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太極殿日勉群臣 風陵渡夜訪旅客
猛聽城門處鑼鼓喧天,又見那群老者席地而跪。李世民知道,這自然是那名刺史鬧的玄虛。果然,常何身後跟著一人,顯是刺史趙元楷。他小跑到了李世民面前,不顧氣喘吁吁,席地跪下喊道:「皇上,臣陝州刺史趙元楷奉旨見駕。」
李世民臨行之時,李淵喚住了他,說道:「二郎,我聽說裴寂因犯事兒出京。按說此事我不宜再問,然我好念舊情,你是知道的。我們李家取得天下,裴寂功不可沒。若其罪惡不大,給他留條活路最好。」
李淵揮揮手,說道:「罷了,二郎。你的能耐我知道,今後如何理國,其實不用我多說。嗯,眼下倒有一件事兒,我已想過多次,該是辦一辦的時候了。」
杜如晦趨前幾步,拱手道:「陛下,天降魏徵,委實是陛下之福。查古來之諫臣,無出其右。望陛下能親之用之,則能大治天下。」
第二日一早,李世民等人就在旅舍里吃了一頓蔬飯。該飯系用菜蔬和穀米摻在一起燒煮而成,為當地百姓慣食的飯食。李世民伸箸夾起其中的菜葉,對裴矩說道:「裴卿,看來昨晚的老者所言非虛。你看,這碗中的菜、谷,基本上對半,可見百姓的生活確實有改善。朕前兩年多閱各地來的奏章,其中說百姓所食以菜為主,其中僅有數粒米。嗯,我們來此並未向當地官府打招呼,這裏的飯食不是刻意安排,應該是真實的情況。」
李淵又復坐下,悠悠說道:「什麼太上皇?二郎,為父今後想的是如何休閑享福,至於軍國大事,那是一點都操不上心了。你主政以來,迭遭荒年,為近年來的最差年景。然你能撫民以靜,使百姓休養生息,這一點比為父做得好。我聽說你厘改吏治,裁撤冗員,選賢任能,從諫如流,甚感欣慰。二郎,為父不想說過頭之話,假以時日,你定能成為一代賢君。」
趙元楷直到此時,方知自己的此番作為實在不智,本想拍馬屁,卻拍在馬腳上。他忙不迭地叩頭,說道:「臣知罪,臣知罪。臣聽京中來人說起,皇上近日欲東巡。心想陝州是皇上必經之地,就備下了這些虛禮,還派人通知了洛陽都督張亮。」
裴矩道:「陛下,風陵渡那裡旅舍簡單,不免骯髒。皇上此次出行帶人不多,還是讓當地官府安排最好,這樣也比較安全。」
李世民臉色陰沉,背著手繞著趙元楷轉了幾圈,冷冷說道:「趙元楷,你知罪嗎?」
「哈哈,朕的一句玩笑話你就當真了?魏卿,朕若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你的腦袋恐怕要被割上幾百遍了。」
李淵顯然對這個話題感興趣,他欠起身子問道:「梁師都果然被滅了?此人一倒,頡利在南邊再無響應之人。還有,從此國內再無割據諸侯。二郎,梁師都實為為父多年的一塊心病啊。嗣昌此次領兵剿他,最後是將他生擒還是誅殺?」
李淵這日玩過蹴鞠,回殿沐浴一番,用手撫摸自己的皮膚,感覺很有彈性。經過溫水的浸潤之後,膚色變得紅潤。那一時刻,李淵忽然感到一陣極度的失落:自己的精力和健康保持得不錯,然已被早早地結束皇帝的命運。現在雖名為太上皇,然如同軟禁一般。說白了,今後要數著指頭在這庭院之中打發自己的餘生,無異於苟延殘喘。
「如晦,你瞧,朕不敢稍有話題,讓魏卿一纏上即是沒完沒了。哈哈,魏卿,朕讓你們來河邊觀賞風景,不是上課來著。」
裴矩答道:「皇上聖明。只是臣見陛下咽此粗飯,心中不是滋味。」
裴矩不敢對答,溫彥博回答道:「陛下能住的地方,臣不敢挑剔。裴尚書說的意思,是指陛下以萬乘之軀涉此荒涼之地,萬一有什麼閃失,即是震動天下的大事。畢竟,皇上今日非復往日征戰之時。」
李世民微笑道:「老爹真有福氣,我到過京城多次,還從未見過皇上之面呢。不過新皇帝遠在京城,他再有本事,天下之大能管得過來嗎?」
溫彥博答應后立刻擬旨,然後送李世民過目。那邊,送達快馬早已待命,可立即奔赴長安。
「對呀。其實嗜好慾望喜怒哀樂的情趣,賢人與愚人沒有多少區別。賢人能夠節制自己,不使其過度;愚人放縱自己,多失去控制。陛下高尚的品德玄妙深遠,但願陛下常能克制自己,居安思危,以保勝利成功之美。」
溫彥博也說道:「對呀,魏監,你莫非每日身上都裝有制錢嗎?」
小廝伸出手來,說道:「一張席收錢一文,共五文。」
侍候他的嬪妃和宮女見慣了李淵的這種表情,依舊在他的面前走來走去,只要不極度招惹他就行。李淵以前待人本來就很隨便,現在失了皇權,周圍人自然又少了一層敬畏,彼此之間少了不少禮套,大家都隨便起來。李淵獨自斜倚在躺椅上,一縷夕陽透過窗縫正好照在他臉的下方,因其神情陰沉,更顯其臉色枯槁。
李世民見李淵意志堅定,只好答應。
