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陳君賓躬身稼穡 李世民痛失海鷂
第二日的朝會上,蕭瑀和陳叔達同奏一事,然各執一端。兩人一開始還能據理申辯,到了後來,竟然臉紅脖子粗當堂爭吵起來。李世民先是呵斥了幾句,然壓不下去,最後勃然大怒,令人將他們拉回家中,閉門思過。緊接著一道詔令,以他們兩人不敬,予以免職。
隨行太監及甲士隨著常何跪倒,泣不成聲。常何道:「皇上……皇上怎可如此?臣……臣不知如何是好。」
陳君賓那日離開京城后,出潼關,經函谷關直奔陝州,其家眷一直候在這裏。一家人不作停留,沿官道斜向東南行走,不日就到了鄧州境內。
眼見一切正按部就班地進行,不想長孫嘉敏半路殺了出來,頓時打亂了李世民的章法。
陳君賓接著道:「皇上諄諄告誡我們,要以前隋之吏治敗壞為殷鑒,藉以革新我朝吏治,以取得民心。諸位,本官今日到任,不是來追究大家的。只要大家今後記住皇上的話,勤勉理政,一心向農,則小過失可以既往不咎。當然,對於那些貪墨成風,民憤極大者也不能輕易放過。望大家好自為之。文學功曹,你可替本官擬一道文書。」眾人洗耳恭聽,心想新任刺史上任后的第一道文書是革新吏治的內容。
陳君賓揮手止住了眾人的笑聲,正色道:「還有一點,那就是每個官員理政之餘,要帶領家人墾荒種地。秋收之後,各位的官俸照例計算,但不發到各人手中。各家吃糧食菜,皆自食其力。現在為非常時期,不能依靠官俸坐吃家中,而一味對百姓指手畫腳。須人人奉事稼穡,與民同甘共苦。」
陳君賓夫人也是一名識大體的婦人。她截住小兒子的話頭,說道:「你們要理解你們父親的這番苦心。他為一州刺史,自己若不身體力行,如何說動別人?何況,人生來不是享福的,要靠個人的勞作才能有收穫。我這些日子來這裏,雖有些累,但不礙事,心裏還是很舒服的。」
李世民看著魏徵慢慢走遠,既而拐入牆角后隱然不見,急忙低頭撥開胸前衣襟取出海鷂,卻見這隻鳥兒已經周身挺直,顯是氣絕。原來魏徵奏事太久,海鷂在李世民懷中呼吸不暢,竟然活活悶死。
李世民顏色不改,喚道:「都上馬吧,隨朕還宮。常何,朕向來認為,凡事須靠人力。天下之大,以朕一人之力是感化不來的。要想戰勝災異,老天一點不幫忙那也沒辦法,若有轉圜的餘地,就要看各地刺史的本領了。起來吧,我們走。」
蕭瑀以微笑作答。
長孫無忌事先已得李世民的吩咐,早令人將那份萬言明詔抄錄了十一份,現在一一將之發到各人手中。這十一人明詔到手,皆低頭觀看,殿內一時顯得很寂靜。
陳君賓解開袋口,將裏面的穀物慢慢攤在案面上,然後拈起數粒投入口中,閉起眼慢慢咀嚼,細細體會其中滋味。很快,他睜開眼睛說道:「不錯,雖是陳糧,依舊能食。好哇,陳別駕,這是一件好禮物。」他略作思索,接著道:「按道理,發現了這個穀倉需呈報朝廷知道。不過,這些穀物畢竟是前朝留下的,我們只要將之用在本州百姓身上,報與不報也沒什麼要緊。我的意思,這個穀倉就不要呈報朝廷了,待我們將來有了收穫,多向朝廷貢獻一些就成了。你們以為如何?」
李世民道:「算了,可將他們放還,不要怪罪他們。追根溯源,還是舉薦他們的人辦事馬虎,不能識人。可加重懲處他們,以舉其非人,罪加一等。唉,我前些日子曾經責過逝去的封公,怪他不能識人。看來這識人之道確非易事啊。」
陳君賓擺擺手,逐個問了大家的姓名,然後說道:「陳別駕,洗塵就不必了。你可派人將我的家眷引到住宅。至於我們,馬上升堂議事。我剛從京師出來,皇上為了天下之事已罷休息之日,想你們也應該聽說了。我們作為臣子,更應該勤勉才是。」
只見拐角處走過來一人,矮矮胖胖,步履蹣跚,那模樣是李世民熟悉之極的。不言而喻,來人正是魏徵。
李世民嘆了一口氣,說道:「這件事兒有些複雜了。玄齡當時拿出一個方案,孰料遭到封公的極力反對,蕭公和陳公也來附和,以為舊官體非常合理,不用更改,並直斥玄齡不懂吏治之道肆意妄為。朕看他們分歧太大,就把事兒先壓了下來,過一段時間再說吧。」
長孫無忌搖頭道:「更換宰臣現在很有必要,然這裡有兩點不妥:一者,臣為外戚,這樣日日權重,恐于朝綱不利,最易引起別人的話柄;其二,蕭瑀、陳叔達等人皆是忠於陛下的老臣,如此輕易將他們換下,恐會引來諸多說辭。」
眼見一場風波煙消雲散,李世民笑容上臉,遂對蕭瑀道:「如此,蕭公也不可再對陳公疾言厲色了。嗯,我們一同進晚膳吧。你們要當著朕的面對飲幾杯,一笑泯恩仇嘛。」
常何大驚,「撲通」一聲跪在李世民馬前,流淚道:「陛下千萬不可,蝗蟲系惡物,若食之恐生疾病。若陛下堅意如此,就由臣代陛下食之。」
