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七回 開科舉學子競才 抗天災刺史立功

第七回 開科舉學子競才 抗天災刺史立功

如此過了數日,鄧州全境內貼出了陳君賓刺史的告示。其中言稱官府為了解決百姓儲藏糧食難的問題,特議價敞開收購百姓手中的餘糧。其所定收購價格為當時鄧州境內的市價,比國內的市價要低上一半。百姓看到有處賣糧,且是自己感恩戴德的官府出面收購,他們留足口糧和種子之後,紛紛踴躍賣糧。
此後北方諸州有蝗災起來,陳君賓聞訊加倍小心。他令各縣組織男丁到河汊沼澤等地,盡去其中叢生的蘆葦和雜木,尤其對北境一帶最為小心。男丁們手持柴刀,在其間拉網剝離,使蝗蟲沒有棲息之地,這樣修成了一道闊大的隔離帶,以與蝗災之地相絕。是歲,鄧州境內因防範縝密,果然蝗災不起。
「不妨。只要今年秋收大熟,我們將等量的穀物再貢獻給朝廷就是,上面不應該再怪罪我們。畢竟,倉中的糧食未入你我的私囊,而是入了百姓的口中,就是當今皇上知道,想他也不會說什麼。」
以往舉行帖經、經義、策論、詩賦等考試時,考生將名字填在卷子上,考官閱卷時,可以看到該卷的主人。若考生與主考官串通,極易在試卷上做手腳。褚亮建議,考生將名字寫上卷子之後,由貢院派專人在其名字之上糊紙加封,並蓋上貢院的印鑒。考生交卷后,將所有卷子次序打亂再編上號碼,閱卷及排定成績時皆以號碼為標誌。放榜之前一個時辰,再由主考官及御史台、大理寺派員當場監督開卷,然後放榜。
李世民向房玄齡、杜如晦、褚亮點點頭,意甚嘉許,說道:「採用『糊名』方式,只是考試的第一道環節。現在諸賢畢集,朕今天來,是應玄齡、如晦之請,要與你們商量下一步的事兒。往年考生抱怨最多者,是答案不標準。陸卿,你以為呢?」
房玄齡、杜如晦和褚亮既然主持此次會試,李世民又表示親自參加聞喜宴,對此次會試極為重視,三人自然不敢怠慢。參加會試的生徒,因其入學有嚴格的身份限制,其背後大多有顯赫的家世。至於經鄉貢入圍的人,因有上州為三人、中州為兩人、下州為一人的限制,鄉貢考生也與州府長官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武德年間以來,這些考生到京城之後,須打通考場內外的各種關節。他們除了向所司投遞牒文、狀書進行登記等例行公事之外,還有行卷、溫卷等名堂。所謂行卷,即是考生將自己的史才、詩筆、議論之高下寫成文卷達于主司,其中最關鍵的是將自己的背景告訴主考官。過了數日後,他們將該文複製一份再送一回,名為溫卷。在這個過程中,有重權的家庭要向主考官打招呼,大多數人要想法拜見主考官,並奉上金帛。房玄齡三人先是下令廢止行卷、溫卷等舊例,又由褚亮提議此次考試採用「糊名」制度。
「雨還是要祈的。方今天下大旱,皇上親自祈雨,能定民心。聽說數日之後,皇上還要親耕籍田。祈雨與籍田儀式,其義共通,皆有示範天下之意。臣這樣說,無非請皇上寬慰聖心,不可因少雨而憂勞。」
大理少卿孫伏伽今天代表大理寺到場監督,拱手祝賀道:「褚尚書,令郎脫穎而出,足見你教子有方。杜僕射所言不錯,當今皇上即位后的第一任會試,讓令郎折桂,更顯得不一般了。」褚亮看到兒子得中狀元,自然歡喜異常。聽到眾人的道賀之詞,漸漸冷靜下來,說道:「這件事兒不妥。我現為吏部尚書,卻讓兒子得中,難免有瓜田李下之嫌。」
「哈哈,知道朕要破財,你倒推得乾淨。戴卿,朕今日賜你十萬錢,你可拿這些錢修繕一下住宅,還還舊欠,讓家人衣服光鮮起來。你們為朕的臣子,若大家皆衣衫襤褸,亦非朕之本意。」
幾人聽后不禁輕笑,戴胄躬身就要告退,褚亮這時正好走進來。
「此次會試,皇上要親自參加聞喜宴,又讓我們三人為主考官。另陸、虞、顏等先生謹慎命題,認真閱卷。若到頭來,因為令郎得中狀元而說此次會試不公,我們今後還有何面目辦事?」
秋收之後,鄧州全境大熟。百姓收穫之後感謝官府之恩,加倍將原賒欠之口糧和種子歸還官府。一時間,各縣的義倉及南陽縣的官倉皆儲滿了糧食。儘管這樣,百姓家中的糧食仍然充足,因無法妥善收藏,甚至發生多起儲藏不善使穀物霉變之事。此年,方圓諸州以鄧州的穀物最便宜,外州的商販紛紛來這裏收購糧食。陳君賓看在眼裡,急在心裏,他不允許將穀物賣給他州流散天下。因李世民下詔給復天下一年,陳君賓不敢採取租賦形式徵收穀物,思索了數日,終於想出了一條好計。他將州、縣中的衙役們盡數遣出,令他們全力搜索商賈,每抓住一名,即令其退出錢糧之後方能離開。他又派人在交通要道上設立卡子,嚴厲查處私自販運糧食之人。鄧州這樣一鬧,一下子遏制住了糧食外流的勢頭,這樣又帶來了一個後果,即是糧食價格更賤。
