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明君懷仁息微瀾 賢后示德忙親蠶
溫彥博點點頭,說道:「臣深服陛下認人識人之本領,授他們為諫官,確實是盡其所長。以前,曾有人說過杜淹心術不正,又不齒韋挺狂傲不馴之性格。然陛下理政以來,這兩人將其短處盡數隱去,凸現正直待事待人之性格,兢兢業業為朝廷辦事。至於魏、王兩人,其學術深沉,又兼耿直為懷,每每言事諫諍,皆高屋建瓴唯有公心。朝中對他兩人已有公論,陛下今日又賞賜他們,臣其實不用多說。」
李世民又沉思下來,經過最近這幾回交道,他對魏徵心裏生出了一層恐懼,總怕他又要揭自己的短處。現在溫彥博找出魏徵的毛病,李世民認為實在有些勉強,弄不好又要惹得魏徵慷慨激昂一番,再次讓自己當場難堪。想到這裏,李世民交代溫彥博道:「不錯,魏徵向來追求完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則其本身應先求完備。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魏徵此舉的確有毛病。不過,魏徵此舉不觸刑律,朕不好當面責他。你可找他申明我意,讓他今後不得刻意掩藏,行事須存形跡。」
李世民道:「鄭仁基為前隋舊官,現閑居在家。其女若能入宮享受恩澤,和嫁與陸氏相較豈非天淵之別?那個鄉巴佬又纏上來了,瞧他那不依不饒的勁兒,我看著心裏有氣,然又心懷恐懼。別為了這件小事兒惹天下恥笑。算了,可詔停發策使,讓她仍嫁陸氏吧。」
「兩年?也許他們後來又退婚了,你近日又核實了沒有?」
即使到了郊外採桑,諸般儀式也不可偏廢。那邊,主事者已在配座上擺好了籩、豆各十,籃、簋各二,甑、鍘、俎各三,裏面依例擺放了各種祭品,以行祭禮。祭禮已畢,即開始採桑。這採桑之事並非大家持筐隨便採取,也有嚴格的規定。像採桑人數,即有嚴格的限制,除了皇后之外,還有內外命婦一品各兩人,二品、三品各一人。
「封公、蕭公,你們以為呢?」
「呈上來。」
「這非你之失,你不用內疚。嗯,魏徵這個鄉巴佬倒是挺稱職的,什麼事兒都逃不過他的眼睛。敏妹你說,什麼東西的眼光既利,鼻子又好?」
「魏徵現在坦言,蓋因陛下聖明之緣故也。若陛下昏暗,則魏徵噤若寒蟬,定會保命要緊,再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魏徵沒有一點畏懼之色,大聲說道:「臣不敢抗旨,然國家有制度,妄取中男入軍有違制度,臣也不敢署敕。」
「那麼忠臣呢?」
李世民哼了一聲,然後語重心長道:「溫卿,古語有言曰防微杜漸,那是很有道理的。魏徵現在既然有形跡可尋,我們很有必要將之弄個明白。若魏徵果真沒有什麼,也可還他一個清白。這樣不是更好嗎?」
很快,長孫嘉敏從後堂走了出來,李世民側頭一看,頓時驚呆了:「敏妹,你……你……這是為何呀?」
李世民湊近細看,原來冊子上寫滿了人名。再仔細一觀,原來這些人名皆為官宦之女,年齡在十六歲至十八歲之間,下面還有各人的生辰八字及身材、面貌、才藝等介紹。李世民明白,這是長孫嘉敏在為自己挑選嬪妃。李世民這些年雖搜羅了不少女人為妾,然現在當了皇帝,畢竟與規制相比差了許多,這就有勞長孫皇後為其遴選了。
「臣奏事不敢虛妄,若無根據,臣不敢亂說。陛下為人父母,撫愛百姓,當憂其所憂,樂其所樂。自古有道之主,以百姓之心為心,所以君王處台榭之間,則想百姓皆有所居;進膳之時,則思百姓無饑寒之患;臨幸嬪御,則知百姓皆有家室之歡。如今的鄭氏之女,很早就已經許人,陛下取之不疑,無所顧忌,若傳之四海,豈合陛下為民父母的道理嗎?」
李世民接著道:「歷史上的殷紂王、周厲王、秦始皇、隋煬帝並非生來就是暴君,其中有一個漸變的過程。他們太看重自身的威權,以為臣子皆是自己的奴隸,不容他們開口說話。其實君臣合契,有同魚水,則海內可安。若君王聽不到一點反對意見,又談什麼君臣合契呢?蕭公,君明臣直,方有魚水之歡。你們今後只要提出正確的意見,朕定虛心接受。明白此節,就不會再為一點顏面之事耿耿於懷了。當然,妄自尊大與訕謗亦不可取,那是有區別的。」
李世民心裏一震,將事情的前後想了一遍,覺得若將次男以上強行入軍,則各級官吏和百姓都能知聞此事。往年例征二十歲以上的丁男,乍然一改,他們肯定會以為自己言行不一。李世民遂點點頭,說道:「是了,多虧兩位愛卿提醒。此事若貿然行之,確實不妥。唉,封公也是一位謀慮周詳之人,怎麼在這件事情上就失了計較呢?」李世民輕輕把這件事情的責任推給了封德彝,算是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
溫彥博上前奏道:「陛下,臣這裡有陸爽上表一道,請予御覽。」陸爽即是鄭氏之女適嫁的對象,現在吏部任一小吏。
李世民低頭看了一陣,然看不出所以然來,因問道:「你們兩人選了半天,有中意的嗎?」
「哈哈,魏卿日常慷慨激昂,現在也學會謙虛了。嗯,夫為人臣,當盡思盡忠,退思補過,方為完美。魏卿,朕聽到你這句話,心裏其實很欣喜呀。」
「謝陛下。」
「哼,你完全和魏徵一樣的口吻。」
