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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唐皇慧眼識馬周 李靖忠心領三軍

第十一回 唐皇慧眼識馬周 李靖忠心領三軍

李世民見群臣對征討東突厥如此一致贊成,心想這就是所謂的眾望所歸了。見李靖在一旁默不作聲,即問道:「藥師兄,你默默不言,有什麼想法嗎?」
「陛下,那盟約豈能當真?頡利多少次毀約來攻,他什麼時候又想起信守盟約了?」
「臣不知。」
李世民微微笑道:「你的話也有些太絕對,像程咬金為康州刺史數年,官聲不錯,這又如何解釋?」
李世民聽完贊道:「不錯。『夜月家家望』,可見賞月風氣之盛:只是句尾又起愁意,不免太濫。」
「不錯,國家興旺唯靠人力,然需要君臣同心。想你對汗國,向來傾心傾力,那頡利卻不知好歹,使你流離至此,委實可嘆。」
李世民到了園中,即讓抬輿之人停止,示意自己要下地行走。他分花拂枝向亭子走來,看到眾人跪伏道旁迎候,急聲說道:「快起來,快起來,我們來此賞月,還鬧這些虛禮幹嗎?突利兄弟,你第一次來芙蓉園,這裏的風景不錯吧?」
「皇上也許正有此意。想你剛來京城不久,皇上怕你寂寞,就在一起聚聚。」
數日後,馬周被授為門下省主事的消息傳了出去,百官聞之,神情各異。以房玄齡、杜如晦為代表的大多數官員,以為皇上不拘一格選擢人才,實為美談。虞世南得知馬周就是那位答題之人,向李世民賀道:「臣初見此人答題,即以為非常之人,其被皇上慧眼識中,可見美玉散在草叢中雖掩一時,然終究要發光的。」魏徵、王珪、戴胄等人比較持重,以各種理由找馬周謀面一回,細談之下覺得此人並非虛名,遂贊成此舉,未向李世民提異議。百宮中也有反對之人,像蕭瑀就以為馬周無憑無據,以門客之身一下子躍登龍門,實為天方夜譚。他試著找李世民說起此事,被李世民回道:「馬周到底如何,且留待時日觀察。若其庸庸無為,再罷其職亦不為遲。」他只好閉口不提。韋挺聽說常何的門客竟然做了門下省的官員,心中登時大怒,遂上疏反對。李世民在其疏上批之道:「朕求才若渴,僅試此一人就不成嗎?」韋挺也不敢再做聲,事情就這樣被壓了下去。
「草民在主人處檢索皇上即位以來的詔書,見貞觀元年時皇上整飭吏部從嚴考課外官,其中旨意為『朕居深宮之中,視聽不能及遠,所委者唯都督、刺史,此輩實治亂所系,尤須得人。』草民以為,皇上這些年勵精圖治,查身邊侍臣之長處委以重任,可謂各得其所。然對外官授任,畢竟鞭長莫及,雖有其心,不能一一考課。譬如以軍功授人為刺史等,即為一大詬病。有軍功之人,其文墨相對較淺,則其雖處官位,不能借鑒聖賢之意理政,難免疏失很多。草民以為,自今而始,須擇文官且有經驗者為一方刺史,有軍功者可付以爵位享其祿,不得為理政之官。」
李世民轉向常何道:「馬周來京不久,能知朝中許多事情,定是你的功勞了?」
李世民已經聽明白了兩人的意思,示意虞世南將絹紙放于案頭,然後說道:「朕知道了,皇帝的一言一行事關天下大體,虞先生。朕今後再不為此類詩句。」
一名美人裊裊婷婷執壺為王珪添酒,王珪側目一看,發現該女美艷脫俗,委實令人艷羡。
王珪不假思索,離席躬身道:「陛下認為廬江王納此婦是錯是對?」
馬周不敢起來,斜眼看常何的表示,常何道:「皇上已經有旨,還不趕快起來說話。」如此,馬周方緩緩起身,靜聽李世民問詢。
原來交州都督因罪得免,李世民見瀛洲刺史盧祖尚才兼文武,廉平公直,遂征其入朝諭之曰:「交趾久不得入,須卿鎮撫,朕欲授你為交州都督,剋日赴任。」盧祖尚當時滿口答應,然出門后又後悔,上表以舊病為托不願意赴任。李世民聞訊當堂大怒,罵道:「匹夫既已然諾,奈何悔之。」他召盧祖尚來太極殿,孰料那盧祖尚頑固得很,堅決不同意任交州都督。李世民又復大怒,斥道:「我使人不得,何以為政!」喝令將之斬訖報來。可憐那盧祖尚忠心為官多年,卻落個如此下場。
李世民今天與王珪共進午膳,心情很好,不覺多喝了幾盞。他素來不善飲酒,頂多喝幾口比較平和的葡萄酒即可。今日醺醺然之間,他抬眼看那添酒的美人,感嘆道:「王卿,你說得不錯。人有其短須補之,然有一些人本色挺好,惜其無人制約為所欲為,又生出了許多短處。你知道眼前的這位美人是誰嗎?」
突利說道:「今晚月圓之時,陛下本應在皇宮歡慶,卻與臣等同樂。臣心存感激。」
