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貞觀新元訓朝臣 顯德大殿勉外官
「他們其實不敢正面與臣理論,他們為一方官吏,反而帶頭破壞朝廷制度。這事兒若鬧將起來,他們就是到了皇上面前,想也討不到好處去。」
李世民微笑道:「你退回去吧。咬金,你赴任之前,可去看望一下叔寶。朕上次去看他,他病中還念叨著你呢。」李世民的這幾句話聲音柔和,讓群臣感受到了他內心的柔情。看到程咬金退回班中,李世民又喚道:「新任鄧州刺史陳君賓,可上前來。」
「好呀,就是這樣。這不違農時,說來容易,然做起來就難了。一些官吏只想自身,威福自重,征役時完全不考慮百姓的利益,實為擾民。國以民為本,人以食為命,若征役無時則禾黍不登。春種,夏長,秋收,冬藏,這是大家都明白的時令特點。你們作為刺史,更須明白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八個節令之內涵,要細緻弄清百姓在這些日子都幹些什麼。朕今天第一次見你們,先不查問你們明白幾何。待來年畢集,朕自會挑選數人,查問你們在這些節令時都幹了些什麼。無忌,來年的考課,須增添這些內容。朕今日說了,凡是在節令之時舉行占影、占氣等儀式時,統統由州、縣、鄉各級官府主持。好了,陳君賓,你先退回去吧。朕聽說鄧州那裡,遭受朱粲盤剝日久,民戶逃亡很嚴重,土地大片荒蕪,你此行的擔子實在不輕啊。」
拜禮已畢,殿內回復寧靜,群臣靜待李世民發話。李世民開言道:「眾卿平身。今日朝會,因諸州刺史來參,與前制略有不同。這裡有兩道詔令已經明發了,想京中諸官已經看到,發往外地的也許還在路上。玄齡,你可將析天下為十道的詔令給眾卿講一講。封公,玄齡講完后,你將那道告天下百官詔也講一下。」
魏徵不依不饒,強項說道:「陛下既然不願崇飾宮宇,游賞池台,且如今國家並不富裕,就沒有必要再造宮室。現在雖動一磚一瓦,若傳之天下,定有人說陛下言不由衷。如今皇室皆在京城,慶善宮那裡日常僅僅派人居守,一年內太上皇和皇上也難得回去一趟。如此看來,還是不動土木為好。陛下既要去奢省費,躬行節儉,不能給天下人說嘴的因頭。臣以為,請陛下立刻下旨停建,方堵眾人之嘴。」
李世民歸入御座,點頭道:「魏卿,有事可即奏來。」
褚亮出班奏道:「犬子蒙皇上青眼有加,敢不從命?臣奉旨。」
其實唐置十道,並非首創,是受西漢的啟發。唐時全國共有州府二百九十五個,縣一千三百二十一個。而西漢時的郡與唐的州相同,西漢的郡國以上設州,州設刺史,則唐現在不能再在道中設刺史,因設大使。但是,西漢的州與唐的道也有差異,唐的十道以山河形勢而設,這樣更具有經濟和軍事的意義。如關內道南倚終南山,東瀕河水,既有了軍事上的憑藉,還可為此特設關隘。其西倚隴坻,隴坻已經險要,並可以控制住六盤山下的清水河谷。其北雖是沙漠,然守著沙漠邊緣,加上那裡還有一道陰山,則北方遊牧部落不敢輕易南下牧馬。從經濟上來說,如河南道和河北道是主要產糧區,又是盛產絲織品的地區,這樣從區域上劃成一道,則有利於管理。
「還有一點,」李世民的眼光掃過四人,稍微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你們皆為我的舊屬,又立有大功,與其他人相比和我多了一層情分。這一點,我心知,你們也心知,那是什麼時候也改變不了的。然到了群臣面前,你們不能有任何的特別,大家都是平等的,與我沒有遠近之分。我已非往日的藩王,現為一國之君,應舍一己之私,求天下大同。敬德,我聽說你近來盛氣較旺,動輒欺凌同僚,甚至和玄齡、如晦爭吵。你若始終有理,我欣賞你的正直之氣,然若是因為驕橫所致,什麼時候都以為自己功大,那是不許的。魏徵勸我要克制己欲,那是為國著想。你們作為臣子克制己欲,力求中規中矩,與同僚和睦相處,一心為國辦事,那也是為國著想。你們明白我的心意嗎?」
侯君集道:「其實秦將軍自去年下半年以來一直不好。想是他為陛下之事一直強撐著,現在大事已定,他再無牽挂,就此躺倒不起。唉,聽說他到了年關之時,癥候似乎又加重了。」