房玄齡等人聽到褚遂良得中進士科頭名狀元,紛紛拱手向褚亮道賀。杜如晦說道:「褚先生,所謂書本網、將門虎子,令郎今日是也。令公子曾蒙皇上誇獎,今日又得中狀元,果然名副其實。」
孔穎達也欣喜過望,躬身領旨。
袁天綱道:「陛下,往年春分之時祭祀于東郊,其中有祈雨的成分,然而儀式短促顯得一般。今年欲定民心,祈雨儀式須盛大一些。臣想好了,可在京城朝日坊之東置九宮貴神壇,以祭祀太一、天一、招搖、軒轅、咸池、青龍、太陰、天符、攝提九神,祈其降伏水旱,功佐上帝,德庇下民,以期嘉穀歲登,災害不作。至於吉時,臣以為後日寅時為宜。」
李世民又道:「戴卿,你是相州安陽人吧。算來你為官時間也不短了,現在的官位也不低,緣何京城人往往說你家境最窮呢?」
張刺史沉默不語。
李世民道:「秘書省、弘文館內的所有圖書任你覽取,朕另要下詔,令百姓士子爭相獻書,以備考訂之需。顏先生,你既然領下這件事兒,中書省的事兒就不要多管了。溫卿,顏先生的官職還掛在中書省,具體細務可交給別人辦理。」
不日之間,李世民親自主祭祈雨儀式和親耕籍田儀式的消息傳遍天下,當此受災之際,他的行動給百官和百姓吃了一顆定心丸,人們紛紛行動起來忙於農事,力圖自救以求有所補益。
李世民定下了這些事兒,忽然想到遠水解不了近渴,遂說道:「至於眼下的會試,只好多依人力了。像命題、判卷、審核,就由玄齡、如晦、褚、陸、孔、顏、虞等先生辛勞一番了。取賢選士為國之大業,不可有任何懈怠,想你們不會枉費朕的這番心思。」
李世民此時正在政事堂里,在場的人有高士廉、溫彥博、長孫無忌、魏徵,大理卿戴胄也剛剛趕到這裏。
「依卿所言,這雨水早晚就會下來,其實不用祈雨,是嗎?」
李淳風read•99csw•com任職以來,見每至春天即遭大旱,正在琢磨這件事兒。為了排定天文曆法及弄清星際規律,他這些日子一直忙於製造渾天儀。李淳風搜索古來資料,憑藉自身智力,終於完成了渾天儀的模型。他見李世民眉頭緊皺,顯然憂思良深,搶先答道:「天旱亦即天時,非憑人力也。陛下,臣近日做成一件小玩具,以此來說明天象宇宙,很是簡略,請皇上能夠御覽一番。」
李世民笑道:「褚先生,你與玄齡等人一樣是讀書人,緣何一遇到自己的事兒就犯糊塗?你為吏部尚書,是朝廷的命官,令郎今日進士及第,亦是按朝廷的規制亦步亦趨。至於他脫穎而出得中狀元,那是他個人的本事,你何必要硬行攀扯呢?我看玄齡他們說得不錯,他們的話也正是朕想說的話,就按例發榜吧。想來現在應該放榜了,這會兒左右無事,大家隨我出去觀察一回。」
孔穎達、顏師古顯然深受其弊,皆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戴胄當時點頭答應,畢竟是皇上的金口聖諭,那是一點都不能含糊的。然他回衙后翻看《武德律》,發現律中規定對作偽者的最高處罰為流放,罪不至死,於是急急忙忙來找李世民請旨。
劉鐵立一直懷著心事,怯怯說道:「陳大人,糧倉的事兒按例應該向朝廷稟報,我們私自瞞了下來,萬一上面怪罪下來,下官怕吃不消啊!」
陳君賓見這兩人心情難釋,知道不是能用言語相勸的,也就不再說話。他伸箸夾過雞頭和雞項,然後有滋有味地將其啃食。很快,其項下的案上出現了一堆碎小的雞骨頭,上面已經沒有一絲皮肉。張刺史見此光景,湊話道:「想不到陳大人愛吃雞頭和雞項,按說這裏無肉可尋,其中有什麼妙處嗎?」
可惜兩位刺史食不甘味,他們本來就滿懷心事,現在又見了鄧州這裏興旺的景象,心事又加重了一層。他們見陳君賓誠心相勸,遂捧盞心不在焉飲下。
「陛下若立刻殺之,臣不敢說什麼。只是陛下將罪人交給臣處理,依法辦理為臣的本分,臣不敢有虧於法。」
魏徵沉吟片刻,答道:「皇上以誠待天下,那是不會錯的。臣想戴卿這樣,自然有他的道理,且這件事兒上,守法與失信並非矛盾。」
李世民聰明絕頂,豈能不明白其中的事理?他一轉念之間已經有了主意,說道:「也罷,既然有《武德律》在前,就按律量刑。只是《武德律》頒布已久,其中條格繁複,當初太上皇鑒於隋世苛政,因以寬仁待人。今天看來,是否有些過於仁愛了?似有增刪的必要。」
陸德明年紀既長,名氣又大,在儒林中有著泰斗的地位,遇到學術紛爭時,他常常一錘定音。他的結論未必使每人都服氣,然礙著他的名氣大家不敢吭一聲。今天他當堂表示與別人積極溝通,實在是一件很難得的事兒。周圍人聽到后,不免心生感激,李世民也贊同,笑對他點了點頭。
李世民知道李淳風雖口頭上說得輕鬆,卻定是一件非同小可的物件,遂喚人去取。其實李淳風來的時候已經將渾天儀帶至宮外,出門取物的太監片刻即回。他們小心翼翼將渾天儀放在殿中間,然後揭開蒙在上面的絲絹,一架用黃銅製成的精緻儀器頓時映入眾人的眼帘。
