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唐皇動怒斥佞臣 戴胄辭世留英名
「第一點,他們的心機有了偏差。他們主糾察百官之失,卻忘記了『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主旨,一味去查訪百官的錯處,不問產生的原因。這樣一來,他們挾陛下之威,視百官如草芥,勢必造成百官戰戰兢兢,驚懼不安,使他們畏手畏腳,做事只求平安,不敢有錯。陛下,什麼人才沒有錯呢?不干事的人永遠都沒有錯,幹事的人必然有錯,且幹事越多,錯處難免越多。難道,他們想使百官成為不干事之人嗎?如此,天下大事與庶務,誰來替陛下辦理?由此來看,權萬紀他們以卑小之心態,唯查錯處,不思大道,就失了為人臣的道理。」
「還有,權萬紀假傳聖旨,在各衙署中安插耳目,他們這樣做,一是想向朕邀功,二是想抓住群臣的把柄。若長此以往,他們定然將朝中攪得烏煙瘴氣,使群臣人人自危。蕭公,到了現在,你還看不出他們的極大危害嗎?朕所以錯殺了張蘊古,皆是此兩賊之功。」
李世民得知這二十七名死囚犯無人押解,路上無一逃亡,按時入京,心中歡喜,在殿內繞室踱步,既而喚人去傳房玄齡、長孫無忌、溫彥博、魏徵、王珪、蕭瑀、陳叔達、戴胄入宮。
戴胄稟承李世民「寬法慎刑」的旨意,對解來人犯逐個審訊,妥善斷案。到了這年年底,全國被斷死刑者僅僅二十九人。
李世民此時正召來房玄齡、長孫無忌、王珪、溫彥博說話,那蕭瑀入殿向李世民施禮后,直截了當問道:「陛下,權萬紀和李仁發兩人一直忠心辦事,向為陛下欣賞,緣何不明不白就將他們投入獄中?」
戴胄臉上很平靜,沒有一點被激怒的樣子,沉靜地說道:「我是否賣獄,蘇公你說了不算,我不承認你們又不信。怎麼辦呢?最好由諫議大夫上表參我,再請御史台派人來大理寺核查清楚。若最後查實我確實有賣獄之事,我願自己把自己鎖起,自行入獄。」
「臣明白。」
溫彥博勸道:「蕭公,你不能一味上火。權、李兩人以諫諍之貌,行卑劣之實,皇上已經洞察了兩人的奸謀。你想想,他們布置耳目四處打探百官的隱私,若此風一開,定然形成君臣相猜,臣下畏懼的局面,就違了皇上要造清明政治的號召,以及君臣如同魚水的初衷。」
長孫無忌道:「不妨,蕭公畢竟是個明事理的人,他今日議事衝動,過了明日,自然會平靜下來。」
「魏卿,你要擬一道詔,其中要申明:自今以後,有上述訐人小惡而失大節者,當以讒人之罪懲之。」
群臣躬身退去,李世民喚過長孫無忌,說道:「蕭公性格剛強,寧折不彎,老而彌辣。他經歷了今日的事兒,心中定然抱屈。你明日去他府中,代我致言,讓他好好思索,不要想岔了念頭。」
蕭瑀轉向李世民道:「陛下一直導人諫諍,如此將權萬紀和李仁發下在獄中,定然阻塞言路,其禍害不小。臣以為應當即將他們從獄中放出,言其無罪,方能挽回一些影響。」
李世民的話語不多,然一錘定音,蘇世長不敢再多說,只好躬身退回班中。
「很好。」李世民眼中含有笑意,欣慰地說,「魏卿向來以挑剔聞名,朕的這項國策施行至今,得到魏卿的肯定,其實不易。不錯,戴卿秉承『寬法慎刑』的旨意,的確是教化於民的一條措施。蘇卿,這件事兒今後不用再提,戴卿做得不錯。」
這句話弄得戴胄哭笑不得,他苦笑道:「蘇公,讓御史台來核查的是你,現在不讓來查又是你。你說,你們到底使用何種法兒來查我?你們一口咬定我行賣獄之舉,可是呀,凡事要有些證據。」
到了這年底,蘇世長和戴胄先後身亡。