「第二件,要想輕徭薄賦,必須按制度辦事。戴卿,自今日起,大理寺不可僅僅沉溺於刑獄之事。由你主持,要對各級官吏違背《均田法》及《租庸調法》者重重責罰,不可讓他們在兩法之外濫征百姓民力財力!當然,要使百姓有喘息之機,國家也要節衣縮食,免其賦役。朕新即位,又是貞觀新元,已詔免關內及蒲、芮、虞、泰、陝、鼎六州二歲租,給復天下一年。這樣做僅是權宜之計,根本的還要嚴格按兩法辦事不額外濫征,方是百姓之福音。」
二月望日,天下諸州刺史齊集東宮顯德殿,準備覲見李世民。顯德殿里,京城文武官員分班站立兩側,諸州刺史站立在中間。本來就有點窄狹的大殿,今天更顯得擁擠。
李世民若有所思,喚出陸德明問道:「陸卿,記得以前有籍田之法,現在緣何廢之?」
李世民說道:「起來吧,你要好好照顧好叔寶兄。只要他的身體好起來,即是你的最大功勞,朕會單獨賞你的。」
房玄齡和封德彝宣讀完詔令之後,先後退回班中。這時,殿中變得鴉雀無聲,群臣的目光齊齊地盯向李世民,靜等他開口說話。
「你到任后,發現前刺史張長貴、趙士達侵佔境內膏腴之田數十頃,果斷追奪並分給貧戶。這件事做得很好,聽說張長貴、趙士達不服,你後來是如何和他們理論的?」
李世民此言一出,群臣頓時驚呆了。孫伏伽因為諫對了一件事,又被升職,又得賞賜。要知道,蘭陵公主園是京城中很著名的園林宅第,價值超過百萬錢。蕭瑀實在忍不住,出班諫道:「陛下,孫伏伽直諫有功,擢其官職已經足矣,再賞賜如此豪宅,委實太過。其所諫亦為平常事,實在不相稱,請陛下明察。」
李世民的眉頭輕微地皺了一下,平素愛美的他顯然有點不習慣陳君賓如此模樣。他很快調整了神態,目視陳君賓,問道:「read.99csw.com你就是陳君賓了,知道朕為何喚你嗎?」
「你為南陳瀋陽王陳伯山之子,仕隋為襄國通守。太上皇起兵興唐,你認清大勢,不勞我朝一刀一兵,毅然攜郡歸唐,因受封為東陽郡公。如今天下初定,舉地歸唐之官吏甚多,雖多因勢而然,畢竟免了周折,也使百姓免遭紛擾。這份功勞,朕會永遠記下的。然則朕今日並非要單贊你的這份功勞,朕看重的是,你舉地降唐不居功,而是生活儉樸,千方百計恢復轄地生機。邢州那裡,既遭受過突厥的入侵,又有劉黑闥之流數度為亂。朕深感那裡的百姓流離,土地荒蕪。然經過你數年的治理,百姓逐步穩定,人口逐步增加,去年你還按例交了相當數目的租賦。河北之境,以邢州成績斐然,皆為你功。」
「順德所行此事,其實在狹鄉之中經常遇到。前些年,朝廷雖有法度,然督察不嚴,一些有權有勢者在下面胡作非為,看到好田就奪于名下。你們回去后,要將此事清查一遍。凡朝廷官吏皆有實封及俸祿,須有田者皆由實有人給之,不可巧取豪奪。你們清查后,要據實造一名冊呈往戶部。裴卿,你到時可據名冊派員核查,對多佔田畝者和弄虛作假者要嚴加管理,按律處理。」這裏所說狹鄉與寬鄉,主要指該區域人與田畝之比。人口多地少者稱為狹鄉,人口少地多者稱為寬鄉。
榻前坐著一名婦人,想是秦叔寶的夫人,身邊站立一名侍女手端瓷盞,不知要為叔寶喂葯還是喂飯。那名門人進房后輕聲稟報了一聲,叔寶夫人原來沒有見過李世民,現在聞聽皇上駕到,頓時慌忙起來。她匆忙起身要向李世民下拜,不小心撞翻了侍女手中的瓷盞。只聽「咣啷」一聲,那瓷盞在地上跌得粉碎。
李世民接著道:「一國之中君為上,這並不是僅指其有尊崇的地位,還有一層含義即是要做百官及百姓賢明之楷模。自朕以下,你們為朝中股肱之臣,為朝中棟樑,外官接觸你們最多,你們要做外官的楷模。如此推而廣之,只要官正其身,勤勉理政,則百姓能知朝廷清明,與煬帝之吏治形成反差,即為朕之初衷。縮短假日事小,然細微之處能窺大節,望眾卿今後修身明理,以興我朝為己任。眾卿可能注意到了,今日殿上所奏樂聲為《秦王破陣樂》。這是朕的主意,朕以前受委專征,民間遂有此曲,此曲雖無文德之雍容大度,然朕之功業由此而成。朕奏此曲,一者不敢忘本,還有一層意思,即是大家要以天下大治為根本,舍綺糜繁複之吏治遺風,化繁為簡,以此曲聲韻慷慨為節奏,發揚蹈厲,艱苦創業。
秦叔寶居住在朱雀大街西側的安業坊里。他們五騎出宮門後過禁苑再入芳林門,向南繞上朱雀大街,很是馳騁了一陣。李世民自從奪宮成功之後,除了上次到渭水邊與頡利相見以外,已經好長時間沒有與武將一起揚鞭疾馳。城裡雖沒有田野那樣空闊,然行在街上,看到兩旁家居皆懸幡張燈,路上行人以串門者多,臉上洋溢著節日的喜慶,別是一種風情。