數日後,袁天綱又主持了籍田儀式。還是在京城東郊,李世民親祭先農,此後立於千畝之甸。就見耕根車載耒耜到了身側,司農卿取之跪送至面前。李世民取耒耜就耕位南向而立,既而耕三推。此時,京中百官及京城百姓皆圍觀,將耕籍之地圍得密不透風,他們看到李世民開始耕作,頓時跳躍歡呼起來。李世民耕作之後,三公、諸王、尚書、卿等依順序入田耕作。
「鄧州山川濕潤,加上河汊較多,地貌有明顯的優勢。說到底,本官還是佔了地利的便宜。當然,巧法兒也想了一些。像眼前的水車,就是對付天旱的一件利器。張大人,蒲州那裡兩面皆臨河水,你若依此水車的式樣加以建造,汲取河水以灌溉農田,也許能起到一些作用。」
孫伏伽催促道:「褚尚書,房杜僕射既然這樣說,你就不要再固執了。如今貢院外學子翹首以盼,不可耽誤了放榜的時辰。」
放榜之日,榜前萬頭攢動。就見進士科黃榜上,褚遂良以頭名得中,成為新科狀元。人群中有人知道褚遂良的來歷,不免嘀嘀咕咕:「知道這褚遂良是誰嗎?他是現任吏部尚書的公子啊。都說此次會試公正無偏私,看來也未必呀。」
蒲州在鄧州的偏西北方向,虞州在鄧州的偏東北方向,兩州距離鄧州皆有八百余里。兩位刺史不禁納悶,鄧州也同樣遭遇災年,何以就五穀豐登能接納流民呢?他們兩人不約而同換上官服,前去拜見鄧州刺史陳君賓。
魏徵不以為然,說道:「法為國家之本,若施以威刑嚴法,再口頭上空喊寬仁,這樣豈不矛盾?仁義,理之本也,刑罰,理之末也。若想以寬仁治天下,務必慎于刑法。太上皇起兵太原,廣布流恩,終於使天下歸心,克成一代大業。陛下,還記得年初時臣與封德彝等人爭論的情景嗎?若想撫民以靜,須以教化手段施政。再以威刑嚴法加於百姓,即與宗旨不符。」
兩人所行道路不一,然沿途所見情景大致相同。只見道路兩旁剛剛冒出青芽兒的漫坡上,每每有著一堆堆的新土,不用問,那裡面自然埋葬著因飢餓而倒斃的流民。愈往南下,墳堆愈多,兩人的心境也日日沉重起來。他們眼望前方的萋萋蔓草,心想這些流民最終要逃歸何處呢?
貞觀元年時因天旱加上蝗災,秋收僅有往年的六成。百姓雖不用繳租賦,然家中存糧難以支持到來年,所以大地漸暖之後,北方受災嚴重的諸州百姓已經斷糧,又見天旱春播無望,遂背井離鄉,結伴向南方乞討活命。
會試有條不紊地舉行。考試之日,舉子們自備蠟燭、飲食,以及各種考試所用之物,通過層層關口,魚貫進入貢院。這些舉子自晨開始入院考試,至暮方退。唐制規定,舉子們到了晚間還沒有交卷,許燒燭三條。若三條燭用完,則必須交卷。
李世民想在雞蛋裏面挑骨頭,且所言也甚有理,弄得戴胄一時語塞。
戴胄躬身謝恩。
李世民若有所思,緩緩點點頭,既而問道:「袁卿,這祈雨儀式就由你主之,你以為何時為吉呢?」
唐代學校以官學為主,私學為輔。官學中又分為兩類,即中央官學和地方州、縣官學。中央各類官學皆隸屬於國子監,計有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律學、書學、算學等,其生徒名額及入學身份資格皆有嚴格的規定。如國子學,生徒名額為三百人,入學者為文武官三品以上子孫,或從二品以上曾孫,以及勛官二品,縣公、京官四品帶三品勛封之子。其餘州、縣官學生徒名額也有限制。每年的會試,各類官學中參加考試https://read.99csw.com的生徒居於多數。其他舉選因不從學校中選拔,而是先在州縣舉行預考以選人,稱為鄉貢。這兩類人就構成了參加每年會試的舉人。
「天地一靜一動,皆有常式;地上風雲變幻,並非無常性。譬如雨水,一年中可見其多寡,然將之放入宇宙之中觀察,則相對穩定。簡言之,去年與今年少雨,明後年必定雨多。天造萬物,須使諸物大致平衡。」
蒲州刺史姓張,虞州刺史姓皇甫。兩人聽說陳君賓在田畝中勞作,不禁面面相覷,臉現古怪之色。他們剛才在堂上等候的時候,彼此已經互相道過台甫,得知對方來鄧州也為尋找轄下流散的民戶,不禁啞然失笑,又不免臉現尷尬之色。他們顯然急著要見陳君賓,皇甫刺史問主事道:「不知陳大人耕作的地方,離這裏遠不遠?」
張刺史眺望湍河兩岸風光,見兩岸支有無數的水車,因說道:「陳大人,吃飯的事兒不急。我與皇甫大人一直在納悶,眼下諸州皆受天旱之憂,鄧州為何獨獨能抗水旱于無形?」
眼見會試日期一日日臨近,房玄齡和杜如晦開始忙碌起來,褚亮現為吏部尚書,自然也不能清閑。
陳君賓見這兩位刺史心情不好,知道他們既怕上面怪罪丟官,又有些怨天尤人,心想就由著他們說。過了一會兒,他抬箸示意道:「來,嘗嘗小女養的雞。此物輔以山間的野菇來煨,滋味最佳,最好趁熱來吃。」陳、皇甫兩人聽言,只好停下話頭,伸箸夾起野菇慢慢咀嚼。陳君賓抬起頭來,悠然說道:「本官自去年號召所有官吏自耕自足,一開始許多人不解,說是官吏靠官俸養家為古制,實際上他們是難受其苦。現在誰若再問他們,嘿嘿,他們誰也不願意丟掉家中的耕地了。他們說,吃自家種的糧,食親手種的菜,是最快活的事兒。」