老者點點頭:「我也曾聽說過陳刺史的名頭,確實是一位好官。其實新皇帝就位以來,派了許多好官到各地為百姓辦事。說也奇怪,以前官員出行要鳴鑼開道,百姓唯恐避之不及。現在呢,這些官員常常身著便裝,主動找百姓說話。就拿眼前這蒲州來說,那裡的大小官員皆帶領家人與百姓一樣種田。嗯,不一樣,確實不一樣。」
李淵的心情頓時變得很壞,臉色也隨之陰沉下來。
李世民停下腳步對眾人說道:「朕知道這個理兒。其實朕這樣做,並非想當世之事,唯望朕的子孫能夠延續國祚,使卿等子孫能長保富貴。好了,我們不再說這等嚴肅話題,眼前風景甚好,我們也該欣賞一回。對了,如晦,還記得我們在豳州之時嗎?那日玄齡說道,待蕩平天下,讓我帶領一幫文士飲馬西北邊陲,賦詩長城塞外。眼下國家一統,朕卻無能完成此舉,只能領著你們乘隙到河水邊行月夜之游。」
魏徵極為贊成,奏道:「陛下憂勞國事,須巡視天下,眼見為實。只是陛下出行之時,不宜動靜太大。」
房內烏煙瘴氣,氣味難聞。四角燈燭如豆,光線昏暗。李世民微微皺了一下眉頭,然後向左角走去,後面四人見狀,急忙跟隨。
李世民笑了,其他人也笑了。是夜,眾人枕著河水濤聲酣然入睡。李世民自登基之後,感覺今晚睡得最為香甜。
李世民等人覺得奇怪,想不到魏徵身上還帶有開元通寶錢。原來唐立國之初,沿用隋朝五銖錢,至武德四年,始廢五銖錢,行開元通寶錢,其製為:徑八九_九_藏_書分,重二銖四累,積十文重一兩,一千文重六斤四兩。
一行人離開渡口,沿著石板路返回旅舍,就見路左側有一處闊大的房子,裏面透出光亮,且人聲鼎沸。李世民忽然來了興趣,指點常何道:「你去,瞧瞧裏面都是些什麼人。」
常何那日下朝後回府,悶悶地坐在堂上不發一言。他現任親勛翊衛中郎將,為四品武官,亦在上疏言事者之列。惜其幼時讀書不多,十六歲即從軍,此後南征北戰多歷廝殺,難以和書本兒結緣。李世民即位之後,常何未有片紙上奏,今日他聽了李世民訓誡,覺得再不上疏,委實不像話。然自己墨水太淺,又能寫出什麼呢?
「臣牢記不忘。每每想起陛下讓食羊腿的事兒,臣……臣心裏就不是滋味。」常何說到這裏,眼眶中頓時紅了起來。
原來前朝中為防止詔令中的漏洞,詔敕由中書省擬好之後,由六名中書舍人先行閱讀,他們各執其見,將其意見雜署于其上,即名之為「五花判事」。其後,再由中書令和中書侍郎會審,交由門下省審查。詔敕到了門下省,由其給事中和黃門侍郎駁正之,再返回中書省修改。如此,可以保證詔敕比較縝密。
李世民回東宮后即召殿中監,讓他立即安排修繕弘義宮。他以前礙於名聲,不肯馬上將李淵遷出太極宮,怕有人說自己的閑話。其實心中也想早日到太極殿理政,因為東宮畢竟顯得窄狹。他對殿中監說道:「弘義宮修繕之後,可更名為大安宮,以示奉養太上皇之意。朕以前在那裡居住過,知道其宮室規模與太上皇的規制不合。此為權宜之計,長遠來說,須另擇地為太上皇營造新宮。朕想好了,可在宮城之東北建設永安宮,那裡地勢較高,氣候適宜,最適合太上皇居住。只是現在國庫空虛,一時無力建造,可數年後再動工,但你們現在就要著手繪製宮殿圖樣。」
李淵以往到海池裡蕩舟的嗜好,近來已蕩然無存,轉而愛上蹴鞠的遊戲。
回旅舍的路上,裴矩恭維李世民道:「陛下,聽了這群人說話,讓臣等實在興奮。百姓安居樂業,實為大治天下的先聲。」
就是慶善宮已修繕完好,李世民也不會讓李淵去住的。事情很明白,自己當了皇帝,卻讓老子離開京城到鄉間居住,傳至天下不知人們又會說什麼。他還有更深的一層考慮,就是自己取得皇位並非靠正道,萬一有人到慶善宮控制李淵來反對自己,則天下人不明所以,那是很麻煩的事情。想到這裏,李世民安慰道:「魏徵所諫亦有道理,眼下之勢,確實不宜大動土木。父皇,您多次說過,要安定天下,務以隋煬帝之行為鑒戒。這樣吧,待過些日子,等到年成好的時候,兒臣在宮城以北專為父皇起造新宮殿,可名為永安宮,屆時請父皇動遷入住。」
老者抬起頭,悠然道:「老夫有緣,曾經見過當今皇上一面。那是老皇帝在太原起兵的時候,突然突厥大兵來犯。嗯,太原人當時稱呼新皇帝為二郎公子。是這二郎公子領兵前去抗擊突厥兵,說也奇怪,突厥兵一聽二郎公子的名頭,頓時嚇得自動退兵了。那日二郎公子領兵返回太原城的時候,我在人縫中瞧見了他的模樣。嘖嘖,你瞧他臉如滿月,目如朗星,身高八尺。那時我心裏就想,這二郎公子不同凡響。你們看,他現在果真坐上金鑾殿了。」
說話間,他們遠遠地看到了陝州的城牆。李世民計劃,今日不在陝州停留,直奔洛陽。他們揮鞭疾馳,很快就到了城牆之下。這時,他們看見了一件奇事。
群臣面面相覷,不知道皇上今日為何說出這般話。要知道朝會是最嚴肅的場面,難道他要日日變換花樣不成?