突利在數人那裡得到求證之後,不禁大為感動,嘆道:「多少君主唯以權威壓人,總怕臣子對自己失了恭敬。像陛下這樣待臣下誠懇,甚至稱呼也不改當初,太少了。」
常何聽言后大驚,這個不知死活的馬周竟然敢在皇上面前口出狂言,他為何有如此大的膽子?李世民卻不這樣以為,他見馬周口齒伶俐,語音抑揚頓挫,心裏很是舒暢,暗暗贊道:真是魏徵第二。
李世民頷首同意。
馬周快步過來,問道:「常將軍叫我,有何事吩咐?」
突利眼望李世民,殷切說道:「陛下,臣見今年大熟,國內兵強馬壯,何不發兵去討頡利?臣這樣想,並非想報與頡利之間的私仇。要知汗國子民現在內受頡利壓榨,外受異族欺凌,日日處於苦難之中。若陛下能擒頡利,使汗國境安,實為萬幸之事。陛下若果真起兵征討,臣乞為先鋒。說起對當地的地理風土的熟悉程度,臣還有一己之長。」
「陛下求賢若渴,像草民這樣身處草莽之人,也能入金殿面聖,則天下賢才畢集,唯時而已。天下之士不患貧富一時,最重朝廷以才取士,唯才是舉。昔周公吐哺,今陛下大有古風。草民以為,天下歸心之期已在今日。」
馬周冷靜地問清了究竟,寬慰常何道:「常將軍不可憂心,我聽說朝中大臣如魏徵、戴胄之流,諫諍言語鋒芒犀利,皇上猶樂於接受,可見當今皇上實為開明君主,他召將軍前去,許是想問清個中究竟,你但去不妨。」
常何答道:「馬周言說欲知理政之得失,須知朝廷這些年所發詔令之內容,更讓臣多說朝中之事。臣為使上疏言事準確,只好不厭其煩,一一為他說知。」
「臣聽了皇上之訓誡,近日多隨虞先生等人讀書,雖不免生吞活剝,這個……這個……畢竟還是長了些見識。」
李世民閱罷各地來的奏章,心中的歡喜read.99csw.com不言而喻。他想起陳君賓之功,特下旨擢其為太府卿。李世民認為陳君賓有理財的能力,而太府寺掌管邦國財貨之政令,下設兩京諸市署、左藏署、右藏署、常平署,讓陳君賓主持這裏的政務,相信更能發揮其能力。
常何心裏揣著數只小兔子,七上八下入了太極殿。李世民此時已看完所有的條目,正是龍心大悅的時候,看見常何進來,先說了一句:「好一個常何,數日不見,朕要對你刮目相看呢。」
突利被頡利打敗之後,惶惶然帶領家人逃到長安,李世民封其為北平郡王,授為右衛大將軍,另撥安邑坊之西南角以為居住。李世民為了其不寂寞,常常派史大柰等人與其喝酒聊天。
魏徵、虞世南告辭后,李世民起身到左邊的案子旁站定,那上面堆有群臣所上之策略。他隨手拿了幾本,然後斜倚在躺椅上觀看。
第二日,李世民來到政事堂,看到眾人正在那裡議事,他對杜如晦道:「如晦,速派人傳李靖過來,朕有事與你們相商。」
馬周此時心裏一點都不慌亂,知道皇上要考究自己,遂朗聲答道:「草民以為這盧祖尚以往官聲不錯,其不願赴任自有他的道理。皇上應直斥其失,以理服人,奈何皇上以顏面為重,忿而殺之,其實違背法之精神。盧祖尚死後,朝野頗有微言,足證草民之識。為挽失處,請皇上復其官蔭,以補其子孫。」
天剛擦黑,史大柰來約突利一同前往芙蓉園。路上,突利問起了八月十五賞月的來歷,史大柰向他細細解釋:「秋天在酷暑與寒冬之中,八月在秋季之中,而十五又在八月之中,正是寒暑最為適中的日子,秋高夜澄,是賞月的最好時光。中土這裏四季分明,不像塞北之地早入寒冬,因有中秋賞月之說。此夜又是月兒最圓的時候,中土之人往往由月圓引申出團聚之意,家人一般都在此時聚在一起。」
李世民一愣,心想,此人話鋒甚健,竟然反問了起來,遂說道:「朕如何處置盧祖尚後事,你一問常何自知。」
「突利將軍,看來你對皇上了解不深。陛下他實為少有的心襟開闊之人,大柰跟隨他多年,深知在其內心深處沒有華夷之界限,視四方之士如同中土之人。這一點,你可以慢慢體會。」
常何察言觀色,見李世民眉飛色舞,目視馬周時的眼光中滿是笑意。那馬周此時已改初入宮時的惶惶之狀,與李世民對答時語句流暢,並且滔滔不絕,其中的有些意思,讓常何聽得一知半解。李世民與馬周一開始就二十余條目逐一問答,漸漸說開了話題,最後又談到選才任賢的事兒。
這年夏季時中原果然多水,因戶部早已符傳各州,讓其注意水勢,水部郎中更是逐個視察了容易發生水患的地方,督促防汛,雖雨水連連,卻並未釀成大災。轉眼間到了秋收季節,田野間見出大熟。