考生們經過帖經、經義、策論、詩賦考試之後,陸德明等一班人認真地閱卷、複核,其中進士科一百一十七號考生綜合分數列為第一,成為進士科的狀元。放榜前一個時辰,房玄齡、杜如晦、褚亮以及御史台、大理寺人員來到貢院,監督揭名的過程。進士科作為最顯赫的科目,其狀元姓甚名誰自然引起眾人的注目。兩名吏員小心翼翼揭下一百一十七號試卷的糊紙,他們認真地核對了一遍,然後喝道:「進士科一百一十七號考生,名為褚遂良。」
杜如晦也說道:「對呀。褚先生這樣想,豈不把我們陷入不義之境地嗎?」
李世民走到渾天儀面前仔細觀賞,只見居中的黃銅球體兩端用軸固定著,上面顯示黃道、赤道、北極、南極等位置;球體周圍,橫亘著數條軌道,上面嵌著固定的青銅小球,代表月亮、北斗星等星體。下面的球座亦用黃銅造就,不是整體一塊,而是採用水車的原理,做成了相連的齒輪系統。渾天儀的旁邊,另立著一座巨大的漏壺。
漏壺中的水滴入斜槽中,水帶動其中的葉片開始轉動。這時,只聽渾天儀輕微作響,就見上面的大球和小球開始緩緩轉動。
轉眼冬去春來,已是貞觀二年的春天了。老天爺似乎要接著和李世民過不去,春節過後,久旱無雨,田畝中因乾旱裂著大大的口子,無水滋潤的禾苗漸漸乾枯,乃至枯死。
皇甫刺史又嘆了一口氣,說道:「是啊,想我就任之初,也想干出一番成績來。奈何天不與便,到頭來竟然成了空殼之州。有時候我忽生奇想,覺得不如將自己鎖往京城,讓朝廷依律問罪,這樣最乾淨,強似在這裏苦受折磨。」
所謂《五經》,即是《周易》、《尚書》、《詩經》、《禮記》、《春秋》五部古代經籍。正如李世民所言,《五經》因流傳日久,文字多訛謬。加上南北分裂、版本不同且各自倚為正宗。如今天下一統,《五經》必然成為生徒學習的課本及考生們的考試所本,因未有統一的版本,使生徒和考生們莫衷一是。所以,現在考訂《五經》,改變學生求經無所適從的苦惱,是迫在眉睫的大事。顏師古從家學中繼承了研究經學的基本功,早就感受了《五經》版本不一的切膚之痛,聞聽李世民欽定自己主持考訂《五經》,心想這是流芳後世的美事,不由得大喜,從椅子上立起躬身道:「陛下如此重視臣下,師古唯有感激涕零。」
魏徵微笑道:「君子取財有道,則一招一式皆循王法。陛下心起愛意,臣其實不用多說。」
張刺史答道:「陳大人所說的皆是至理,奈何蒲、虞兩州已成空殼,舉目境內,村落蕭疏。我也想使農事興旺,然無人無糧,俗話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兒。」
「哈哈,你怎麼學得和魏卿一樣,有一股不依不饒的勁頭?你以為你做得沒有一點缺失嗎?我問你,你為大理寺的主官,應當對律令倒背如流。緣何朕要殺此兩人的時候,你連連點頭,不提反對意見,還要回府後扒開書本再找根據呢?」
陸德明、孔穎達、顏師古等人都很興奮,以前他們見到科舉腐敗,雖怒其弊然也無招,此次能夠憑能取士,也是他們多日的理想。陸德明說道:「新朝氣象須在科舉中體現,選士如何蓋發於此。老臣這些日子也接觸了幾名來會試的舉子,聽他們的言談,對此次會試充滿了信心。以前會試之後,每每有落第舉子當街痛哭,痛罵考試不公。這幾名舉子說,即使此次不中,心情也會釋然,畢竟考試對每人都是公正的。」
此次會試,考生雲集京城,前面已經說過,能夠成為舉子來參加會試者,皆有嚴格的身份限制和預選程序。武德年間因管理不嚴,請託之門大開,時人謂之曰「貴者以勢托,富者以財托,親故者以情托」。各種舞弊現象隨之而來,他們或偽造身份取得會試資格,或考試時夾帶圖籍乃至請冒名假手代考,種種花樣,不一而論。所司雖屢加糾繩,然不能止絕。李世民深知這些流弊,事先發出了數道詔令,要求令行禁止。像詭資蔭冒牒取得會試資格,詔許自首后可以退回原籍;若不自首,一經發現,其罪當死。
李世民也嘆了一口氣,說道:「所謂百業待興,是說積弊太深啊。若歷朝皆為太平盛世,則經籍典章順利傳承,不用再從頭收拾了。嗯,這件事兒不可小視,須細細考究。南北朝之後,因南北對峙,各有師承,因襲舊說,在流傳過程中不免以訛傳訛。到了隋世,劉焯、劉炫開創統一經學的先河,惜隋世國祚短促,未能完成。此後隋末戰亂,先代之舊章,往世之遺訓,掃地盡矣。現在天下漸平,該是統一經學的時候了。顏先生,你少傳家業,博覽群書,精研訓詁,這考定《五經》一事自然由你擔當了。」