李世民側頭問侯君集道:「叔寶兄原來身體一直康健,怎麼說病倒就病倒了呢?」
「你還是告訴如晦吧,他知道我的心意,可讓他先擬詔交由秘書省。」
百官依次退出殿外,眾人皆默默不語,仔細咀嚼著李世民說的這番話。
這時王珪出班奏道:「陛下,臣以為此議不妥。」
戶部尚書裴矩出班答道:「臣遵旨。」
程咬金急忙出班,執笏奏道:「臣在。」原來,程咬金被李建成派往康州為刺史,那是李建成為了翦除李世民的羽翼。誰知程咬金到地方上幾天,反而干出了癮。玄武門之變后,李世民先授他為太子右衛率,既而遷右武衛大將軍,程咬金不願在京城為官,鬧著要放外任。李世民只好讓他仍兼任右武衛大將軍,另授他為瀘州都督兼瀘州刺史。這次李世民召見各州刺史,程咬金也兼程趕來。
李世民談興甚濃,自御座上立起,又向前跨了幾步,目視群臣道:「朕剛才說的四件事,與天下之紛紜事務相較,實在是掛一漏萬。朕知道,要使國家大治,靠朕一人是不行的,須靠眾卿家以及刺史、縣令來共同努力,只有群策群力,方能實現。那日魏卿曾經說過,要想實現天下大治,須有清明政治以為基石,朕深為贊同。朕剛才已經說過,朕定當克制己欲,劬勞理政,唯以國家法度為繩。至於眾卿家,今後不可再說什麼揣測聖意之類的話,朕之心意放于明處,再無幽暗之心機。朕力求做到不以個人好惡判事,不偏不倚求得公正。朕今天說了,眾卿今後各司本職勤勉為之,不思偏邪,即為好官。若再進一步,大家在理好本職的同時,再為國進一言,獻一計,如孫伏伽這樣,則為良吏,朕定依功賞賜。朕不學秦始皇、隋煬帝,對於臣子的進言,只要是心為國是,哪怕是偏激乃至過頭的話,朕不會怪罪。還有,朕不管你們以前有過何種過失,曾有過何種卑下的伎倆,從現在開始,只要行正大光明之舉,將不忠不正之言行棄之如敝屣,則是我朝正直之臣。若再有人行一些鬼蜮伎倆,朕定嚴罰不貸!
裴寂斥道:「魏大夫越說越沒譜了。皇上以仁孝治國,太上皇的話,他能不聽嗎?若停建慶善宮,豈不讓皇上背上不孝的名聲?」
「至於如何實現大治,年前我們已經多次議過,主旨為八個字,即『撫民以靜,唯重教化』,不以苛猛刑律濫施於民。望眾卿各司本職,依此主旨制定細務並妥善行之。眼下有幾件事,有司要在近幾日辦一辦。
程咬金頓首道:「臣雖遠離皇上,但總想到臣原來是皇上的身邊之人,自知每做一事及每發一言,皆事關陛下的名譽。臣因此打起精神,以陛下的作為為楷模,力爭效之仿之。陛下今日當眾說臣好,臣一面感激涕零,另一面,這顆懸著的心終於可以放在肚中了。」人群中發出了一陣輕微的笑聲。李世民也露出微笑,說道:「咬金,你只要一天在任上,這顆心就不能放在肚中。朕今日贊了你,今後要做得更好才是。你不通文墨,應該想法彌補才好。」
李世民聽後果然惱怒,只見其脖子read•99csw.com中的青筋暴起,本來就紅潤的臉龐變得通紅。他的手緊握御座把手,作勢又要立起身來。然一轉念間,自己前些時還當堂贊孫伏伽敢於直諫,現在若當堂動怒,則自己以前的作為和努力就要付之東流。且魏徵身為諫議大夫,又是出名的耿直之人,其當殿諫諍也為本分,自己說什麼也不能斥責他。想到這裏,他鬆開雙手放鬆了身體,斜倚在御座內,臉上擠出笑容問道:「魏卿所言,若有所憑,朕願聞其詳。」
李世民在那邊沉思半天,心中反覆了數回,終於權衡利弊有了主意。他揮手道:「裴公,你退回去吧。魏卿,朕想好了,就依你意罷修繕慶善宮之務。太上皇那裡,朕自去說服。敏於行而訥于言,朕接受你的諍言,今後儘力行之。好了,朕今日有些乏了,大家散了吧。」
「嗯,這樣也好。陳君賓,此次吏部考課,得上上評語者並非你一人,知道朕為何將你獨自喚出嗎?」
長孫無忌道:「秦將軍仁義英烈,性情敦厚,且時時為朝廷著想,有可彰之道。臣定傳旨秘書省,讓他們及早擬詔。」
陳君賓頓首道:「臣多聆聽朝廷教誨,又多讀聖賢之書,明白民為邦本的道理。臣忝為一方刺史,心想只要把所轄地方的事兒辦好了,即是不辜負皇上的聖恩。」
王珪考慮的是若任其遷移會動撼府兵制基礎。李世民稍一凝神,覺得其所說實有道理,遂說道:「王卿所諫也有道理,詔令中可以特別註明,關中充府兵者不得遷移。至於其他普通民戶,還是要鼓勵他們遷往寬鄉。