李世民哈哈一笑,說道:「藥師兄已經開始具體籌劃戰事的細節了。其實東突厥貌似強大,其腹中已空,與我國勢相比,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前些日子,張公謹曾上一書言稱東突厥可取之狀,甚是有理。朕因見不是時機,囑如晦暫壓了下來。如晦,你將公謹之言擇要給大家講一講。」
原來此園有夾道和北面的宮城相通,皇帝及宮中之人來曲江遊玩,不用穿長安城而過,從此夾道過來即可。
蟬鬢慵梳倚帳門,蛾眉不掃慣承恩。
「欲尋其理,須知之詳。馬周能從你那裡得知一些訊息,既而舉一反三,書成這二十余條目,也算不容易了。馬周,你說得對。像委派刺史之事,朕確實想到此節,然不能一一甄別,難免良莠不齊。陳君賓為鄧州刺史,除了整治好本州事務,又惠及他州,這樣的良吏畢竟太少。得一人使一州興旺,失一人使轄下百姓遭殃,朕今後將努力使此事兒落實。」
馬周慌不迭地跑進門來,常何劈面罵道:「你這個該死的馬周,我當時讓你選擇數條奏上即可,你一下子給弄了二十余條。瞧瞧,皇上如今怪罪下來,這如何是好?」
一名太監引著他們向內行去,在花徑中拐了幾個彎就到園中的一個八角亭里。就見幾個人立起迎候他們,藉著亭角所掛的氣死風燈光芒,他們認清這幾人是房玄齡、杜如晦和李靖。
「眼下參加會試的舉子中,不也有鄉貢出身嗎?」
李世民忍俊不禁,笑道:「不恥下問?我看你是恬不知恥。你到了虞先生面前,能用不恥下問這個詞兒嗎?」
李世民等候了這麼長時間,其心思已經慢慢平靜下來。他又拿起那份條陳細看了一遍,愈發感到這位馬周確實為一能才。想不到常何如此粗魯之人,竟然能訪來能幹的門客。可見天下之大,許多能才隱於草莽之中,惜無人發現。
李世民大喜道:「不錯,激濁揚清,疾惡好善,確實為朕看重你的優點。王卿,你對其他人的評價,可謂恰到好處。來與朕同飲一盞。」
看到馬周匍匐在地,口稱草民,李世民笑道:「平身吧。天下的草民若都像你這般,朕也不用費心挑選良才了。」
王珪定了定心神,然後答道:「謝陛下。兩漢取人,皆于鄉閭之間訪其才德,州郡擇其出眾者貢之,然後朝廷入用,當時號為多士。」
李世民招呼眾人入亭坐下。亭中的案上擺有葡萄、柑橘、綠李、荔枝等水果,其中的柑橘及荔枝需從南方輾轉運來,除了宮廷擁有,外面極為罕見。李世民讓突利先食荔枝,說道:「突利兄弟,你以前絕難食到此等果品,與虎肉相較,當是另外一番滋味了。」
「殺其夫奪其妻,獸行也。這還用問對錯嗎?」
「父皇與我得了大唐天下,若憑己力,斷不能為。像他們四人隨我多年,我視之非為臣下,乃為兄弟。突利兄弟,若為君者在稱呼上就斤斤計較,說明其心中定是戰戰兢兢,總怕別人蔑視自己——這樣的人連自信之心都沒有,遑論治理天下。」
「臣明白。」
李世民揚起那份條陳,問道:「馬周,這份條陳是你代寫的?」
常何張大著嘴巴,方悟自己用錯了成語。
李世民細想這條陳的內容及文筆,愈覺這馬周為一非凡之人。其偏居於一隅,能夠很快體察朝廷的大政方針,並能依具體事例精闢闡述,且有魏徵等人的諫諍精神。他聽了常何的簡略介紹,又覺得此人出身草莽,屢處逆境,定有一股砥礪之氣。他不待九_九_藏_書常何說完,即打斷他的話頭,說道:「常卿,你速去將此人帶來見朕。」
李世民又翻了一下條陳,問道:「馬周,朕見條目中對授任外官頗有微言,你為何如此以為?」
李世民沉吟道:「此事要從長計議。突利兄弟,那時我與頡利在渭水便橋盟約,你也在側,我豈能毀約而戰?」
魏徵微笑道:「其實陛下作此詩,是為宣洩胸中的興奮呢。今年天下大熟,舉國高興,然需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陛下要保持清醒頭腦才好。」
馬周見此陣勢,一時愣在原地。管家已令人牽來一匹馬,伸手推了他一下,說道:「還不上馬?皇上宣你是天大的喜事,趕快進宮謝恩吧。」
李世民動了進攻東突厥的心思,今天叫來群臣議論一番,事先想到其中定有人反對。像蕭瑀定會持有盟約在先不可撕破的陳腐理由,而魏徵、王珪則以不能擾民的理由反對。沒料想,他此言一出,群臣先是靜默片刻,繼而皆點頭贊同,意見空前一致。
王珪道:「陛下,現在每年選數千人,吏部不能知悉每人的德行,僅憑會試成績配其階品而已。臣以為兩漢取人的法兒可以借鑒。」
李世民道:「對呀,我們今晚來此賞月,不要再說別的話題。可惜,今晚未將那些學士召來,像玄齡、如晦也不善此道,否則賞月聯詩,就別有一番滋味。」