年關之後,春旱依舊。陳君賓一面下令各縣繼續抗旱搞好春播,一面不停地到各地巡視。他現在比起去年來顯得踏實多了,然而不久,各地災民紛紛read•99csw.com前來乞討。面對此情況,陳君賓對其屬下說道:「鄧州能有今天,雖是官民共同努力的結果,然追根溯源,南陽縣的糧倉使鄧州受益匪淺。如今天下災民流離,我們能看著不管嗎?可令州、縣、鄉衙逐級設立粥棚,所需糧食由官倉撥給。另說服百姓依據自身能力,分出房屋並給食四方流民。我們這樣做,也算是為國家盡一份心力吧。」
皇甫刺史說道:「張大人,鄧州的做法須活學活用,不可生搬硬套。若讓我說呀,還是讓陳大人不厭其煩地將他的做法告訴我們,我們再細細推敲,總能學到有用的地方。」
皇甫刺史真誠地說道:「陳大人躬身稼穡,僅此一節就知道鄧州所以興旺的原因。本官與張大人前來,就是想來向陳大人請教如何行興農大計。望不吝賜教。」
數日後,他們幾乎同時到了鄧州的地界。流民到了這裏似乎一下子失去了蹤跡,道路兩旁再也見不到新修的墳堆。他們急忙尋來當地人詢問,來人答道:「本州陳刺史仁慈為懷,已令官府和民戶騰出住所,收納流民,並給予飲食,他們不用到別處流浪了。」
陳君賓感嘆道:「人活在世上,皆靠大地來養。我耕種一年有餘,方悟大地對人最不吝嗇。一分耕種,一分收穫,田畝一點都不會虧待你。國內諸州山川不一,形勢不同,只要你耐心來侍弄這塊地兒,總會有辦法的,也定有收穫。兩位大人,這不是我陳君賓在這裏賣嘴,只要你們將全部心思用在興旺農事上,定有效果。從歲數來說,我比兩位要年長許多。想起在隋朝為官的時候,還要用心去對付他人,以防止官場傾軋。當今皇帝詔令以農為本,提出撫民以靜,我們為地方大員,則可心無旁騖,一心撲在農事上,這樣做即是遵從了皇上的聖意。君賓說的這些,兩位大人不妨一試。」
陳君賓飯後起身送客,到了門外,他對兩人說道:「兩位大人這幾日儘管住下來好了,不要再愁悶不已。難道大事臨頭,一味愁悶就可以解之嗎?本官現在有一個初步想法,待你們遊歷各縣之後我們再談。我敢說,屆時定讓你們一展愁眉。還是那句話,事在人為。只要我們認真去做,什麼事情都不在話下。」
李世民這日早朝之後,輕車簡從來到貢院對面的城樓上觀看。就見一千余名舉人手攜脂燭餐器,肩扛單席,聽到吏員呼其姓氏則入于內。其時天色尚暗,如長龍一般的隊伍緩緩移入貢院。李世民看了一會兒,忽然縱聲大笑:「天下英雄,盡入我囊矣。」
「咳,我覺得雞身上以這裏最有滋味。你想呀,湯里的鮮味浸潤於此,在啃食時候可以餘味無窮。且這裏的肉最為鮮嫩,因其肉少,尤為可貴。哈哈,可惜它們都讓我享用,你們今日不能再享其口福了。」
陳君賓謙讓道:「好說,好說。兩位大人,這裏無可坐之處,請回州衙深談如何?且時辰已近午時,你們遠來疲憊,我也要聊備幾杯水酒以為洗塵才是。請,請。」
「陛下,法者,布大信於人,言乃一時喜怒所發。陛下以一時忿怒欲殺之,既而知不可,使其從法流亡,此乃忍小忿,存大信也。如此,更使天下之人知道陛下心存誠信。若陛下殺之,即是存小忿而違大信,臣實在為陛下可惜。」
其實褚遂良得中狀元,尚費一番波折。
陳君賓去年所種的莊稼也喜獲豐收,所獲穀物足夠全家二年之用。小女兒養的牛又誕下了兩頭小牛犢子,加上養的大群雞鴨,陳君賓的家裡可以說是「五穀豐登,雞鴨成群」。小兒子參加了去年的會試,喜中明經科第二十七名。陳君賓現在將本州事務理得井井有條,又加上家務亦順,可謂「人逢喜事精神爽」。他這會兒身著短褲夾褂,正揮鋤清理壟間雜草。小兒子參加關試之後,正在家中等待吏部銓選,這一年間的田間生活,將他原本稚嫩的身子鍛煉得很壯健,他也並排和陳君賓一起勞作。他們在那裡耕作很專心,並未發現一群人向自己走來。那群人到了田壟旁,主事緊跨幾步向陳君賓稟報,陳君賓方才停鋤抬起頭來。聽說是蒲、虞兩州刺史來訪,他扔掉鋤頭,一邊用衣襟擦汗一邊迎上前去。
褚亮將房玄齡、杜如晦以及孫伏伽的話複述一遍。
李世民聽完褚亮的訴說,反問道:「玄齡、如晦他們如何說?」
原來李淳風、袁天綱這些年一直在外遊歷名山大川,李世民登基即位后,著力將兩人尋回,授李淳風為太史丞,袁天綱為太常寺少卿。太史局掌察天文,稽曆數;太常寺掌邦國禮樂、郊廟、社稷之事。李淳風通群書,明步天歷算;袁天綱通《周易》,善陰陽之術。李世民讓他們兩人在這裏任職,可謂知人善任。
陳君賓搖手道:「皇甫大人,不可。須知事在人為,你若一味消極,那是沒有出頭之日的。眼下遭旱災的非你蒲、虞兩州,相信其他州的刺史同樣焦頭爛額,你豈能輕言放棄呢?鄧州能有今日,一者佔了山川的便宜,二者去年以來,各級官吏和百姓心往一處想,勁兒往一處使,才辦成了一些事情。你們只要從現在開始踏實地辦事,相信也會有結果的。眼下諸州的情況都不好,皇上也一時瞧不出什麼差異來,你若自己送上門去,就讓逮個正著。」