蕭瑀哼了一聲,說道:「陛下,臣以為若心為朝廷,可以不拘形式。哼,臣長這麼大,還不知道見風使舵的滋味,且這一輩子也不想學。」
陳君賓點點頭。這名別駕能隨口報出準確的人口數字,可見其平日比較留心。他接著問道:「依你看,本州要在短時間內恢復農桑生機,能行嗎?」
「沒有。這些糧倉依山而建,倉內溫濕適宜,又與外界隔絕,因而保存良好。下官這裡有呈來的樣品,請陳大人一觀。」說完,他將一隻小布袋遞給了陳君賓。
李世民嘆道:「朕為一國之君,當為民受災,豈能別人代之?老天,望你體會朕之心意,朕身有疾不算什麼,切不可讓蝗蟲成災傷民啊。」說完,他將兩隻蝗蟲一把填入嘴中,咽入腹內。
那兩名甲士丟掉馬鞭,然後一手抓著兩隻蝗蟲走了過來。他們到李世民面前,雙腿跪下來,將雙手舉起來。常何罵了一聲:「蠢東西,你們跪得如此低,讓皇上如何接到?」他急忙下馬,走過去接過蝗蟲將之呈給李世民。
二兒子點頭贊同,小兒子還是不以為然,說道:「我們也就罷了,只是母親隨你這麼多年,苦頭吃了不少,到頭來還是如農婦一般在田裡勞作,兒子心裏感到實在不安。」
「第二件事,就是要招募流亡百姓來本州墾荒種地。劉縣令,你發現的糧倉就派上用場了。凡來本州耕種的百姓,可由官府先發給三個月的口糧,並配發種子,當然,這些口糧和種子不是白髮的,他們秋後都要計算利錢償還的。黃長史,這分發口糧的事兒由你主持,可剋日到南陽縣,讓劉縣令佐你,造冊發放。」
李世民接過蝗蟲,就見其身體呈綠色,一雙大大的複眼為黑色,一雙後腿彈勁有力,正竭力掙扎想逃出人手。弄不好,其尖利的後腿會在手上劃出https://read•99csw•com一道血痕。李世民對蝗蟲並不陌生,兒時的他到田野中玩,專逮身體壯碩的蝗蟲,然後撮火將之燒烤,那滋味焦香無比。然而他現在為國君,正為興農之事操勞,這小小的玩意兒讓他皺緊了眉頭。它們若聚斂成堆,往往鋪天蓋地,落到地面上會將莊稼啃食殆盡。
陳君賓語氣一轉,接著說道:「這次在京城之時,皇上要求各州刺史要懂農桑時令。自我以下,從現在開始都要虛心請教農桑之事。所謂不恥下問,並不辱官家顏面,反而使百姓油然而生尊崇之心。比如本州水利不興,須就近在便於汲水的地方墾荒,以備天旱之虞。還有,我看本州水肥草旺,可鼓勵百姓耕田之餘,多養黃牛。牛不與人爭食,又是耕作的主要畜力,若牛養多了,再賣與外地,又可多一項收入,這是一舉多得的好事嘛。
李世民復對長孫無忌說:「無忌,想他們初入宮闕,未睹皇家盛大氣象,心懷驚懼,有礙辭令暢達。這樣吧,你將他們移入尚書省內,改為筆試,也許他們能夠正常發揮。」
陳君賓點點頭,說道:「就是這樣。兒子們,現在雖累一些,然等播種的莊稼露出了頭兒,你們再來看,心境定然不錯。等秋來收穫,會更加欣喜了。」
李世民眼見天下大旱,蝗災漸起,心中煩悶。他一面下詔令各地官吏勤于本務,組織抗旱滅蝗事宜,並著手興修水利;一面令宮中及京城百官節衣縮食,囑戶部訪天下災異,對受災嚴重者予以賑濟。忙完這些事兒,他對封德彝說道:「朕憂勞天下,至多如此。若使天下災異漸息,須靠百姓及州縣官吏儘力。還有,就是老天感於朕的誠心,早早降下幾場好雨來。」
「罷了,朕早就說過,但凡有事要奏,你可以不揀時辰,不揀場合,今日來又有何失禮之處呢?只是這幫該死的太監,都死到哪兒去了。魏大夫來,緣何不早點通報?魏卿,你要奏何事?」
李世民點點頭,卻不返身,喚道:「常何,你派兩人到草叢中扑打,看禁苑裡有無蝗蟲。」
「什麼大寶物?」
顏仲良年約五十余歲,身材幹瘦,留著一撮山羊鬍子。他聽李世民點到自己的名字,慌不迭地答道:「陛……陛下,草民讀罷這道詔令,只覺……只覺字字珠璣。草民以為,皇上之話,那是……那是一點都不錯的。」說完,他臉上的汗涔涔而出,竟然打濕了他的山羊鬍子。事實上,顏仲良讀詔書的時候,腦海中一片空白,詔書上到底寫了些什麼,他一點都沒看進去。
「陛下向來以果斷聞名,緣何在這件事兒上優柔寡斷?官家冗員太多,亟須並省,這是不爭的事實,豈能因為幾名老臣的堅持阻礙了大局?且如今封公已逝,陛下說服蕭公他們,早日施行並省之法,臣看現在正是時機。」
李世民厲聲叫道:「呈上來。」
太監們面面相覷,皇上夜裡騎馬入禁苑,那是從來沒有的事兒,萬一有個什麼閃失,自己也逃脫不了天大的責任。他們心裏雖暗自嘀咕,然礙於皇上的威嚴,急忙去準備。李世民喚來一名太監,命他先到玄武門找到常何宣旨:由常何帶人隨行,主管掌燈及護衛事宜。
