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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馬周途窮入京師 聖上遠慮圖突厥

第十回 馬周途窮入京師 聖上遠慮圖突厥

「臣遵旨。」
陳君賓立起身來,讓從人行在最後,然後認鐙上馬,為李世民引路。他不敢在路中行走,小心翼翼勒著馬韁繩溜著路邊兒,還讓李世民超了自己一個馬頭。
李世民聽完來使的訴說,沉吟不言,揮手讓唐儉將其帶回驛所內等候。隨後,召來房玄齡、杜如晦、李靖等人議論這件事情。
「是啊。朕以前覺得京官居於中樞之地,最為重要,務必要選好人。現在看來,外官也不能輕易委之。若州縣有一個如陳君賓這樣的好官,則百姓蒙其利;若碰上一個昏聵之人,則百姓定受其荼毒。敬德雖然忠君直率,然他沒有治事能力,看他在襄州的境況,定然算不上一個好官。如晦,你回京后幫助敬德選一個位置,讓他回京,另派襄州刺史。」
竇公閱人甚多,他一見馬周的神情,就知道這是一個懷才不遇的主兒,遂溫言道:「客官不可心頭太急,須知凡事要慢慢來,也許忽然之間就柳暗花明呢。你現在來到長安,首要者是先立住腳,再圖其他。我看客官談吐不俗,異日定能發達。眼下之計,還是要謀一差使最好。」
那名使者見了李世民,先行跪拜禮,然後起身說道:「陛下,大汗差小人來向陛下請旨。如今頡利攻打甚緊,請陛下發兵救援。」
李靖果然猜中了李世民的心事。李世民認為東突厥內亂剛剛開了個頭,遠非到了徹底混亂的地步,眼下頡利和突利的勢力最強,他們刀兵相見,定能大傷東突厥的元氣。李靖所奏與自己想法相合,定是也看到了這一點。李世民眼光晃過李靖、房玄齡、杜如晦三人,覺得這三人才具超卓,然在兵法玄機方面,李靖又優於他們。房玄齡、杜如晦才具出眾,此生也定會忠心輔佐自己,他們能力越強,李世民心中越喜。至於對李靖,李世民的心中透著矛盾。當初自己與李建成相爭時,明對其問計,其實是想將他拉攏到自己的陣營里。孰料李靖推辭,來了個兩不相幫,這使李世民一直耿耿於懷,見面時雖親熱呼其為「藥師兄」,然內心裡實在難有與房玄齡等人的情分。李世民潛意識中認為,臣子能力越強,若不對自己忠心,則越危險。
馬周聽后怒不可遏,他並不回答,而是掂過酒壺,獨斟獨飲,直飲了一斗八升,讓在場的人看得目瞪口呆。他悠然飲盡壺中的最後一滴酒,然後起身向趙仁本道:「趙兄,小弟謝你盛情。我現在欲往京城,老母就拜託兄長照看了。不出兩年,小弟自來迎接老母。」他又轉向崔賢道:「崔縣令,為人須謙虛,不可太驕橫了。我馬周今日這裏先存下一句話:總有一日,你想求見我而不能。」
「今日已經天晚,你好好休息一夜,明天再帶你前去。」
杜如晦看到尉遲敬德那難堪的樣子,心想此人不識大勢,滿腦子儘是征戰之事,遂說道:「敬德,皇上這些日鞍馬勞頓,有話明日再說,大家及早散了吧,好讓皇上早點休息。」
「這不成了嗎?你還苦苦纏住我幹什麼?」
杜如晦的態度很明確:「陛下,戎狄無信,所盟所約是當不得真的。現在突利來求救,則其今後勢必臣服我朝。臣以為可以發兵救援突利,聯手將頡利滅亡。如今時機光顧我朝,稍縱即逝,若不加利用,今後將後悔莫及。」
李世民到了各處義倉,親入倉房,細細查看其中的存糧。就見倉中儲滿糧食,谷粟粒粒飽滿,成色甚新,顯是新糧。他們騎馬行走的時候,李世民看見房舍即撥馬過去,然後下馬詢問。見百姓家中糧食堆滿穀倉,百姓眉眼之間洋溢著笑意,開口即頌揚官府的恩德。如此數番下來,李世民方信其真,遂對眾人說道:「眼見為實,看來以前對鄧州的讚揚是對的。陳卿,朕親眼看過之後,心裏才真正有了底兒。」他又對魏徵說道:「魏卿,貞觀前夕你與封德彝等人辯論,說若對民施行教化,三年即可實現大治。現在已近三年,看來離大治之日還有些距離。不過今日看了鄧州的境況,若今後各州都像這樣,離大治之日並不遠啊!」
竇公輕聲喚道:「馬先生,常將軍已回府,讓管家來請你相見呢。」
是夜陳君賓采來山野果蔬,捉來白條魚兒,宰殺家養雞鴨,為眾人奉上數桌筵席。眾人食之覺得滋味地道,皆交口稱讚,李世民也很高興,笑道:「陳卿,你做了農夫不打緊。若天下刺史皆學你樣,人人忙於耕田養雞,傳之後世,定會笑朕。朝廷官吏各有職責,朕卻讓你們成了農夫,是朕不明,不會識人用人啊。」
「不,韋兄。這人還是有才華的,已經得到虞先生的首肯。」
「胡說。若天下整天打仗,豈是你我之願?敬德,打仗是不得已的法子,朕現在經常說要撫民以靜,無非因為以前打仗太多。締造太平之世,方是我們君臣之願,百姓之福。」
李世民點點頭,喃喃道:「南陽郡?即是諸葛孔明的躬耕之地了?」