長孫嘉敏點點頭,說道:「是啊,皇上理國劬勞,我們不可給他再添亂了。嗯,等將來年成好的時候,我們可以結伴出來游春。」
「今日君臣推誠相待,臣唯說實話。若陛下為昏君,臣人物猥瑣,混跡於人群之中毫不起眼。在亂世中隨波逐流,雖不乏顛沛流離,然亦能安然度此一生。腦袋掉了畢竟很疼,臣還是保一條小命為好,因此不敢當忠臣。」
李世民面露惱怒之色,斥道:「什麼從長計議?現在就說。你們都退下去吧,由朕與魏卿、王卿單獨說。」
「陛下您想,魏徵遠避親戚,即是想不存形跡,以遠避嫌疑。為君子者須坦坦蕩蕩做人,不可虛偽矯飾。由是觀之,魏徵將所有形跡掩去,心雖無私,然其有意為之,則有可責之處。」
李世民語氣一轉,嘆道:「看來臣下揣測聖心,確實要惹出不少事兒。溫彥博得朕言語去訪查你,結果最後出了這樣一個餿主意。說起來,還是當初朕的言語中露出了端倪,認為你必有其私,溫彥博想取悅于朕,即順著朕的思路去尋。歸根結底,還是朕的原因。」
李世民下去攙起魏徵,說道:「朕所以聞錯即改,其功蓋緣於你。唯君臣相遇,有同魚水,則海內可安。朕雖不明,賴你們數相匡救,以直言鯁義切諫,補朕之失。起來吧,與朕坐在一起。」
溫彥博稍微思索了一下,答道:「諫官之職責主要察別人之失,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諫官https://read.99csw•com立身行事不可有缺失之處。若己不正,就難以說別人。」
這些年因戰事不斷,每年都要募兵以補軍力。按唐制,男二十歲以上者方可簡點入軍。然募征不斷,兵源難免捉襟見肘。此年,封德彝以尚書右僕射充任簡點使,他向李世民建議,放寬募兵年齡限制,把十八歲至二十歲的中男都簡點入軍。李世民同意,詔封德彝依此抓緊辦理。
長孫嘉敏抿嘴笑道:「陛下艷羡已久,這樣輕易捨棄豈不可惜?」
李世民不耐煩道:「還有什麼關鍵之處?魏卿,朕隱忍你已經多時了,別動輒危言聳聽!」
封德彝點頭贊同。其實他們明裡責怪魏徵,內里卻有失落之意。李世民即位以後,一開始頗重他們,對如何理政多聽他們的意見。然今年以來,形勢似乎發生了改變,每每與房玄齡、杜如晦、魏徵等人爭辯,到了最後,李世民以聽這些人的意見為多,這幾名老臣的心裏難免不是滋味。
溫彥博眼珠一轉,奏道:「陛下,魏徵雖遠其親戚,也有可責之處。」
魏徵又換了種語氣勸道:「如今邊境相對穩固,唯有東突厥為心腹大敵,陛下已與其盟約,且派李靖等人重兵防守。自武德七年之後,天下再無大的戰爭,將士養精蓄銳至今,其實不用大加添兵。何況,陛下決心撫民以靜,若不顧國家制度妄將次男以上者充軍,則天下百姓以為陛下依舊尚武。」
溫彥博搖搖頭道:「臣未聽說其有不法之事。陛下,年關之時親戚走動,為人之常情,其實不足為怪。」
李世民大聲道:「敏妹,我對你說過,在宮內你還稱我為二郎,這樣聽來覺得習慣。什麼陛下陛下的,我在朝堂之上聽群臣這樣呼我,耳中早生出了繭子,你別再煩我好不好?」看得出來,他的火氣很大。
「然事實如此,臣與鄭仁基原來就相熟。兩年前,鄭仁基曾親口對臣說道,其女已許嫁陸氏。」
李世民微笑道:「能從魏卿嘴裏聽到讚揚朕的話,委實不容易。魏卿,朕聽著你的話不覺輕鬆,反而愈加沉重。哈哈,希望我們今後君臣一體,把事情辦得更妥帖一些。來人,賞魏卿金瓮一口,賜王卿絲絹五十匹。」
「哼,這個鄉巴佬多次在堂上辱我,使我當場難堪。」說完,他簡略地把魏徵的作為敘述了一遍。
魏徵不理這些,依舊鎮靜地侃侃而談:「臣想陸爽所以上表,竭力表白自己,無非畏懼皇權,怕陛下今日雖然容忍他,以後也會陰加譴謫。由此來看,其反覆陳說,意在於此,不足為怪。」
「外人信不信,只好讓他們看今後的事實了。嗯,魏卿,朕現在立刻親手出敕,傳令有司后,你可將此敕交由鄭氏之女收存。」李世民喚人取來筆墨,然後援筆立就,其敕雲:「今聞鄭氏之女,先已受人禮聘。前出文書之日,事不詳審,此乃朕之不是,亦為有司之過。授充容者宜停。」
「嗯,很好。朕對你們寄予厚望,你們須加倍努力,及時檢察朕之缺失,並及時諫之。朕今日叫你來,並非談什麼中規中矩之事,只是隨便聊聊。作為諫官,你認為立身行事什麼最重要呢?」
「陛下以前為藩王時,畢竟為臣子。如今做了皇帝,又不想做昏君、庸君,還要受天下之人的注目,當然要事事謹慎。臣妾選人失察,請受陛下責備。」
李世民仔細一想,確有其事。原來他即位之後,令戶部及內府局清點官員欠債及國家器物。當時從弘義宮搬來的器件入于東宮之中,內府局以為再重新清點太麻煩,因將原東宮中器物報出,獨獨漏掉了從弘義宮搬來的器物清單。按理說,自己為國之君,則宮中器物皆為自己私有的,清點與不清點,其實並無太大區別。誰知這個刁鑽的魏徵不知道如何探知了此事,李世民遂哼了一聲,並沒言聲。
蕭瑀答道:「道理嘛,確實是這樣。只不過魏徵言辭激烈,有失為官敦厚之風,若眾官皆效之,朝堂上豈非亂了套?伏望陛下責之,以正官風。」
長孫嘉敏正色道:「陛下為一國之主,妾為後宮之主,即使是小事,也須按制度辦事。如今家事即是國事,妾若胡喊亂叫就失了莊重,如何母儀天下呢?」
魏徵此言一出,滿殿皆驚,頓時變得鴉雀無聲。要知道李淵畢竟為李世民的老子,為尊者諱,魏徵如此直揭瘡疤,難道他不會動怒嗎?