其他五名縣令面面相覷,以為劉鐵立捷足先登搶先送了禮物。陳君賓接著道:「劉縣令的這件禮物,實在是造福本州六縣百姓。你們不要在那裡胡猜疑了,這件禮物其實是前隋留下的一個糧倉。劉縣令,說起南陽,除了光武皇帝及其手下二十八宿以外,本官又想起其他三人:諸葛武侯、張仲景、張衡。諸葛武侯結草廬于卧龍崗,后佐劉備治理蜀國,為一代名相,其功勞偉業就不用說了;張仲景號稱『藥王』,善治傷寒;而張衡造地動儀、渾天儀。由這些人看來,可以說南陽是人傑地靈啊。劉縣令,這些人的遺迹尚在嗎?」
長孫無忌道:「是的,依舊例科舉銓選,確實存在弊端。對了,前些日子劉林甫建議道,可以四時聽選,隨闕注擬,這樣也許更快捷一些。」劉林甫現任吏部侍郎,是長孫無忌的左膀右臂。
說到這裏,李世民一轉話題,又道:「無忌,眼下封德彝逝世,騰出了尚書右僕射這個位置,我想由你來代之。另外,蕭公等老臣思想僵化,動輒壓制玄齡、如晦等人的言論,我已經隱忍多日了。尚書左僕射的位置由房玄齡擔當,尚書省的事務由你和玄齡主之。」
一家人風塵僕僕趕到州衙時,已過午時,鄧州別駕、長史等人迎出門來。別駕說道:「早就聽說陳刺史要來上任,我已令人騰出房舍,以為居住。走吧,請全家人先入住宅歇一歇,晚上再赴宴洗塵。」
孰料陳君賓口授道:「可著各縣令明日巳時來這裏見我。」
蕭瑀道:「陛下平日里導人諍諫,臣想只要心為國是,雖方式有些激烈,亦不為過,因在堂上與叔達爭論。陛下今免臣職,不敢心存怨憤。其實河水後浪推前浪,臣已老朽,該是致仕的時候了。」
「南陽縣令前日稟道,幾名獵人在其縣西境之山中,偶然發現了一處糧倉。周圍百姓聞言后前去哄搶,該縣令聽說后及時帶人前去制止,保住了大部分的穀物。他們細細一查,竟有五窖之多呢。因是國家之物,他們不敢妄動,特請州衙示知如何處理。」
陳君賓喝著魚湯,滿意地說道:「我們為百姓之家,有什麼不好?你們大哥經歷過戰亂的流離,知道日子的甘苦,他現在入了官籍,自會謹慎辦事。而你們那時幼小,這些年憑我的官俸,讀了書,日子過得挺不錯,然不知道一飯一食其實來之不易。眼下皇上勵精圖治,先求農桑興旺,國富民安之後,還需大批的年輕才俊為國辦事。你們隨為父在這裏耕田,好好補上這一課,將來再考取功名博得出身。到了做官的那一天,定會感激有這段經歷的。」
李世民感到胸前的海鷂在那裡蠕動掙扎,遂用手按住海鷂,令它不可妄動,心不在焉道:「是……是……朕想朝中之事兒,還是力求萬全最好。」
長孫無忌點頭贊同。
魏徵來到李世民面前一揖道:「臣有事要奏,得知陛下在後殿庭院,因徑直來了,請恕臣唐突失禮。」
陳叔達比蕭瑀明白一些事理,低頭說道:「臣回家后,覺得今日朝堂之上確實有些過激。臣與蕭公皆是老臣,又得陛下傾心信任,理應為百官示範。我們在堂上一吵,百官定會笑陛下放縱臣下,無規無矩。陛下今日免了我們的官,其實也是咎由自取。」
陳君賓聞言大喜:「這裏竟然有這麼大的糧倉?嗯,大約是前朝留下的。算來至少有十年了,那些穀物沒有霉爛嗎?」
陳君賓連臉也未洗一把,就直接入衙升堂。
晚膳之時,李世民心中盤算要馬上調整相位。即由房玄齡任尚書左僕射,長孫無忌任尚書右僕射。如今北方無戰事九-九-藏-書,防備東突厥之事由李世、李大亮在那裡把守即可,可將李靖抽回來充任中書令一職。
湍河水斜向東南流去,水面平闊如鏡,水清透澈見底。陳君賓帶領夫人和兒子在這邊耕種,小女兒蹚著稍有涼意的河水撈蟹摸魚,有一天竟然摸上來兩條半尺長的白條魚。這讓陳君賓大為高興,隨即讓夫人生火熬成了一鍋濃濃的魚湯。一家人席地而坐,一面嚼著帶來的麵餅,一面喝著有點腥味的魚湯,那場景,宛似真正的農家生活。
長孫無忌見李世民說到這個份上,只好點頭答應。
李世民接著道:「朕多次說過,朕不想學漢高祖之舉誅殺功臣。今日免了你們的官職,只是做個樣子給別人看。過一段時間,朕還會恢復你們的官職的。其實你們賦閑時,朕也不會讓你們閑著,這軍國大事,朕還要日日向你們諮詢的。蕭公,你以為如何?」
「陳大人,依下官看難度不小。一者,人口太少,難以大量墾荒;二者,這些年百姓積蓄不多,口糧不足。現在春耕之時,有些人竟然無種可下;三者,本州一些人向來重商賈,他們不願意在家鄉種地,而願意出外走動販運。」
陳叔達、蕭瑀的氣息未平,兩人見面后依然忿忿不已,互不理會。他們又見到詔令,知道被免去官職,覺得李世民小題大做,心中更是煩悶。
封德彝答道:「孟子曰,『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勞其筋骨,餓其體膚』。陛下登基以來,遭遇旱災和蝗災,不足為怪。相信陛下洪福齊天,定能戰勝災異。」
