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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李淵倉皇應突變 世民雷霆盪慶州

第三十一回 李淵倉皇應突變 世民雷霆盪慶州

楊文干舉兵反叛是李世民一手導演而成的。
第二步棋,是讓張萬歲挑選三十名心腹之人,然後李世民讓長孫無忌送去一批財寶給張萬歲。入夜,張萬歲將這三十人召到一密室里,指著三十堆財寶說道:「這裏的財寶一人一份,你們的家人三輩子也花不完。我拿這些錢想買你們的一雙耳朵,嗯,還有半條命,要去完成一項絕密的任務。具體來說,出發前我要刺聾你們的雙耳,然後到一處城池前走一趟,待我與對方將話說完,你們即可四散逃回。我已挑選了幾十匹最快的駿馬作為你們的坐騎,逃命的機會還是有的。回來后,我再送你們一批財物,你們可以繼續在營中呆下去,也可回家與妻兒團聚。怎麼樣?願意乾的人就留下,不願乾的就給我滾蛋。」
裴寂一聽大驚,知道這事兒連著太子,急忙叫來李元吉商量。李元吉一聽,愕然不解:「怎麼可能?楊文干為什麼要起兵反叛?他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王珪說道:「韋兄弟,你不知道其中的兇險啊!這會兒,想皇上已經調動十二軍前去坊州護衛,我們集合手下之兵,再加上楊文乾的那點人馬,人數難有三萬,豈是十二軍的對手?」
裴寂留了一個心眼,聽說後宮之人並未隨皇上離開,令人去主殿尋來張婕妤身邊的管事太監,查問究竟。這名太監一開始也愕然不知,復返身回宮找到主殿值日太監詢問,方才知道了大概。這名太監告訴裴寂:「聽說是慶州那邊出事了,好像是一名叫楊什麼的起兵逼宮反叛。」
李淵的手詔過了午時被送往東宮,上面未提及楊文干舉兵之事,僅說讓太子趕赴仁智宮有事相商。
「楊文干是東宮推舉的非時選官,又曾在東宮宿衛,他若有事兒,豈能與太子無關?齊王,這宮中之事,哪怕一點兒小事,也能釀成大事啊。」
韋挺道:「太子不可一味服軟,楊文干既然在那面起兵,我們不妨假戲真做。就讓楊文干殺向坊州。我們這裏集合東宮宿衛也殺奔過去,讓皇上讓位給太子,豈不一勞永逸?」
馬三寶連忙站起,拱手道:「陛下息怒,臣下不敢。」
屈突通道:「陛下,楊文干謀反,事前無先兆且事起倉促,讓臣等措手不及。臣下心想,慶州那裡的局面若何,還要核實清楚。現在要等周圍州縣報來消息,我們這裏,是否派人前往宣召?」
楊文干卻認得李世民,嚷道:「李世民,你別在這裏得意。你以為打著皇上的旗號來捉我,這事兒就完了嗎?告訴你,太子已經洞察了你的陰謀,他會替我報仇的。」
陽光透過窗戶和殿門斜射殿內,將夏日的暑氣帶了進來。空氣里的熱氣和心中的煩躁混在一起,弄得李建成頭上冒出汗水。這時,黃門官來報,說戶部侍郎來訪,李建成不耐煩地揮手道:「不見。午時以前我不見任何人,都給我擋住了。」說完,他立起身來,煩躁地在殿內來回踱步。
眾人看著眼前這金燦燦的財物,眼都發直了,這是他們一輩子都難見到的寶物呀。他們內心裡還有更深的憂慮,眼前的張萬歲是馬賊出身,平素就是一副杆子脾氣,如今既然把機密說出,不願干者也許一出此房門,就會被幹掉。他們又一想,雖然從此成為聾子,然眼不瞎,口能說,換來了這麼多的錢物,還是很合算的買賣。何況上陣后不用廝殺,只是一鬨而散,放眼天下,又有誰的馬兒能比上張萬歲的馬兒腳力快?最後,這三十個人倒是沒有一個人退出,齊刷刷地答應參加。
楊文乾冷笑道:「何方蟊賊?竟然敢假冒官府來矇騙我等。」
馬三寶手緊了緊,大聲道:「秦王放心,望你凱旋。」
「胡說,我為大唐之官,只聽皇上和太子的號令,秦王又是什麼東西,敢來號令我?少廢話,左右,給我拿下這幫賊人。」
馬三寶答道:「陛下,守宮之人共有五千,另西門外營中還有一萬人。」
尉遲敬德接過話兒:「殿下,那楊文干臨死時受的苦楚,也不算小。嘴裏塞著布團,一開始發出嗚嗚的聲音,如豬叫一般,到了最後,他竟然將布團吞入肚中,那番滋味,委實難受。」