李世民詫異道:「怎麼不妥?」
「錯了,你沒聽過褚先生之子遂良之文名嗎?朕聽說他既博涉文史,又工於隸楷。你可求褚先生將遂良放給你,一者讓遂良隨你身側,可以幫你;二者可以使遂良歷練一番。褚先生,你以為如何呀?」
「叔寶兄儘管說。」
「好了,朕今日就說這些,大家散去吧。敬德、志玄、無忌,還有侯君集,你們先在宮外候著,隨朕一同看看叔寶兄。」
「臣知道這是一個極大的短處,也想讀點書。可臣斗大的字不認識幾個,且一摸書就犯困,實在是勉強不來的。這讀書事兒做不好,臣心裏實在有愧,有時候也罵自己為何不早點讀書。然事已至此,再罵也是無用,只好在任上加倍努力,勤勉為皇上辦事兒。」
封德彝宣讀的詔令,是虞世南根據李世民的指令,將前時經辯論、討論所形成的治國方略逐條列出,並加以闡述,該詔竟然有洋洋萬言。李世民命將該詔明發天下,並命各州將詔文抄錄,分送各縣,以使各級官吏知聞。
戴胄也沒有想到李世民在元日大典上,依舊如朝會時那樣宏篇大論,有那麼一絲兒的不自然。現在李世民點到自己的名字,他急忙出班答道:「臣遵旨。」
這聲響驚醒了秦叔寶,他睜開眼,見李世民等人已走到榻前,急忙掙扎著要起來,嘴裏說道:「臣未及時迎接皇上,罪該萬死。」
「如魏大夫這樣說,太上皇及皇上修繕了慶善宮,就是不體恤百姓了?」裴寂這一段時間在朝堂之上不多話,今天與魏徵當庭相爭,似乎找到了一點以前的好感覺。
「臣不知。」
李世民接著說道:「咬金,為政之道,看似繁複,其實簡單。只要心存百姓,忠心為朝廷辦事,即為正途。朕今日所以贊你,不為你是朕的舊屬,不為你在任上做了一些有益之事,也不為你超越武將本色修文理政。是想通過你告訴天下官吏,為官一任,須依本分,不拘官職大小,能力多寡,只要如你這般保質樸之色,行朝廷制度,再主動有些作為,即為良吏。若天下良吏漸多,取得天下大治則不遠矣。」
從人群中邁出了一位年逾五十之人,他身材高大,留著一髯花白鬍子,頭戴進賢冠,身著一襲綠色弁服。這身官服已經洗得有些發白,臂肘等易磨損的地方,竟然鑲有幾處不起眼的補丁。加之他形干體瘦,給人的第一感覺即是「落拓」二字。他到了李世民面前站定,執笏奏道:「微臣陳君賓叩見皇上。」
尉遲敬德在旁說道:「叔寶兄,你就好好躺著吧,別因此再有什麼閃失。」
秦夫人取來椅子,李世民點點頭坐了下來。其他人不敢坐,依舊侍立在李世民身後。
尉遲敬德又道:「然沒有戰事,諸多將士對著空靶子練武,實在練不到好處去。」
陳君賓答道:「臣明白。臣在邢州時,致力於百姓休養生息,現在想起來,和陛下所言的『靜為農本』暗合。還有一點,為官者要想百姓之所想,如征役,就不可違了農時。」
陸德明答道:「天子親耕籍田早已有之。籍田之日,由天子親祭先農,再躬御耒耜,籍于千畝之甸,以示天子重農事之意。自東晉之後,由於中原分裂,戰爭紛紜,且主政異族風俗不同,此法已被廢棄數百年之久。」
長孫無忌奏道:「吏部對咬金的考課為上中,言其清慎明著,公平可稱,恪勤匪懈。」
陳君賓答道:「臣牢記皇上聖諭,不敢有違。」
李世民略略思索了一會兒,毅然說道:「朕現在既重農事,為了勸課農桑,須恢復此儀式。陸卿,你可先擬就《籍田詔》頒布天下,再由太常寺預作準備。定於明年正月,朕親祭先農,親耕籍田。」陸德明答應一聲退回班中。
那名門人在前引路,領著幾個人穿門過院,直奔秦叔寶居住的後堂里。房內略顯陰暗,居中有一盆彤紅的炭火,將屋內燒得暖融融的。左邊的桌榻面前,點著一盞紅燈籠。秦叔寶閉目躺在榻上,柔和的光芒射在其臉上,略微增加了一些紅潤。
「狹鄉如此,寬鄉就地廣人稀了。可詔關中等戶殷之地,鼓勵其民遷往寬鄉。寬鄉官府要制定諸項措施,使他們能夠安居樂業,以獎勵墾荒。」
李世民想起了去年秦叔寶與尉遲敬德為自己值守一事,因嘆道:「他的身體這樣,還接連為我值守數日。唉,說不定他的病因還是那時候落下的呢。」
「臣不能為皇上效力,然也不能佔著朝廷的位置。請皇上答應賜臣致仕歸家養病,也算是報君恩之萬一。」
這時尉遲敬德插話道:「皇上剛剛說過要撫民以靜,現在天下戰事不起,再彰叔寶之功https://read.99csw.com,似乎有點不妥吧?」長孫無忌聽完不安地瞪了尉遲敬德一眼。自從玄武門事變后,尉遲敬德以為自己功勞最大,似乎變了一種性子。他對同級僚屬往往如斥下屬,就是到了房玄齡、杜如晦面前,也常常根據自己好惡直言相抗。眼下李世民剛剛說過要下明詔彰叔寶之功,他馬上就提出反對意見。