李世民點點頭,沉吟道:「不錯,他就怕朕一人。看他現在的作為,委實令人惱火。可是,那日他伏在面前落淚,朕的心一下子又軟了。朕知道,敬德當時的神情不是假裝出來的,那是真情。唉,想起往事,朕實在不願意責怪他。」
西突厥的來使卻是兩撥,一路為莫賀咄侯突利俟毗可汗所派,另一路為乙毗缽羅肆葉護可汗所使。他們來京的目的很明確,即是向唐朝請婚。
原來突利那日遭到頡利的毆打和禁閉后,突利認為受到了奇恥大辱,又想東突厥現在眾叛親離,哀鴻遍野,就起了脫離頡利的念頭。頡利為了撲滅各地的反叛部落,又屢屢向突利徵兵。突利一開始採取了軟抗的法子,不與頡利照面,以各種借口不聽他的號令。如此三番五次,頡利明白了突利的想法,遂罷攻其他部落,集合重兵撲向突利。
「記得當時蜀中有言,叫做『蜀中無大將,廖化為先鋒』。司馬懿在箕谷陣前聽說諸葛孔明謀慮太細,日食漸減,嘆其『思慮如此,焉得不亡!』諸葛孔明傲視當世,事必躬親,以一人之能決天下之務,遂使人才壓抑,無後續之才。相比而言,曹操善攏人物,所謂曹魏勢大,即因其人物眾多的緣故也。」
李靖並不知道李世民此時心中在想些什麼,繼續奏道:「陛下,臣想突利既來求援,可告之實情,若其勢衰而來投奔,陛下答應收留即可。這樣,也不失一番兄弟之情。」
李世民轉而柔聲道:「能遵旨就好。敬德,朕記得你的功勞,然看你這些年的作為,心裏實在酸楚。你回襄州后,要好好閉門思過。」
「什麼差使?」
已走過去的韋挺扭過頭來,仔細打量了馬周一眼,笑道:「常兄弟,你怎麼也附庸風雅起來?要找什麼門客?哈哈,你要找門客也要找一些有真本領九_九_藏_書的才是。像眼前這位,定是從街上隨便尋來的吧?」
常何走到馬周的身邊停了下來,問管家道:「這位即是馬周了?」
「你不過覓一門客而已,豈止有戲?常將軍,你訪得此人之後,可將他引來與我見一面,屆時我再試其真偽。」
李世民說道:「好哇,朕說要眼見為實,此次定逐個查看你的糧倉,以及田畝情況。若有半分虛假,朕不會饒你。陳君賓,你其實已經瞞過朕一次,那個隋朝糧倉竟然瞞匿不報,看來你的膽子挺大嘛。不過你最終將之用於百姓,又幫助蒲、虞兩州脫厄,也算是將功補過,朕就不追究了。」
李世民心裏一震:突利和頡利果然真刀實槍幹起來了。
李世民轉對陳君賓笑道:「陳卿,你治理好了鄧州,不僅鄧州百姓說你好,朕也誇你——你實為天下諸州樹立了典範。你這些日子,定是歡喜得很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就是做夢也沒有煩心事兒。朕說對了吧?」
竇公聽明白了他們之間的爭執,急忙走過去說道:「這位客官不必動怒,你儘管住下不妨。」
管家點頭稱是。
馬周已經得知了韋挺的來歷,冷冷說道:「如此之人,還能居於諫議大夫之列?」
「陛下,南陽縣城西北有一處名為卧龍崗,相傳是諸葛孔明的躬耕之地。」
杜如晦道:「陛下,諸葛孔明能識天下大事,有理政及軍事之才,且忠心為主,其優點頗多,實為臣等學習之楷模。」
虞世南在那裡咬文嚼字,常何聽不懂也弄不明白,遂著急地問道:「聽虞先生的意思,這人還算有戲?」
那人頓時惱怒起來,問道:「這麼說,我若不付店錢,你今日就要趕我出門嗎?」
尉遲敬德見李世民愈發變得聲色俱厲起來,遂一迭聲道:「臣遵旨。臣遵旨。」
「我今日能住此店嗎?」
房玄齡想了一下,覺得此事頭緒太多,一時不好下評語,遂斟章酌句道:「陛下以前說過,這東突厥多年欺凌我國,如今勢衰,確實有可取之道。且頡利和突利相攻,也有可乘之機。要說將他們兩人相比,臣的心思要偏向突利一些。然突利實力比不上頡利,若其相攻日久,突利如落敗,則頡利依舊控制漠北,非臣所願。只是眼下農機未復,再起兵事,怕又擾勞天下,與陛下以靜撫民之願不符。」
李世民看著地上尉遲敬德那顫動的頭頂,心中想起了以前征戰時的情景,不禁柔情頓生,喚道:「敬德,起來吧,隨朕入城。朕也時時記掛著你呀。」
「能住。」
李世民抹了一把頭上的細汗,將長劍歸入劍鞘,說道:「嗯,看來你嘴皮子上的功夫,這些年還是有所長進的。」
李世民此言非虛,現在能到政事堂議事之人中,房玄齡、杜如晦多年隨同李世民辦事,能從大局著眼,行事以公平為要;魏徵、王珪、溫彥博諫官出身,謀事行事也以公平為尺;至於長孫無忌、蕭瑀、陳叔達雖然謀事的眼光有限,畢竟和李家淵源頗深,能夠把握大節。
這句話讓馬周心裏一動,覺得這是一個機會,遂拱手道:「如此,就相煩竇公引見了。」
此後馬周獨自披星戴月奔往長安,胸中滿懷志氣,欲在長安找尋機會。然他到了長安,舉目無親,日子就一日日地過去了,依舊閑居在素居齋。他來的時候,趙仁本曾資助他一些制錢,經這些日子的花費,囊中已所剩無幾。