魏徵現為秘書監,隱隱地明白李世民發火的原因。原來有一日李世民對他感嘆道:「眾人做事,往往時間一長,就會依照慣性行事,不想再增添新意。若使新政能見成績,須日日出新,方有結果啊。」魏徵答道:「陛下所慮極是。眾人勤勉辦事,是為政基礎,若使他們常常推陳出新,還要陛下在其身後猛擊一掌。」李世民說道:「惰性使然,像朕也想日日找些樂子,這樣最是輕鬆,可是天下並未擺脫困苦的局面,確不可掉以輕心。」魏徵猜測,李世民今日的此番作為,無非想藉機會勉勵眾人一番。
過了函谷關,李世民把常何叫到身邊,邊走邊問道:「常何,你現在官至中郎將,不是在雀鼠谷時的光景了。朕讓百官上疏言事,為何沒見過你的片紙上來?」
李世民一扭臉,對跟隨而來的侯君集說道:「你去,帶人將這幫無規無矩的奴才們拿下。再好好問問他們,緣何在太上皇面前不知一點規矩?」
常何領命前去,既而跑了回來,只見他臉色古怪稟告道:「陛下,真是奇怪了。他們說在這裏要迎候當今聖上。」
「這廝最後讓自己人給殺死了。那日柴嗣昌領兵圍了朔方,又悄悄派薛萬徹領兵三萬在突厥援兵的來路上設伏。薛萬徹果然大破突厥援軍,這個消息傳入朔方城內,梁師都及其手下不免沮喪。這樣又過了數日,朔方城中眼見糧盡,其內部原來就互相猜忌,現在又憂自身之安危,愈發紛亂。梁師都內憂外困,難以彈壓眾人,梁師都的從父弟梁洛仁率人殺入師都住宅,將其一門殺盡,然後開城門向柴嗣昌投降。如此,朔方城從此歸了我朝。」
「獻異味遷為江都郡丞?那他定是討隋煬帝喜歡了。常何,你去問問怎麼回事兒?」
李淵聽說要辦身邊的太監和宮女之罪,急忙搖手道:「二郎不可這樣做,他們這樣皆是聽我的吩咐。你若辦了他們,還不如把我辦了呢。」
魏徵出班奏道:「陛下今入太極殿對臣下的訓誡,臣以為很有必要。陛下多次說過要居安思危,則臣下在辦好自己事兒的同時,更要查時政之缺失,隨時舉諫。如此,才能提高辦事之效率,並能實現清明之政治。至於陛下說臣下懈怠,臣不敢苟同。僅上疏而言,陛下即位之初百事待興,為臣者能提出許多建議,經陛下批閱得以化解。現在隨奏隨辦,事兒漸少,亦屬正常。陛下,人之才器各有不同,懦弱之人懷忠直而不能言,疏遠之人恐不信而不得言,懷祿之人慮不便而不敢言。只要皇上能虛懷若谷,導人諍言,相信人臣定能上疏。」
李世民的御座左前案上,一般會放著兩摞紙套:一摞是朝廷欲頒布的詔制,一摞是臣下的奏章。李世民立read.99csw•com起身來走到案前,順手翻了一下,然後問道:「玄齡,記得舊制中有『五花判事』一說,是不是?」
群臣躬身領旨。
李世民立起身來,在御台上來回踱步,然後說道:「自古帝王多任情喜怒,喜則濫賞無功,怒則濫殺無罪。天下喪亂,莫不由此。朕明白此節,才虛心納諫,極力鼓勵眾卿盡情極諫。朕有此胸懷,則你們能否舉諫言,就看你們是否勤奮。朕以為,近來上疏不多,緣于眾卿以為現在諸事漸順,因而懈怠。魏卿,是不是這樣?」
李淵令嬪妃及宮女組成蹴鞠隊伍,然後在太極殿前的一塊草場上設立了毯場。每至申時,李淵一身短裝,率領一幫明艷婦人下場廝殺。李淵年齡已六十有餘,然他畢竟為男人,較之女人要迅捷許多。其得毯后左盤右帶,然後凌空一腳,氣毯直飛網窩。他置身於女人叢中,鼻聞香汗陣陣,耳聽嬌喘聲聲,再享受勝利的快樂,其中的美妙難用言語表達。
「這算什麼。記得朕當初追擊劉武周,數日不食,當時若有此蔬飯,無異於山珍海味。常何,還記得我們在雀鼠谷里的情景嗎?」
李世民的情緒甚好,說道:「是啊,我們若不出來微服私行,難以聽到如此真切的語言。嗯,朕今日最高興的是兩點:一者,『撫民以靜』的舉措已經收到成效,聽那位老者的話,他們顯然渴望安定的日子;二者,百姓能知聞朝廷的詔令,且敢評頭論足。魏卿,記得周厲王採取嚴厲措施制止百姓說話,其臣下諫其『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惜其不聽,終致敗亡。讓百姓敢於開口說話,也是行仁政的措施呢。」
廚工抓過雞來,在其項上又來了一刀,然後躬身向常何行禮,不敢吭聲退了回去。
李世民等五人出了門外,常何等三人緊緊跟隨。屋內跟出來的人看到這裏竟然有帶刀之人守衛,方悟出李世民所說的落拓商賈皆是虛言,定是非常之人。