李世民嘆道:「選才任能,此話說著容易,其實是最難辦的事兒。朕即位以來,除了想撫民以靜,勸課農桑以外,使各職位得人耗費了朕的許多精力。朕沒有三頭六臂,唯想多得人力予以襄助。」
常何道:「條陳都是你代寫的,皇上幾句話問下來,我豈非就要當場露餡?」
進入太極殿,李世民首先看到躺椅上放著午前取過的奏本,他走過去看了一眼,見封皮上寫著常何的名字,又見該折較厚,顯然內容較多,心道:「好一個常何,多時不奏,一下子奏上來這麼多。」
李世民又向後看了一眼,只見折內共有二十余條。這使他大起其疑:常何武人出身,平素上疏極少,緣何今日條目極多,又語句流暢,見識精闢呢?想到這裏,他令人去傳常何。
「罷了,你坐下吧。說說你緣何進步神速?」
馬周接著言道:「草民所以敢犯顏言政,在於曾聞古者聖主業有諍臣七人,若言而不用,諍臣則相繼以死。陛下開聖慮,納忠言,遂使魏徵等大人與皇上猶同魚水。陛下,不知草民這樣以為是對是錯?」
過了片刻,就見夾道出口處現出了幾隻紅燈籠,既而就見李世民乘坐肩輿出現。亭內數人急忙出亭跪伏于道旁,迎候李世民。
魏徵接話道:「陛下想撫民以靜,然面臨東突厥威脅,始終不能盡全力。若拔掉這顆釘子,從此北境無事,即可奠定國泰民安之基石。」
「唉,想我當初與皇上盟為兄弟,到了最後果真還要來投奔。我以敗軍之身,來到長安不僅未受歧視,反而被奉為上賓。史將軍,我這些日子心裏實在感激,今晚定當面向皇上致謝。」
杜如晦講完,李世民贊道:「想不到公謹武人出身,卻能默察時勢,匯成條理。可見人若留心,則事事皆成文章。」張公謹原隨王世充,洛陽城破后隨李世民入了長安,為天策府的幕僚,後來在玄武門之變中立有大功。李世民奪得權位,將其派為外任。
看到李世民有點意興索然,王珪起身告退。王珪走後,李世民覺得有些困意,遂在西暖閣小憩了一會兒。李世民睜開眼時,就見秋日的光芒斜斜地射入閣內,可以感受到秋日的絲絲溫暖。他翻身起來,一旁的宮女為之洗面凈口。
須臾,李靖匆匆趕來。
李世民搖搖頭。今天本來心情歡娛,不料想被虞世南、魏徵、王珪三名大臣逐個勸諫一番,情緒不免低落。轉念一想,如今天下剛剛取得一次大熟,離天下大治的時日還距離遠著呢,現在確實不是高興的時機。
李世民柔聲道:「罷了,你聽了王卿的言語,知道我們君臣皆以天下為重。你留在宮中事小,然有違大義。這樣吧,朕多送你金帛,以為安家之資。來人,扶她梳洗一番,今日即送其出宮。」
突利問道:「皇上還沒來嗎?」
李世民看到天下大熟,心內高興,其大多時間在宮內行走,因想起了寫艷詩的遊戲,若群臣和之,勢必有著許多樂趣。不料一貫沉默寡言的虞世南給了當頭一棒,李世民的心情頓時沉了下去。
房玄齡吟道:「夜月家家望,亭亭愛此樓。纖方溪上斷,疏柳影中秋。漸映千峰出,遙分萬派流。關山誰復見,應獨起邊愁。」
眾人齊齊將眼光射向東西的夾道出口,房玄齡道:「算著時辰,皇上也快到了。」
「朕問你,那盧祖尚抗旨不遵,已被斬殺,你竟然敢說其罪不至死,難道不怕朕治你罪嗎?」
李靖道:「臣在想此次戰事須速戰速決方才有效。不錯,現在國力增強,人健馬壯,然戰事延長太久,終歸要耗費太多錢糧。如此,非天下之福。」
李世民點頭答應,心裏暗暗想當個皇帝真難,還不如做一個平常人那樣自由自在。然自己身上擔負社稷之重,要想做得盡善盡美,唯有克制己欲,方能不蹈隋煬帝的覆轍。
尚儀官見李世民眉間有鬱郁之色,輕移蓮步過來奏道:「陛下,新羅國新貢舞|女兩人,現候在殿側。」
王珪稍微思索了一下,然後說道:「臣有自知之明。若論孜孜奉國,知無不為,臣不如玄齡、如晦。每以諫諍之心,將陛下與堯、舜相比指君之短,臣不如魏徵。才兼文武,出將入相,臣不如溫彥博。斷獄理案,舉重若輕,臣不如戴胄。至於激濁揚清,疾惡好善,臣與他們相比,亦有一寸之長。」
李靖說道:「公謹所提六條,確實切中要害。看來昨晚突利所言委實不錯,若不是頡利在那裡自作孽,毀其基業,想拿下他還要大費周折呢。陛下,臣以為現在去討頡利正是時機,臣願提兵前去,一舉蕩平。」
突利和史大柰不懂詩詞,只好聽他們在那裡談論。
芙蓉園為皇家園林,沒有皇帝的特旨,尋常人是不許入內的。
常何出宮后快馬奔回府中,進了門就大喊道:「馬周快來見我。」一轉眼見管家及馬周一幫人正在左側。
常何沒有想到竟然是這種結果,正在一邊發愣,聽李世民說要賞自己,急忙答道:「臣以軍中小卒之身,被皇上擢拔至今重位,心中常常惴惴不安,如何敢再要賞賜?馬周得皇上賞識,那是皇恩浩蕩,有https://read.99csw.com才者定能脫穎而出所致。臣不敢要賞。」