六縣令陸陸續續到齊,陳君賓上前一一與他們認識,然後退回升座。他滿意地說道:「本官到任的第一件事兒,就是召見你們。時間雖匆促了一些,然大家都能按時來到,很好,令行禁止,為吏治之基本要素。望大家今後能仿此例,並要求下屬也同樣做到。」
李世民制止了長孫無忌的訓斥,愈發和顏悅色道:「你們不用緊張,到了這裏,應該與平日里無異。嗯,你們不敢先發言,朕就點名了。并州舉薦來的顏仲良,十一人中以你年齡最長,這裏的舉薦語說你飽讀詩書,有縱橫之心機。顏仲良,你先發言如何?」
長孫無忌離開后,李世民步出殿外。眼見庭院中綠樹蔥蘢,枝葉繁茂,忽然生出到終南山狩獵游春一回的願望來。想到這裏,他竟不能自已,令太監將那隻高麗國獻來的海鷂取來,意欲玩賞一回。
「記得年關之後,陛下說厘改吏治,且令房中書並省官員。然直到今日,臣未見有任何動作,心中實在不解,因來問問陛下。」
各縣令接到文書後,雖埋怨時間太急了一些,然也不敢怠慢,立刻跨馬上路,皆在陳君賓規定的時間內趕到了鄧州府衙。
李世民聽得出來,蕭瑀的言語中明顯有怨氣。他不接話,轉向陳叔達道:「陳公,你以為呢?」
到了玄武門,就見常何帶領一百名手持火把的甲士正在那裡等候。李世民此時已生悔意,自己夜來興起竟然打火把游禁苑,此事萬一傳入魏徵等人的耳中,定又要對自己勸諫一番。他因斥責常何道:「朕讓你帶數人隨行即可,又不是出去打仗,如此大肆招搖,驚動太大。你留下十人隨行,其他人散去。」
火光中,李世民默然良久,兩眼忽然流下清淚來。他舉起蝗蟲,祝之曰:「民以谷為命,而汝食之。自今以後,請汝勿食穀苗,可食我肺腸。」說罷,他作勢要將兩隻蝗蟲塞入嘴中。
陳君賓目光炯炯對眾人說道:「陳別駕說的這三點,我也贊同。只不過他還漏了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吏治敗壞。這一點,不是我妄自評議,而是吏部考功侍郎親口對我說的。原刺史為何致仕,蓋緣於此也。」
兩名甲士依令下馬,到草叢中揮動馬鞭扑打,另有四名持火把甲士在其周圍照明。很快,只聽一名甲士叫了起來:「常將軍,這裏真有蝗蟲啊。」
下面的人聽說讓官府組織種子,都皺起眉頭。劉鐵立期期艾艾地說道:「大人,由官府出面買種子,實在是一件天大的難事兒。下官連每月給屬下的官俸都不能按時發給,府中實在沒有隔夜之錢,又哪兒有錢去購買種子呢?」
時間慢慢地過去,不覺已過了大半個時辰。李世民退回御座,問道:「大家已經看完了詔書,對其中有何缺失之處,可以盡情指摘,言無不盡,朕不會怪罪你們的。」然那十一人依舊低著頭,沒有一人先發言。
一家人臉上都是汗水,紛紛綻開了笑容。
魏徵再奏道:「若行並省之法,則知人最為重要。今欲求人,必須審訪其行。若知其善,然後用之,設令此人不能濟事,只是才力不及,不為大害。若誤用惡人,即使其才具出眾,然為害極多。」
陳君賓一路行走,密切注視官道兩旁的景物,只見村落凋敝,人員稀少,大片田園荒蕪。他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臨行之前有人提起,南陽盆地經過朱粲的殘忍盤剝,生機尚未恢復,看來其言非虛。
他先說道:「我此次在京城蒙皇上召見,皇上諄諄告誡諸州刺史,要以興農為第一要務,即民為邦本。本官一路行來,沿途田畝荒蕪甚多。陳別駕,你熟悉本州事務,可將此事詳細對我敘說一遍。至於訟刑一節,可由諸官分曹執掌,我不想多問。」
李世民的語氣一轉,說道:「魏卿,你如何評價自己呢?」
陳君賓點點頭:「諸葛武侯在卧龍崗結廬而居,那是他瞧中了這裏的山水秀美。諸位,我提起這些前代有名人物,並不是考究學問的,而是想說,我們鄧州是個好地方。對了,褚縣令,你那個地方不是還出了一位范蠡嗎?這裏山美水美田更美,因有優秀人物輩出。眼下雖田畝荒蕪,無非因戰亂影響,加上前任刺史未好好治理所致。嗯,只要我輩從今日開始上下努力,相信能夠恢復生機的。」褚縣令為臨湍縣令,相傳范蠡就出生於臨湍。
長孫無忌帶領這十一人入了顯德殿,他們隨長孫無忌向李世民跪拜,三呼萬歲,然後戰戰兢兢起身,其中有人甚至瑟瑟發抖。李世民和顏悅色道:「朕求賢若渴,令諸州舉薦良才,你們經層層篩選選拔到此,胸中定有韜略異能。長孫尚書本想在吏部依例測試,朕現在用人之際,就想將這些虛套路免了,若你們其中有人能將政道說出一二,朕可以當即予以授任。怎麼樣?你們誰先說呀?嗯,你們談話也不能漫無邊際,朕即位之初曾有明詔一道,主旨是『民為邦本』,『撫民以靜』。無忌,你將那道明詔取來當場宣讀,然後讓他們談談看法。」