李淵就在這一閃念之間,已經拿定了主意。其實李淵不是一個糊塗之人,這些年大郎和二郎相爭,他心裡有數,像此次出行,他讓李世民和李元吉隨同,就是有意為之,不想讓他們留在京城惹出事端。就是臣下偏向兩人的態度,他也能分辨清楚。像現在隨行眾人中,裴寂和四郎無疑替大郎說話,而蕭瑀和陳叔達,向來偏向二郎,如今楊文干舉兵反叛事連太子,若讓這幫人來面前爭吵,是非愈說不清。李淵思來想去,覺得封德彝、屈突通和馬三寶三人位居中立,多為自己著想,與他們三人商量眼前的大事,也許還能弄個明白。
秦叔寶悄聲道:「殿下,楊文干謀反,應該將他帶回長安交有司審訊才是。他現在輕易死了,豈不便宜他了?」
三人看后,面面相覷,心中的震驚不亞於李建成,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封德彝奏道:「臣昨晚想了一夜,一直想不出結果來。那楊文干起兵反叛,不足為患。只是事連太子,這事兒就頗費躊躇了。若處置不當,天下震動。如今國有外患,內亂未靖,臣想還要穩妥處之。」
「還來得及嗎?你看那一撥兒一撥兒的快馬接連奔出,肯定是父皇的專使。」
李世民截住程咬金的話兒,說道:「楊文干叛逆之人,什麼時候都是一死。如今他死在百姓之手,說明他為民賊。父皇若知道,肯定也會歡喜的。敬德,我想你當時也是這樣想的,是嗎?」
李世民正在這裏胡思亂想,長孫無忌推門進來,他臉帶欣喜,輕聲道:「那兩封書信找回來了。嗨,費了我好大的勁兒。二郎,你猜猜,楊文幹將這信件藏於何處?」
李世民心裏煩躁起來,他丟掉書卷,慢慢踱出門外。
「沒有哇,我出京以前,從未聽大哥說過這般事兒。他若行這等大事,肯定要和我商量,難道就這幾天時間又有什麼變化不成?不會,裴監,我敢斷定,楊文干起兵若真有其事,肯定不是大哥的指使。」
李世民低頭想了半天,說道:「無忌,信是找到了,可還有一事兒,那楊文干之嘴https://read.99csw.com不好堵啊。」
五百人催動馬匹,殺向張萬歲等人。張萬歲故作慌張,手一抖,將那張紙落在地上。然後一揚鞭,發出撤退的號令,只見他們這三十一騎撒開蹄子四散狂奔,一霎時就不見了蹤影。
「這小子將之縫在貼身的褻|衣上,我遍尋不著,就扒光了他的衣服,方才找到。」
李淵等人一夜未眠,各懷心思。李淵依然對李建成此舉惱怒不已,決心待此事平復,廢掉太子。屈突通忙於調派兵馬,其心內著急,連連派人前去催促。那馬三寶明白事情底細,心裏很是從容,因肩負守衛之任,打起精神勤勉布置,顯得很是忙碌。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喝道:「你愣在這裏幹什麼?趕快傳我之令,請秦、程、段、張四將軍緊把四門,不可走了一個。」
他們三人向李世民、李元吉問詢究竟,兩名皇子也是一頭霧水,皆茫然不知。李世民道:「父皇如此匆匆離開,肯定有大事發生。我們只有耐心等待,總會水落石出。」李元吉哂道:「這不是廢話嗎?若無大事,怎會這樣?」他們一直看到人馬皆出,西門關閉,又見議不出結果,方各自回房。
「他有什麼冤屈?朕早說過,僅他慫恿楊文幹練兵之事,就是大不敬。好吧,就依你所言,詔他速來見朕。」
「具體細節,臣委實不知,待返京后,臣一定查個明白,再行稟報皇上。」
其實信中破綻甚多,惜楊文干早就抱定了為太子效忠的主意,將李世民視為最大敵人,接信后見是李建成的親筆,且押有圖章,一點兒都沒有懷疑。
「一殺了之,看他還對誰說。」
韋挺搶白道:「魏洗馬怎麼能說這般話兒?當初文干入宮,我好像記得你也沒反對。為何現在事兒出來了,你卻在這裏指手畫腳?」
幾人就在殿前的台階上觀看出宮的隊伍,他們見李淵的革輅車緩緩出了宮門,後面僅跟隨封德彝和屈突通兩位大臣,馬三寶騎著馬來回忙碌。他們面面相覷,自從李淵即皇帝位之後,還從來沒有這般慌亂而又神秘的陣勢。裴寂、蕭瑀、陳叔達三人心裏不是滋味兒,心想皇上平時與自己親善,到底遇到什麼急事,把自己撇在一邊。其中的裴寂最為心酸,想不透李淵素來與自己敞開心扉,諸事兒不瞞,緣何突然之間變了性子?