新皇帝詔令一出,自然令許多人悚然而退。然有兩名膽大的依然大搖大擺來參加會試,妄想僥倖得中。大理寺負責審查考生資格,戴胄是名極認真的主兒,他從吏部請來數人幫助審查,一下子將此兩人從中篩出,頓時將他們下獄。李世民聽說了這件事兒,囑咐戴胄道:「放榜之日,可將此兩人押之朱雀門前當衙梟首。這樣得中舉子欣喜,作偽者傷悲。」
皇甫刺史嘆了一口氣,說道:「提起諸葛武侯,他也是我心儀已久的人物。這次難得來南陽,本來應該到卧龍崗瞻仰一回才是。可惜呀,眼見災民到陳大人這裏託庇,我心中有愧,實在無顏面去遊山玩水。」
流民們聽說到了鄧州有房住、有飯吃,頓時一傳十、十傳百,紛紛扶老攜幼前來,其中以蒲、虞兩州災民最多。
張刺史、皇甫刺史聽說這位農夫即是大名鼎鼎的陳君賓,急忙拱手道:「下官越境來訪,請恕失禮唐突。」
「臣不通經史又無學術,對如何制訂律法,不敢妄加指摘。臣的本分是依法辦案,做到敢於犯顏執法,案無滯留。陛下剛才懷疑臣行賣獄之事,臣斷不敢為。」
李世民很贊成這樣做,這日他來到弘文館,讚揚褚亮道:「褚卿多讀書而不僵化,此次發明『糊名』之制可謂大功一件。看似小事,其實可以彰顯我朝誠信、公正之精神。」
張、皇甫兩人對雞頭和雞項素來不愛,心想不吃也罷,有什麼好可惜的,然臉上都露出無端的訕笑。
陸德明拱手道:「陛下即位以來,雖時日短促,然勵精圖治,諸事漸有端倪。命題、判卷及審核九九藏書事關取士大業,臣等不敢怠慢。老臣以往常常愛鑽牛角尖兒,遇到這等大事不敢含糊,一章一句定與他人剖說明白,不敢擅專。」
褚亮堅持己見:「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然犬子為進士科狀元,影響太大。要不然這樣,讓他降為十名之後,影響就會小一些。」
李世民聞訊憂心如焚,他一面詔令南方諸州不許拒絕災民流入,一面詔北方諸州刺史設法安撫本州百姓,立刻設立賑災粥棚,並想法補種以實行自救。閑暇時候,他常常繞庭院漫步,遙望晴朗的天空祈禱早日下雨。一日,他忽然想要舉行祈雨儀式,遂派人召李淳風、袁天綱前來。
褚亮大惑不解,問道:「不義境地?你不要危言聳聽。」
「對呀,朕的家底也有限,你別指望朕再因此賞你了。」
這兩州的刺史眼見轄下百姓越來越少,再也坐不住了。要知道李世民的詔令甚為嚴厲,地方官吏須照顧好轄下的民戶,不得令其星散,並以此作為年底考功的一項重要指標。眼下百姓紛紛逃散,田地無人耕種,到了年底考功之時無法向吏部交代。其間若被人奏上一本,也許不到年底,自身的官職就保不住。這兩名刺史雖遠隔數百里,然心有靈犀,不約而同收拾行裝,沿著流民逃散的路線去尋找他們的蹤跡。
李世民望了一眼魏徵,心想這戴胄也成了魏徵第二,遂說道:「魏卿,你多次諫朕要以誠信待人,如今戴胄要守法,卻使朕失信於人,你看這件事兒如何處理?」
「嗯,戴卿,你接著說。」
果然時辰一到,房玄齡、杜如晦令即刻放榜,褚遂良名列進士科第一。貢院那邊一撥撥報喜的人出門而去,只聽鑼鼓喧天,觀者甚眾。李世民行在半路的時候忽然想起此事,扭頭讓褚亮回府等候:「家中出了一名狀元,是很難得的事兒。褚先生,你趕快回去吧,報喜之人還等著你賞喜錢呢,這樣的時辰不可錯過。」
「不遠,就在州衙北面的湍河邊上,離此僅有六里。」
北方諸州畢竟歉收太多,地方官吏雖努力賑災撫慰,然百姓家中無隔夜之糧,倒有一大半人出外逃亡乞討。像受災最重的蒲、虞兩州,因接連幾年少雨,去年糧食顆粒無收。這裏的官府雖設了不少粥棚,無奈人多粥少,百姓依然飢餓,最後還是選擇出外乞討活命。年關之後,這兩州的百姓基本上出外殆盡。只見千村萬戶蕭瑟寂靜,等閑難聞雞犬之聲。
「如此就相煩引路,我們有急事請見陳大人。」
房玄齡、杜如晦搖搖頭,堅決道:「不可。」
皇甫刺史道:「我在這裏小住幾日也可以,反正現在回去無事可做,正好在這裏看看陳大人的政績。至於遊覽山水就免了。張大人,你有心情遊覽嗎?」
得中的舉子本來就已經歡喜異常,又聽說當今皇帝要親自主持聞喜宴,不禁喜極而狂。那些日子,京城中每每有衣服光鮮之人傲首遊歷,周圍人油然而行側目。能得到這種殊遇者,不用問,自然是新中的舉子。
祈雨的日子一定下,太常寺上下就開始忙碌起來。袁天綱被欽命為儀式的主事者,自然最為忙碌。這日到了祈雨的時辰,自宮城至春明門的街道兩邊,宮中宿衛手持火把以為警戒。李世民身著大裘冕,率領文武百官緩緩東行。這裏對諸種繁複的祭祀儀式不一一細表,李世民在袁天綱的導引下完成了儀式,此時東方的太陽已經高高陞起。李淳風的一番言語,使李世民明白了天象的平衡。然到了正式祭祀的時候,李世民親臨莊嚴肅穆的氣氛之中,心裏油然生出聖潔及虔誠的祈禱,把李淳風的話忘得一乾二淨。他默默地禱祝九神,乞求他們伸出神靈之手,早日降下甘霖來。到了最後,李世民的眼眶中竟然含滿熱淚。