陳君賓不入正題,反似一個飽學的儒士在這裏引經據典,弄得大家一頭霧水。劉鐵立答道:「稟大人,張仲景、張衡其墓尚在,武德年間又重立了墓碑。至於諸葛武侯,前隋時已在卧龍崗修建了武侯祠,下官任上又加read•99csw•com以修繕。由於百姓信其靈驗,香火一直很旺。」
陳君賓問道:「本州的人口如何?」
陳君賓一面操勞著州衙之事,一面令家人到湍河邊尋來一片荒地進行開墾。陳君賓生有三男二女,大兒子留在邢州為小吏,大女兒也在邢州嫁了人,剩下的兩個兒子就成了墾荒的主力。陳君賓用宦中所積購來了兩頭黃牛,令女兒負責餵養。
將這些穀物留在本州畢竟是一件好事情,眾人紛紛同意。
李世民當晚即將房玄齡、高士廉、虞世南、杜如晦和長孫無忌召入宮中,確定了此次授任之事,並讓虞世南擬出詔令,規定明日即頒行天下。
李世民臉色嚴肅,說道:「蕭公,陳公,你們作為德高望重的名臣,在朝堂之上竟然失儀爭吵,朕的話你們也不聽。百官眾目睽睽之下,讓朕的顏面放在何處?朕今日免了你們的官,你們心中存有怨憤嗎?」
李世民略微思索了一下,大喜道:「這樣很好。無忌,可讓劉林甫呈來奏摺,朕批閱后即可施行。士大夫經歷戰亂之後,不樂仕進,所以能幹的官吏不多。有了這個辦法,相信眼前的局面很快就有所改觀。」
眾人面露惶恐之色。若說吏治敗壞,原刺史應居「首功」的話,那麼,堂內的眾位也人人有份。他們沒有想到,新任刺史下車伊始,就先來了個下馬威。
鄧州處於南陽盆地的中南部,秦漢時即置南陽郡,如今改為鄧州。境內以平地為主,一條白河自西北斜向東南流去,最後歸於漢水。這裡是荊襄諸州的交通要道,自古以來商賈就很發達。
陳叔達笑道:「陛下也太小瞧我們了。想臣與蕭公共事多年,豈效小兒女促狹之狀?蕭公,你說是不是?」
李世民微微一笑,覺得封德彝的話雖有拍馬屁之嫌,然聽來還是比較舒服的。他忽然想起一事,問道:「朕讓各州舉薦人才的事兒,現在如何?」
李世民說出這樣的話,其意思已經很明顯,即是要給魏徵陞官加品。魏徵豈有不明白的道理,頓首道:「臣生性稟直,又遇上曠世明君,臣以為繼續在諫官的位置做下去最為合適,請陛下不要為臣操心了。」
李世民點點頭道:「好,等他們來了之後,朕要一一見過他們。對了,封公,致安之本,唯在得人。朕早就讓你舉賢,然時至今日,未見你向朕推薦一人。你也看到了,如今天下事情繁亂,你應該分朕憂勞。你不發一言,讓朕如何是好呢?」
李世民立起身來走下御座,背著手慢慢踱到眾人面前。就見那十一人手執詔書埋頭觀看,許多人因心中恐懼,那詔書竟然在手中抖抖索索。李世民嘴角掠過一絲微笑,心想這幫人久處鄉間,沒有見過世面,猛一下子到了皇帝面前,心中緊張也屬正常。
眾人聽了這段話,猶如石破天驚。而陳君賓不依不饒,說道:「本官行事最是認真,既然讓各級官吏耕種自足,就不允許有人敷衍了事。我為刺史,每月要查州衙諸官的耕種進度。同樣,你們也可來檢查我的田畝。州衙這樣做,各縣衙也要這樣做。各位縣令,我每月要派一名巡風大使入各縣檢查,他們或明察,或暗訪,既查百姓耕種情況,還查諸位的家田。我若有空閑時候,自會到你們那裡走上一遭。我醜話說在前面,若有人督耕不力,嘿嘿,到時候別說我不留情面,我們要老賬新賬一起算。」
李世民知道蕭瑀是寧折不彎的性格。他侍奉隋煬帝和李淵兩朝為臣,其性格一直不改,那是眾人皆知的。眼見兩人又要在自己的面前吵架,他立起身來走到蕭瑀面前,懇切地說道:「蕭公,朕知道你的性格和心事。當初朕受隱太子傾軋,你和陳公不隨波逐流,與陳公一起在太上皇面前保舉我,朕至今難忘。朕現在為君,一心想整頓朝綱,厘改吏治。若任由百官不明規矩,朕有何面目面對天下呢?我中華為泱泱大國,四夷若知道這樣,他們又如何來禮我敬我呢?蕭公,朕知道你一直心愛於我,那是你知道朕非胡作妄為之人。你說,你如此待我,莫非想舍我而去嗎?」李世民提起了過去的事,蕭瑀和陳叔達頓時心生柔情。心想那時候不遺餘力支持李世民,是瞧中了他的才具和膽略,相信他若為君,定能光大國家。然李世民即位之後,自己在朝堂之上動輒欺凌新臣,堅持己議,若李世民不用自己的意見,則頓時有失落之感。如此看來,自己是有點倚老賣老之嫌呢。想到這裏,蕭瑀囁嚅道:「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陛下一直不能釋懷,是有些太看重老臣了。」