李世民很快結束停當,打馬出了西門,來到天策府屬的駐地,要帶眾將前往慶州捉拿楊文干。
幾人商量之後,形成共識,目前之勢,唯有等待李淵的來書,再定下步應對之策。韋挺派出一名與楊文干相熟的心腹,讓他攜帶太子的手令,利用沿途的驛馬,不停換馬疾馳,找到楊文干問清舉兵原因后,立刻返回。
長孫無忌大喜,說道:「這個主意好,我馬上去辦。」說完轉身就走。
眾人簇擁著李世民向城內走去,李世民將長孫無忌喚到近前,悄聲道:「入城后,你設法把那封信找到。」長孫無忌點點頭,明白這封信的緊要。
這時,只聽到西城那裡一片人聲喧嘩,動靜很大。一名郎將急匆匆奔過來,報道:「稟秦王,城內百姓突然嘯聚數百,一窩蜂擁向關押楊文乾的地方,他們是不是要劫奪楊文干?」
「哼,大郎暗地裡搞這些鬼名堂,僅他給楊文干運送甲戈這一件事兒,即是圖謀不軌!朕一向寬仁待人,對兒子們也要求他們常懷此心,這些年來看他們勤勉辦事,還想收到了效果,心裏寬慰得很。沒想到——唉,還是朕錯了。兒子打老子的主意,他們之間又勾心鬥角,皇門之內,難道逃不掉這個輪迴嗎?」李淵說到這裏,臉色黯淡下來,意甚惻然,「還是封卿說得對,目前最緊要還是要保證自身的安全啊。三寶,目前宮內外宿衛之兵共有多少人?」
程咬金道:「當然,黑子現在又娶了林刺史的女兒。這名夫人生得既美,又有似水柔腸,黑子轉了性子,與她有關哪!」
「這樣就好。四郎,不管怎麼說,要把這邊的事兒趕快給太子透個信兒,讓他早有準備。」
韋挺說道:「這楊文干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他怎麼能這樣做?這——這——這如何是好?」
「冤屈?他慫恿楊文干起兵,這是他的冤嗎?二郎,我心已定,勿復多言。等你這次平定楊文干回來,我當立你為太子。」
長孫無忌也覺得不好辦,喃喃道:「殺不能殺,活不能活,這怎麼辦?」忽然眼睛一亮,說道:「對了,我們不如把他的舌頭割掉,這樣他還是活人一個,可什麼話也說不成了。」
李淵難熄怒火,罵道:「大郎日常淳厚樸素,看樣子都是假裝出來的,竟背著朕搞這些鬼名堂。封卿,那楊文乾沒有授任資格,卻能這麼快當了慶州都督,你主管吏部,當初怎麼就走了眼?」
裴寂道:「楊文干既然出事,一定事連太子。皇上出行不帶我們,定然認為我們與太子親善。我揣摩,皇上這樣做,肯定已經開始防備太子了。」裴寂不愧居官多年,雖平時無甚見識,然遇到這等宮中突然變故,畢竟經驗老到,較常人要高上一籌。
長孫無忌道:「程將軍說得不錯,敬德現在變得鐵骨柔腸起來。」
郎將聽到李世民說出這等奇怪的話,不禁愣了。
李淵起初聽了爾朱煥、橋公山的訴狀心裏將信將疑,這下又得了杜鳳舉的佐證,才覺得果有此事。他的腦子如炸了一般,一段時間里成了空白。看到封德彝帶同杜鳳舉要出門,急忙喚道:「封卿,你把馬三寶和屈突通叫來,朕在這裏等你們三人,別的人一概不見。」
尉遲敬德低眉順眼,顯得讓眾人奚落得夠嗆。程咬金得理不讓人,繼續道:「黑子,你若難守,該叫我們幫忙才是,你卻一聲不吭,反而令兵士給他們讓開一條道兒。唉,你怎麼也改了性子?開始變得懦弱起來。」
過了午時,李淵的車仗在萬余名侍衛護持下,緩緩退回宜君。這番陣勢比起昨晚倉皇而逃,要從容許多。
「要通知其他大臣和後宮之人嗎?」
張萬歲見一將殺下城來,知道他就是楊文干,遂大喝道:「楊文干,你圖謀造反,不來束手就擒,還想等我來拿你嗎?」
封德彝沉吟道:「陛下已將護衛之事安排妥帖,還要防備楊文干西九九藏書竄。此事是否連著太子,現在不好下定論,然楊文干舉兵反叛的事兒,肯定無疑。」
「殿下,瞧我先把這狗賊的舌頭割下來。」
「被廢?極有可能。四郎,太子這一段時間政聲不壞,皇上又眼瞅著心裏喜歡,是誰為他出此下策?」
李建成斥道:「你越說越沒譜兒了,難道你想把大家的腦袋都弄掉不成?這樣才稱了你的心意?」
尉遲敬德平時難受半點委屈,今日被程咬金等人奚落,一聲不吭,已是大違常性。他囁嚅道:「殿下知我……」
屈突通手拿兵符匆匆離去。
屈突通轉身出外安排,這時封德彝在帳外求見。
皇上的車駕和大隊侍衛出宮遠去,弄得後宮之人和未隨行的臣子莫名其妙。有一點很明白,就是要有大事發生了。
一名太監疾步過來,口傳李淵之旨:「皇上有旨,諸官謹守房舍,不得擅離,違旨者斬。」如此,裴寂和李元吉頓時泄了勁兒。