李世民說道:「朕即位以來,今天是第一次與諸州府刺史見面。吏部考功已畢,你們現在能站在這裏,說明你們的官聲不錯,為國為民都盡了力。朕始終認為,若想實現天下大治,全仗你們為官一任,恩澤一方。嗯,這裏所說的恩,並非你們的私恩,即是剛才封公所宣的朝廷大政方針,為公恩。如此,朕的思慮才算有了切實的保障。大唐統轄的州府現在共有二百九十五個,位居刺史的,朕不認識的居多,然朕之心始終記掛著你們。殿後的照壁上列著各位的名字,每有奏章來言說各位的功過,朕逐條將之列于各位的名下,這樣,朕雖不識各人之面,然諸位在任上幹了些什麼,朕還是心中有數的。咬金來了沒有?」
「正是。」
程咬金心情激蕩,哽咽道:「皇上……皇上待臣如此,臣……臣唯有盡忠以報皇上。」
李世民邁出殿門,就見內仆局已經備好了革輅車供他出行,尉遲敬德等四人也候在那裡。他們將跟隨革輅車出宮門之後,再上馬隨駕。李世民皺了一下眉頭,揮手道:「不用車駕,牽馬來,朕有敬德四人隨侍即可。」
「至於第二件事情,即是按照國家《租庸調法》按例征取,不得在此法以外濫征民力。關於這一點,朕的詔令中及剛才的談話中已有涉及,朕不再多說。為了休養生息,朕已免關內及蒲、芮、虞、泰、陝、鼎六州二歲租,給復天下一年。朕這樣做,並非朝廷倉儲溢滿。恰恰相反,這些年,為了削平天下,所費無度,倉廩中其實很空虛。為此,朕在這一年中不再興起戰事,並勉宮中及百官節衣縮食。你們要好好抓住這一有利時機,與民同甘苦共患難,多墾荒多種禾穀,爭取秋熟之時多收幾成。記住,明年征租賦之時嚴格按法規定,不得妄取。這樣,可以激發百姓精耕細作的熱情,他們會算著租賦的數量多產禾穀,並多墾荒田。」
封德彝、房玄齡、長孫無忌出班接旨。
「吏部今年的考課,是從朕的意旨認真地核查了數遍,沒有虛妄的偏倚,對你之評語可謂中肯。盛名之下,你不驕不躁,有謙虛之風。嗯,不錯。你原任邢州刺史,現去鄧州,已經到任了?」
「渾身疼痛無力,經常咯血不止,臉色蠟黃且白,如紙一般。」
尉遲敬德、段志玄和侯君集急忙答應,尉遲敬德雖目空一切,然到了李世民面前,依舊心懷畏懼。
李世民退出顯德殿略顯疲憊。他令宮女重新為自己凈了面,並囑咐要用涼水,這樣就覺得精神許多,然後進膳連喝了兩碗小米粥。飯罷坐在躺椅上閉目小憩片刻,便即刻恢復了精神。
「稟皇上,臣剛剛被授任為鄧州刺史,尚未赴任,便又接到朝廷的明詔,因兼程赴京。臣想待京城事畢,就直奔鄧州赴任。」
李世民揮手讓戴胄退回班中,接著說道:「既然引出了這個話題,朕就多說幾句。前些日子,魏卿曾經勸過朕,讓朕克制己欲,接受群臣之規諫。朕想想實在有理,為君者一言興邦或喪邦,威權太重。朕與眾卿一樣亦為人,非神也。若無國法規之,若無臣子諫之,則所失甚多。隋煬帝去今不遠,朕觀其詩文,非不明事理之人,然他以為貴為天子,君臨天下,人莫能撼。先失國法,再拒人諫,成為後世不齒之暴君。朕今日所以重賞孫伏伽,蓋為此也。
房玄齡宣讀完此道詔命后,諸州刺史的心態各異。這樣將自己置於各道的管理之下,是禍是福,一時難明。有一點可以肯定,今後朝廷加強了對各州的巡察,一些地遠之州再想妄行其是,以為遠離朝廷,可以自成一統,是不可能的了。
李世民伸手將他按回去,輕聲說道:「叔寶兄,我悄悄來這裏,是我不讓他們事先通報。你身子沉重不可妄動,千萬不能再加重癥候。」
李世民點頭道:「嗯,吏部既有此考課,那是不會有偏私的。咬金,朕今日當眾贊你,並非你原是朕的秦府舊屬,實在因為你的官聲不錯,那是你遠距京城千里之外自己的作為。」
他又轉過頭來面向叔寶,搖頭道:「不可。你現在好好安心養病,不許再慮其他。現在朝中文武官員確實需要裁減,然你萬不能告退。你病情沉重時,不許他們前來叨擾你。待你病有一些起色,可據你的精力讓他們入府來向你稟事。叔寶兄,今天為貞觀元年的元日,天下的大事還要我們君臣一起來辦,這日子還長著呢。」秦叔寶更是熱淚盈眶。
「皇上這樣說,臣唯有感激涕零。臣看眼下之勢,不能起身為皇上效力了,可還空掛著朝廷的官職,皇上又賜下了豐厚的實封。皇上,臣有一事相求。」