李世民又道:「這次讓各州舉人,時間畢竟有些倉促,還是要走科舉銓選的路子循序漸進。然現在亟須用人之際,依舊例選人,時間又太久了些。」唐依隋例選人,每年十一月士子集於京城,至春而罷。
卻說諸州舉薦的十一人到了京城,長孫無忌將此事奏報給李世民,言說要在吏部面試。李世民欣喜異常,說道:「這十一人經過層層篩選,定非常人。無忌,這樣吧,你將他們引入內殿,由朕與他們親自交談。」
李世民搖搖頭,責怪道:「封公的這句話就不對了。前代明君使人如器,皆取士于當時,不可能借人才于別的朝代。像周文王和齊桓公,難道要他們先找到姜子牙和管仲之後,再行為政嗎?姜子牙垂釣渭水,管仲居於潁水之濱,他們皆隱於當世,若不是周文王和齊桓公慧眼識人,他們無異於明珠暗投。還有,諸葛亮隱於南陽草廬之中,劉備三顧茅廬請其出山,佐其成就帝業。由此來看,不管任何朝代皆有能才,只是患于不能知之啊。封公,你知事吏部,至今未向朕舉薦一人,說起來,朕應該最先責怪你。」李世民的這番話說得封德彝面紅耳赤,只好一迭聲地答道:「臣失職,臣失職,臣定遵皇上訓導,早訪異才。」然後慚赧而退。
「這兩點皆不妨。你雖為外戚,然隨我征戰多日,為朝廷立有大功,我用你非因親戚,實用你才,所謂『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是也。至於蕭、陳他們,我知道他們對我忠心耿耿,然其眼光見識才具已影響了理政大局,非更換不可,這是大節。我這樣做並不影響我們之間的感情,我還會經常詢之以政道,尊之為前輩,你放心,像裴寂以前那樣待我,如今尚且有名有封,何況蕭公他們呢?」
「哈哈,你這話說得滴水不漏,還是不著痕迹嘛。魏卿,朕這是和你開玩笑來著。朕這些天一直在想,若讓你在諫議大夫的位置上長期幹下去,未免有些屈才了,朕想給你換一個位置。」
魏徵不假思索,脫口答道:「臣往日曾對陛下說過,臣定當鞠躬盡瘁,效先朝前賢良臣之英烈,忠心為皇上辦事。」
李世民聞訊,為之滴下了幾滴眼淚,嘆道:「莫非上天要懲罰朕嗎?天降大旱又生蝗災,又損我股肱之臣。今年先是馬read.99csw.com三寶暴死,其後杜淹又死於家中,屈突通鎮守洛陽也死於任上,今日又加上封德彝,算來已是第四人了。人言封德彝外謹順而善矯飾,然他與朕共事以來,數進忠策,還算儘力,如今又暴死在任上,可加以褒揚。」當日,詔贈封德彝為司空,謚曰明。
到了午後,李世民派人將蕭瑀、陳叔達召入宮中,竟欲對他們撫慰一回。
陳君賓明白文學功曹的心事,說道:「你是覺得時間太緊了?不妨,又不是讓他們坐轎子來,他們就不會騎馬嗎?對了,你再加上一句:本人為官一任,當以清廉律己。若有敢進獻者,當即免官,讓他們不要把心思用在這上面。」
李世民又哈哈一笑,說道:「魏卿,朕知道你又在動小心眼了。你以為朕不願意你經常進諍諫之言嗎?非也。你即使到了別的位置上,依舊可以保持諫官之本色,朕一點兒都不煩,相反歡喜得緊呢。算了,我們不再說這個話題,你還有什麼事兒要奏?」
黃長史答應了一聲,繼而疑惑地問道:「流民居無定所,萬一他們領了口糧,又逃出本州,豈不是雞飛蛋打?」
陳君賓眉頭頓展,高興地說道:「好哇,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有了這些穀物,算是替本官解了大急。今後如何振興本州,就看我們的本事了。」
眾人紛紛點頭,皆贊同陳別駕的話。
文學功曹不由得面露難色,這樣將文書送出,各縣令得訊后再趕來,時間太緊了。
陳叔達的臉紅起來,也忿忿說道:「陛下,天下的事兒抬不過一個『理』字。明明無理硬要強項說嘴,還以為自己一向正確,臣看也好不到哪裡去。」
常何文墨不深,且多年來一直都在軍中歷練,心中沒有一點兒詩意浪漫。他正瞪大著雙眼留神左右的動靜,時刻想著侍衛之職,乍聽李世民說話,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一迭聲地答道:「是,是,陛下所言極是。」
到了這個時候,李世民微覺失望,又對其他人說:「顏仲良這樣說,你們以為呢?」那幫人面面相覷,莫能對語,只在那裡相顧失舌。
玄武門向北不遠,即是禁苑。這裡是皇家的園林,尋常人從來沒有進入的機會。進入禁苑南門,先是一片闊大的池沼,池邊修有長廊、涼亭,周邊植滿了奇花異草,水邊柳樹成行,由於柳樹生得茂盛,許多柳枝斜斜地垂入水中。