李淵道:「不錯,楊文干不足為患。然楊文干為東宮所薦,又曾宿衛東宮,其事連大郎。若處理不好,別人以為我要廢太子,大郎這些年培植勢力不小,我恐怕尾大不掉,應之者眾啊。」
「不妨,楊文干謀反是天下皆知的事兒,事情明擺著,他死與不死,無須辯駁。不過叔寶兄說得對,這廝現在死了,畢竟可免許多苦楚。」李世民臉現喜色,聲音漸大。
然如今父皇正當盛年,性格雖然簡慢,卻畢竟有相當的見識。他現在惱怒之時許自己為太子,待他性子平復下來,又聽了別人言語,再轉別議怎麼辦?李世民深明父皇那猶豫不決、多好反覆的性格。
李世民並不忙著攻打,他令人從軍中選出一些大嗓門的兵士,讓他們對著慶州城喊話。先宣李淵聖旨,再說只擒元兇不問脅從之意。這一招兒果然管用,城中之人見大軍壓境,早已惶恐不安,這會兒聽到不再追究眾人的責任,只辦楊文干一人,心裏頓時活泛。原來楊文干剛一到職,即將他的驕橫勁兒都拿了出來,對慶州一應官吏呼來喝去,對普通百姓就更不用說了,弄得大家敢怒不敢言。現在李世民在城外一呼喊,他們稍稍一商量,就一擁而上把楊文干綁了起來,然後大開城門,將楊文干送到李世民的面前。
李世民見李淵說到這個份兒上,不敢再多為李建成求情,遂抹了一下眼淚,說道:「父皇既這樣說,兒子定當忠君體國,以身報之。兒臣今日就出發前往寧州,一定斬殺楊文干此賊。」
三人相對默然半天,都不敢說話,惹得李淵心煩,怒道:「朕遭逢大事,不叫別人,你們不知朕的苦心嗎?屈卿,你手掌天下兵馬大權,明白攻退取捨;封卿,你善智謀識大體,能理錯亂複雜形勢;至於三寶,這守衛宮禁皆賴於你。如今遇到緊要時刻,你們默然無語,莫非想要朕的難堪嗎?」
李淵先取出一支兵符交給屈突通道:「你派人速去同州,讓羽林軍簡裝即來,不可延誤。」他又取出三支兵符,說道,「除了羽林軍,還要召寧州道的折威軍、萬年道的參旗軍、長安道的鼓旗軍過來,這些軍馬的來路遠了一些,但一定要來。」
「好,三寶,你立刻前去布置,我們連夜拔營向北移動,不可在此駐留。這仁智宮是一個避暑的好去處,然後面山勢險峻。萬一有人將來路堵斷,我們插翅難飛。三寶,你趕快去吧,讓他們前軍先發,朕隨後就走。」
張萬歲那日接到李世民的飛鶻傳書,夜間即帶領這三十名死士出發,他們避開州縣,直奔慶州。到了慶州城下,只見張萬歲身穿官服,臉上塗作黑鍋也似,對著城門大叫:「喂,城上的人聽著,楊文干反跡已著,秦王奉皇上聖旨,令我等前來鎖拿楊文干入京。」
李淵走過來扶起李世民,嘆道:「唉,我們李家豈能步前朝楊家的後塵?你放心,我不會效法隋文帝自誅其子。我想好了,今後立你為太子,不殺大郎,就封他為蜀王。蜀地兵勢脆弱,大郎在那裡難成氣候。他日大郎若能誠心事你為君,你可敬其為兄全其一生;若他不能事你,則自取其咎,由你處之。」
李建成斥道:「都火燒眉毛了,長安去慶州,一來一回至少需要數日時間,能來得及嗎?真是異想天開。」
過了小半個時辰,西邊的喧嘩漸漸平息下來,這時,長孫無忌悄悄走了進來,輕聲道:「二郎,事兒成了,百姓恨死了楊文干,用磚頭瓦塊將之擊死。」
李世民用過晚膳即獨自回房,令人將燈火張起,拿出太史公所著的《史記》讀了起來。晨練晚讀,這是他多年來形成的習慣。這套《史記》隨他身側已歷多時,書卷角兒露出發白的痕迹,書頁間也被磨得不相連接,書中布滿他密密麻麻的圈點。房玄齡見此書破舊,建議他再換一套,李世民道:「書為人用,豈可作為擺設?這套書已隨我多日,兩相熟稔,若尋要讀之卷,眼不視即可用手翻到此頁,我不能辜負了這個老友。」
馬三寶領命而去。
李世民怒道:「文干豎子,敢為狂逆。父皇,楊文干不足為患,派一將討之足矣。」
「起初我也不信,緊接著寧州刺史杜鳳舉又來,說楊文乾果然起兵,不由得我不信。」
李世民一皺眉頭,對尉遲敬德道:「敬德,去把他的狗嘴堵上,我不耐煩聽這隻瘋狗亂咬。」
李世民信手翻卷,正好翻到《殷本紀第三》,讀到「伊尹名阿衡。阿衡欲干湯而無由,乃為有莘氏媵臣,負鼎俎,以滋味說湯,致於王道。或曰,伊尹處士,湯使人聘迎之,五漢,然後肯碗從湯,言素王及九主之事」,忽然觸動心事,開始掩卷遐思起來。
尉遲敬德的夫人蘇氏病逝后,經長孫無忌說合,尉遲敬德娶了綿州刺史林同洲的女兒為繼室。蜀中女兒身材窈窕面容姣好,更有一番水蜜似的風情。兩人成婚後甚是恩愛,這林氏夫人還有一般好處,就是善待前房獨子尉遲寶琳,使尉遲敬德更是敬重她。其成婚之日,尉遲敬德邀天策府眾屬吃酒。見到他那嬌小的新夫人,眾文官也還罷了,唯這幫武將見敬德那黑粗的身材配上這個嬌娘兒,不免心熱,取笑說尉遲敬德是老牛吃了嫩草。武將之間說話最為不堪,種種粗俗之處難於盡表。