原來,唐治國家以來,改郡為州,隨著其轄下疆域的逐步擴大,州府也越來越多。州府刺史為其最高長官,此時已有數百刺史。諸州事務直接與尚書六部發|生|關|系,六部不勝其煩,難免漏失很多。為了相對集中諸州事務,理順奏事程序,且能更直接地察考冗員,做出相應的裁撤,房玄齡提出在州府與尚書六部之間設置道。這個建議經李世民首肯,又由相關大臣討論,終於明確下來,最後以詔命的形式發往各地。各道由朝廷派遣重臣為巡察大使,以巡察四方,黜陟官吏。這樣,由於設置了各道,且在各道委以重臣為大使,他們可以便宜行事,更直接地處置諸州事務,加強了中央與地方的聯繫,有利於在各地及時實現朝廷的意志。
這句話引起了李世民的警惕,他看了尉遲敬德一眼,語調依然平和,說道:「自古以來驕兵必敗,你和志玄、君集現仍為武職,不能染上什麼驕氣。我說過現在要偃武修文,那是對治理天下而言,然武備不能有一絲兒鬆弛。以往君主在太平之時,多修長城以阻外狄侵擾,長城修好,就以為萬事大吉。殊不知長城為死物,抵抗外狄畢竟要靠人。這樣反而受了長城之累,九*九*藏*書終致敗亡。敬德,要知武備一道,須常抓不懈。何況天下尚未太平,萬萬不可產生驕逸之心理。」
裴寂走出班來,說道:「魏大夫,想是你不了解內情,老臣倒是知曉。還在去年,太上皇曾經說過,老宅的主殿因年久失修,屋頂漏雨淋壞了主梁。想皇上定是遵太上皇之命,將老宅略作修繕,其實所費並不多。陛下,是這樣嗎?」
每年的元日,朝廷照例都要在太極殿舉行元日大典。李淵現在仍舊住在太極宮內,大典只好在東宮顯德殿內舉行。這裏比起太極殿來,略顯窄狹。元日卯時,夜色依舊籠罩大地,群臣依次入殿拜見皇上。他們邁入殿門,首先就感到了一點不同,所奏的不是耳熟能詳的雅樂,而是鏗鏘勁猛的《秦王破陣樂》。在喜氣融融的大典之上演奏如此快節奏的樂聲,一些人感到有一絲不和諧。
「其四,朕致力於使民衣食有餘,則諸州刺史最為關鍵。朕居深宮之中,視聽不能及遠,各地能否治亂,唯系那些都督、刺史之身。無忌,今年考績不能走過場,要多派人微服出行,實地看看他們到底做得如何。玄齡,你可與無忌一起辦好這件事。要將那些平庸者,特別要將一些舉地降唐因蔭其地者考核清楚,大唐的官位不是用來賞賜的,是要造福庶民的。待你們考功事畢,二月望日將留任者召來京城,朕要見他們。」
「臣不知。」
李世民舉目四壁,見房中傢具簡陋,又兼光線不好,因囑咐長孫無忌道:「無忌,傳我的話。讓殿中省為叔寶兄另覓住所,並添置傢具,費用由殿中省支付。」若讓殿中省支付費用,則是由皇上自掏腰包,這下子等於又賜給了秦叔寶一處宅子。
群臣紛紛點頭,但像尉遲敬德這樣的人還是覺得這樣太便宜:不用一槍一刀,僅寫了幾行字就得了一處大園子,天下真有這樣的美事啊。
班中的魏徵嘴角邊浮起微笑,他知道李世民這樣做,是想鼓勵臣下紛競直諫。
「這樣就好。眾卿家,為官者須公心為上,不拘讀書多少,這一點都應該做到。朕今日在這裏讚揚程咬金,其實就是贊他公心為上。有了這一點,眾卿為官時就不至於有了偏差。
李世民道:「咬金昔日隨朕征戰,立下的戰功天下知聞。可他不通文墨,且性善滑稽失了厚重,將他授為刺史,朕心裏一開始並不踏實。因此思來想去,將他放在瀘州,瀘州那裡地廣人稀,又兼山水縱橫,距離南獠較近。朕將他放在那裡,其實重點是讓他在那裡照顧軍事,以監督南獠,囑他將瀘州政事多委與別駕及長史等人。然令朕想不到的是,咬金在嚴厲軍事的同時,對州府政事也事必躬親。殿後照壁上記錄有咬金的二三事,一曰其處事公正,絕不徇私。每每斷案必詳細詢問,並多聽下屬意見,然後秉公而斷。二曰親民,瀘州那裡部族複雜,多有衝突,咬金不願以軍事彈壓,往往苦口婆心多方勸說,以息事寧人,保證百姓安寧,使他們各安其所。三曰勸民稼穡,疏治水患。無忌,吏部對咬金的考課,最後如何定的?」
「既想去奢省費,就要從宮裡做起。這第一件事兒,就是裁減宮人,此次至少要裁掉三千人。隋代末年,求采無已,至於離宮別館,即使非御幸之所,也多聚宮人。他們這樣做法,朕所不取。將她們放出宮外一者可以省費,二者讓她們歸其戚屬,得以配人,生兒育女,有利於人口的增加。