「哈哈,虞先生肯教你讀書,確實是你的福分。只不過虞先生學富五車,他能耐煩你嗎?」
李世民正色道:「我們以前習慣的稱呼,豈能因為我做了皇帝而變?突利兄弟,像眼前數人,你知道我至今怎麼稱呼他們嗎?」
「去,老何,趕快牽一匹馬出來讓馬周乘上,隨我去見皇上。」話音剛落,就見一名太監手持金箭,拉長聲音叫道:「皇上有旨,宣馬周覲見。」
看到李靖主動請戰,李世民大為高興。其內心中,曾經晃過自己親征的念頭,然想自己即位不久,若離京出塞,終為不妥。討伐東突厥的戰事極為重要,放眼天下,提兵督師者除了自己之外,他最屬意李靖。
常何道:「皇上心懷仁慈,已經讓人擬旨復其官蔭。」
常何心裏罵道:該死的馬周,到底還是給惹出事兒來了。他叩頭道:「陛下讓文武百官直言時政得失,臣不通文墨,又不想違抗皇上之旨,就找了一些通文墨的門客幫臣。陛下,臣老實交代,此條陳其實是臣的門客馬周代寫。」
美人滿心不願意,在宮女的攙扶下轉入後宮。看得出,其情意發乎真誠。那一時刻,王珪觀之心中不免惻然。
他們飲的是葡萄酒,只見酒為琥珀色,入口甚甜。兩人飲盡之後,那名美人又輕輕為他們斟上。
這名太監剛走不久,李世民又喚來一名太監道:「馬周布衣之身,定無馬乘。你去,牽御馬一匹賜予他。」
李世民抬頭看了看窗外,遂令人去傳王珪,讓他過來共進午膳。
李世民一團高興,有心想出外狩獵一番,又想起魏徵等人的臉色,不敢輕舉妄動。這日秘書省魏徵、虞世南前來奏事,李世民當場答覆,然後說道:「虞先生,朕今日作詩一首,請你品評一番如何?」
馬周見李世民如今貴為皇帝,其每行一事說一言皆要瞻前顧後,以公理、律令為法度要求自身,又躬身道:「臣原為一介草民,不料能夠一舉成為官身。盛世之時唯才是舉,足見清明政治之風,臣生此世,實為幸甚。」
李世民轉向常何道:「你不通文墨,卻能訪得如馬周此類人物足見你還是很有眼光的,你說,想讓朕賞你什麼?」
旁人未必知心事,一面殘妝空淚痕。
李世民怫然不悅,說道:「人言做天子自得尊崇,無所畏懼,朕卻以為要自守謙恭,常懷畏懼。朕每出一言,行一事,必上畏皇天,下懼群臣。魏卿,你的意思是說朕有些頭腦發昏了?」
李世民翻開條陳,見其第一條寫道:「京城中一直由人晝夜傳呼,以戒行者,此乃舊制。其聲凄厲,不如隔街置鼓,公私便焉。」李世民點點頭,覺得置鼓傳呼,既省人力,又統一了標準,此計可行。
「好,藥師兄,你不用再說了。此次北征,由你主之。朕授你為定襄道行軍總管,張公謹為副,剋日討之。」
李世民心情更喜,目視馬周道:「你很好嘛!今後你在朕面前,不要張口閉口稱為草民。」
「兩漢?你可慢慢道來。來呀,為王卿添酒。」
房玄齡說道:「東突厥歷來侵擾我境,其先後聯絡竇建德、王世充、劉武周、劉黑闥、梁師都與我為敵,更領重兵深入內地,實為國之最大禍源所在。其一日不除,即為心腹之患。陛下現在欲出征討伐,臣以為正是時機。凡出師分為義師與不義之師兩種,像隋煬帝數征高麗,勞而無功,即為不義之師;東突厥侵我在先,此去討伐,順乎民意,即為義師。」
常何走後,李世民在殿內走來走去,心急如焚欲見馬周。他扭頭對一名太監道:「馬周布衣之身,其入宮時定會遭到阻撓。你去,持朕的金箭前去宣他。」
李世民微微頷首,那是同意的意思。尚儀官抬手一揮,只見兩女裊裊而來。她們身著耕羅之衣,頭戴輕金之冠。這時,只聽帳后的樂工開始起奏,那兩女扭動腰肢,手指輕舒,和著樂聲緩緩起舞,兩女舞態艷逸,輕金冠與之相諧相映,則人冠一體。其歌聲一發,如鸞鳳之音。
李世民滿意地說道:「朕聽了你的這番話委實開心。人非完人,皆有所長。看來朕用你們,確實各得其所。王卿,你這番話其實也是讚揚了我呀。」
李世民拿起常何的條陳,說道:「朕看完了你的條目,其中大部分與軍事有聯繫,想你日常留心,善於細究,委實可嘉。只是其他與軍事無關的條目,你是如何得之的呢?像朕殺了盧祖尚,你認為他罪不至死。若此事讓你來處理,你該如何做呢?」
李世民眼望眾人,說道:「朕昨晚與突利共同賞月,因觸動頡利之事。朕後來又想了許久,覺得該是解決頡利的時候了。唯有一點,天下剛剛大熟,朕即興兵,會不會惹來天下議論?」
李靖向來沉默寡言,話語不多,往往關鍵之時才說話,他見突利言辭甚疾,遂插話道:「突利將軍,今夜我們以賞月為主,至於軍事之事,我們明日再談如何?」