長安百姓見當今皇帝親自扶靈,心中更是激動。許多人當時只是無聲痛哭,忽然,幾名老者尖聲哭了起來,很快|感染了身旁之人,就聽沿途街道上皆是哭聲一片。
蘇世長又忿忿說道:「哼,你行賣獄之事,難道是光明正大之舉嗎?這些事兒,你定然做得十分隱秘,讓御史台來人核查,他們既無物證又無人證,你有恃無恐想讓他們當眾丟醜?」
魏徵說道:「他們見了御史台之人,其畏懼之狀僅是表象,暗地裡他們咬牙切齒,恨之入骨。」
權萬紀的膽子也越來越大,甚至將一幫宰臣都不放在眼裡。還在張蘊古事件之前,兩人就上疏指責房玄齡、王珪,說他們掌內外官考,考課百官時由其好惡而妄下評語,致使考課很不公平。
到了這年秋末,各州按例判斷入案,將決死刑者報往大理寺復驗。往年,這些待決人犯須由獄卒押解,將他們送往大理寺交割。今年,各州不約而同不再派獄卒押解,而是給付犯人路費,讓他們獨自上路到京城中集合。
房玄齡代答道:「想是蕭公不知,此兩人背著你在各衙署中廣布耳目,行訐讒之劣端……」
蘇世長卻沒有聽清這句話,依舊慷慨激昂地說道:「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長此以往,國中卑劣之人見此情景,定然不畏懼國法,致使犯罪者日眾,使朝綱廢弛。戴胄,你莫非沒有看到這種後果嗎?」周圍人跟著起鬨,齊聲道:「對呀,對呀,若形成這種局面怎麼辦?」
「御史台監察百官,今後須加上這樣的內容,即是要了解百官的疾苦,並及時奏聞于朕。朕這樣說,不是惺惺作態,實乃發乎真情。群臣為朕盡心儘力,既而積勞成疾,相繼撒手西歸,而朕不能體恤,若傳於後世,朕就成了刻薄之君。馬周,你要切記此點。」
「老臣不敢將話說得太滿,其間肯定有錯處。只是太上皇和陛下顧念老臣之面,恕了老臣的錯處。」
李世民又轉向群臣道:「朕崇尚儒、佛、道之經義,非是朕一意孤行,因為這些經義歷經多年實踐,其對治理國家有補益所致。至於一些妖人胡撰經義,乃至迷惑民眾想達到其不可告人之目的,那是嚴加禁止的。戴卿,今後遇到這等人物,你不可手軟。」
馬周觀察李世民的神色,知道他聽了魏徵這番犀利的話,有點承受不起,遂改換話題稟道:「陛下,權萬紀在各衙司里安插耳目之事,果然是奉旨而行嗎?」李世民不明所以,迷茫地問道:「安插耳目?這又是什麼意思?」
「陛下,隋煬帝暴政之時,如虞世基等小人,採用阿諛奉承的手段,取媚皇上,對下則威福自重,損壞朝綱。到了我朝,皇上推行清明政治,一些小人就改換了方式,像權萬紀、李仁發等小人,他們不識大體,以訐為直,以讒為忠。陛下受其蒙蔽,以為其忠直,藉以警策群臣。權萬紀等人挾恩依勢,逞其奸謀,其所奏之事,往往誇大其辭。陛下這樣做,其實是昵奸臣而損自身,張蘊古被錯殺,即是最好的例證。」read.99csw.com魏徵的這番話,說得李世民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弄得他情緒不定。
房玄齡問道:「陛下,蕭公去職,今後誰來主持御史台呢?」
按照往年的慣例,若有如此好的年成,李世民早在芙蓉園裡召集群臣設宴賞菊了。然因為有錯殺張蘊古的事兒,他一直提不起興緻來。
之後,李世民眼淚縱橫,親自扶靈,帶領群臣哀哀切切將戴胄之靈送出了坊間。是時,戴胄的清名早已傳遍了京城,許多人一大早就自發地來為戴胄送行。李世民淚眼模糊中,看見沿街兩旁立滿了人,心中暗暗想,清官還是最得人心的。