長孫嘉敏正色道:「不錯,我們是同黨。陛下忠直之臣越多越好。」李世民徹底地釋出了鬱悶,心裏已經定下了主意,不想再說這個話題。忽然見案上擺滿了冊子,因問道:「敏妹,你和菁兒在這裏忙什麼?」
李世民沒有想到停發策使的舉動在朝中引起了一場爭論。這日房玄齡、王珪、韋挺聯合上表雲:「鄭氏之女許嫁陸氏,無顯然之狀,大禮即行,不可終止。」李世民閱畢嘴角邊漾起笑意,心想同為諫議大夫,在同一件事上竟然鬧出分歧,看你魏徵還能說出什麼道理。
第二日的朝會上,房玄齡、王珪、韋挺又提起鄭氏之女事兒,三人言之鑿鑿,認為詔令已發,且鄭氏之女並未許嫁,不可輕易收回成命。
長孫皇后將宮內的事體逐步安定,又開始準備另一件大事,即由後宮主持的皇后親蠶儀式。古來所傳男耕女織,婦人注重桑蠶之事,亦為興農之重要組成部分。大唐建立后,由於李淵夫人竇氏早逝,宮內未設皇后,若由貴妃主持行此儀式,有些名不正言不順,因從未行過此儀式。如今李世民初登皇位,多次宣稱「農為邦本」,長孫皇后適時決定舉行皇后親蠶的儀式,無疑是對李世民的響應。消息傳出,京城士民紛紛議論,並打聽皇后親蠶的日子,想早日一睹為快。
菁兒抿嘴笑道:「皇上還是最心疼楊琚妹妹啊。」楊琚即是楊瓊的同胞妹子,系隋煬帝與蕭皇后所生。楊琚一開始嫁給了李元吉,后李元吉被殺,楊琚就隨其姐居住在一起。楊琚生得國色天香,李世民早就垂涎不已。他多次向楊瓊暗示,讓她勸說楊琚歸了自己。楊琚一開始心傷其子,慢慢地就淡了下來,這時楊瓊開始勸說她。楊琚細想想自己孑然一身,託庇姐姐門下終不是辦法。她目睹李世民的丰采較李元吉更為神武,遂半推半就地答應下來。李世民當晚就臨幸了她,一個是久慕芝顏,一個是久未沾雨露,兩人就在紅紗帳里顛狂不已。那些日子,李世民很少與別的女人在一起,似乎專寵于楊琚,並冊其為昭媛。
李世民的聲音略高了一些:「魏卿,朕所以取中男入軍,剛才已經說得很明白。朕這樣做並非逞一己之私,也是為國家大計著想。你冥頑不化,難道想存心抗旨嗎?」
房玄齡插話道:「魏大https://read.99csw.com夫,也許鄭、陸兩家起初有締婚之意,然主人已逝,此事很可能就此擱置下來。我現為中書令,朝廷制詔皆由此出,一書一詔皆為嚴肅之事,若輕易廢之,就會有失朝廷尊嚴。」
正是孟春三月的時節,晨陽微微露出了紅紅的頭兒,朝露在柔和的光線之下愈發晶瑩。經歷了一晚睡眠的小鳥開始在樹叢之間蹦跳著,吱吱喳喳地鳴叫著,顯出清晨的寂靜和閑適。車仗轆轆而來,將道邊的小鳥驚起,小鳥抖動著沾滿朝露的翅膀,忽高忽低不知飛往何處。
「梅伯、比干,面折廷爭,身誅國亡,是為忠臣。」
陰夢婕依舊是洒脫的性兒,搶先答道:「皇后說得有理。那日臣妾對皇上說起,能否帶我們出外騎馬一回,誰知遭到了皇上的一番訓斥,說如今正是忙亂之際,哪兒有如此心情。」
李世民露出了複雜的神色,他一方面對魏徵能持操守、不徇私情比較滿意,另一方面也微微失望。原想借其短處對其重重斥責一番的想法,看樣子要完全落空了。
「哈哈,敏妹,我在朝中有眾多的諫諍之臣,回到後宮,又有你這樣能識大節的賢妻。不錯,這是我的福氣,只不過,未免有點礙手礙腳。你想,若長期如此,我就要將你敬為天人,還敢妄動與你親熱的心思嗎?」
魏徵匆匆地將陸爽之表瀏覽了一遍,堅定地說道:「臣與鄭仁基交好,其不止對臣說過一遍,且臣也親眼看到其文定之物。陛下,此事千真萬確,臣不敢虛言。」
李世民哼了一聲,說道:「朕非三歲孩童,難道不明白這個道理?朕已經說過,此為非常時期,變通一下還是可以的。」
李世民的嘴張了幾張,一時說不出話來。原來他即位后,為了改變以前諫官空為擺設的狀況,特別下詔明示,凡諫官所諫事體,若無該諫官最後署敕同意,則不得施行。眼下的魏徵不肯署敕,自己若繞過諫官這一道關而強令施行,也有違自己的前言。
恰巧此時,溫彥博入宮求見,他顯是要奏核實魏徵和其親戚的事兒。
「良臣?忠臣?這有什麼區別嗎?」
蕭瑀、陳叔達、封德彝最近也很不滿意魏徵,以為他風頭太勁,動輒將小事說得比天還大。像眼前之事,無非是皇上納一個嬪妃,值得他如此大動干戈嗎?蕭瑀出班奏道:「陛下,眼前國事紛紜,這鄭氏之女既然未許嫁他人,就依前詔將其選入宮中即可。沒必要在這裏翻來覆去,虛耗光陰。另外,魏大夫司諫議之事,應從國體大事上著眼,不可在此等瑣屑之事上糾纏不清,臣請陛下責之。」