馬周如夢方醒,急忙翻身上馬,隨常何出了常府。行到半路,就見送馬的和另一路太監相繼來催,讓常何大為感嘆,他回首對馬周道:「我隨皇上多年,從未見皇上有如此著急的時候。要知皇上素來沉穩練達,你到底有什麼地方出眾,惹得皇上非見你不可?」
李世民以宮人的口氣,寫出了其不能得到皇帝恩寵的幽怨。虞世南看后連連點頭,覺得該詩寫得好,然轉念一想,李世民以皇帝之身,卻寫出這等宮中艷詩,畢竟有些不妥,遂諫道:「陛下聖作雖工,然體制非雅。若天下之人知道皇上愛好此類詩,必然效之,此文一行,恐風靡天下。恕不奉詔。」原來當時風行奉旨和詩,皇帝每寫一詩示于臣下,群臣必須寫詩和之。虞世南既出此言,顯然不贊成李世民寫這類艷詩,故不奉詔和詩。
「非也,臣見皇上這些日子眉飛色舞,今日又作此艷詩,因想提個醒。古人云:『糜不有初,鮮克有終。』願陛下守此常謙常懼之道。日慎一日,則宗社永固,無傾覆矣。」
蕭瑀慨然說道:「東突厥欺凌我朝多年,已經拿走了許多金珠寶貝,為太上皇之最大心病。陛下欲行征討之事,肯定符合太上皇心意,老臣由衷贊成。」
李世民立起身來,為自己發現馬周之才歡喜不已,他見常何不願要賞,更加高興,說道:「會武之人性格大多跋扈,常何,你能始終謙虛,深合吾九*九*藏*書意。像尉遲敬德隨朕征戰之時,其披堅執銳能征善戰,真是一員虎將。不料他如今到了太平之世,整日念著往日的功勞,不思進取,竟然像整個換了一個人兒。常何,你不可學他。你不要賞,那是你時刻記住自己的職責。然你訪得此人,朕又不能不賞你。這樣吧,朕賜錦帛三百緞與你。」
李世民看了一陣,揮手令舞|女退出,然後吩咐尚儀官道:「此為不祥之音,可將其退回新羅。今後再有此類貢物,宮中不許納之。」說完,起身向太極殿走去。
常何此時正在府中,來傳他的太監說明了旨意之後,他愣了半天,想不透皇上在這不早不晚之時有什麼重要事情。他與傳事太監比較相熟,遂問了幾句,待他聽說皇上正看自己的條陳的時候,一拍大腿說道:「壞了,果然是條陳惹事了。」他轉對太監道:「陳公公,容等我片刻。」然後對外大聲喊道:「馬周呢?快讓馬周來見我。」
李世民提起虎肉,突利和房玄齡、杜如晦皆想起第一次相見的情景。那次他們因爭虎相識,此後恩恩怨怨,波折甚多,不想今日卻在長安相對賞月。突利想起遠在北方的故舊屬下,心裏又生出一分黯然。他聽李世民仍呼自己為兄弟,分辯道:「陛下,臣以前糊裡糊塗不知高低與皇上盟為兄弟,如今已做了大唐之臣,『兄弟』二字,那是不可再提了。」
李世民讓他起來,然後說道:「你因朕之一言而為官,在我朝尚無先例。朕身邊有魏徵、王珪、戴胄等人,他們每日虎視眈眈,時刻準備糾朕之錯。朕此次授任於你與規制不合,他們定來諫諍。朕想好了,朕定當耐心說服他們。然此事到底是對是錯,關鍵還在於你。你若果然如朕所望,成為一名良吏,就為朕掙了臉面。」
馬周又看了一眼常何,見其無表示,急忙答道:「稟陛下,此條陳確實是草民代主人撰寫。」
「我們今夜與皇上一起賞月,他將我們視為家人了?」
「她是廬江王李瑗之姬也。李瑗生性懦弱,性格本來很平和。然他到了幽州,性子卻變得很驕橫。一日他見此姬甚美,即殺其夫而奪之。看來人之性子易變,若有好環境則往好處發展,可以制約其短處;若到一驕逸之環境,人性之惡處彰顯無隱,李瑗即是此例。」
李世民從人之性格長短處,引出了李瑗殺夫奪婦的醜事。他卻沒有想到,李瑗已死,自己理該將此美人還歸其家,不該千里迢迢將她召入宮中侍候自己。
「耐煩,耐煩,虞先生為人好哇。陛下,虞先生學識既好,人又謙虛,臣又不恥下問,嗯,陛下沒聽過虞先生誇臣嗎?」
李世民一開始就疑心此條陳非常何所寫,聽了常何這段前言不搭后語的答話,徹底明白了怎麼回事。他「啪」地將條陳摔在案上,厲聲道:「常何,你知罪嗎?」
房玄齡道:「你有何罪?我們對道兒較熟,才早來幾步。」
李世民不贊成王珪這個意見,搖搖頭道:「不可。魏晉之後,官有世胄,譜有世官,到了我朝雖有變化,然不能混淆士、庶之分。」魏晉以來,門第觀念很重,李世民在征戰和理政過程中,為了籠絡人才,逐步打破關隴貴族的範圍,起用魏徵等山東寒族之人,已是很大的進步。但士族及庶族還是有區分的,讓李世民打破士族及庶族的界限去不拘一格選拔人才,他尚沒有這個心思。不過他還是贊成漢時法令,在士族中經過鄉、縣、州逐級選拔,全面考核其才具、德行。