竇公拱手道:「不妨,我看客官的面相亦善,你身上就是沒錢,也可繼續住本店,只要不嫌簡陋就好。錢為身外之物,人豈能受錢之累?老夫以前也有困窘之時,今日也算小富。不妨,不妨,你儘管住下。至於店錢,待你將來有了錢還上就是,若沒有也無關係,權當老夫有了你這個忘年交。」
李世民抬頭向天,道:「陳卿,時辰不早了。我們今日要趕往你的鄧州府衙嗎?」
李世民起身道:「時辰不早了,朕確實有些勞乏了。敬德,朕此次不去襄州,你明日一早候著,朕找你有話說。」
李世民為節省路途時間,不願意從原路返回,而是沿著丹水西北而行,再向前越過終南山直接奔往長安。此行道路狹窄,途中急流、危崖遍布。常何見道路兇險,疑其中有山賊出沒,苦苦勸說李世民從原路返回。李世民不聽,慷慨說道:「當初平定楊文干之亂,我日夜兼程奔赴慶州,路途兇險倍於今日,那時尚且不懼,眼前之路又算什麼?」
崔賢在那裡冷笑不已。
虞世南搖搖頭:「非也。我想不透草莽之中竟然有如此機敏之人。常將軍,我這題用兩個僻字為引,其實沒有什麼一定的答案。此人以《周穆王傳》為對,飄逸之中又見紮實,實敏達博學之極也。」
兩路來使無功而返,他們將李世民的話分別轉述給兩可汗,然沒有起到一點作用。兩派相攻更急,無止無休。看見頭領自顧不暇,西突厥的屬國漸漸不向他們稱臣納貢,各自緊守屬地,自成一統。
陳君賓答道:「陛下那日在朝堂之上當眾誇了微臣,讓臣感激之餘更心懷恐懼,總怕辦砸了差使。若辦壞了事兒,臣個人之罪其實為小,最怕皇上因此蒙羞。所以臣到任后,秉承皇上的治國方略,結合本州情況加以施行,不敢稍有懈怠,方有了一些效果。」
李世民收回心思,點頭道:「藥師兄所言甚是有理,玄齡、如晦,你們以為如何?」房玄齡和杜如晦聽了李靖所言,已經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兩不相幫,皆不背盟,讓東突厥內部繼續紛爭,以耗其勢,然後坐收漁利。
李靖奏道:「陛下即位以來,臣下如魏徵、王珪、戴胄等人犯顏直諫,開貞觀新政之風,群臣慕之效之,皆在各自職位上兢兢業業,查漏補缺。今日陛下召臣等來議事,其實是想善納人言,兼聽則明,將大計行得更完善。如此,陛下定能克成一代大業。」
韋挺又是哈哈一笑,提腳就走,邊走邊說道:「你在街上能尋來什麼寶貝?要我說,你還不如讓國子監幫你隨便尋一個,這樣才最令人放心。哈哈,你別是想圖便宜吧!」常何將韋挺送出門外,那邊的馬周聽了韋挺之語,感到受到了極大的侮辱,一雙眼裡充滿了怒火,雙拳不由得捏了起來。管家也覺得韋挺的話太刺耳,寬慰道:「馬先生別多心,韋大人一直是快人快語的脾氣,並沒什麼惡意。」
行進途中,李世民對杜如晦談起尉遲敬德之事:「如晦,敬德到了襄州,其驕橫的脾性改變不多。你看,為了一點糧食就找到陳君賓大吵大鬧,換了別人他敢嗎?」
「陛下,敬德如今遠離京城,少了皇上的約束,他在地方定是一言九鼎。如此一來,其治下好就極好,差就極差。想起那襄州的數萬百姓,如今正是困苦時候,亟需一位如陳君賓這樣的好刺read.99csw.com史啊。」
「哼,朕僅僅知道襄州和鄧州水土相似,又是鄰居。緣何鄧州百姓安居樂業,且有餘糧援助他州,而你襄州百姓卻吃不飽肚子,還要你厚著臉皮來乞討?」
馬周大為感動,又拱手道:「鄙人感激竇公的盛意,只是若不能付店錢,也不會厚著麵皮在這裏住下的。唉……」他最後的這聲長嘆,道出了其心中無盡的苦悶,兼有一分不甘心。
「不錯,諸葛孔明堪為全才。然其為相時最為公平正直,前後人至今不及,其實自漢魏以來,相者僅此一人呀。其在蜀中為丞相,將廖立、李嚴免官併流于南中。及孔明死,廖立悲泣不已,李嚴更是悲痛發病而死。陳壽撰《三國志》評論道:『亮之為政,開誠心,布公道,盡忠益時者,雖仇必賞,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廖立、李嚴以被貶之身對諸葛孔明如此忠心,蓋緣於此也。卿等為相,應以諸葛孔明為榜樣,待人待事以公平正直為要,如此,則榮登高位,可以長守。」
那人約三十歲年齡,身穿一短緋白衫,腳穿六縫靴。其衫、靴已顯破舊,可知此人正遭困窘之時。然其一張國字臉上有著嚴肅之相,雙目澹然有神,並不顯得十分落拓。只見那人向夥計質問道:「我今日的店錢付了沒有?」
「不是乞討又是什麼?人家不給,你就跳腳大罵。敬德,你以前的功勞,朕會牢記在心。然今後的日子長著呢,你不能躺在以前的功勞簿上不思進取。刺史是幹什麼活兒的?他的職責是要讓百姓吃飽肚子,有田種。若論打仗,陳君賓不是你對手,然論理政興農,你絕對不及陳君賓,此事今後不許再提。你即日回到襄州,好好學著陳君賓的法兒,將諸事做細。打從今日起,你若誠心找陳君賓請教,朕准你再來鄧州;若是想滋事,此生不許踏上鄧州的地界。」