李淵九九藏書揮手讓他起來,說道:「起來吧,當時事起倉促,又是晚間,難辨真偽,我就出外暫避一陣。二郎,那日東宮裡的爾朱煥、橋公山來告,言說大郎給慶州的楊文干運送兵戈,讓他起兵來襲仁智宮,逼我退位。」
李世民默默將兩張紙燒掉。一路上,李世民最擔心的就是這些紙片兒落到東宮的手裡,現在付之一炬,從此再無心事。
「調動兵馬。」
「裴監不愧為老謀深算,這等事兒,就是打破了我的腦殼,也想不出來。」李元吉的臉色到了現在,方顯出一絲笑意。
那日李淵許李世民為太子,李世民面子上又是推辭,又是替李建成說話,心裏其實是滿腔的狂喜。
「敬德不可,父皇還要聽他的口供呢。」
「宣召?楊文干反就反了,朕還能宣召他嗎?屈卿,你在這裏痴人說夢!」
「臣思來一計,正好用來試探太子。請陛下發給太子手詔,讓他前來仁智宮。」
第三步棋,即是讓東宮之人到仁智宮去首告太子,不言而喻,爾朱煥、橋公山反戈一擊,當是馬三寶的功勞。至於杜鳳舉前來密告,則是意料之外的神來之筆了。
李世民搖頭。
李世民又伏地懇求:「父皇萬萬不可,自古以來皆立嫡長為儲君,世民斷斷不敢窺視儲位。」
李建成更為惱怒,吼道:「好了,大事當前,不籌謀辦法,卻在這裏頂嘴。韋挺,你不要再說了,楊文干今日出事,難道沒有你的責任?天策府隨便拿出一人,也不會闖下如此大禍。究根溯源,還是你失察所致。」他緩了一口氣,又道,「魏洗馬所言甚有道理,事情明擺著,這事兒與我無關,父皇總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將我鎖拿了事。」
李建成道:「仁智宮現在防衛嚴密,外人休想入內,想與裴監和四郎聯絡,說著容易,做起來就太難了。算了,聽天由命吧。」
「不行啊,臨行前父皇讓我生擒楊文干,還說要親自問話兒呢。我們若把他殺了,父皇找我要人,我以何對之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楊文干到底吃錯了什麼葯,竟然敢舉兵反叛,這不是給自己添亂嗎?
「對,你行軍打仗,快刀斬亂麻,所戰皆捷,甚合吾意。你今日不事張揚,帶領天策府屬悄悄到了寧州,我讓折威軍歸屬你指揮,前去捉拿楊文干。」說到這裏,李淵語調一轉,變得柔情起來,「二郎,當初我許你為太子,非是我對你偏愛,只是想我大唐天下,要有一個能幹的兒子來傳續。奈你推託不就,此事就作罷。如今大郎如此作為,太傷我心,我們不說別的,楊文干一個小小的都督,大郎如此關心,累送兵戈與他,他們到底想幹什麼?大郎已居儲位,天下早晚是他的,犯得上如此著急,恨不得立刻就把我打入冷宮去嗎?其心可誅啊!」
王珪道:「楊文干不是蠢笨之人,若行這等大事,事前絕無先兆,其中定有原因。太子,不如速派一人前去查問,到時候若皇上問起,心裏也有個底兒。」
魏徵道:「事不宜遲,請太子立刻上路。此去仁智宮,不可帶人太多,免遭猜疑。」
「對呀,這裏人馬不足二萬,顯得單薄,須就近調動十二軍來護駕。太子那裡,皇上也許還未來得及派人去呢。」
裴寂、蕭瑀、陳叔達三人住處相鄰,他們聽到外面動靜,不約而同走出戶外,想入主殿見李淵問個明白,然被侍衛擋了回去。這時,李世民和李元吉也欲過去看個究竟,卻得到了同樣的遭遇。他們在那裡著急,裴寂更是破口大罵:「你們竟然敢攔老夫,想找死嗎?」李元吉拔劍欲砍面前的侍衛。
「以你的意思,難道讓朕請他來嗎?」
馬三寶、屈突通將事情安排停當,然後又入宮侍駕。此時已近子時,月色溶溶,禁衛之前隊向北先發,李淵也升車出宮。大隊人馬一直向北行了三十里,尋到一處易守難攻的地方駐紮,當此時,東方已露出魚肚色,一個早晨又來了。
西面天際收回了最後一抹晚霞,將夜幕降臨慶州。慶州為一邊陲小城,方圓不過五里,城內草房土路,較之京畿周圍的縣城,要簡陋許多。
房玄齡和杜如晦那日得到長孫無忌的通知,已經明白了楊文干舉兵,定然有李世民的功勞。兩人私下議論,覺得拿楊文干謀反之事來扳倒李建成,分量顯得太輕。不過事情既然做出來了,肯定會對李建成不利。兩人議到最後,對李世民做此事繞開他們,單獨運作,大為不解。杜如晦微笑道:「玄齡兄,看樣子秦王對我們兩人並未全托心事呀,這件事兒的提議者是我們,自始至終,秦王卻未與我們商量一句。」房玄齡的心情也很複雜,嘆道:「我們畢竟是秦王的屬下,不是至親,所以這件事兒就分出遠近來。如晦,我們既為秦王屬下,此事全當不知,關鍵時候,還是要向秦王提出建議的。」杜如晦點頭稱是。