「陛下,臣家中老小皆賴臣之官俸,且每年還要資助安陽家中親友,因此有些入不敷出。不過粗茶淡飯亦能生活,臣並不感到困窘。」
李世民起身過來,邊走邊說道:「看此模樣,似與書中描繪的渾天儀差不多。該物湮滅已久,難得李卿將它又造了出來。」李世民近來讀書不輟,對張衡的事迹也有涉獵。
李世民點點頭,說道:「魏卿說得有理,太上皇與朕一脈相承,使用威刑嚴法非我本意。只是武德年間政法荒弛,使《武德律》流於形式,執法者欲罪則羅織罪名,欲放則避重就輕,可見執法的重要。戴卿,我用你為大理卿,是看重你有忠直、秉公辦事的長處,律令執行得如何,大理寺首當其衝。」
片刻間,兩人入宮覲見。李世民劈面說道:「天遭大旱,苦無雨水,朕欲行祈雨之事。二公精於曆法天文,通曉陰陽五行,你們以為用何法最為靈驗?」
李世民點點頭,說道:「朕想過這件事兒,只不過《五經》尚未考訂,不好為之註疏。好吧,既然陸先生這樣說,現在也要著手來做。孔先生,你深明《五經》,隋末時曾與名重海內的經師劉焯辯難經義,可見你對南北經學深有造詣,對《五經》進行註疏一事就由你主之了。你可精選天下名儒以為助手,先做一些前期工作。待顏先生事畢,也讓他來助你。名目嘛,現在也可定下,顏先生考訂的《五經》可名為《五經正本》,你依此註疏可名為《五經義疏》。」
李世民正一臉高興與高士廉等四人談論此次會試,被戴胄撞入打斷,未免有點大煞風景。他瞪著戴胄道:「朕以前的詔令中讓他們自首,若不自首則當死。朕曾親口對你交代過,你也點頭答應,怎麼又變卦了呢?且朕詔不自首者死,而今又要流放他們,是示天下不以誠信,莫非你想賣獄嗎?」
原來陳君賓去年所施行的數條措施果然收到奇效。鄧州去年雖遭遇天旱,陳君賓下令百姓依水邊耕種,以便於汲水。為了對付連日的乾旱,陳君賓又令各縣徵集能工巧匠,統一到各縣衙前集合,然後就地取材,讓他們日夜趕造水車。水車甫一造成,立即被分往各鄉安裝,既而開始車水。這種水車可並排站立十人,他們蹬動腳下的葉片,大軸開始轉動,帶動了伸入水中斜槽里的槳葉向上扯動,即將下面的水不絕地車入渠中以灌溉土地。那些日子,鄧州境內熱火朝天,田畝中每隔不遠即有一架水車在那裡不停地工作,場面煞是壯觀。男人們換班休息,不讓水車閑著,女人們做好飯菜,將之送到田畝旁男人的手中。陳君賓在最酷熱的日子到各縣巡視,看到嫩綠的禾苗在茁壯地成長,心裏很是舒坦。到了南陽縣,他又把縣令劉鐵立誇讚了一回:「本州人丁興旺,皆賴你當時發現的大糧倉。如今本州人丁短短半年之間,已經增加了兩倍,若沒有那些糧食吸引,是難見成效的。有了這些人,荒蕪的田畝可以開墾,抗旱之時,車水也無缺人之虞。嗯,你的這件功勞,本官會牢記在心的。」
李世民感嘆道:「戴卿官居高位,困窘如此,難能可貴啊。朕剛才說你賣獄,九-九-藏-書是朕一時性急口不擇言。做官清正若此,實為天下官吏的楷模。溫卿,可擬一詔使天下官吏知之並效之。不過你家貧如洗,你的官聲不錯,朕的臉面卻無光。魏卿,你說這件事如何處之?」
褚亮想了一下,然後起身向外走去。邊走邊說道:「此事萬萬不可,我要找皇上辯說明白。」
皇甫刺史讚揚道:「陳大人的這個法兒委實不錯。各級官吏居家自耕,一是為百姓樹立了榜樣,使人人以興農為第一要務。最近朝廷頒布了《籍田詔》,皇上還在京城東郊親耕籍田,亦是示範天下之意。二是在糧食短缺的情況下,官吏能夠自足,不用向百姓徵收,則增加了糧食的數量。好,好,本官回去之後也要在本州推行此法。」
「臣遵旨。」溫彥博、顏師古齊聲答應。顏師古現任中書侍郎,為正三品,是中書省內中書令之下的最大官員,承擔著大量的日常事務,繁忙自不必說。
張刺史搖搖頭:「蒲州雖臨河水,然境內山岡起伏,不似鄧州以平原為多,僅引水一項就要大費周折。若使全境皆受河水之益,其實不易啊。」
魏徵擊掌道:「好呀,戴兄此言實為至理。陛下,國之大莫大於法,且維持法制精神即為維持陛下自身,臣以為陛下應當從戴兄之言,將罪人改斬為流。」
李世民看到現在,已經非常明白了渾天儀的原理,不由得贊道:「妙。」
李淳風躬身道:「陛下請移步到近前一觀,容臣細說究竟。」
陳君賓為兩位刺史洗塵的酒宴很是簡單,僅有數道山野果蔬,以及陳君賓從自己家中提來的雞、鴨各一隻,所喝的酒為南陽產的大壇「卧龍春」。陳君賓舉盞祝道:「兩位大人,今天的菜也就罷了,所飲之酒還是有一些來歷的。知道嗎?相傳『卧龍春』是諸葛武侯躬耕南陽時所釀,其釀造之法傳於今天。來,請飲一盞。」