月上中天時,一名太監捧上一盒「中秋玩月羹」供大家進食。大家眼望明月,食此美羹,盡歡方罷。
「哼,你自稱跟著虞先生讀書,瞧你說話的口吻,與沒讀書時又有什麼兩樣?這條陳語句凝練,詞法清晰,見識精闢,諒你再讀三年書也寫不出來。你到底請何人所寫,老實說出來,否則就治你欺君之罪。」
王珪急匆匆過來的時候,尚食局已將午膳擺好,李世民坐在上首,令王珪與自己對臉坐下,然後邊吃邊說道:「王卿,朕已看了你的上疏。然書中僅提其弊,未提如何改之,今天你可以提一提。」
李世民一愣,自己剛才痛說李瑗之非,自己卻不忍舍此婦人,豈不是繼續李瑗之行?他不禁尷尬起來,先是默然片刻,然後啞然失笑,揮手示意王珪坐下,說道:「王卿之激濁揚清,疾惡好善,何其速也,你剛才還說諫諍不如魏徵,朕看你一點都不遜色。好吧,朕從你意,今日就將此女歸還其親族,許其配人。」
杜如晦取出張公謹的上表,說道:「公謹以為現在取東突厥有六條理由:第一條,頡利現在縱慾逞暴,誅殺忠良之臣,昵近奸佞小人,已經失盡民心,指揮不靈;第二條,薛延陀、回紇等部落紛紛叛其自立;第三條,突利、郁射設、欲谷設等重要勢力皆與頡利反目成仇,其勢力大減;第四條,塞北近年迭遇旱災,糧草本來就少,今年霜早,其餱糧基本全絕;第五條,頡利與本族相疏離,族人怨其親異族,胡人性格善於反覆,若大軍一臨,其必生內變;第六條,中土之人散居突厥各處,他們往往嘯聚一處,佔據山險,若聽說我軍出塞,他們定然起而響應。」
陳叔達贊道:「李尚書此舉大有深意,要知突厥騎兵馬快犀利,若其撕開邊防沖入內地,百姓定要深受其害。」
李世民道:「你文翰不錯,可先為門下省主事。常何,你下去后先領他到吏部補敘出身,再領官誥即到門下省辦事。」
「不錯,確實有鄉貢身份,然其畢竟為少數。依臣意見,中央及州縣官學中,生徒入學資格限制太死,如此就絕了許多人才的入仕之路,須放開限制。」
眾人抬頭向天,就見朗朗圓月,其清冷的月輝,灑向世間的各個角落。
馬周絕對沒有想到這麼快就獲得了李世民的信任,而且要對自己授以官職,遂跪伏道:「草民馬周敬謝皇上大恩。」
馬周聽了這話沒有反應,常何卻聽出了李世民的弦外之音,遂輕聲對馬周道:「別發愣,還不趕快向皇上謝恩!」李世民不讓馬周再自稱「草民」,自是要為他授任朝中官職。
突利雖來京城不久,也學會了中土的客套之語,拱手道:「突利姍姍來遲,望各位大人恕罪。」
時辰近午時,眾人散出門外。李世民又想起一事,交代李靖道:「藥師兄,那突利要求為出征先鋒,讓其去攻同族之人終為不妥。然他深明突厥之地理人情,你將他帶在身邊,應該對你有所幫助。」
常何聽到這句話,心read.99csw.com中的一塊石頭方才落了地,因為李世民的語氣中沒有責怪的意思。他趨前行禮道:「臣常何奉旨覲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廬江王所為不對,然將美人藏於宮中似也不妥,臣以為陛下為絕天下之議,放其歸家最好。」
第一本為王珪所上,其中說道:「比見吏部擇人,唯取其言詞刀筆,不悉其景行。數年之後,惡跡始彰,雖加刑戮,而百姓已受其弊。」王珪的這段話,是說吏部選人時僅論其會試成績,而未從本人的德行等方面細加考查,萬一此人德行有虧,在任上荼毒百姓,則其惡劣影響無可挽回,百姓已受其害。
門下省主事為從八品下,唐制職官品秩共分為三十等,從八品下列二十六等。馬周因為代常何撰寫一條陳,又與李世民面談一番,竟然引起李世民龍心大悅,並且立刻超秩授任,實為罕見。
李世民問道:「藥師兄,朕若派你為帥,你將以何策攻之?」
兩人跨馬慢慢行走,不覺就到了芙蓉園。該園位於曲江池之南側,近水處植滿了荷花,經歷了秋風的洗禮,荷花已經凋殘,唯荷葉依舊蔥綠一片。園內遍植菊花,就見那各色菊花開得正濃,置身其中,可以感受到飄來的陣陣花香。有人戲稱,每到秋末,這裏應該改名為「菊花園」,方才名副其實。
李靖胸有成竹,朗聲答道:「頡利雖自毀長城,然畢竟東突厥興勢已久,不可輕視。臣若為帥去攻,須備好糧草,並在北境沿線駐紮重兵,防止頡利乘亂逃入我境。第一步,穩固邊防,保證國內不受其害為要。」
君臣又在那裡細細討論了半天,為保萬全,李世民又詔并州都督李世為通漢道行軍總管,李大亮為副總管,華州刺史柴紹為金河道行軍總管,靈州大都督薛萬徹為暢武道行軍總管,他們合眾十五萬,皆受李靖節制,分道出擊東突厥。