李世民一揮手道:「敬德,先把這廝關押起來。諸位,天色已晚,我們且入慶州城內歇息一晚,明日返回坊州。」
楊文干受到張萬歲的這番襲擾,怒火更甚,更信太子書信之言,覺得秦王果然開始下手了。他與寧州刺史杜鳳舉平時頗有來往,遂修書一封,謀求聯手。寧州為通往坊州的必經之路,若杜鳳舉明白事理借條道兒,也可省去許多麻煩。
李世民這會兒正好有話給他們說,低聲道:「我去慶州,這裏的大局由你們兩位主持,數日之間,宮中也許有大變。我已囑咐馬三寶,宮中若有事兒,他會來找你們兩人商量。」房、杜兩人點頭答應,房玄齡說道:「秦王,楊文乾的事兒不鬧明白,恐怕皇上一時不好下定論,這裏面有許多變數。」杜如晦也道:「屬下和房兄這幾日私下議論,覺得楊文干謀反事連太子,似過牽強,唯望秦王明察。秦王此次典兵去剿楊文干,應將楊賊造反的證據都拿到了,方能取信皇上。」
李世民又復頓首,涕泣曰:「父皇,兒臣想大哥不是這樣的人,請父皇息怒,給大哥辯白的機會。」
李淵一夜未眠,情緒異常,在帳內走來走去,心緒難平。午時過後,屈突通進帳稟告,說羽林軍星夜趕來,已到宜君,其他三路兵馬,業已出發,正快速前來護駕。到了這個時候,李淵的一顆心方才落入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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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喚他止步,叮囑道:「現在尉遲敬德正在看押楊文干,無忌,你對敬德說若百姓來攻,讓他退讓就是。至於百姓起事,你也不可拋頭露面。要知道,軍中說不定就有東宮安插之人,何況,楊文干起事多日,長安那裡該有人來聯絡了。這件事兒要做得沒有一點痕迹,不能讓別人抓住我的把柄。」
成湯有了伊尹,兩人可謂明主賢臣。及成湯死,伊尹立其孫太甲為帝,惜太甲不遵湯法,暴虐亂德,伊尹於是放太甲于桐宮三年,使其反思。三年後,太甲洗心革面變了一人,伊尹乃復太甲帝位。李世民心想,伊尹手握重權而不自私,太甲修德三年成就新人,古人之精神境界確實清明。這讓他又想起了隋煬帝,假若也有一名隋時的伊尹,將隋煬帝流放三年,然後返回成為一代明君,這可能嗎?李世民搖搖頭,覺得不可想象,如此說,今人確實不如古人。
唯有一個封德彝的心思與眾不同,一路上腦海里思緒一刻不停。他越想越覺得這事兒透著蹊蹺:楊文干舉兵反叛是事實,太子給楊文干送甲戈也是事實,然太子已居儲位,皇上又很信任,他沒有理由在這個時候來奪皇位,何況還想依靠一個小小的楊文干來奇襲仁智宮,簡直是異想天開,匪夷所思!太子不是糊塗之人,明知道調兵大權還在皇上之手,他這樣做不是以卵擊石嗎?
殿內就剩下李淵和封德彝兩人,李淵嘆道:「封卿,出京前朕本來想將兵符也交給大郎,既然讓他監國,豈能名不副實?現在看來,這樣一猶豫還是大有道理的。」
李淵忿忿道:「怎麼穩妥?大郎胡作非為,極傷朕心,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待朕回到仁智宮,即令人鎖拿他來勘問。封卿,朕方寸已亂,如何查問處置,由你主之。」
「不妨,你趕快修書一封,派快騎送往京城,這樣相差不到一個時辰。何況,那些人未必就是往京城去的。皇上匆匆出宮,顯是覺得這裏不安全,為保自己安全,他首先要辦的事兒是什麼?」
長孫無忌點頭答應,然後出門安排。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雜沓聲音,就見秦叔寶、程咬金、段志玄、張公謹拉著尉遲敬德走了進來。未到李世民的身邊,程咬金的大嗓門已經傳了過來:「秦王,你看尉遲黑子辦的好事,他連一個小小的楊文干都看不住,竟然讓人擊死。」
「楊文幹嘛,還是活捉最好。我要親口問他,為何大逆不道,敢來叛朕?」
「楊文干既然是及第舉子,例授文官,緣何給了他一個武職身份?不倫不類。」
李世民拿著李淵的手詔出了殿門,見馬三寶正在殿前張羅,就對他使了一下眼色。馬三寶很識趣,很自然地走過來招呼道:「秦王好走啊。」