「就是東突厥仗勢欺凌我國!當初我在太原起兵,迫於形勢向東突厥稱臣,且年年向其納貢。我每每想起這件事來,就感到無比恥辱。唉,那時啟民可汗勢衰來投,隋文帝將夏、勝兩州的水草肥美之地撥給其用,孰料中國內亂勢衰,這突厥難掩其狼子野心,竟然不念原來的好處,頓時翻臉。我這些年,日日想著國勢強大之後,再找東突厥算賬。二郎,如今我已退位,為父的這塊心病要由你來醫了。」
「梁師都被滅,頡利有什麼反應?」
常何說干就干,找到數位知己讓他們幫助尋訪能寫文章的門客。此事須秘密進行,常何囑咐他們不可喧嚷。
李世民嘆了一口氣,說道:「你們呀,動輒將話題引到國事上,把朕的好心緒都破壞了。我們已到了風陵渡口,剛才觀了風景,又說了大事,該是回旅舍休息的時候了。」
「這個該死的魏徵,我的家事還要他來伸手管嗎?」
皇帝來到陝州的消息還是傳了出去,就見城牆上和門外的空地上漸漸聚滿了人,他們探頭探腦遠遠圍觀,意欲一睹皇上的威儀。李世民嘆了一口氣,罵道:「都是這個混蛋刺史壞了朕的好事。走吧,想張亮定在陝州之東迎候我們。本想清清爽爽,到頭來還是要前呼後擁。」
李世民一聽見太原口音,頓時起了親切之意,答道:「我們本是販貨之人,這一次折足了本錢,只好倉皇回家。」李世民在太原居住多年,也學會了幾句太原話,他現在故意露出了太原話的尾音。
他們從進入屋內的那一時刻起,滿屋之人皆靜靜地注視著他們。李世民一落座,身邊一名操太原口音的老者期期艾艾地問道:「客官,瞧你們的打扮,身上定然有錢,緣何不住旅舍?如你們這樣的人物到此房內歇腳,老夫來往風陵渡數十年,今日還是第一次看到呢。」
眾人一驚,心想此次皇上是微服出行,這趙元楷是如何得知的?李世民聽言后大怒,他從馬背上跳了下來,揮鞭指道:「常何,你去,把那個混蛋刺史給我叫來!」他轉向杜如晦道:「如晦,吏部的考課怎麼如此不認真,這樣一個人至今還竊據如此要位?對了,朕出行的消息又是如何傳入這廝耳中?」
杜如晦等人想想確實是這樣,不禁相對而哂。說話間,他們不覺就過了潼關。守兵驗了他們的過所公文,那是兵部簽署的調防文書,並無特別之處,遂輕鬆過關。他們轉向北行,就聽河水的嘩嘩聲音傳了過來,夜色朦朧間可見一條巨索橫跨河水上方,風陵渡已赫然在眼前。
「兒臣已經遵囑備好木料,正在修繕的時候,被魏徵發現。他諫現在不宜大動土木,事情就停了下來。」
杜如晦看這位老者很健談,因問道:「你既然販絲絹,當知現在糧價若何?」
眾人聽了李世民無奈的言語,不禁輕笑。心想他既然想欣賞風景,就應該帶一幫學士來吟詩才對。
李世民哈哈一笑:「有什麼不同?別說天下已經治安不錯,就是真有人來犯,朕一樣能夠衝殺。只可惜了你們,滿腹韜略,然沒有上陣的本領,還要常何他們來保護你們。」
魏徵道:「這位客官,聽你的話音像是蒲州人氏,你們那裡有田可種嗎?」
常何肩負守衛之責,幾次探頭探腦觀看究竟,因李世民有令不敢入內打擾,只好自己干著急。
魏徵笑了,說道:「敢情你們平日里都不和錢打交道。要知此次隨皇上微服出行,身上若不帶制錢,遇到事兒豈不是麻煩了?」
原來風陵渡有渡船兩艘,船工為保萬全,每至夜裡渡船不開。晚來的行人到此,有錢的則入旅舍居住,無錢的如販夫走卒,只能呆在這座渡口給提供的大房子里歇腳,以待天明。
杜如晦道:「風花雪月之事較之理國大局,畢竟為末節。陛下正行新政,若大治天下,則是一首大詩,文士之吟詠豈能與之相比?」
此後,李世民又與周圍的人聊了起來。屋內人本來要在這裏坐待天明,看到這幫衣服光鮮之人入內,覺得很稀奇,慢慢都圍了過來。大家東拉西扯,不覺時辰已過了半夜。
老者的頭搖得如撥浪鼓一樣:「強盜?不對吧。客官,要說頭幾年路上遇到強盜,老夫敢情相信。這幾年,當今皇上讓百姓返鄉種地,各地官府管束極嚴,我已經好長時間沒聽見強盜的事兒了。你的遭遇確實令人奇怪。」
李淵聽完,從躺椅上立起身來,在殿內踱步,邊走邊說道:「好呀,頡利也有今天。二郎,知道我這些年的最大心病是什read.99csw.com麼嗎?」
李世民點點頭,說道:「父皇的心意,兒子明白。那裴寂近來在京閑極生事,讓他出京只是稍作懲戒。待過上一段時間,兒子自會召他回京的。」
李世民看到時辰不早了,遂起身對杜如晦等人道:「嗯,我坐得腰都酸了。走吧,我們再到河邊走動一回。」他邊起身邊向老者等人告別。