李世民大怒,在殿內轉來轉去,吼道:「這兩賊實在該死!朕多次說過君臣如同魚水,他們在各衙司里安插耳目,群臣定然以為是朕讓他們這樣做的,如此,群臣會認為朕所言皆是虛話,以為朕骨子裡並不相信他們,才有此防範措施。哼,朕定斬兩賊之頭,以洗雪朕之蒙冤。」
魏徵答道:「陛下所言極是,臣聽聞後向陛下犯顏直諫,奈何陛下聽不進去,權萬紀他們不免更加得意。」
魏徵知道事件的來龍去脈,當即說道:「玄齡與王珪皆是朝廷舊臣,素以忠直聞名,為陛下信任。他們考課眾官,京官與外官相加,總數有千名以上,其間若有一二人之考課與事實不符,亦屬正常。」
李世民目視馬周道:「馬周,你與他們皆為侍御史,此事若由你來說,當怎樣處置?」
「是呀。臣以為玄齡與王珪非為阿私,若果是事實,陛下也不便直言相斥于朝廷,可委婉轉告令其駁正;若所諫者其言虛妄,須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句話,即會挫傷玄齡和王珪心智,更為不美。陛下,臣這樣說,非是偏愛他們,是從該事的大處著眼。」
蘇世長躬身答道:「不錯,臣等以為大理寺放縱人犯,一來有賣獄之嫌,二來實乃禍害國家之舉。那日臣等當面質問戴胄,他抬出陛下的牌子,還將臣等教訓一番。」
「知道就好。蘇卿,戴卿在這件事兒上沒有做錯,他確實秉承了朕的旨意。現在使用的還是《武德律》,其中條目不免苛刻,朕囑玄齡、無忌他們要以『寬法慎刑』的原則成就新律。現在新律未成,戴卿的所作所為與《武德律》相較,肯定要寬宏許多,這怪不了大理寺。」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朕弘揚佛法,確實如此,然朕剛才說過,像儒、道二家,也不可偏廢。蕭公,你為佛家之俗家領袖人物,向僧尼傳達朕之旨意時,不可斷章取義。」
馬周躬身道:「臣謹遵聖旨。」
「該死!」李世民又是一拍條案,臉色變得鐵青,「朕視華夷為一家,權萬紀這樣胡鬧,定然會寒了這些突厥人之心,不是將朕的這番苦心盡付諸東流了嗎?」
魏徵不直接回答李世民的話,反問道:「臣想向陛下舉奏之人,定是那權萬紀了,是嗎?」
李世民的話音忽然變得凌厲起來,大聲說道:「權萬紀、李仁發兩賊未體會朕的這番心意,他們居心叵測,眼目中群臣皆是壞人,以為參倒的人越多,他們的功勞就越大。蕭公,他們的行動,與魏徵等卿的諫諍有著本質的區別。簡言之,魏徵等人諫諍,語言激切,然心地光明,而權萬紀他們貌似諫諍,其實心地幽暗,實為小人。
消息傳出,朝中一部分人頓時嘩然。他們認為如此寬大,一些刁民劣徒難得教訓,會愈加狂妄,進而荒弛法制。這些人知道戴胄是稟承了李世民的旨意,不敢在朝堂上當場提出,然心有不甘。這日朝散之後,他們在朱雀門前喚住戴胄,向他興師問罪。這其中,以鴻臚寺少卿蘇世長居首。
李世民又叮囑道:「此詔中要說明諫諍與訕謗之區別。朕自貞觀之初開始導人諫諍,數年來蔚然成風,若今後有人懼怕訕謗而不敢開言,亦非吾意。有句話叫做矯枉過正,我們不可蹈此覆轍。」
人叢中又有一人嚷道:「你還是老調重彈。」
「這樣的話,上次你已經說過了,朕還沒有忘記。」
到了傍晚之時,蕭瑀聞聽大理寺將權萬紀、李仁發下在獄中,不明白所以。他找到戴胄問訊,戴胄說是奉旨而行。蕭瑀扭頭就走,闖宮求見李世民。