李世民目視王珪道:「不管怎麼說,你主持門下省,仍然關注吏治之弊,朕心甚慰。王卿,你知道朕最看重你的什麼優點嗎?」
「程將軍之舉為特例。須知術業有專攻,對大多數人而言,讓其超越固有知識從事新的職位,委實不容易。像尉遲將軍也曾為襄州刺史,結果未必如人意。」
常何不知道自己什麼地方答錯了,見李世民顏色嚴厲,心中害怕,「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顫聲道:「臣知罪,臣知罪,臣之見識忤逆了皇上,請皇上治罪。」
「嗯,你說說這馬周的來歷。」
常何見李世民堅意要賞,只好謝恩。
李世民行在路上,忽然想起了呂才。呂才當初在太原時,依古曲敷演成《秦王破陣樂》,很受李世民讚賞,如今在太常寺內任太常丞。李世民欣賞了剛才的歌舞,覺得朝廷現在祭祀時沿用隋時的燕樂,很不像話。有必要讓呂才等考定音律,重定大唐雅樂和大唐宴樂。
又看第二條:「前者瀛洲刺史盧祖尚不願為交州都督,陛下忿而斬之。臣以為盧祖尚失人臣之義,然不至於死,請陛下復其官蔭。」李世民閱罷大驚,心中頓時忐忑不安起來。
馬周當了常何的門客,得知李世民命文武百官陳時政之利害。遂留心時事,並讓常何多談近期朝中之事。半月下來,馬周列了四十余條讓常何上奏。常何見條目這麼多,雖驚嘆馬周之能,卻不想一下子說這麼多,遂讓馬周擇其中數條上奏。馬周下去后挑選了其中的二十余條,勸說道:「常將軍,所謂時政之利害,皆有時效限制,這裏所擬條目,對朝廷皆有幫助,若刪之太可惜。」常何勉強將條陳遞了上去。
常何小心地爬起來,顫聲道:「陛下,臣真的無罪了嗎?」
魏徵側頭看詩,明白李世民緣何如此,遂拱手道:「陛下,虞先生所言亦為臣之心意,當初梁簡文帝好作艷詩,境內皆效之竟成風俗,謂之宮體詩。這樣的詩雖對仗甚工,詞語又艷,然終不是盛世之風,望陛下戒之。」
房玄齡說道:「陛下,臣不善作詩,然近日讀到一首賞月詩,堪稱佳作。臣想吟誦一回,以為鑒賞如何?」
常何那日聽完馬周讀罷條目,當時就一知半解,過了這許多日子,基本上將其中內容忘得一乾二淨。李世民現在提起盧祖尚,他已經忘記自己條陳中是如何寫的,急忙說道:「盧祖尚罪不至死,其實應該將他流放。皇上的話是金口玉言,他怎麼能夠說不聽就不聽呢?將之流放邊荒,也算對其他臣子有一個警誡。」
突利心裏贊同,遙望北方,感嘆道:「是啊,想起先祖成就突厥汗國,那時何等強盛。到了頡利手裡,其任性簡單,猜疑重重,將汗國折騰得分崩離析。陛下,看來國家興旺唯靠人力,且以君主最為重要。」
馬周一顆心「怦怦」亂跳,他努力攝攏心神,然心思依舊惴惴。有一點他很明白,就是皇上看了自己所代寫的條陳,一定很滿意。否則他也不會如此大動干戈,三番派人來催。若是以文章獲罪,定是派人持索來拿,會是另外一番嘴臉了。
李世民轉問蕭瑀道:「蕭公,你以為呢?」
李靖點點頭,繼續說道:「臣的第二步,就是以我朝之馬對突厥之馬。陛下,臣六月間曾到隴右馬場看了一回,人言突厥騎兵厲害,殊不知我朝的馬兒經張萬歲經營,已經不輸于突厥之馬。臣想這次要硬碰硬,定揚我軍之馬威。」
虞世南接過絹紙,只見上面寫了一首艷詩,其詩曰:
李世民見常何嚇得不輕,想起玄武門之變時,他起了舉足輕重的作用,惜其不通文墨,讓其寫條陳確實勉為其難。其請人代筆,能觸理政之得失,委實也是忠君之心。何況他歪打正著,竟然能訪到馬周這樣的人物。想到這裏,李世民放低了聲音,溫言道:「常卿,起來吧。朕念你奉旨辦事,恕你無罪。」
那美人一聽,忽然淚如雨下,伏在李世民面前道:「陛下,臣妾願繼續在宮中服侍,不願歸鄉。」
「臣實事求是,不敢誇張。人皆有所長,然對其短處也不能不管。揚長避短,方為正途。」
「不妨,條目中以軍事內容為多,皆是將軍熟悉的事情,相信將軍定能對答。」
馬周頓首道:「皇上惠澤如此大恩,臣定當肝腦塗地,竭盡所能。」
李世民聽說常何帶領馬周已到殿門前等候,遂轉到案后坐下,然後讓宣他們進來。
到了八月十五這日,突利一早就接旨,讓他晚間到曲江池之芙蓉園陪李世民賞月。突利接旨后大為感動,要知突厥習俗中沒有八月十五賞月一說,李世民今晚邀請自己陪其賞月,可見其恩遇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