趙元楷又叩頭不已,然後連滾帶爬跑回城門。很快,那裡的鑼鼓聲停息,席地而跪的老者也起身返回城內。
李淵緩緩地睜開眼睛,說道:「二郎來了,你坐下吧。」
過了一個月,李淵搬出宮城遷入大安宮。李世民令袁天綱擇良辰吉時,以選定遷入太極宮的時辰。袁天綱欲按禮儀準備一次隆重的慶典,李世民不許,說道:「僅僅換一個宮殿行朝會之事,要那麼多的虛禮幹嗎?只要選好時辰,其他的就不要備了。」
李世民見李淵悶悶不樂,遂換顏轉話題道:「父皇,二郎今日來是想告訴您一個好消息。那朔方的梁師都為頡利的走狗日久,終於讓柴嗣昌領兵將之消滅。」
魏徵奏道:「陛下,趙元楷此舉委實齷齪,然治其罪時須按律來辦,不能過度。又如漏泄禁中之語之人,只要其是無心之罪,也望陛下寬宥才是。若因為陛下雷霆一怒,竟招致株連眾人,亦為不智。」
老者嘆息道:「聽你的話,敢情也是太原人吧?唉,你怎麼落到了這般境地?不過看你的打扮,也不像商賈之人啊。」
老者身旁一位紅臉膛的漢子瓮聲瓮氣說道:「以前去當強盜,很多人都是被逼的。若有田種有飯吃,誰願意去干那些在刀尖子上舔血的活計。」
李世民這番疾言厲色,嚇得群臣不敢吭聲。溫彥博和王珪低著頭,心裏想不通李世民緣何今日沒來由地發火。
「不用。朕說過此次為微服出行。如晦,你和魏卿、溫卿以及裴矩隨朕出行,護衛之事由常何安排。玄齡,你在京中輔佐太子監國。」
李世民舉起馬鞭欲抽他一下,轉念一想他現在畢竟是朝廷的命官,這樣當面毆之,畢竟不妥,遂將馬鞭放下,以手數之曰:「趙元楷,聽說你因獻異味而遷江都郡丞,今日你欲拿獻媚隋煬帝的法兒來取悅于朕,此罪一也;如今天下困頓,你既出官物雕飾,又擾老者於此,亦是隋煬帝之風,此罪二也;朕此次出行並未知事諸州,你擅自出迎,即為抗旨,此罪三也。」
李淵受尊為太上皇,日日居於太極宮內。宮內山水依舊,嬪妃簇擁如雲,然李淵行止僅限於宮牆以內。這樣日復一日,李淵心情愁悶,不免溢於言表。
魏徵答道:「不錯,用高壓的手段禁止百姓說話,然不能禁止其心中所想。如此日積月累,終有爆發的時候。陛下,其實百姓慾望不高,他們只要有田種,有飯吃,再加上官府處事公平,即已足矣。」
李淵嘆了一口氣,說道:「我知道你的心思,然我在這裏又住了兩年有餘,已經顧了各方的顏面,你不用再爭了。我名為太上皇,其實為一鄉間老翁而已,日日居於此深宮之中,感覺很鬱悶。我想好了一個地方,就是家鄉武功縣的慶善宮。我想到那裡居住,可以自由自在,又有鄉間野趣,強似這裏百倍。對了,我上次囑咐你修繕一番,現在已經完工了嗎?」
李世民的這番言語,宛如一陣風,颳得百官心裏皆懷心事。魏徵等人滿腹才具,能夠隨時舉諫,那一幫武人則愁眉苦臉,他們不通文墨,上陣廝殺還行,讓他們寫文章提意見,確實難為了他們。
「請門客可以,然不能讓門客幫你寫文章。你現在職位已高,年歲又不大,讀書習字還是能為的。」
「臣明白陛下的心意,近日欲學孟嘗君故事,要請一些門客來幫助臣。」
「他如今自顧不暇,哪兒有心思再管梁師都的事兒。」李世民接著又將東突厥的現狀簡略敘述了一遍。
房玄齡出班答道:「是。」遂將「五花判事」的內容說了一遍。
「兒臣不知。」
他們見四周眾目睽睽,不好再問魏徵究竟。遂一人接過一張葦席,各自坐了下來。
待奏事完畢,場內一時出現了靜寂。李世民眼望群臣,緩緩說道:「朕今日與眾卿一起到此殿議事,按說也很尋常。然朕到了一個新環境,就想有所變革。算來朕即位,已兩年有餘,每每朝會之時,皆按規定班序及儀制理政。朕一開始還覺得新鮮,現在卻感到有些乏味了。」
果然,李世民將矛頭直接指向溫彥博:「中書省為機要之司,每出一詔敕皆事關天下。溫卿,中書省設立那麼多人不是用來擺設的。像六名中書舍人,皆是千中選一的能才,讓他們對一事發出一種聲音,非朕本意。朕多次說過,以一人之能決天下之務,錯謬居多。你要讓中書舍人不受旁人干擾,大胆提出自己的看法,才是發揮了他們的作用。『五花判事』雖是古制,然畢竟是前人的經驗,不能輕易棄之。從今日開始,要恢復『五花判事』之制。」
常何頓時羞色上臉,囁嚅道:「陛下,臣亦想上疏言事,奈何膚中墨水有限,難成章句。臣這些日子,居家唯有讀書,以早日能成書函。」