「那是治國的大道理,說起來很簡單。若陛下如隋煬帝那樣不受臣言,臣何敢犯龍鱗,觸忌諱也。國家事體為大,然臣的小命也重要,好死不如賴活著。若明知死路一條,臣是不敢犯命去嘗試的。」
李世民大為不解:「不對吧?這件事由皇后一手辦成,朕選取嬪御,前提就是未嫁之女。皇后是很謹慎之人,她不會如此莽撞的。」
陸爽表中說道:「某父康在日,與鄭家往還,時相贈遺資財,為兩家同好之意,並無婚姻交涉親戚。外人不知,妄有此說。」其極力表白自己與鄭氏之女沒有締結婚約。
長孫嘉敏的臉紅起來,張嘴欲說什麼,臉色愈現嬌羞,就什麼也沒有說。
李世民要去見楊琚,長孫嘉敏和菁兒自然要陪同。長孫嘉敏瞧著李世民那興沖沖的樣兒,知道到了此時,他對魏徵的惱怒已化作煙雲散去。
魏徵語氣一轉,語氣加重起來:「比較起來,徵兵畢竟事小,還有最關鍵之處,不知陛下想到沒有?」
李世民不明就裡,說道:「敏妹,你到底為何?這裏又不是朝堂之上,緣何行此大禮?」邊說邊起身把長孫嘉敏拉了起來。
李世民揮揮手道:「大家既然贊同魏卿的主張,朕以為並無什麼不可。看似他當場駁了朕的面子,然這裏畢竟為朝堂,比起天下之人來,人數畢竟為少。朕若為顧自己臉面拒不聽諫,則謬誤流亡天下,這個就失得太大了。昨日魏卿對朕講了做良臣與忠臣的區別,其間只是一念之差。」說罷,他將魏徵對良臣和忠臣的剖析略述了一遍。
「太上皇初平京城,看到了辛處儉的夫人生得美艷,即奪而納之。辛處儉時為太子舍人,太上皇遇之不悅,遂令他出東宮到萬年縣任長史,不許他再回京城。辛處儉到了萬年縣,心中依然驚懼不安,常常怕難以全命。」當年京城中人大多知曉這件事情,很不以為然。
房玄齡未及言聲,杜如晦搶先奏道:「臣以為魏大夫所言有理,陛下多次說過要克制己欲,做國人之楷模,則一言一行不可有失。臣同意罷納鄭氏之女。」
魏徵的這番話又勾起李世民的怒火,他臉紅一陣白一陣,隱忍片刻終於發作起來:「好一個魏徵,朕不明其情,總要給朕一個核實的時間嘛!你動輒拿大道理來訓斥朕,難道天下就你一人明白事理嗎?難道朕就是一個無端的昏君嗎?好了,你退下去吧。朕核實之後,若此女果真許人,朕自會將其歸還舊夫;若其已經退婚,嘿嘿,魏徵,你動輒辱我,你也要給朕說出一個道理來!」
仁壽殿的宮女見李世民走了過來,早已一迭聲通報了長孫嘉敏。李世民走近殿門的時候,就見長孫嘉敏帶領著菁兒出門迎候。
看到這些,長孫嘉敏不由得心曠神怡。到了採桑的地點,她對眾妃嬪說道:「我們日日處在深宮之中,很少有機會感受到田野的美妙啊。」
李世民的一團火氣悶在胸間,一時難以宣洩。他的步子邁得很大,隨行太監須加快步伐才能跟上。
封德彝見狀,急忙出班奏道:「陛下,魏大夫、王大夫所言,臣也有所考慮。臣在簡點過程中,多次到就近的募兵點核查,見入軍籍者皆模樣粗大,即使年齡不到十八歲者,其模樣也與成人無異。臣看後方才心安,以為他們可堪為任。」
魏徵看出李世民有些不高興,卻仍堅持己見,說道:「陛下曾說過,國之大莫過於法,難道要動輒違之嗎?」
李世民大喜,說道:「真的?她有喜了?我去看看她。」
魏徵不理封德彝,扭過頭來面向李世民道:「陛下,陸爽所以上表,臣想他的意思很明白,他怕陛下與太上皇一樣。」
「陛下多讀史書,又明事理,臣妾的見識實在不如陛下之萬一。大致的道理,臣妾也聽過一些,比如皇上最近曾多次提過『君明臣直』四個字。」
魏徵聞言,伏地下跪,叩道:「陛下能有此言,臣心懷感激。」
溫彥博拜禮已畢,李世民揮手讓他坐下,微笑道:「溫卿,朕今日當眾賞了魏徵、王珪,你亦為諫議大夫,心中做何想呢?」
「怎麼講?」
「哼,魏九九藏書徵知道我想做明君,所以才敢忘乎所以,沒上沒下。」
魏徵道:「陛下胸懷闊大,包容萬物,不會行小肚雞腸之事,這一點臣深信不疑。」
李世民道:「朕看后寧信其無,不過有人來告,不可能憑空捏造。你這些日子將手頭之事都放一放,專心查清這件事。記住,此事由你單獨秘密查詢,不可動靜太大。唉,希望魏徵不要有事啊,若果真如此,朕的心實在難以割捨呀。」
李世民看罷,又令人將之送給魏徵觀看,說道:「魏卿,若如玄齡等大臣來勸朕,你或許會說是他們想順從朕之旨意。然現在陸爽也極力分辯沒有此事,看來也許是外人傳說,亦未可知。」
李世民點點頭,說道:「好的,朕剛才已經說過,朕已生悔意,朕現在就收回說過的話。」