李淵招呼他們三人坐下,然後道:「這慶州反叛的事兒,想是你們已經知道了,朕現在方寸已亂,你們說說怎麼辦?」
「不用,你們三人隨我身側,不要他人。」
楊文乾的嘴巴被一團破布堵上,仍舊在那裡嗚嗚亂叫。
楊文幹事發之後,封德彝心裏不免惴惴,因為當時王珪、韋挺找他,要求為楊文干授職,還說是太子的主意。現在李淵問詢楊文乾的來歷,他是逃不脫干係的,遂斟字酌句答道:「陛下為興國運,下詔徵集天下人才,因有非時選一道。楊文干由東宮舉薦,臣當時也曾細細核查,見他為及第舉子,且禮部、吏部的考核也為卓異,因而放了他為外官。」
房玄齡和杜如晦見眾將出門,就將李世民邀到一旁,悄悄說了自己的憂慮。
怎麼辦?怎麼辦?李建成的腦海里一片空白,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好的對策。無奈之間,他看到瑟瑟躲在牆角里的宮女,不禁大怒,吼道:「你們躲在牆角里裝什麼鬼?趕快去把王珪、韋挺、魏徵給我找來,遲一會兒,小心我扒了你們的皮。」
君臣面對,兩人眼中都布滿了血絲,李淵嘆道:「封卿,年齡不饒人啊。一夜休息不好,皆現疲憊之色。如今羽林軍已到,自身安全一節可以高枕無憂,我們返回仁智宮,好好休息一下。你說,下一步該如何辦?」
李元吉細細一想,也驚出了一身冷汗,顫聲道:「這怎麼辦?若父皇因此疑了大哥,他的太子之位豈不被廢了?」
封德彝取來筆墨,飛快地將旨擬出,送李淵過目后加蓋御印,然後派出兩撥快騎送了出去。
四人看罷頓時釋然,王珪道:「魏洗馬,皇上的心思果然被你算準了。太子,皇上既然相召,說明他對你猶豫不定,如何擺脫這場厄難,就看殿下如何向皇上陳說了。」
「不錯,我對太子招納賢才大為推崇,然也不能良莠不齊,不分好壞一股腦兒搜羅進來。」魏徵平素不喜韋挺那桀驁不馴的樣兒,忍不住反駁過去。
李世民握著馬三寶之手大聲道:「馬將軍,父皇身旁護衛之事,還要累你多操心了。」看到左近無人,侍衛不在身側,他快速沉聲說道:「三寶,我現在奉父皇旨意前去剿滅楊文干,我將房玄齡、杜如晦留下,你有事可和他們商議。近兩天,這邊的事兒肯定不會少了,你要多加小心。」
李建成接到李元吉的來書,也是大吃一驚。他心裏透亮,明白此事的嚴重性,因而傻傻地坐在顯德殿里,直瞪著殿門發獃,嚇得宮女一時不敢近前。
不大一會兒,封德彝、屈突通和馬三寶進了殿門,屈突通顯是已經得到慶州反叛的消息,三人臉上都是很沉重的神色。
「這怎麼可能?大哥日常端莊淳樸,以仁孝事父皇,不可能會有反叛之心。是不是有小人來誣告大哥呢?」
李世民看到楊文干被捆成一團,臉上、身上沾滿了泥土,痛得齜牙咧嘴,模樣很是狼狽。他早聞楊文干之名,今日第一次見面,心中好奇,就走近多看了幾眼。
眾人見程咬金又想取笑尉遲敬德,那是聽熟的老套子,遂一笑即散。
屈突通拿出地圖,指點道:「若調兵馬,十個時辰內能趕到這裏的當數同州道的羽林軍。」
「太子若見詔不來,說明他心裏有鬼,皇上興兵鎖拿師出有名。太子若奉詔前來,說明他心裏坦蕩,臣可以弄清其中原委,幫其洗雪冤屈。」
「楊文干乳臭小兒在那裡胡折騰,怎麼和太子有關了?父皇不會想大哥要read.99csw.com反叛他吧?」
李建成又想了一下,說道:「韋挺,你速派得力人前往慶州,找到楊文干問詢究竟。王中允說得對,將來父皇問起,我總要有應對之詞。現在時間雖然晚了一些,然畢竟還能補救。」
李世民舒了一口氣:「好,此事已成,明日我們就可班師了。無忌,那楊文乾的屍體要以棺盛之,一者,他畢竟是朝廷的命官,再者,父皇也要死見其屍。」
張萬歲一揚手中的絹紙,喝道:「這是秦王的教令,難道還有假嗎?你速速下馬,跪聽宣教。」
楊文乾果然不堪一擊,其時他正率人準備進擊寧州,半路上遇到了李世民的大軍。可憐楊文干費盡心力訓練的鄉勇不堪一擊,稍稍與折威軍一接觸,即作鳥獸散。楊文干見勢頭不好,急忙收攏少數敗軍退回慶州,龜縮防守。
封德彝見李淵火氣很大,沉思片刻,拱手言道:「皇上,屈尚書所言也有幾分道理。如今事故猝發,變起倉促,事情到底如何?是該弄個清楚。然目前混亂之際,須有防範措施舉之,以策萬全。臣想,首要者要保皇上安全,然後就近調動兵馬,以消弭叛亂。」
李建成憂心忡忡,嘆道:「這一行兇吉如何,我實在沒有底兒。韋挺,若去慶州之人帶回消息,你可速速派人送給我。」