貞觀三年四月,李世民不事張揚,帶領魏徵、溫彥博、杜如晦、裴矩四名大臣出巡,常何率領六十騎以為護衛。他們出了春明門沿著官道向東行去,天黑之時就到了潼關。他們出城之時,常何向李世民請旨要求派人打前站,以安排住所。李世民不同意,說道:「我們此行以不擾人為要,潼關離風陵渡不遠,那裡為渡口,歷來旅舍眾多。我們慢慢行到那裡,想法包下一家旅舍居住即可。常何,記住,要付錢。」
「魏卿說得有理。對了,剛才入房之時,你的身上竟然帶有銅錢,顯然是有備而來呀。」
房玄齡和杜如晦躬身領旨。
溫彥博今日進入太極殿,本來一團高興,不曾想當了一回靶子,有點驚慌失措,他鎮靜了一下說道:「臣遵旨。中書省今後每擬詔敕,定當按『五花判事』原則辦理,努力使詔敕完備無漏洞。」
李世民余怒未息,罵道:「簡直是一場鬧劇。溫卿,你即刻擬旨,將趙元楷之罪布告天下並黜免其官職。讓天下刺史以趙元楷為戒,不得虛弄花頭之事。」
李世民即位之後,李淵多次要求搬出太極宮讓李世民移入。李世民思來想去,覺得將李淵攆出去,天下之人定會說自己太性急,便執意不肯。事情就這樣耽擱了下來,一晃已經兩年有餘。李淵今日舊話重提,李世民當然不會答應read.99csw.com。他懇切說道:「父皇,您為太上皇理應居於此殿。東宮雖小亦有騰挪之地,兒臣覺得很好。且父皇居此,兒臣可就近時時來問詢,很是方便,以不動為好。」
杜如晦答道:「陝州刺史名為趙元楷,其仕隋時先任歷陽郡丞,后因獻異味遷為江都郡丞。」
是日朝會之前,文武官員靜靜地等候。既而良辰已到,他們按班謁見。太極殿較之東宮畢竟闊大許多,就見文武官員五品以上,分文、武兩方站列,其中又按班序排列為一品班、二品班、三品班、四品班、五品班。即使如此站列,殿內也並不顯得擁擠,場面疏密有度。這時,李世民入殿升八御座,百官依序開始奏事。
一名小廝看見這五名衣服光鮮之人走了進來,疾步走了過來,輕聲問道:「客官要歇腳嗎?要不要葦席?」
看著廚工離去的背影,常何腦子裡靈光一閃,忽然想起了一則故事。那是他從河北返回京城,到了函谷關的時候,因時間尚早,就在那裡遊覽了一回。見該關深險如函,東至崤山,西至潼津,僅有關下一條道路相通,實為天險,常何嘆道:「一夫當關,萬夫難開,此關是也。」從人有識歷史者,接腔道:「是呀,戰國時秦置此關,得保立國。其間人們來往,須持關防牒文方能通過,只有一次是例外。當初孟嘗君在秦被留,無法出關。賴其手下門客有擅狗盜者,夜入秦宮盜出狐裘,獻給幸姬,始獲釋放。他們半夜到了此關前,因關門須天亮才放行,孟嘗君怕秦國派人來追,在那裡惶惶不已。其中有一門客會裝雞鳴,因而賺開關門才得脫險。」常何聽后笑道:「這孟嘗君的本事也就罷了,然其手下能人不少。嗯,管他什麼雞鳴狗盜之徒呢,能打開關門就成。」
李世民聽出了李淵話中的怨懟之意,遂又對侯君集道:「太上皇既這樣說,就先饒了這幫奴才,讓內侍省來此訓誡一番即可。」
常何在那裡直坐了大半個時辰,搜腸刮肚實在想不出一個好主意來。他煩躁地立起,到庭院中來迴轉悠,突然,一隻雞項上流著血跑了過來,廚工跟在其後緊緊追趕。這使常何氣不打一處來,他一腳將雞踢飛,罵廚工道:「笨蛋,連一隻雞都殺不死,你還幹什麼活兒?」
「去年春上的時候,糧價最貴,一匹絹僅能換一斗糧。現在嘛,一匹絹可換一斗半糧。看光景,只要風調雨順,糧價還會落下去。」
溫彥博道:「陛下何日出行?臣即擬詔頒布沿途州縣知聞。」
李世民搖搖頭:「上疏言事,非是讓你寫成美妙的詩賦。譬如一人一字不識,然他能懂事理,能察缺失,可口述請人代筆即可。」
常何見雞想起了孟嘗君,更想起了孟嘗君手下的那幫門客,頓時眉頭一展,喃喃道:「老子不通文墨,難道不會招通文墨的門客嗎?」
李世民又思索了一下,囑咐杜如晦道:「如晦,我們此次出行,僅有限人知道我們的行程,趙元楷為何這麼快就得知了這個消息?你回京后,讓御史台好好查查此事,看到底是誰走漏了消息。禁中之語需對外明發的,可以用詔敕形式使天下知聞,不能用快嘴傳出,這樣很不利。」
李世民讓溫彥博、王珪、房玄齡、杜如晦退回班中,轉對眾官說:「朕即位之初,詔百官可以上疏言事,當時眾卿紛競上疏,蔚為大觀。朕每書必讀,並將重要者粘于殿內照壁上,以備不忘。朕之心力有限,若想大治天下,須靠眾卿一起努力。上疏中所言之事,皆是衷心所言且切中利弊,朕依此改正,果然收到效果。然今年以來,眾卿上疏漸少,查殿內照壁上所粘之書,所剩無幾。眾卿,想是你們居官之累,近來沒有閑暇時間再上疏了吧?」