長孫無忌也很惱火,要求重罰這幫徒有虛名之人。
魏徵看到李世民的胸前有物蠕動,臉現詫異,不解地問道:「陛下胸前似乎有物,莫非有什麼痛楚嗎?」
劉鐵立咧嘴笑道:「這是天上掉下一個大餡餅,歡喜還來不及呢。」
那日長孫嘉敏率內外命婦到東郊採桑,歸來后對李世民說起,竟然在禁苑內發現了蝗蟲的蹤跡。這消息更使李世民心裏沉重,久旱無雨之後,若蝗蟲成災,今年的收成就難保。想到這裏,李世民心情鬱悶,扭頭喚道:「備馬,去禁苑。」
陳君賓說道:「我想好了,可由官府作保出外籌措種子。至於所需之錢,一方面讓農戶節衣縮食擠出一部分來,要對他們反覆說明,只有挨過這一段艱難日子,將田地種上,秋收之時方有收穫;另一方面,由官府扣下所有官員的部分官俸,要扣下三成,以為種子錢。當然,這部分錢是由農戶借的,秋收之時他們可以用穀物折價還上。嗯,還要加上利錢。
下面的人臉色未免古怪,新刺史直說原任刺史治理不力,那麼屬下也應該人人有份。他們啞口無言,如木偶一般靜靜聽陳君賓訓話。
長孫無忌不耐煩起來,略微大聲道:「你們沒聽到皇上的問話嗎?都來了一個時辰了,你們不發一言,莫非都是啞巴不成?」他的話剛一說完,人群中竟然有三人將手中的詔書抖落在地,顯是緊張之極。
這隻海鷂名為漁陽白,周身羽毛為白色,神俊異常,模樣很惹人喜愛。李世民親自馴它,如今已經能在李世民的口令下或撲擊,或收勢,可謂善解人意。李世民這會兒接鷂在手,那邊的太監提著鳥籠準備放鳥。李世民打了一下手勢,太監急忙打開鳥籠,兩隻黃鳥撲稜稜地飛上藍天。李世民解開縛在海鷂腳上的細鏈,揮手向黃鳥一指。只見海鷂一飛衝天,如箭一般撲向那兩隻已飛得只剩下兩個小點的黃鳥。人還沒有看到海鷂如何動作,只見那兩隻黃鳥直線掉到地面上,海鷂一轉身飛回到了李世民的臂膀之上。
李世民騎在馬上,令前導減慢速度。只見在火把的照耀下,周圍被綠色和夜色掩映,只有近旁可以看到被夜露潤濕的花葉。鑲滿鵝卵石的花徑在月光下如同一條白帶,隱隱地延伸到遠方。一陣晚風吹來,花氣襲人,禁苑內到處暗香浮動。想是因為環境使然,到了這一刻,李世民的心境方慢慢輕鬆起來。他扭頭對常何道:「想不到月夜之時來遊園,別有一番滋味呢。」
魏徵從袖中取出疏議一道,雙手遞給李世民,說道:「臣聽說有人勸陛下出城狩獵,臣以為目下非常之際,不宜狩獵。因上疏一道,請陛下審示。陛下若以為臣所奏有些道理,可斥那些勸說之人,以理奪之。」
陳君賓的措施確實見效,流民聽說鄧州這裏既放糧又發種子,扶老攜幼直奔鄧州而來。各縣在陳君賓的嚴令下,皆設了接待流民的粥棚。流民到來后先飽餐一回,然後到指定的村落搭棚居住。縣衙按人頭給他們送來了口糧和種子。他們稍事休息,即開始到劃定的田畝里墾荒。那些日子,鄧州各地濃煙四起,流民先是一把火點燃了田畝里易燃的枯草,用草木灰施了一遍底肥,然後荷鋤下地,將新長出來的青草除去。隨後深耕作壟,小心翼翼地撒上種子。
孰料這幫人實在平庸,他們到了尚書省內,面對策題,構思彌日,終不達要旨,理既乖違,詞亦庸陋。李世民一一閱畢了他們的答卷,未免大失所望,嘆道:「看樣子欲速則不達呀。朕心急求才,偏偏事與願違。」
這日晚間,李世民閱罷幾道奏章,不由得心生煩悶。他起身離座,慢慢踱出殿外,抬頭望去,就見繁星滿天,月牙兒斜斜地掛在天中。李世民心中暗暗罵了一句:「這個鬼老天,明明懸著雨水在天上,為何就是不落下來?」
屈指算來,自年關過後,至今沒有一場好雨下來。其間雖有幾次烏雲翻滾,落下了幾滴雨,然而狂風大作,吹散了滿天烏雲,天空又晴朗如故。各地來的奏章顯示,關中、山東、河北、河南等地旱情嚴重。臨近河渠的地方可以引水灌溉,離水稍遠一些的地方只能望水興嘆。如今春種已過,苦於無水滋潤,種子難以成活。
陳君賓自卯時二刻即升堂,與州吏們商議興農之事。陳別駕昨晚上想了一夜,今晨首先向陳君賓獻了一件大禮物:「刺史大人,本州近日得了一宗大寶物。想是刺史大人駕到,以顯祥瑞呢。」
「本官已經說過
read.99csw•com,對於你們以前的過失,只要不是十惡不赦且民憤極大的,本官概不追究,但必須干好今後之事。今天大家來了,回去后要辦好這幾件事。第一件,抓住春耕的時機,儘力恢復荒蕪的田畝並抓緊補種。我聽說,一些人家裡,因缺少種子無法耕種。這些種子,要由官府出面購來分發到農戶手中。」
眾人瞪大著眼靜聽陳君賓訓話,心想這個其貌不揚的老頭兒敢是有種田的癮。他甫一到任,既讓官員們督促百姓大力墾田,又讓官員本人身體力行親自耕種。官民同耕,哪裡還有官民之分啊?