溫彥博察言觀色,魏徵在朝堂之上每每直揭皇上之短的情景,他歷歷在目。這次李世民命他察檢魏徵之私,他心裏如同明鏡似的,知道皇上想找魏徵的茬兒。他平時也不喜歡魏徵,覺得魏徵人物猥瑣又自恃才高,傲視同僚,也想認認真真查出他的一件半件毛病,借皇上之手好好奚落他一番。溫彥博在查訪的過程中,可謂不遺餘力,只要發現一點蛛絲馬跡,都要窮追不捨考究清楚。然因為魏徵行事實在太正,沒有一點兒把柄可撈。
「哈哈,看樣子你只能做良臣了。說來說去,你所以能當良臣還是因為朕。唉,朕還是當一位明君為好,不然不知有多少人的腦袋就要落地。」李世民到了現在,已經完全輕鬆起來,言語中不乏調侃的意味。
然而魏徵並不罷手,變得愈發凌厲起來。兩日後,魏徵又當堂使李世民難堪了一回。
「陛下不可錯怪溫彥博,其實論才智能力,其堪為良臣。這件事兒說到底,臣也有過失,畢竟君臣須推誠相見,同僚之間亦須坦誠。臣往日落落寡合,與同僚交流不多,也算短處。」
王珪接話道:「陛下,其實簡點兵丁不在數量多,若精簡壯健,人倍其勇,所謂精兵是也。如現在這樣多點取入,他們入軍后不明軍事,倉猝之間難以上陣,只好將他們充作雜役,看來其數雖眾,然終歸無用。」
李世民知錯能改,這件事情很快傳揚出去,在坊里道間為人們津津樂道,一時傳為美談。
這句話難住了李世民,他答道:「朕想……朕想溫彥博當時這樣說,無非是想讓你行事坦蕩,不得掩飾。畢竟,那麼多人找你求托,外人看不出一點痕迹,實在……實在讓人費解。」
李世民微笑道:「嗯,你們主僕兩人的眼光是不會差的。敏妹,若果然不錯,可下詔書聘之。她們新入宮,聘為充容即可。」
「現有諫宮中,以你和魏徵、王珪、韋挺、杜淹居首。你在這裏不用評價自己,對他們四人,你可一一評價,他們符合此標準嗎?」
李世民目視溫彥博退出殿外,心中七上八下,以魏徵的稟性,他若聽了溫彥博的傳話,定然不會善罷甘休。李世民心存僥倖,暗想魏徵聞言后不會再有動作,從此收斂一些氣焰為好。
李世民沉吟片刻,說道:「既然如此,看樣子是別人妄告魏徵了。溫卿,你的這番勞作其實不枉,總算幫朕徹底地弄明白了魏徵的為人。」
魏徵不看李世民的臉色,依舊繼續說道:「第二件,陛下免關中兩年租賦,關外給復一年。百姓聞訊,無不感恩歡悅。然臣前日見陛下又下敕旨,其中雲『今年白丁多已役訖,若從此放免,並是虛荷國恩,若已折已輸,令總納取了,所免者皆以來年為始。』由此看來,陛下前有散還之詔,現在又無端征取,則天下百姓必然以為陛下朝三暮四,如何取信於天下之人呢?」
然而事與願違,魏徵聽了溫彥博傳旨后,並未對溫彥博有什麼理論,而是悶聲入宮,求見李世民。
魏徵叩頭道:「臣所以敢犯顏直諫,唯思陛下不可陷入不義之境地。請陛下仔細核實,當知臣所奏並無不實。」說罷,他退出殿外。
李世民笑了起來:「哈哈,魏卿,你說的是實話。朕的心事被你窺破,你知道必然不死,因而張狂,是嗎?」
眾人聽后紛紛點頭。
溫彥博定睛一看,原來這是一封密折,上面寫著魏徵權勢愈重,開始結交親戚,併為其謀私。密折上話語不多,說的都是比較寬泛的話語,並未見有什麼具體事例。
「臣發財事小,陛下若能納諫以興邦,比起來,還是陛下的收穫為多。」魏徵說完起身告退,李世民笑容滿面,破天荒地起身將魏徵送出殿外。經過這一番的交鋒,李世民徹底地明白了魏徵的心思,此後每每諫諍,他皆言聽計從。
李世民漫無邊際地在宮中轉悠了一會兒,腳步不知不覺向仁壽殿方向挪動。
長孫嘉敏答道:「好的,待臣妾再核實一遍,即請皇上下詔書。對了,楊昭媛有喜了,想皇上還不知道吧?」
隨後的朝會上,李世民下詔停止將中男簡點入軍。他的心情甚好,將魏徵及王珪喚出道:「二位愛卿恪守本職,不畏龍顏一怒,堪稱諫官之楷模。魏卿,你所奏朕之失當之處,朕已囑蕭公據實改正。不錯,朕以誠信待天下,也想讓天下官吏及百姓亦以誠信待朕。朕稍有失當,則乖謬流毒天下,後果不堪設想,再想補救就難矣。眾位愛卿,朕日理萬機,以一人之智決天下事務,難免有疏忽之處。你們要以魏卿、王卿為榜樣,發現朕有疏失之時候,要隨察隨諫。」
李世民知道魏徵的來意,並不點破,笑問:「魏卿此來,莫非又想說鄭氏之女的事兒嗎?想你已有所聞,朕從你所諫當時就停發策使。不想又引起玄齡、王珪等人的責問,認為此女許嫁他人並不顯著,大禮既行,不可中止。唉,這事兒越弄越複雜了。」
「臣不敢張狂。臣幸得奉事陛下,願為良臣,勿為忠臣。」