李世民此次到鄧州,陳君賓大略計算了其到來的時辰,讓劉鐵立洒掃南陽館驛以為居住。劉鐵立大為不解,問道:「皇上能在這等地方居住嗎?」陳君賓瞪了他一眼:「我聽京中之人說,皇上近來出行皆在館驛居住。且鄧州方圓數百里以內,沒有一處離宮,難道讓皇上露宿野外?」
馬周昂然道:「鄙人雖為一白丁,倒有幾宗好處:一者,能通詩書,兼知文史;二者,能查時事之細微,還算有些見地;三者,能撰文章,有援筆立就之能。只是苦無際遇,所以困窘至今。」馬周聽了竇公對常何的簡略介紹,隱隱覺得此人武人出身,又是當今皇上的紅人,定是想找通文墨的門客以為智囊。所以其答話時候,竭力表白自己,並不謙虛。
馬周跟著管家入了常何府,管家入內稟報,片刻出來說道:「主人正在堂上與韋大人說話,你先在這裏候著。」管家所說的韋大人,即是當朝的諫議大夫韋挺。韋挺與常何以前皆在東宮,兩人相處得很是融洽,兩人其間雖經過不少波折,現在終於又一殿為臣,這份友誼一直保持了下來。
「中郎將常何府內的管家與老夫相熟,前些日子他讓我留意來京的能人。說中郎將前些日子吩咐下來,讓府內招些通文墨的門客。」
他詳細將與尉遲敬德吵鬧的事兒說了一遍,李世民聽后並無明確表示,淡淡說道:「陳卿,此為小事一件,朕讓尉遲敬德今後不來煩你。你如此行事很好,朕支持你。」他轉對房玄齡道:「敬德現在應該已到鄧州,今晚要責其一番。」
說話間,常何已經轉身回來,他對馬周點點頭,說道:「你既然得到虞先生的首肯,那是不會錯的,就留下來吧。管家,你先幫馬先生安頓一下,然後再領來見我。」
依舊是矯健的身姿,依舊是虎虎生威的達摩劍法,尉遲敬德看著那熟悉的身影在微光中起舞,不由得心裏讚歎:李世民雖然當了皇帝,功夫卻絲毫不減當年。
「敬德有大功於國,皇上這樣對他,足見拳拳關愛之心。臣定將皇上這份心思告知敬德,讓他幡然悔悟,今後不可再做乖張之事。臣等隨侍陛下日久,既知皇上有如此關愛心懷,便應當謙虛謹慎,努力辦事才是。若再起狂妄之心,則無顏面對聖上。」
李世民仰頭觀看兩側山水,喃喃道:「公平正直?」然後復對杜如晦道:「如晦,看樣子人皆有私啊。像朕對敬德,為何就是硬不起心腸?」
李世民不置可否,說道:「如晦善斷,須玄齡之謀。如晦,且先聽聽玄齡的主意,你再判斷。」
「付了。」
管家奉常何之令找到竇公,讓其找到馬周。馬周正伏在柜上忙忙碌碌抄寫,竟然沒有看見竇公和管家來到面前。
「本店規矩,若客官明日繼續住店,須預付兩日店錢。」
馬周觀看了半天,腦海里晃過無數經籍,一時想不起來其出處。管家仔細觀察他的神色,上前收起文卷道:「哈哈,看來你也不行,請另尋高就吧。」
常何那日見到虞世南,忽然想起馬周答題之事,急忙從身上掏出答題遞了過去,說道:「虞先生,你的這道題難倒了許多人,現在總算有人敢答了,請你品評。」
尉遲敬德聽出了李世民話里含有諷刺之意,不禁一絲羞色上臉,辯解道:「陛下,這陳君賓老兒實在可氣。他明明知道襄州遭災,這麼近的地兒他不幫助,反而伸手救援蒲州、虞州。他這樣做,明擺著是想向陛下邀功,其心可誅啊。」
常何回京后,管家將馬周的那份答卷交給他。常何略看了一眼,不明其意,不耐煩地說道:「我有些乏了,待過些日子,抽空再找虞先生品評。」如此,馬周的事兒又被擱了下來。馬周多虧遇到竇公,才有了一方容身之地。他在店裡整日望眼欲穿,渴望常府早日來人。然日子一天天過去了,那邊杳無音信。
陳君賓道:「臣當初腦子一熱,因出此下策,沒想到還是讓皇上蒙羞了。待過了這一段非常時期,臣定當恢復常制,專心升衙辦事。」
李靖揣摩李世民的真實意思,覺得眼前剛剛度過災年,正是恢復生機的關鍵時刻,他不會因為與突利盟為兄弟而妄動刀兵。頡利與突利相攻,結果肯定是突利落敗,但同時也能消耗頡利的力量,戰事之後也會進一步激發各種矛盾,這正是李世民願意看到的結果。李世民作為一個在逆境中奪取皇位的新皇帝,若不明白大勢及掌握各種時機,則難登皇帝位。李靖正在這裏默默思索,就見李世民投來探詢的目光,他不等李世民開口,急忙奏道:「陛下,臣以為現在不宜援助突利。一者,陛下與頡利、突利皆有盟約,援其任何一方,即為背盟,有損名聲;二者,頡利和突利兄弟相攻,為其內亂,陛下若貿然插手,會招致突厥民眾的怨言。臣以為,我朝對其兩不相幫才好。」
「就是這個九*九*藏*書意思,你對敬德說吧。」
管家將文卷攤在馬周面前,說道:「今日不讓你品評字體,你可細看題意。」
李世民勒馬停駐,說道:「陳君賓,你不事招搖,很好。起來吧,替朕前面引路,我們邊走邊談。」