李世民又與秦叔寶說了幾句話,然後起身出門。他走到院子里過了中堂,忽然停步,轉對長孫無忌道:「叔寶兄如此仁義英烈,可以下一道明詔彰其事迹,使天下武官心慕效之。」
「咬金,你不通文墨,畢竟為一憾事。朕幫你想一個法子,你不妨去求求褚先生。」褚亮現為散騎常侍,也站在班中。
「陛下多次說過,隋煬帝驅天下以縱慾,罄萬物以自奉,采域中之子女,求遠方之奇異,誓不學也。臣剛才也聽到陛下告誡百官,言要去奢省費,崇尚儉樸。然臣今日見西門外有人運送重木,說是要在武功縣重造宮殿。武功那裡,太上皇已建有慶善宮,陛下現在又要建設,肯定是重置浪費。如此看來,陛下口頭上說的是一套,行動上並非如此,那是當不得真的。」
「一名叫元律師的人被判死罪,朕已勾決了,這還是他去年犯的事兒。孫伏伽上疏說,此人罪過雖大,然依《武德律》尚不至死。朕翻看《武德律》加以對照,果然如此。戴卿,大理寺有人如此,朕何憂也。要大加賞賜孫伏伽,可擢其為大理少卿,另賜給蘭陵公主園以為居住。」
李世民立起身來,走到御台上,在前沿上站定,緩緩將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然後將目光定在中間的外官群中。他的目光柔和又顯得十分威嚴,下面的每一個人都覺得他的目光正盯向自己。
「眾愛卿,今天為貞觀元年之元日。賀禮已畢,該是說說今後事情的時候了。新年要有新氣象,眼下百廢待舉,亟須朕與眾卿夜以繼日,勤政為民。朕想好了,今日大家可以在家團聚一天,從明日開始,就要署理公事。嗯,待天下大事安定一些,再恢復這些假日。」
「臣在。」長孫順德出班答道,其時他被授為澤州刺史。
「說得好。其實朕已知此事,並著吏部及大理寺進一步追究。好,你退回去吧。」
魏徵道:「裴司空有點危言聳聽。太上皇起兵于亂世之中,深諳百姓之苦,皇上欲行新政,太上皇定是贊成。只要皇上將此番話告訴太上皇,想他定會釋然。」
說話間,他們已到了秦叔寶的住宅門首。侯君集讓門人入內通報,被李世民揮手止住,說道:「不用麻煩了,若叔寶兄知道我來,定要強撐著起來行禮,如此就不是我來瞧他的初衷了。」
四人齊聲答應,在這寒冷的院子里,尉遲敬德的黑臉上竟然流出了涔涔冷汗。
秦夫人一直退在一側,心裏不免惴惴然。現在聽了李世民的話,總算明白要賞給自己一處宅子。她見叔寶只顧哽咽難說成話,急忙跪下拜道:「賤妾代拙夫謝皇上賞賜。」
李世民升上御座,受群臣的朝拜。只見眼前人人相挨,幾無騰挪之地。這時執事太監宣道:「皇上有旨,因殿內人多,可免跪拜禮,人人執笏躬拜即可。」群https://read.99csw.com臣面向李世民身體前躬,三呼萬歲,其聲洪大,頗為壯觀。
王珪道:「關中雖地狹戶殷,然丁男全充府兵。若任令遷移,他們都到了關外,則關中空虛,難以為備,請陛下三思。」
「請太醫看過沒有?」
李世民依舊站立著侃侃而談:「朕剛才單獨喚出咬金和陳君賓,非是對他們有偏愛。朕其實是想拿這兩人的例子說明:不管你學富五車或者不通文墨,只要不存私心,忠心為朝廷辦事,都能做出成績來,此為一;其二,為官者心存百姓,以農為本,致力於獎勵墾荒,增殖人口,勸課農桑,即能出好政績。你們今日散朝後即分歸各地,如何辦好這件事兒?朕想你們要做好兩件事兒:第一件,即是要讓百姓有田可種。隋末喪亂,州縣蕭索,人口蕭條,除了關中等地戶殷地狹之外,其他地方閑置有大量空荒地。看來讓百姓有田可種似乎不成問題,然有兩件事兒你們須依《均田法》加以解決。順德來了沒有?」
「任用廉吏,當訪良吏,這是朕要說的第三件事。武德之後,設州太多,如今官吏比起前隋來,一點都不少,甚至超之,其中良莠不齊,須加抑簡。這件事由玄齡酌之,不管是京官和外官,都要設法裁撤,將那些能幹的吏員放在關鍵位置上。另外,可詔天下諸州推薦良才。這些年戰亂頻繁,一些良才不免散落鄉間,要將他們簡拔上來。封公,你知事吏部,可與無忌一起從速辦這件事。
「好一個『民為邦本』,這正是朕要對諸位刺史說的話。天下大亂之後,百姓離散,土地凋敝,如何改變這種狀態,休養生息為第一要務。朕即位以來,先是退走突厥並在渭水盟約,兩邦勿相侵擾。這幾年,朕不想再南征北戰,於是定下了『撫民以靜』之國策。你們作為朝廷主持各州政務之大員,首要者心存『民為邦本』之心,再其次,還要明白『靜為農本』的道理。陳君賓,你明白這個道理嗎?」