這句話更使李世民惱怒:「該死,誰讓你通知張亮?」如此一來,則此行想微服出巡,顯見是不可能了。李世民接著斥道:「趙元楷,你速速將城門前的東西收起,然後回府候旨。」
河水本來自北向南流淌,到了潼關遭遇一溜兒石頭山的阻擋,只好折向東行。折彎處兩山夾峙,將河水擠得甚是狹窄,水流湍急,嘩嘩的水聲日夜不絕。不知道從什麼年代開始,有人從兩岸的半山腰處打下巨樁,從河水之上扯起了一道橫索。這樣,渡船以繩索和此橫索相連,上面又有一木質滑輪穿行,船夫只要鼓槳前行,即可藉助橫索之力徑直到達彼岸。風陵渡之北為河東道的蒲州,其東為京畿道的陝州,其西為京畿道的華州。這裏的人若想南來北往,必須藉此渡口,於是乎,風陵渡異常繁忙又大名遠揚。
李世民點點頭,說道:「朕自然有分寸,你盡可放心。」
「這一點朕能做到,然你們也要有所表示。褚卿,年底對百官考課之時,要將其上疏與否作為一項考課內容。眾卿,你們須常常上疏言為政得失,不拘你分內分外的事兒。對你們的奏章,朕必逐句批閱。當然,朕不求數量,你們不可敷衍塞責,應付了事,須有真知灼見最好。」
魏徵從懷裡掏出一把開元通寶制錢,數了五枚遞給小廝。那名小廝接過錢來,飛快地拖來五張葦席,說道:「此為租席,明晨須還。」
「你一心奉孝,一直不同意到太極殿理政,為父很感激你的這番孝心。可那東宮畢竟窄狹,須知大國之朝要顯威儀,你該是搬過來的時候了。」
李淵性格簡慢,晚年之後耽於聲樂,執政荒弛。然他作為開國之君,畢竟很有見識,此番評價李世民的話可謂恰如其分,又很中肯。李世民聽后大為感動,顫聲道:「父皇如此誇獎,二郎實在有愧。兒臣主政以來,唯思先祖之英烈,不敢稍有懈怠。」
李世民這時候進入殿來,因其腳步既大又快,太監甚至來不及通報李淵。李世民見李淵一人斜倚在躺椅上,周圍的宮女和太監各忙各的事兒,無人在其身邊侍候,不由得心生怒火。他強壓火氣走到李淵面前,稟道:「父皇,二郎特來覲見。」
常何快步入房詢問,既而折返稟報道:「陛下,這是行人渡河時的歇腳之所。」
李世民擺擺手,讓大家抓緊吃飯,趕快上路。
李世民作勢要入房觀看,常何攔阻道:「陛下,房內骯髒且人滿為患,不宜入內。」李世民甩手道:「你和這兩人在外面守著,不得入內。若房內的百姓看見帶刀的官兵,定然騷動。」說罷,他帶領杜如晦等四人輕移腳步,緩緩入內。
「這樣就好。詔敕擬發之前,中書省及門下省可以充分修改,將諸事想細做細,不得有任何疏漏read.99csw.com。今後再授任中書舍人等職時,人員來源不能拘於文筆好的書生,最好是有著中央與地方理政經驗之人。這樣,他們對所擬詔敕的施行會有實際經驗,不至於望文生義與實際脫節,便於尚書省進行操作。玄齡、如晦,詔敕既成就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須不折不扣地施行,你們要謹記此節。」
紅臉膛漢子咳了一聲,回答道:「當然有田可種。說起來,這也是託了鄧州陳刺史之福。我那時逃難到鄧州,陳刺史又將我們送回來,又是給口糧又是給種子,還送了許多大水車,去年總算有了收成。看今年的光景,也許會風調雨順,比去年還要好啊。」
李淵認為時間太長,堅決不同意,他思索一下說道:「二郎,你搬入了東宮,弘義宮就空了下來。那處宅子新修不久,還是你攻下洛陽后我專為你起造的。嗯,就這樣吧,我搬入弘義宮居住,你不可再攔阻。」
「不錯,我現在居住在太原。此次去南方販運一批潞綢,不料被強盜奪了去。」
殿中監唯唯答應。
李世民也立起身來,堅定說道:「看東突厥現在的光景,難以支撐到三年以後。父皇,你現在畢竟為太上皇,兒臣定輔佐您,數年內摘除心病,大家都揚眉吐氣起來。」
「臣遵旨。」
群臣皆聽出了李世民話中的揶揄之意,殿內一時靜寂,無人敢接腔。
紅臉膛漢子道:「說到底,還是當今皇上厲害呀。聽說這位新皇帝年僅三十,有本事得很,且愛民如子。皇帝這樣,手下的官員當然不敢刮地皮了。」
李世民接著說道:「太上皇遷出宮城之後,原太極宮內不得增加一磚一瓦,將之清掃一番即可。如今國家正是困頓之時,為太上皇修繕宮室,別人會說這是朕的孝心。若再對太極宮修繕一番,即是奢費了。」