一群人走走停停,眼前的暮色更濃,不覺已到南陽城邊。劉鐵立率人手擎火把,跪在道旁迎候,將李世民等人送入早已經洒掃乾淨的館驛。李世民此次出行,一路上皆騎馬行走,且帶從人甚少。他每到一處,皆在官家所備的館驛里居住。這與隋煬帝昔日行幸天下時的排場相比,是不可同日而語的。隋煬帝出行之前,有司要為之細細籌劃,居處停駐在事先修好的離宮別殿內,其規制和器物皆依京城中宮殿體例,更有妃嬪隨侍。
陳君賓拱手道:「臣不敢。臣今日聽了皇上的旨意,茅塞頓開,此後定默識體察,以有進步。」
李世民回到京城,二路番使正在那裡等候。一路是突利可汗的使者,另一路是西突厥的使者。鴻臚卿唐儉在李世民回京的第二日奏明此事,李世民讓突利可汗的使者先來。
「客官有所不知。這中郎將眼下可是當今皇上的紅人啊!其府內擇人甚嚴,若你能僥倖得中,亦為幸事。」
「臣笨嘴拙舌,何勞皇上誇獎。」
竇公果然是一個熱心腸之人,第二日巳時,他讓人套了一輛車,載著馬周向常何府趕去。管家熱情地將他們迎入偏堂,先招呼竇公坐下,然後問馬周道:「竇公的眼光一向是我很佩服的,只是我府中擇人甚嚴,請來的門客不是吃白飯的。你先說說,你有什麼能耐和才幹?」
西突厥當時控制著東起金山,西至鹹海,北起夷播海,南達蔥嶺的廣大區域,其中轄有高昌、焉耆、龜茲、疏勒、千泉、安國、康國、吐火羅等數十個附屬國。西突厥王庭設在伊列河的上游,一直由統葉護可汗坐鎮。某一日,統葉護可汗的伯父起兵,混亂中殺了統葉護可汗然後自立,是為莫賀咄侯突利俟毗可汗。統葉護可汗的兒子被人擁戴,是為乙毗缽羅肆葉護可汗。這樣,西突厥由此分成兩派,他們征戰不息,一時分不出高低來。為了增強勢力,兩派不約而同想與唐朝聯姻,以提高自己的地位。
「陛下,今春有雨能夠播種,看眼前的莊稼長勢確實不錯,秋收之時應該有一個好年成。只是久旱之後,須防澇災,時下不可大意。」
杜如晦等人答道:「陛下的訓誡,臣等定牢記在心。」
魏徵這時說道:「陛下,諸葛孔明佐劉備獲天下三分之一,后又輔佐幼主理政,其功大焉。然其聰明絕頂,忠心為要,還是疏忽了一件事兒。」
尉遲敬德一夜沒睡好,天未放亮,他就早早地來到李世民的舍前等候。尉遲敬德知道李世民有晨練的習慣,想在其身邊護衛一番。
「門客?就是食客了。我眼下一貧如洗,若有一個吃飯的地方也不錯。」馬周哈哈一笑,自嘲道。
竇公雖然腰纏萬貫,卻依然保持當初未發達時的樸素之色;閑來時候,經常到兩處旅舍轉悠,他一團和氣,見了旅客噓寒問暖,努力營造賓至如歸的氣氛。這日他來到素居齋,見前台夥計正與一人爭執。
管家顯然也注意到此點,說道:「你若以這般面貌去見主人,不妥。這樣吧,我且在這裏稍待片刻,你快去刮刮鬍鬚,再換一套乾淨的衣衫出來。」
陳君賓見李世民果然提起了糧倉之事,起初如五雷轟頂,心想要糟,腦門子上頓時冒出了一層細汗。既而又聽見饒了自己,心中的石頭方才落了地,顫聲道:「陛下,臣那時昧下糧倉,心裏裝的只是鄧州之事。皇上現在饒了臣下,臣心裏依舊自責,畢竟那時的心胸忒窄了一些,應該多想天下大事。臣後來所以幫助蒲、虞兩州,就是想以此恕去臣的一些罪愆。」
他們改行此路,少了官府支應,境況很是艱難。杜如晦、魏徵以往多從軍征,行來不覺困苦,只是苦了溫彥博、裴矩兩人。他們兩人一直在京城中居住做官,出行皆有沿途官府照應,何嘗有如此困苦的時候。然皇帝能走,他們只好咬緊牙關,硬撐下去。
突利的來使怏怏而歸,突利聞訊心如死灰。面對頡利的攻勢,他別無選擇,只好竭力抵擋。這樣支撐了半個月,眼見抵擋不住,突利便在一個黑夜裡率領家人和親隨狂奔至馬邑。李大亮已在這裏等候多時,將他接入城來並送往長安。
李世民知道魏徵善於思慮,其觀點往往獨樹一幟,頗感興趣地停馬道:「魏卿請講,朕洗耳恭聽。」
過了片刻,就見屋內有燈張起,隨後兩扇門「吱呀」一聲洞開,李世民手握長劍健步走了出來。尉遲敬德趨前幾步,說道:「陛下,臣尉遲恭特來護駕。」
待眾人來到,李世民將突利來使之意向大家說了一遍,然後道:「朕與突利為兄弟,其現在有難,不可不救。然朕與頡利亦有渭水便橋之盟,這如何是好?」
竇公和管家觀看馬周寫字,見其字體流暢遒勁,運筆若行雲流水,心中先有了好印象。管家待馬周寫完,點點頭道:「字寫得不錯,至於你所對題意,我也難解。這樣吧,主人現在正隨皇上巡行天下,待他回來,再去詢問虞大人。竇公,若主人能選中此人,我定會及時通知你。」
「我知道。你明日再要不行嗎?」
李世民大喜,回顧群臣道:「你們都聽見了?陳君賓心系農事,雖得意之時,仍舊心懷警惕,他說要謹防澇災呢。裴卿,朕那日曾聽李淳風說過,天象之理大致平衡,久旱之後須防洪澇。你回京后,可囑戶部體察水勢,及早防範,要未雨綢繆啊。」