溫彥博答道:「陛下給予諫官之盛譽,歷朝從未有之。臣等深感榮于華袞,幸何如之!臣唯有恪守本職,儘力為皇上辦事。」
長孫嘉敏賠著小心,柔聲問道:「是誰惹動陛下生這麼大的氣?陛下,生氣傷身,萬萬不可呀。」
「當然有區別。像契、皋陶,既事明主,又復儘力,因君臣協心,俱享尊榮,此為良臣。」
李世民又對魏徵笑道:「魏卿,朕聽從你的意見,讓鄭氏之女仍歸陸爽。你為其父故人,其成婚之日你須當場證婚,也算徹底了卻此事。至於陸爽,外人定會讓他小心翼翼,怕朕報復。朕這裏言之鑿鑿,然終歸不信,這如何是好呢?」
魏徵和王珪早已料定李世民會有一番疾語厲聲,心裏已經做好了準備。聽到李世民的問話,兩人對視一眼,王珪示意魏徵作答。
李世民看似已經完全對魏徵釋懷,其實內心裡還有一絲兒酸酸的感覺。九_九_藏_書李世民心想,這個鄉巴佬總想讓自己成為完人,那麼他本身呢?難道什麼事情都做得沒有一點漏洞?
不說溫彥博下去秘密查訪,這邊的魏徵依舊瞪大著眼睛找尋毛病。這天,李世民的選秀詔書頒下,魏徵發現上面有鄭仁基之女的名字,並已被聘為充容。魏徵以前在隋朝時和鄭仁基一殿為官,兩家的關係一直也不錯。他讀罷詔令,一時大驚,急忙去找李世民,劈頭說道:「陛下,鄭氏之女已許嫁陸氏,若再強征入宮,恐于德行有虧。」
李世民又失笑道:「魏卿,你這一段時間得朕賞賜不少啊。若不靠俸祿,也完全可以發家致富嘛。」
孰料魏徵一點都不買賬,他繼續揭李世民的老底:「封公當然有責任,然最為關鍵的還是陛下您呀。算起來,陛下即位以來,小處不說,大事上失信于天下者,此為第三件。」
封德彝冷冷說道:「魏大夫,這裏為朝會,不可動輒咆哮于廷,有失體統。」
李世民那日退朝後,心情很不愉快。魏徵不顧自己顏面,當著那麼多的人頂撞自己,著實讓他難堪。不過,自己既然想要大治天下,就得崇尚儉樸,去奢省費,魏徵所諫並不為錯,想想也就釋然了。
李世民點點頭,說道:「你的這個說法很貼切。魏卿,假若朕昏聵無比,難道你就不能做一回忠臣嗎?要知道,你雖身死,卻也博得青史留名啊。」
李世民扭頭從案上抽出一張紙來,將之遞給溫彥博,說道:「朕並非無憑無據,你看看上面寫有什麼?」
長孫嘉敏現在才知道,李世民斥為鄉巴佬的人原來是魏徵。她大惑不解:「魏徵?陛下近來在多種場合皆贊魏徵,說他是一位罕見的良吏。臣妾一直不敢詢問國是,然陛下待魏徵的態度反差如此之大,莫非他行了不法之事嗎?」
李世民心中怒火上升,覺得魏徵和王珪泥古不化,死搬教條,遂說道:「對呀,封公的眼光是不錯的。如今正是非常時期,朕不想征戰,然邊防不可不備。若邊防不備夷狄入侵,又起狼煙,就會影響國內的安寧。魏卿、王卿,你們依國家制度為據並不為錯。可國家制度並非常式,也要經常變通才行。這件事情你們就不要再爭了,朕心已定,凡中男以上,或者年齡未及十八歲但身材粗壯者,皆取入軍。」唐制規定,男子十八歲以下者,稱為次男,十八歲至二十歲者,稱為中男,二十歲至六十歲者,稱為丁男。
溫彥博躊躇道:「這……這登門拜訪之事,如過眼煙雲,委實不好查呀。」
菁兒插嘴道:「有呀,我們仔細挑選,發現其中以鄭仁基之女最為出眾。其年已十六,容色絕姝,頗知禮儀。」
溫彥博答道:「臣這些日子以來專註其事,或暗中查訪,或到有司詢問,然遍尋無果。魏徵接待親戚雖非常親熱,然僅止於此,其親戚或升遷、或辦事,他皆遠遠避之,概不插手。」
「陛下多次說過:您之為君,欲使官人百姓並無矯偽之心,因必須以誠信待人。陛下既這樣說了,行動上須嚴格遵之。此次若將次男簡點入軍,即非誠信,就要失信于天下之人了。」
「他遠避親戚,有什麼可責之處?」
李世民臉色平和,靜靜地聽完魏徵的訴說。他沉思片刻,說道:「魏卿所言有理,朕多次說過要從諫如流,看來真正做起來就太難了。玄齡、如晦,你們以為呢?」
李世民待眾人退出,臉色更加陰沉,劈頭問道:「中男若實在瘦小,自然不點他們入軍;若身高體壯,是可以簡點取入軍中的。你們如此固執,到底妨礙了你們什麼地方,偏偏與朕作對?朕不明白其中原因,現在大臣們都退出了,你們可以好好說說個中究竟。」
王珪、韋挺連連點頭,顯然贊同此議。
封德彝練達於事故,他見李世民與魏徵僵在這裏,下面群臣眾目睽睽,若再起衝突,大家的面子都不好看,遂說道:「陛下,此事關係太大,以從長計議為好。」