「皇上不可,臣想此事曲折,內里定有蹊蹺。若貿然鎖拿太子,萬一此事與他無涉,豈不掃了太子的威望,他現為儲君,將來如何君臨天下?」
李世民也是一夜未眠,兩眼熬得通紅,他入宮見了李淵,「撲通」一聲跪地泣聲道:「父皇,到底出了什麼急事兒?累父皇奔波驚懼,兒子這一夜擔足了心事。」
李世民暗暗打聽楊文乾的性格,知道他為人浮動佻脫,好為虛言,到任后又染上了驕橫的毛病,且性如烈火動輒激動,不顧其餘。他針對楊文乾的性格,與高士廉、長孫無忌一起商談了數日,決定先挑起楊文干起兵。這次李淵到仁智宮避暑,所帶兵馬甚少,李世民以為是最好的時機,因而走了三步棋。
李世民已經明白那邊發生了什麼事兒,臉色很沉靜,說道:「楊文干在慶州民心失盡,百姓恨不得生食其肉,劫奪他幹什麼?是想把他拉回家做成干肉嗎?」
李世民搖搖頭,長孫無忌將信遞過來,一封即是偽造之書,另一張則是張萬歲故意落在陣前的。
過了一會兒,李世民想到了一個主意,說道:「楊文干是被城內百姓擒拿的,可見其不得人心,民憤極大。若他死於百姓之手,父皇向來愛民如子,恐他也說不出什麼。」
聽說羽林軍要過宜君前來護駕,李淵揮手道:「不用,就讓他們在宜君面南面西防守,這個鬼地方前不巴村后不著店,蚊子又多得厲害,怎麼能住?你告訴三寶,午膳過後,拔營返回仁智宮。」
他們三人每日都入東宮,辦事之地離顯德殿不遠。聞聽太子召喚,遂三步並成兩步,疾步趕來。李建成見他們入殿,令閑人皆出,拿出李元吉來書,說道:「你們看看,這楊文干到底是怎麼了?竟然干出如此狂逆之事。」
李世民明白他們兩人言語中的深意,點頭道:「我知道你們的意思。」
魏徵冷笑道:「只怕太子一入仁智宮,就難與外人見面。太子,這宮外的布置,比如與裴寂和齊王的聯絡,你還要好好籌劃一番。」
「齊王切莫高興太早,事情結果如何,現在實難辨清。總而言之,要幫太子度過這場劫難才是。」
其時楊文干剛剛接到那封偽造書信,正準備兵馬掩襲仁智宮,聽說城下有人來捉拿自己,心裏透出奇怪,即上城門一看,見那裡僅有稀稀拉拉的三十餘人,心中不由得大怒,認為這又是秦王搗的鬼,遂點起五百甲士,殺下城來。
第一步棋,是針對楊文干唯聽李建成號令的特點,偽造一封李建成的親筆書信送至慶州。這件事兒不難,李世民與李建成的字跡非常相像,可以模仿得惟妙惟肖。長孫無忌又拿來李建成的圖章圖樣,找高手刻了一枚,這章蓋在書信上,絕無破綻。這封書信這樣寫道:吾居太子之位,為秦王所覬覦。吾雖蒙皇上信任,然秦王勢大,宮中宮外,為秦王說項者眾,長此以往,恐父皇反覆。今父皇至坊州仁智宮避暑,所帶人少,秦王隨行,此天賜良機也,卿練兵不懈,頗有成效,為一奇兵。唯六月初一,卿可領兵奔赴仁智宮,吾自長安出兵響應,則大事可成。事成之日,吾當授汝為兵部尚書。
魏徵緩緩言道:「這件事兒究竟結果如何,就看皇上下步如何行止了。他若雷霆一怒,前來鎖拿太子,就沒有轉圜的餘地;他若手詔太子,說明皇上並無太多的憑據,需進一步核查,太子就有周旋的餘地。事兒明擺著,楊文干謀反是他自個兒的事情,與太子無涉,硬要攀在太子身上,豈不形成一樁冤案?唉,我以前就說過,楊文干浮動佻脫,難謀大事,太子不察,把他當成一件寶貝供著。瞧,事兒不是出來了嗎?」
「對,你的提醒很有道理。封卿,你來擬旨,也要連夜發出去。可令左武威將軍錢九隴和靈州都督楊師道分別領兵,夾擊慶州。」
正當李建成在東宮惶恐不安的時候,李淵又回到了仁智宮。回到宮內的第一件事兒,先是睡了一覺,現在仁智宮周圍重兵防守,當保無虞。一覺醒來,他默默盤算,目前自身安全已保,又詔太子來見,該騰出手兒去收拾楊文幹了。想到這裏,他令太監去喚來李世民。
李淵又問屈突通道:「屈卿,離這裏最近的軍府是哪幾個?」
為了趕時間,李世民令眾將不從官道上行走,而是翻山越嶺直插寧州,這樣天亮之前即能趕到。
李世民揣摩李淵的心意,覺得他想讓自己帶兵去剿滅楊文干,而且要不事張揚,影響越小越好。遂問道:「父皇,您的意思是讓兒臣速去剿滅此賊嗎?」
「我知道。」李建成說罷,即出宮離京。身旁共帶三百名隨從,出京城未至六十里,到了一個名叫毛鴻賓堡的地方,他覺得帶的人還是太多,隨身只帶十人,讓其餘人返回京城。他們這樣行到仁智宮,已是四更天了。
幾個宮女疾步出殿,這喚人之事,並非她們的職責。現在見太子震怒,不敢再出一聲,惶惶然奪門而出,分頭去叫這三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