看到李世民持劍收勢,尉遲敬德輕移了幾步,恭維道:「臣觀皇上的功夫愈益爐火純青,皇上此次出巡雖用護衛不多,蟊賊卻也難以近身啊。」
馬周想不到能夠遇到這樣一位好人,不禁心存感激,拱手道:「竇公,大恩不言謝。馬周他日得意之時,定不敢忘記。」
馬周眼光晃過上面的后兩句話,腦中忽然靈光一現,他展顏一笑,說道:「這有何難。」他一眼看見文案上放有筆硯,遂過去提筆寫道:向者二字,群書未之見也,未審虞大人於何文而得。《周穆王傳》有「膋」「膌」二字,經百儒宗,但言古馬名,不敢分於飛兔、騕褭,於今靡有詳之者也。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李世民感嘆道:「唉,想當初突厥強盛之時,其控弦百萬,欺凌華夏,無人敢擋。其驕恣無道,自失民心,才會勢衰如此。突利現在來求援,朕的心裏又喜又懼。喜的是突厥自此衰微,無暇來入侵我國,邊境從此得安。然朕若他日無道,也會落個如頡利這樣的下場,豈不可懼?你們隨朕身邊,要隨時舉諫以匡缺失,不能讓朕重蹈頡利的覆轍啊。」
竇https://read.99csw•com公眼睛一瞪,斥道:「干你的活去,這裏不用你說話。」又轉對那人道,「因本店價廉客官太多,老夫才定下這些陋規。今日經你提醒,打從今日起,就廢了此規矩。」
馬周一直在堂前等了小半個時辰,才見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出來。觀其神色,前面那人自是來訪的韋大人,後面那人劍眉大眼,一身英氣,定是本宅的主人常何。
李世民又側頭對陳君賓道:「陳卿,你也不錯。鄧州雖小,然在你的治理之下欣欣向榮。朕此次核查據實,定向諸州推薦你的做法。」
李世民拍了一下馬,眾人又開始緩緩前行。他沉吟片刻,對眾人道:「朝中大臣中,還有一個戴胄最是公平正直,讓他主持大理寺,朕很放心。惜其學術甚淺,不通經史,若讓他再處大任就有些勉強了。」
李世民微微一笑:「藥師兄,你說出這樣的話,讓朕聽得很舒服。然朕聽這樣的話多了,也會驕傲起來。到那個時候,也有可懼之處呢。」
馬周暗暗點頭,他早聞虞世南的大名。就見文卷上寫有數行大字,其形姿榮秀出,內含剛柔,果然自成一體,遂驚嘆道:「好字。」
「哈哈,你又謙虛了不是?陳卿,魏卿剛才說的話對你也有用處。鄧州以往凋敝,你來主政后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思其功主要緣於你個人的能力。然你的數招使完,再無新招,若再驕傲自滿,不納群言,則鄧州至多維持目前狀態,弄不好還要落後。或者,你在任上壓抑人才,下屬只會唯唯諾諾,不會尋思新意,朕若將你調往別處,這裏豈不糟糕了?」
陳君賓遙指前方,只見暮色蒼茫之中,可見那裡有幾處屋宇椽子角,說道:「陛下,前方即是南陽縣,這裏作為古來南陽郡的治所,屋宇較鄧州要好,就請皇上今晚權在這裏歇駕。」
卻說長安有一名竇姓之人,他在武德年間看見京城東市裡有一處低洼隙地。該地雜生野草,更有髒水充溢,行人經過此地往往捂住鼻子快步走過。這人頗善經營,看到東市裡商賈漸漸興旺,感到這裡有利可圖,遂以低價將窪地買來。他先是運來黃土將低洼處填平,然後在上面起造旅舍。長安作為當時的世界性大都市,裏面各種旅舍鱗次櫛比,客源競爭日烈。這竇姓之人打定主意想招徠兩類人物居住,他先是在臨街處依照波斯式樣起造一處旅舍,起名為「波斯居」,專門讓胡商居住,對其中一些長期住戶,更以低價相誘。漸漸地這裏成了長安的胡商聚集之地。他又在僻靜的背街處,與前面相連起造了一簡陋的旅舍,起名為「素居齋」,以招徠錢少的販夫、遊子居住。這兩處旅舍開張后,因其服務周到且價錢公道,吸引許多旅客來此,漸漸日日爆滿。這使竇姓之人每日獲利一緡,過了數年,竟然因此成為巨富。周圍對其刮目相看,尊稱為「竇公」。
按照行程安排,李世民一行今晚要在鄧州治所居住。此時日已西斜,眼見就到了地方。果然,就見尉遲敬德恭恭敬敬候在路旁,見李世民到來,他「撲通」一聲跪地,哽咽道:「陛下,臣尉遲恭見駕。聽說皇上巡幸至此,臣已激動多日。陛下,您讓臣想得好苦。」
馬周恨恨說道:「人不識才,奈何?」
眾人一聽,覺得魏徵的觀點很新穎。要知道陳壽的《三國志》中,對諸葛孔明的溢美之詞多,而諷言少,就是在坊間傳說中,其也是一個完人。曹操的形象就不太妙,給人一種「奸雄」的印象。李世民品咂半天,點點頭道:「魏卿說得有理。天下之大,豈因一人而興廢?看來這治國之事,君臣都重要。若使朝政萬代平安更替,須保持制度如一,且人才輩出。魏卿,是不是這個理兒?」