「第一件,陛下初即位時,詔書曰『逋私宿債,欠負官物,並悉原免』。然有司所列事條中,獨獨將秦王府中的器物剔出去,言稱非是官家的器物。請問,陛下自秦王為天子,若秦王府中的器物非官家的,那麼天下的其餘器物還能是官家的嗎?」
魏徵慢慢前行了幾步,行到御台前沿下,正色道:「臣聞竭澤取魚,當時非不得魚,然明年將無魚;焚林而畋,當時非不獲獸,然明年無獸。若陛下將次男以上盡點入軍,則當時有兵,明年就無兵了。國家制度所以定下丁男可以簡點入軍,那是從長計議,非重一時之功啊。」
長孫嘉敏原來一身素裳,轉眼間她換了一襲褘衣出來。這身衣服為皇后制服,系其受冊、助祭、朝會時使用。長孫嘉敏走到李世民面前,盈盈下拜,口稱:「陛下,請受臣妾一拜。」說完,就伏倒在李世民的腳下。
司賓官引八名採桑的內外命婦到了採桑的桑樹前,讓她們執鉤筐各就其位。這時,長孫皇后執鉤而至,身後跟隨一名持筐女官。長孫皇後到桑樹前採桑三條即止,然後退回。之後,那八名採桑內外命婦依次到樹前,一品者采五條,二品者采九條,三品者采十二條。採桑事畢,車駕返回到禁苑祭壇前,再進行一番祭祀儀式。最後,她們攜帶桑葉來到蠶室前,將之交給在這裏養蠶的外命婦。外命婦將桑葉切碎,然後由內命婦婕妤以上者將桑葉撒入籮中,以餵食蠶寶寶。如此,冗長的皇后親蠶儀式方告結束。
長孫嘉敏在整個儀式過程中,心情一直不錯。只不過在禁苑中發現新來的幾名年輕的采女在草叢中抓捕著什麼,認為舉行大禮之際如此作為非常不莊重,遂派人過去制止。幾名采女被帶到長孫嘉敏身邊接受斥責。長孫嘉敏看到一女手中緊緊握著似是有物,遂令她鬆開,就見一綠色大螞蚱彈腿蹦開。長孫嘉敏心裏一沉,心道:「怎麼這禁苑之中也有蝗蟲生成?似非吉兆啊。」因見人多,她僅僅輕聲斥責了幾句,然後丟開,卻懷上了心事。
李世民饒有興趣,關心地問道:「怎麼樣?魏徵果然有劣行嗎?」
「陛下最近也多次說過,民為重,君為輕。所以重民者,其實為重天下也。若無天下,焉能有君?魏徵敢於犯顏直諫,緣於他知道陛下會以國是為重,不以小節毀之。何況,陛下若殺了魏徵,其實就是否定了自己。陛下難道想做一位昏君嗎?」
長孫嘉敏臉含微笑,說道:「臣妾所以行此大禮,實因陛下得遇曠世良臣魏徵,因而為賀。」
鄭氏之女復歸陸氏,然宮內納采並未停止。長孫皇后先是確定了六尚女官的人選,然後將選入宮內的秀女進呈李世民御覽。李世民匆匆看了一遍,重點將授有品級者查看了一番,點頭道:「皇后的九九藏書眼光是不錯的,就按你所擬議的為她們冊封吧。」
魏徵窮追不捨:「然則將次男以上盡點入軍,各鄉男丁罄盡,田畝無人勞作,那麼國家的租賦雜徭,又由誰來負擔呢?」
「陛下這是在罵魏徵為鷹犬了。陛下,天下之大,若到處都有這樣的鷹犬把守,則是陛下之福啊。」
「陛下,常言道『君無戲言』,君王的一言一行不能虛妄。臣現在沐浴皇恩,遵守國家制度,每行一事不敢偏私。臣親戚故舊甚多,他們知道臣近皇上恩澤,多來親近,其中不乏鑽門子妄圖有所收穫之人。臣為諫官,所職諫諍之事,若諫他人,須正自身,臣明白這個道理。故對那些有所求之親戚故舊,一律熱情款待。至於對其所託之事,違於國家制度者,臣皆當面予以嚴詞拒絕,更不敢私下裡向有司說辭。陛下,溫彥博傳旨讓臣今後須存形跡,臣百思不得其解,特來向陛下請教。是不是臣今後要將平日里所言所行,一一錄之供有司核查,方為存形跡?」
長孫嘉敏的最後一句話,連身邊的菁兒聽到后也覺心動。果然,李世民聽后變得眉開眼笑起來:「哈哈,敏妹,莫非你是魏徵的同黨,互通聲息啊。」
她們將李世民接入殿內,服侍著他坐在椅子上。李世民臉色鐵青,忿忿不已,好半天才憋出了一句:「這個鄉巴佬,該殺!」
長孫嘉敏抿嘴笑道:「我們還能忙什麼?當然都是為陛下忙呀。陛下操勞國是,後宮之事當然要由臣妾來操勞了。我忙不過來,就把菁兒拉來一起看看。」
魏徵頓首道:「陛下以國為重,勇於檢點自己的過失,自秦以來,無如陛下之君主也。如此,則為天下之福、百姓之福。」
契為傳說中商的始祖,曾因助大禹治水之功,被舜任為司徒,掌管教化。皋陶為舜的掌管刑法的官吏。他們輔佐舜,開創了一代盛業,為後世人津津樂道。各代士大夫歷來將堯、舜視為其理想中的開明君主,則契、皋陶佐舜成就偉業,士大夫也將他們奉為臣子的楷模。
溫彥博答道:「臣奉旨。」然後躬身退去。