李世民覺得胸前的海鷂安靜了下來,心境也隨之平和下來。
李世民讀完此書,心中暗道:「這個鄉巴佬莫非有先見之明?我這裏剛剛動了要去終南山狩獵一回的心思,他那邊的疏議已經寫好了。」遂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前,多虧自己眼疾手快將海鷂藏起,不然讓魏徵看到,免不了又是一番勸諫。想到這裏,李世民正色道:「魏卿思慮良深,朕甚嘉許。朕一會兒令人將你的這道上疏貼于殿內的照壁上,使朕能隨時瀏覽,以為鑒戒。」
魏徵見李世民接受了今日的諫議,遂躬身告退。
常何驚愕地張大著嘴。皇上出行動輒儀衛數千人,自己僅召來一百人,竟然遭到斥責。他的腦子反應挺快,急忙喝道:「留下十人為前導,其餘人立即熄滅火把,返回營地。」
李世民臉現尷尬之色,搪塞道:「沒什麼,朕今日感到有些胸悶,因尋些涼物熨撫。嗯,你說得對,這事兒到了定盤的時候了。」
封德彝答道:「陛下說過的話,臣豈敢不儘力?只不過臣細心觀察,至今未見有奇才異能之人,因無法舉薦。」
「前隋最盛時計戶六萬八千余,計口二十五萬六千餘人。然現在不足其三分之一,戶不足二萬,人口為七萬五千二百五十七。」
堂上頓時發出了一陣輕笑聲音。
蕭瑀的性子執拗,向來吃軟不吃硬,經李世民這一番軟語勸說,也就軟了下來,因表示道:「陛下,老臣非不明事理之人。陛下既然說到這個份上,老臣定當遵從。我們名為君臣,其實若論輩分,太上皇以前日日稱我為蕭郎,則陛下為老臣的後輩。話已至此,臣豈敢自恃老臉而執意指斥陛下呢?」蕭瑀是李淵母親獨孤氏娘家的女婿,與李淵平輩。李淵在位時不呼其官銜,而是稱其為「蕭郎」,很是親近。
「總而言之,皇上說『農為邦本』,『撫民以靜』,是符合民心的旨意。皇上的明詔已抄往各縣,請你們回去后再讀一讀,細加體味。本官現在到任,來年考課諸位,這興農一節最重要。只要所轄民戶農桑興旺,人們安居樂業,即為大功一件。至於有其他不嚴謹的地方,本官可以忽略不計。反過來說,若有人在這一年中千般好萬般好,唯將農事給弄得一塌糊塗,則不是好官,本官先免其職,再究其失。」
李世民接過疏議,展開一看,只見其中寫道:臣聞秋獮冬狩,蓋唯恆典,射隼從禽,備乎前誥。伏唯陛下因聽覽之餘辰,順天道以殺伐,將欲摧班碎掌,親御皮軒,窮猛獸之窟穴,盡逸材于林藪。夷凶剪暴,以衛黎元,收革擢羽,用充軍器,舉旗效獲,式遵前古。然黃屋之尊,金輿之貴,八方之所仰德,萬國之所繫心,清道而行,狀戒銜橛。斯蓋重慎防微,為社稷也。是以馬卿直諫於前,張昭變色於後,臣誠細微,敢忘斯義?且天弧星,所殪已多,頒禽賜獲,皇恩亦溥。伏願時息獵車,且韜長戟,不拒芻蕘之請,降納涓澮之流,袒裼徒搏,任之群下,則貽範百王,永光萬代。
陳別駕事先未做準備,然他畢竟宦途多年,並非蠢材,稍為沉思後言道:「刺史大人申明皇上興農之意,我們實在振奮。本州戰亂之後,百姓流離,至今未有恢復,是該興農的時候了。」
李世民未盡興,忽然收斂起笑容,忙不迭地把海鷂塞入衣懷中,然後正色站立。
小兒子揶揄道:「想不到父親的官越做越大,我們反而成了百姓人家。」唐將諸州分為上、中、下三等,邢州為中州,而鄧州為上州。陳君賓從邢州刺史遷為鄧州刺史,品秩從原來的正四品升為從三品,無疑是升了官。
他仔細琢磨魏徵的話,點頭說道:「魏卿所言極是,古人云,王者須為官擇人,不可造次即用。朕今行一事,則為天下所觀;出一言,則為天下所聽。如用人一節,最為重要。朕若用得正人,則天下皆善;誤用惡人,不善者競進。賞當其勞,無功者自退;罰當其罪,為惡者戒懼。朕因知賞罰不可輕行,用人彌須慎擇。如此看來,卿所奏須重德行一節,應作為擇官的首要。朕即囑無忌要將之作為考人的第一課。」
「臣聽無忌說過,各州已經向吏部報來了名單。無忌已令各州派人帶領他們剋日上路,赴京城接受吏部測試。」
這時,他們不覺已過了兩園,再往前,因尚未開墾,野草淹沒了路徑。常何見狀,急忙稟道:「陛下,前面野草叢生,怕有蟲獸出沒,似可返回了。」
陳君賓目光轉向其他人:「陳別駕這樣說,你們以為呢?」
封德彝終究沒有為李世民舉薦一人,兩日後,封德彝在尚書省辦公時突然倒下。李世民聞訊,親自來到尚書省探視,只見封德彝嘴歪眼斜,躺在那裡說不出話來,顯系中風之狀。李世民一面令太醫為他診治,一面令尚輦局抬輿過來,送封德彝歸入府居。是夜,封德彝再也沒有醒過來,享年六十歲。
陳君賓滿懷信心:「不妨,他們只要有糧吃,有地種,諒他們不會輕易逃走。俗話說故土難離,他們的故土若真的能夠生存,他們能輕易捨棄嗎?就是真的有人跑了,畢竟是少數,也無礙大局。不過,一些防範措施也要跟上,比如,他們領了口糧、種子,可依地理以十戶為連保,以互相監督,不得擅離。這些其實也是末節,他們現在有飯吃,又眼望著可以收成的莊稼,肯定不會跑的。劉縣令,若你流離失所忽然遇到這等好事,你將如何處之?」
李世民哈哈大笑,用手輕撫海鷂的羽毛,贊道:「好鳥。」
陳君賓眼光一轉,面向南陽縣令劉鐵立道:「劉縣令,你很好呀。本官剛剛上任,你就送來一件大禮物。我今天聽說之後,高興勁兒還沒有下去呢。」
文學功曹依令當場擬出文書,送給陳君賓過目。陳君賓略改了幾字,囑人分頭謄清,並派快馬送出。
這幫人畢竟訓練有素,聞言后立刻齊刷刷地下馬,將火把插入隨帶的木質套子里,火把由於沒有空氣接觸頓時熄滅,然後他們就地索馬低頭恭送李世民。到了這個時候,李世民方才露出了一點笑意,贊道:「嗯,常何,兵帶得不錯。兵士上陣后能否管用,關鍵要看平日的訓練如何。朕的眼力是比較準的,只要看了他們的一招一式,就知道他們平日訓練的程度。好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