李世民側頭道:「陳君賓,朕算來有近兩年時間沒見到你了。想不到你來到鄧州,將這裏治得花團錦簇。朕前幾天夜訪風陵渡,在那裡聽到蒲州百姓頌揚你的功德。朕這次來就想眼見為實,看看你到底有什麼真本領。」
李世民搖手道:「為人為事不可泥古不化,只要能取得好效果,何必要中規中矩?如晦、敬德隨朕征戰多年,知道我作為主帥,往往輕騎向重兵處殺入。李藥師多次勸朕不可如此,然朕每戰皆勝,此法雖然不合兵法,亦非下策。敬德,你來了襄州怎麼變了性子,緣何不吃酒又食菜不多?好像滿懷心事。」
李世民停馬道:「今日見諸葛孔明故地,使朕又多了一層感慨。如晦、魏卿、溫卿,你們現在皆居相位,應該知道諸葛孔明為古之賢相。你們知道他最值得稱道的是什麼地方嗎?」
「非也。朕聽說你到鄧州府衙,將陳君賓罵得張口結舌。要知道陳君賓為多年的吏員,他嘴皮子上的功夫應該不差,然被你罵倒,難道你沒有長進嗎?」
「卿有何罪?封德彝等人當時要以強權治理國家,你堅持用教化手段,甚合吾意。那時定下的『撫民以靜,唯重教化』治國方略,實為大功一件。至於實現天下大治需幾年,並不重要。朕今日帶你們看了鄧州,即見天下大治的端倪。」
「陛下舉一反三,臣莫能及。」
尉遲敬德低頭領旨。
李世民又嘆了一口氣,說道:「許多大道理說著容易,做起來就難了。像公平正直,前賢多有論述。《尚書》雲:『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孔子說過:『舉直錯諸枉,則民服。』惜多少年代,以平直理政之相者寥寥無幾。如晦、魏卿、溫卿,你們個人性格不同,然辦事有公平正直之風。朕用你們為相,其實也是看重此點,希望你們做得更好。」
這樣,馬周就當了常何的門客。此後數日,馬周每每想起韋挺那蔑視的神色,心中忿忿不已。
虞世南接過答題,先說道:「嗯,此人的字寫得不錯,極有風骨。」待他細看了馬周的答題,顏色頓改,抬頭沉吟。常何見狀,問道:「怎麼?難道他答非所問嗎?」
杜如晦嘆了一口氣,說道:「敬德原來挺好,現在好像變了一個人,簡直看不出他以前的一點影子。陛下,敬德普天之下僅懼怕一人。」
「不行。本店生意太好,你若不預付,明日就無房可住。」
馬周這些日子的心情一天比一天灰暗,心想京城之大,竟無自己立錐之地,自己滿腹經綸,卻無機緣顯露。為謀一門客就如此艱難,何談其他呢?這幾日,馬周懶得連鬍鬚都不想刮,蓬頭須面的,更顯落拓。
李世民見尉遲敬德這麼早就趕了過來,不免驚訝道:「你這黑子,現在已為地方大員,朕還能用你護駕嗎?你且在一旁候著,朕練畢后再找你說話。」
原來馬周生在博州荏平,從小就失去了父親,剩下孤兒寡母,窮得家徒四壁。然馬周生性曠達,幼小時候即不為環境所困,嗜好讀書,四歲時能https://read.99csw.com熟背《詩經》、《春秋》,一時被鄉里傳為奇談。他長大后,因家境貧寒無法入官學或者通過鄉貢、會試入仕,然其聲名遠播,方圓皆稱其能。這時,博州官學聞其名將其補為助教。一日。博州刺史達奚恕來此視學,見到馬周輕蔑道:「你有如此大名,緣何不考取功名?且你一日未入官學,僅靠讀了幾卷書就為人師表,是不是有點名不副實?」達奚恕武人出身,秉性簡單,言語又粗,激得馬周大怒,當時扭頭就走。馬周回家后收拾行裝,帶領老母到了汴州。這裡有他一個遠親名為趙仁本,介紹他到浚儀縣謀一差使,不巧浚儀縣令崔賢是達奚恕行伍時的屬下,已經聽說了馬周的故事。當時,趙仁本設宴請崔賢,並讓馬周列席,他在席間求崔賢為馬周謀一差使。崔賢聽說了馬周的名字,乜斜著眼睛說道:「馬周?本官聽說過你的大名。我的老上司那天曾經提起過你的名字,還說你是一位沽名釣譽之人呢。」
早膳后,李世民一行人慾返京,陳君賓和尉遲敬德將之送出北門,然後恭送他們上馬,目送其馳遠。看到李世民已經離開,尉遲敬德扭頭就走,將陳君賓的招呼遠遠地拋在身後。
馬周定睛一看,只見上面寫道:一「乃」一「膉」莫能詳也,欲索其典唯君之才。
魏徵答道:「陛下,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天下大亂之後若圖大治,正如病去一樣須徐徐為之。臣當日與封德彝辯論,為圖說服力,將有些話兒說得滿了——這是臣之罪。」
第二日,陳君賓領著李世民一干人到各縣巡視,李世民見田間遍立水車,遂問究竟,陳君賓據實以告。李世民感嘆道:「記得以前有人說過人定勝天,按說這自然之勢非人力可改,說什麼也難以勝天的。不過利用自然之勢,因勢利導,還是能起到一些作用的。陳卿為抗旱多造水車,即為一例。」
群臣紛紛恭維。