袁天綱贊道:「皇上好眼光,這的確是渾天儀。淳風兄大體上依張衡渾天儀模樣而造,又窮盡心力,將天體演變做得更為細緻,較以往更進了一大步。」
兩人連連點頭,滿嘴說著客套話告辭而去。他們回到住所,都暗自猜測陳君賓有什麼高招可以讓自己一展愁眉。
陳君賓沉吟片刻,然後說道:「兩位大人既然來了,就先在這裏小住幾日。一來蒲、虞兩州災民散居鄉里,我派人前去統計,需要一些時間。兩位大人正好藉此空兒,各找到轄下民戶訪貧問苦。二來你們可以抽空到各縣走一走,實地看看各縣的做法。當然,你們沿途若遇到有什麼好看的地方,也不妨遊覽一番嘛,譬如武侯祠。」
房玄齡搖搖頭,說道:「褚先生如此高風亮節,令人讚歎,然這樣想就有些太過了。皇上多次說過,用人要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令郎此次折桂,是靠他自己的實力考出來的,且此次採用『糊名』之制,最是公平,我想是不好做手腳的。」
舉子們聚集京師,皆身著白色的麻衣,成為京城裡一道獨特的風景,時人曾譽之為「麻衣似雪」。他們要分別參加進士、明經、明法、明字、明算、明史等科目的考試。這其中,因明法、明字、明算、明史等科做不了高官,歷來不為士子所重。唯有進士、明經二科為人才選拔的主要途徑,為士子所趨,來參加此二科目會試者佔總數的十之八九。考試的科目大體分為四類,即帖經、經義、策論、詩賦。
陳君賓獲得糧食之後,先是設法儲藏了一大半,再將剩餘的糧食悄悄運往外地販賣,這樣賺回來的錢正好彌補了因購糧而墊支的官銀。陳君賓在那些日子高興異常,眼瞅著自己手中如今有錢又有糧,他連睡覺都覺得分外踏實。
魏徵道:「戴兄,皇上賜錢予你,是讓你家境好起來,切莫一心濟貧。家境未有任何改變,就負了皇上的一片心意。」
高士廉道:「太上皇當初制定《武德律》,其意在寬簡,取便於時。如今天下一統,應以寬仁之心待人,更應以威刑嚴法約束於人。如此一寬一嚴,方為治國之本。」
戴胄來見李世民,顯然有急事要奏。他向李世民行禮后,急促說道:「陛下,那兩名冒牒參加會試者,其實罪不當死。」
溫彥博打圓場道:「陛下,《武德律》洋洋數十萬言,若讓戴胄倒背如流,這個……這個……」李世民一揮手道:「罷了,你不用替他說情,我這樣說,其實想看看他為難的樣子。戴卿,你一笑釋然吧。你能拯朕之量刑過失,相信即使法有所失,你一樣也能正之,朕心甚慰。只是律令還要修訂,無忌,玄齡這幾日忙於會試之事,待聞喜宴過後,你可與他召集一批學士法官,以意在寬仁的精神厘改法律。戴卿,新律未成之時,你還依《武德律》執法吧,至於律中缺失之處,須以寬仁的原則正之,不可泥古不化。」
李世民不解:「渾天儀和天旱又有什麼關係?」
魏徵插話:「戴兄自前隋時開始做官,始終奉公執法,不肯徇私,又因為家中拖累,又愛周濟他人,所以貧困至今。」
張刺史苦笑道:「我們已經一籌莫展,望陳大人能夠指點迷津。」
張刺史說道:「鄧州山川秀美,人傑地靈,諸葛武侯遂隱居於此。陳大人,你此次調職算是來對了。我聽說邢州那裡,今年沙河斷流無水,旱情不輕啊。你若依舊在邢州任刺史,恐怕要比現在費心費力多了。」
戴胄、長孫無忌躬身領旨。
陳君賓哈哈大笑:「兩位大人太謙虛。若說失禮之處,本官身著葛衣短褲與你們相見,實在有失官體了。」
李淳風說道:「陛下,且看臣開始演示。」說罷,他喚人取水注入漏壺中。
陸德明說道:「陛下考訂《五經》,徇是聳動學林的一件美事。老臣浸潤經籍日久,欣喜自不必多說。老臣想,待師古考訂《五經》之後,還有一件更繁重的事兒要做,即是要對經書進行統一的註疏。如今儒學多門,章句繁雜,科舉之時往往缺乏統一答案,即緣出於此。」
蒲、虞兩州刺史一前一後來到鄧州府衙前,投遞名刺求見陳君賓,卻見州衙里冷冷清清,僅有三人在那裡支應。一名主事來回他們:「事情真是不巧,陳大人這會兒正在田畝里勞作,至晚間方回。這樣吧,請兩位大人先到驛中歇馬,等陳大人回來之後,小人立即通報。」
李淳風微微一笑,說道:「陛下剛才問臣的話,這個物件其實已經幫臣說得很分明。」
陸德明稍作思索,答道:「陛下,以往答案非一,主要有兩種原因:一者是人為的。若主考官受人請託,定會牽強古意以為答案;二者,秦始皇焚書坑儒,前人經典殘缺不全、亡佚散盡。雖經漢代諸人修補,然百孔千瘡。其後戰亂不斷,經籍文字訛謬越積越多。以《五經》為例,現在天下流傳的版本何止數十?陛下正行清明政治,此次會試又由房、杜僕射主之,則人為原因可以免之。唯經籍文字訛謬,若匡救之,非數日之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