「這有什麼費解?本來就什麼事兒都沒有,何必要強人所難再造出些事兒來呢?按陛下的意思,是讓臣今後行事心存小心,不管事兒大小都要張揚使人知聞。臣自認為心中無鬼,胸中坦蕩蕩,不須再說明什麼。陛下多次說過要造清明政治,化繁複為簡單。如此一來,豈不是將簡單化為繁複嗎?臣以為,這樣與陛下之初衷不合,因不敢奉詔。」
敕命一出,有司開始忙碌起來。魏徵聞訊,與王珪聯名上表,以與制度不合為由,堅決反對。
「好的,魏卿,朕今日很高興。來人,賞魏大夫絲絹五百匹。」
「噢,原來如此。別提魏徵了,想起他我就生氣。」
下朝後,李世民令將諫議大夫溫彥博召來。溫彥博今年四十歲,是溫大雅的胞弟,多次被李淵派往外藩為使。前次他出使東突厥,被頡利扣留。李世民與頡利在渭水便橋盟約后,李世民提出要將溫彥博釋放回來,頡利踐約將之放還,即被授為諫議大夫。比起魏徵、王珪、韋挺等人,溫彥博相對比較溫和,多採用書面形式上疏,不像魏徵那樣動輒當廷責問,李世民感覺很舒服。
李世民聽后,凝視了溫彥博片刻,忽然失聲笑了起來:「哈哈,溫卿,真有你的,硬是找出了魏徵的毛病。不過,這樣來說魏徵,朕恐他不服氣,萬一說朕『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怎麼辦?」
李世民嘆了一聲:「唉,我做了皇帝,反而畏手畏腳起來。敏妹,看來這皇帝的滋味並不好受啊。」
群臣見李世民動了怒火,都低著頭退出了殿外,殿內僅剩下李世民和魏徵、王珪三人。
「太上皇怎麼了?」
這幾句話顯然打動了李世民,他默默沉思,不再做聲。
魏徵側頭直視蕭瑀,大聲說道:「蕭公,若皇上不明底細將已嫁之女納入宮中,此事定會傳聞天下,說嘴者很多,難道這是小事嗎?」
「朕知道,無非大治天下須盡忠嘛。」
梅伯和比干皆為商代貴族,為殷紂王的大臣,比干還是紂王的叔父。相傳他們屢次勸諫紂王,惹得紂王大為光火。最後梅伯被亂箭射死,比干被剖心而死。他們身死之後,不久商朝滅亡。
李世民臉現古怪神色,囁嚅道:「這個……這個……魏卿,其實溫彥博一走,朕已生悔意。當時也是聽溫彥博所奏,朕未加詳慮就答應下來。」
李世民臉上有點掛不住,無奈問道:「三件?朕就如此不堪嗎?你且對朕一一道來。」
「魏徵最善於雞蛋裏面挑骨頭,一點小事兒都被他說得巨大無比。陛下,臣所以這樣想,也是受到了魏徵的啟發,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李世民剛剛平復下來的心又鼓盪起來,這個該死的魏徵竟然用朝三暮四的詞兒來形容自己,明顯是大不敬!他有心想發作起來,但斜眼一看,見負責記錄皇帝言行的史官正在一旁奮筆疾書,不由得將火氣按捺了下去。諫官向皇帝進言是其本職,自己若雷霆一怒,斥責諫官,不管事情的對錯,終歸是一件不美的事。若傳之後世,定有人說自己遵秦始皇、隋煬帝之行。想到這裏,李世民強壓火氣,肅然說道:「你們下去吧,容朕好好想一想。」說完,他起身向後面走去。
李世民轉換話題,本意是想活躍一下氣氛,因為他看到魏徵的臉色實在嚴肅,沒有一點兒笑意。誰知魏徵不理他的茬兒,而是直奔正題,稟道:「陛下,臣今日不想談鄭氏之女的話題。剛才,溫彥博向臣傳達了陛下的旨意,臣因有所感特來訴說。」
李世民明白,若強征一名許嫁之女入宮,此信兒傳出外面,別人當面不言,心裏肯定會不以為然。他見魏徵退出,急忙起身走入後宮,找到長孫嘉敏責怪道:「敏妹,你怎麼辦了如此糊塗之事。那鄭氏之女已經許嫁他人,豈可征入宮中?」長孫嘉敏大驚:「不會吧,臣妾曾經派人到鄭仁基家詢問,回答說並未許人呀。如今詔命已發,天下皆知,如何是好?」
長孫嘉敏聽后,心中若有所思。她讓菁兒為李世民上茶,遞濕巾,說道:「陛下,臣妾有事兒去後堂片刻,請稍等。」說罷,她匆匆轉入後堂。
魏徵起身坐下,說道:「陛下說得好,君臣相遇,有同魚水,則要相與盡誠。臣所以敢犯顏進諫,陛下知道為什麼嗎?」
李世民點點頭,問道:「魏徵呢?要知魏徵自仕隋以來,一直官微言輕,鬱郁不得志。朕釋舊怨,簡拔其為重臣。他為山東士族,關係盤根錯節。如今他得意了,會不會假公濟私,幫助親戚或故舊謀一些私利呢?朕聽說,年關前後其宅內車水馬龍,很是熱鬧呢。」
魏徵再拜曰:「臣今後定將一心致公,與同僚共相切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