辱杜淹的場面。不久,杜淹青雲樓受辱的故事「譽」滿京城。明眼人細究其中滋味,知道在這一則普通的事件中,蘊涵了東宮與天策府之間微妙的關係。
韋挺連聲說道:「是、是,韋挺失禮了,來,杜兄,請滿飲此盞,權當兄弟給你賠禮了。」
此時長孫嘉敏已為李世民生了兩兒一女,女兒尚在襁褓之中,長孫嘉敏一直忙於養育,久未與李世民親熱。今日雪夜之下,室外雪落無聲,室內溫暖如春,長孫嘉敏心中早已萌動了春意。是夜,兩人相扶入榻,長孫嘉敏一腔柔意,都化在與郎君的耳鬢廝磨之中,彷彿又回到了少女時代。
「我說事體重大,容我考慮幾日再說。」
一日的勞頓,似乎因熱水泡腳都消散了去。馬三寶長長舒了一口氣,令侍女端水出門。倩紫立在身後,為他除去衣衫,扶他躺在榻上。
長孫無忌道:「不錯,我也曾聽說過此廝之名。王珪為了將他早日授任,又是跑吏部,又是找封德彝套近乎,終於辦成此事。京城內外,有多少散官尚未授實職,這樣一個毛頭小子卻能青雲直上,無非是仗了太子之勢。」
杜淹實在忍不住,霍地起身,作勢要急。不過他久經歷練,忍了忍,酒意也醒了幾分,咽了口唾沫,抱拳道:「諸位,杜某酒意已深,容我先告辭了。」說罷,推開椅子,快步離席而出,到了走廊上,他聽到韋挺發出的爆笑聲。
馬三寶悠悠道:「我早料定夫人會有此語,但不知你怎麼能夠判定秦王能勝呢?」
說來也巧,這日午後,杜淹見天策府中無事,一溜煙兒又來到了青雲樓。他喚來小蠻,令給自己擺上幾碟精緻小菜,要來一壺酒,憑窗自斟自飲。酒飲至半酣的時候,韋挺和王珪領著薛氏二兄弟也來到這裏,韋挺眼尖,一下就看見杜淹獨自坐在那裡。
「封德彝、封德彝,他怎麼成了我們今日的話題?一時還揮之不去。」
長孫嘉敏大為感動,喃喃道:「二郎,我知道你心。我們姐妹們當盡心儘力,將你侍候好。」
高士廉道:「主昏臣庸,反過來說就是聖賢臣能,事分兩極,然其間的差別不是一句話能說清的。應該看到,這些隋時舊吏如今為大唐新臣,雖為一人,然所言行事判若兩人,何者?畢竟所奉君主不同。不錯,像那封德彝,原來終日追隨虞世基以圖煬帝信任,如今確實盡心儘力為皇上辦事,性子依舊,但畢竟收斂許多。」
小蠻將杜淹引入韋挺等人面前,韋挺起身道:「呀,杜兄怎麼來了?請恕小弟失禮之罪。小蠻,去,為杜兄拿一套杯盞來。」
說完,他的神色逐漸凝重起來。
李世民神色變得凝重起來,腦海里浮現出馬三寶的形象,他來來回回將馬三寶琢磨了好幾遍,堅決說道:「沒問題,你去找他,申明我意,他不會壞事兒。」
高士廉咳了一下,沉思片刻,方悠悠道:「這件事情嘛,肯定要告訴皇上。然如何告訴,還要好好思量。正如二郎所說,若由天策府去告,恐怕會適得其反。比如,可以讓一些諫官向皇上上奏章。」
此話說完,倩紫一笑,又嫣然道:「我隨公主養成的性格,這些年也許讓你吃了不少苦頭。在這件事情上,我無非受公主的影響,才有此議。你在朝中身居高位,眼界甚寬,心中所思所斷,那是不會錯的,這件事還要由你來拿主意。」
馬三寶送走長孫無忌,轉身入室,倩紫迎上前來,見他一臉沉重,遂問道:「長孫無忌剛才與你說了什麼難事兒?為何一臉愁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