管家仔細打量馬周,半晌不吭聲。過了片刻,他起身道:「來這裏謀事之人,皆自視才高。這樣吧,主人臨走時留下一題,你若能答出,回頭我自向主人稟報。你若答非所問,我們不用多說。」說完,他到左方文案上取來一卷。他揚起文卷得意地對竇公說道:「竇公,此題來歷大非尋常。主人慾挑門客,惜無應試標準。他平素和虞世南大人交好,就找虞大人問詢。知道虞大人嗎?他號稱當朝『三絕』,一曰博學,二曰文辭,三曰書翰。皇上的許多文書皆出自他手,名氣很大呀。那天主人找到他詢問如何選人,虞大人微微一笑,提筆寫了數行字遞給主人,說道:『只要有人能將此題對出,即可照收不誤。』不瞞你說,這道題至今已經嚇退了不少人。」
竇公和馬周打拱退出了常何府。馬周聽說常何不在家,心裏頓時犯愁:眼下身無分文,如何生計呢?竇公看出了他的心思,寬慰道:「你這些日子先在旅舍等候,就在柜上幫幫忙,幹些抄寫的活兒。店內的粗茶淡飯,只要你不嫌棄就行。」
「罷了,我們不提這個話題。藥師兄,頡利那邊的事兒你要盯緊,且看他與突利相鬥的結果。朕既然答應突利可以入國庇身,你可囑李大亮等人注意其戰事進程,萬一突利抵擋不住,要派人去接應。」
那人見竇公面相甚善,心中大起好感,遂拱手道:「鄙人馬周,祖居博州。近日遊歷京城,身上帶錢不多,因惹下這些無謂的口舌。」
常何這會兒跟隨李世民到了鄧州的地界,陳君賓帶領屬下已經早早地迎候于道旁。李世民那日出了陝州不遠,就見張亮率領一千洛陽官吏迎接過來。自此之後,李世民變微服出行為明裡巡視,但不允許各地官吏鋪排迎送。陳君賓明白李世民的意圖,此次出迎僅帶領十數人。他們見了李世民,皆跪伏道旁,三呼萬歲。
李靖見李世民說出這樣的話,知道他的腦子十分清醒,遂拱手道:「臣謹記皇上訓誡。」
杜如晦等人見陳君賓在這裏侃侃而談且滴水不漏,認為他真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魏徵自從到李世民身邊辦事以來,越來越感覺這位年輕的皇帝有許多過人之處。如其用人,經過幾番調整,恰到好處發揮了個人的長處,可謂知人善任。李世民有句名言,叫做「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長」。金無足赤,人無完人。所謂人才,自然會有自己的短處,如果用求全責備的眼光來看他,勢必沒有一個人才。李世民剛才提到了戴胄,在其身上即是舍其短用其長。同樣,李世民責怪房玄齡和杜如晦不可陷身於尚書省的事務堆里,也是看到這兩人不善於理獄和處置雜務瑣事,而讓他們超脫出來,將精力放在選拔人才和處置軍國大事上。
李世民揮揮手,說道:「罷了,此事不用再提。你們不管官職大小,只要心存百姓,不謀一己之私,即是有功。這幾年風雨不調,讓朕擔足了心,難得你一心為百姓,做出了政績,可謂刺史中的佼佼者。陳君賓,朕看剛才道路兩旁的莊稼長勢不錯,與朕一路行來的情景差不多。依你眼光,今年的收成要好於往年嗎?」
陳君賓聽了他們君臣之間的談論,感到他們時刻以天下事為重,雖閑言碎語,皆是憂勞國事,語關弘旨,不禁心懷鼓盪。突然聽到李世民讚揚自己,竟然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
竇公問道:「客官,老夫見你儀錶非凡,又是正當年齡。當今朝廷招賢納士,定有用你之處。」
尉遲敬德答道:「陛下說起征戰之事,讓臣熱血沸騰。皇上啊,最好還是替臣找一個打仗的活兒。臣只有到了戰場之上,方能精神煥發,渾身是勁。若讓繼續當這勞什子州官,臣實在提不起精神。」
那名夥計見竇公前來,彷彿見了救星,急忙道:「這是本店的主人竇公,規矩都是他定下的。」
西突厥此次派來兩路人馬求婚,李世民斷然不與。他召來兩路來使說道:「如今你們互相攻伐,則君臣未定,朕無法許配兩家。」他轉而當起了和事佬:「你們歸去后,可致言可汗,就說朕的意思,讓他們各守自己的地盤,勿復相攻。」
馬周感激遇到眼前這兩位好人,遂遵囑入內換洗一番。
「謝謝竇公的關心,只是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僅僅粗通文墨而已。長安之大,似無立錐之地。」
「老夫想起來了,眼前倒是有一個差使,不知道客官是否願意屈就?」
陳君賓稟道:「煩心事有。陛下,臣于鄧州之事,已經駕輕就熟,並不煩心。然年初之後,襄州尉遲刺史來鄧州府衙兩次,辱罵臣沽名釣譽,說臣一心周濟蒲、虞兩州,卻對襄州百姓不管不顧,讓臣實在委屈。」
「臣非來乞討,只是想說一個理兒。」
裴矩答道:「臣奉旨。臣今日即送訊兒給水部郎中,讓他即時派人巡查天下水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