李世民點點頭,喚出溫彥博和王珪道:「中書省和門下省最近行文,是否按『五花判事』之原則來匡行?」
魏徵聽到這句話,感覺很不舒服,若不是夜色遮其臉,定能看到他的不悅之色。他思索了一下,答道:「陛下,其實臣每次諫諍,並非想掃皇上的興緻以求自己滿足。臣這樣做,實在因為皇上身系天下,不敢有虧。譬如狩獵,按理是人之興趣不可抑止,然方今天下並不富饒,百姓還在為吃飽肚子而發愁,陛下狩獵傳之天下,定然有損皇上聲譽。」
李世民從昨天晚上開始,因在風陵渡聽了老者之言,心情一直不錯。不料到了這裏,諸般好心情被一舉破壞。他一轉念就想返回京城,又想此行的目的地鄧州還沒有去,不能因此半途而廢。遂上馬一揮馬鞭,帶領眾人衝過陝州城向東疾馳而去。
趙元楷抬起頭來,感覺氣氛不對,遂顫顫然說道:「臣聽說皇上欲幸本州,這幾日天天在城門迎候,許是禮儀簡慢,望皇上治罪。」
李世民微微一笑,說道:「魏卿的心意我明白,想隋煬帝廣宮室、好行幸,侵擾百姓致使天下敗亡,朕豈能效之?朕想好了,此次出行,不用御駕,不用龍舟,隨帶數十人騎馬微服出行。朕此行目的,一是親眼觀察天下之實;二是想到鄧州實地看一看,要看那陳君賓到底有什麼真本領。」
這幫人平素養尊處優,一時不明所以,還是魏徵反應較快,答道:「好呀,來五張。」
一日,李世民忽然想起要出門走走。他召來眾大臣說道:「朕即位以來,連遭兩年旱災和蝗災,看今春的光景似乎不錯,雨水落下不少,春播有望。朕想出外巡視一番,你們以為如何?」
「父皇交辦的事兒,兒臣定當遵循。」
李世民冷笑道:「什麼行駁正之事?朕為何就沒有任何聽聞呢?中書省和門下省皆是機要之司,若詔敕有不便者,須據理論執。然兩年之間,你們中書省起草詔敕后,門下省僅是依例看一遍即退回,頂多改上幾字,這是行駁正之事嗎?哼,若讓你們僅僅起草一道文書,朕隨便從太學中挑選數人即成,何必還要苦苦擇賢任才呢?」
四月的天氣已經漸漸溫暖,走出戶外,可以聞到濃郁的花草之香。到了夜裡,清風輕盪,愈覺花氣襲人。李世民行在河堤之上,靜聽河水拍岸,不由得心曠神怡,轉向魏徵道:「魏卿,朕畏你言,已是兩年有餘未曾出外狩獵。我們現在沿河遊覽,該不是閒遊忘政吧?」
陝州東城門下,一百余名老者皆身著黃紗單衣,排列整齊站立路左,他們神情恭謹,顯是要迎接什麼要人。城門兩側,各扎有一座綵樓,與城牆上懸挂的彩條相映,顯得富貴喜氣。李世民馭住了馬,問杜如晦道:「陝州刺史姓甚名誰,他在這裏要搞什麼名堂?」
出了潼關再向東行,即是陝州的地界。李世民對這塊土地並不陌生,李淵當初封他為陝州道大行台尚書令,就是想讓他以陝州為據點,東圖王世充。其後,李世民果然攻下了洛陽,還連帶著拿下了河北的竇建德,為大唐立下了赫赫功業。一行人乘馬經過永豐倉、函谷關,李世民在馬上指指點點,顯得意氣風發。
老者搖頭道:「看客官的歲數,不過三十齣頭吧?知道我多大了嗎?我今年六十三,算來也經過好幾代皇帝了。根據我的經驗,皇帝是什麼性子,那麼下面的臣子也相同。記得有句話叫『上行下效』,靈驗得很哪。比如隋文帝時,天下富饒,我的家境就比較寬鬆,到了煬帝末年,家裡就有點揭不開鍋,沒奈何,我一面做點農活,一面想法販點絲絹,以貼補家用。到了本朝老皇帝時,日子雖好過一點,然戰爭不斷,也是艱難。打從前年開始,新皇帝不再打仗,一心興旺農桑,對,聽說皇帝本人還下田耕種呢。從那時開始,下面的官吏張口閉口都說要干好農活。這幾年儘管年成不好,總覺得有望了呢。客官,你跑動那麼多的地方,難道就沒有感覺嗎?」
溫彥博答道:「陛下,中書省每起草一道詔敕,門下省皆認真駁正,臣等不敢有任何偏差。」
李世民用欣喜的眼光看了杜如晦一眼,心裏很覺得意。
李世民一行在臨河的一處旅舍安頓下來,草草地吃了飯,就見天色完全黑了下來。李世民眼望窗外,不覺來了興緻,讓杜如晦等人隨他一同到河堤上漫步一回。常何急忙要去張羅,被李世民制止,僅讓他帶兩人隨行。
李世民搖搖頭,說道:「不可。想起以往征戰之時,常常數日衣不卸帶,就地而眠。現在有旅舍可住,強似那時百倍,還有什麼不滿足的?要說也是,你與溫卿為多年的京官,沒有嘗過此苦,你們能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