魏徵此言一出,舉殿嘩然。若按魏徵的認識,則今日李世民召集文武百官及天下刺史,其所言即是虛話,有故作聲勢嘩眾取寵之嫌。一些人心裏想到,魏徵不識時務當眾直掃李世民的顏面,李世民肯定會龍顏大怒,至少要給魏徵一個「大不敬」的罪名。
「朕看過吏部的考課,對你之評語為上上,在咬金之上啊。」
李世民聽后倒是沒有什麼反感,思索了一下說道:「不對。撫民以靜不意味著馬放南山,刀槍入庫。眼下北面有頡利和梁師都,四夷也未完全安定。敬德,眼下不可有任何懈怠,習兵練武,那是一刻也不能停的。」
「什麼癥候?」
李世民臉上的血又涌了上來,魏徵所奏其事是真實的。李世民春節入宮向李淵獻壽時,李淵偶然提起,說其故宅慶善宮的主殿需要翻修,最好將主梁換下。李世民當時就答應下來,承諾年後尋來良木立刻修繕。這本是小事一樁,沒想到還是讓魏徵給撞上了。讓李世民最惱火的是,你魏徵有的是時間,何必非要在如此多人的場面上給自己難堪。
李世民的這番話,讓一些人措手不及,原來安排的一些宴請要取消了,往年要到正月初五才開始升衙辦事。
「臣為一方刺史,但知稟承朝廷的制度,不敢胡作非為,致力於勤政愛民,不過盡了做臣子的本分。至於吏部的考課,想是對臣過於溢美。臣這幾日,心中不免惴惴。」
程咬金還以為李世民讓他請褚亮為師,連連搖手:「陛下,臣不敢勞煩褚先生大駕。」
李世民扭頭看著身後四人,感嘆說道:「人稱叔寶兄仁義勇猛,這仁義一節並非皆轟轟烈烈之事,唯從細微處才見精神。叔寶兄為朝廷考慮如此周到,疾病之中不願荒弛朝廷制度,委實可嘆啊。」
李世民點點頭,說道:「不錯,正如裴公所言,朕遵太上皇之命將老宅略作修繕。」
秦叔寶點點頭,慢慢又躺回,他的眼中忽然湧出了熱淚,哽咽道:「皇上剛剛即位,正是需要臣等出力的時候。唉,臣之身體實在不爭氣,不能為皇上效力不說,還累皇上挂念,臣心中……心中……實在不安。」
這時,魏徵從班中閃了出來,執笏奏道:「稟皇上,臣有事要奏。」
魏徵道:「孔子言『君子訥于言,敏於行』。臣以為陛下這些日子以來,對臣下說的話及所頒詔令,可謂多矣,然行動甚少。臣以為陛下與聖人之言不合,似是敏於言而訥於行呢。」
「臣遵旨。」
果然,李世民揮手讓蕭瑀退回,語重心長道:「朕所以對孫伏伽厚加賞賜,無非為了兩點:一者,元律師之死罪已由朕勾決,孫伏伽堅持律制,不畏強顏,敢於直諫,功莫大焉。戴卿,朕今日賞了孫伏伽,就是想讓你們知道,國之大莫過於法。就是朕的話,也不可與法相觸。二者,朕想讓孫伏伽開一個好頭,望眾卿慕之效之,多諫政之失,朕之失,開極言規諫之風氣。」
李世民看見戴胄又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來,說道:「孫伏伽現任大理丞,是嗎?」
幾人出門上馬,絕塵而去。
「看過了,太醫說他積勞成疾,內傷複發,需慢慢調養。」
李世民接受百官朝賀,九歲的皇太子李承乾在太子少師李綱、太子左庶子于志寧、右庶子李百葯的相擁下,用稚嫩的童音念了拜辭。諸般朝賀之禮過後,按照以往的慣例,李世民應該最先退出,百官再依次出殿。然而李世民今天並不這樣做,他有話要說。
李世民用手撫在秦叔寶手背上,安慰道:「叔寶兄,以往征戰中,敵陣中驍將銳卒張揚炫耀時,我多命你殺入敵陣以奪其勢。你每次不辱使命,躍馬負槍而進,衝殺于萬眾之中。那日我們說起,你已經歷二百余陣,屢受重傷,前後出血計有數斛,焉得不病乎?你為國如此,功已甚大,何得不安?若說不安,還是我心裏最為不安。眼下天下漸平,該是你們這些功臣休憩的時候了,你卻得了如此重疾,唉!眼下只有多為你訪名醫,用藥石,爭取早日調養好,我心才安啊。」
李世民的這番話讓群臣很吃驚。多少年以來,主政者皆視百姓為愚民,只是奴役和索取的對象,從沒有認識到百姓為興農的主體。他們雖也認識到「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然只是認清了奴役百姓要有度,不可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