魏徵拱手道:「陛下以前多次說過,曹孟德多行詭詐,深鄙其為人。陛下欲使大信行於天下,不使詐道以御臣下。權萬紀、李仁發不識陛下之心,妄想以一些卑劣之行取信於皇上,其勢斷不能久,終究要敗露,陛下決意處置他們,則群臣定會拍手稱快,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經歷了誤殺張蘊古事件之後,李世民沉悶了數日。他深刻自責,以為造成誤殺事件完全是自己一手造成。那日魏徵詢問道,到底是何人奏聞此事?李世民默然不對,未說出權萬紀和李仁發的名字。他以為他們作為侍御史,及時向皇上奏聞百官之失,為其應盡的職責,至於錯殺張蘊古,罪不在奏聞之人,關鍵還在皇帝自身。
李世民眼中又湧出淚花,對房玄齡道:「玄齡,你說,這像是朝中三品大員的家嗎?」
魏徵聞言將眉頭皺起,嘆道:「權萬紀他們這樣做,陷皇上于不義境地。外人若聞知此事,定然說皇上是他們的主使。」
這句話更加惹動了李世民的怒火,他嘴一張就想大聲呵斥,又想蕭瑀畢竟是老臣,若當眾失其顏面,終究不美,遂緩緩說道:「蕭公,打從今日起,御史台的事務你不用管了,你今日回府,要在宅中靜靜想想這些事兒。十日後,你若想得通,依舊到政事堂議事;若想不通,你來找朕接著辯論。許多事,當時也許看不清,待緩一緩,也許能看出究竟來。」
戴胄沉靜說道:「大理寺僅是決斷案件的一個環節,上有皇上、刑部,下有州縣府衙。每決斷一案,並非由大理寺獨斷專行。」
戴胄並不惱怒,耐心說道:「蘇公,我尊敬你的直率和真誠,然在這件事兒上,你有些過於固執了。想秦王朝用苛律嚴刑,陳勝等人因大雨阻路不能按時到達戍邊位置,按律當斬,終於激起他們揭竿而起。你以為,用嚴刑苛律就能阻住罪惡的根源嗎?非也。恰恰相反,人之性格中有善惡二途,揚善抑惡,才是根本所在。皇上旨意讓我們寬法慎刑,即是想讓人們自覺為善,正本清源。」
蕭瑀一席話,將眼前的幾名大臣駁得啞口無言。還在上一次李世民免其官的時候,李世民曾諄諄告誡他要能容別人之言,不可一味恃強。他此次復職之後,一開始還能收斂一些行為,奈何人的性格為天成,靠別人勸說及自己抑制,效果終歸不大,時間一長,其秉性又會彰顯無遺。近來,房玄齡、溫彥博等重臣到了他面前,經常會發生爭執,九-九-藏-書這些人顧念他老臣之顏,不願與其辯出個高低。這樣信馬由韁,蕭瑀漸漸又恢復了往日的凌厲風采。
王珪諫道:「馬周原是布衣,其沐浴皇恩,扶搖直上,會不會引起人們的非議?」
李世民轉身又踱了回來,走到兩人的面前,見他們還在那裡全神貫注地閱讀,遂不耐煩道:「你們皆有一目十行之能,左右就那麼一點破事兒,還值得你們如此認真?」
「戴胄,你站住。老夫問你,天下有那麼多犯重罪之人,你為何將他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古往今來,老夫也曾聽說過有賣獄之事,然都沒有你賣得如此乾淨,且如此大胆。」按照官品,蘇世長猶在戴胄之下,然他與李淵交好,又放浪大胆,任何人都不怕,看到什麼就說什麼,外人都讓他三分。他可以直呼朝中任何大臣的名字,毫不顧忌。
李世民看罷他們的奏章,很長時間沒有說話,然後讓人喚來魏徵和馬周。
李世民悠悠言道:「魏卿,朕知錯了。想是朕即位以來,所行措施皆收到成效,這幾年又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前些時又拿下東突厥,心中不免得意,就疏忽了克制己欲。」
「朕曾賞他不少錢,讓他改善家居,這些錢又到了何處?」
「臣聽說這些錢又都助了別人,戴胄一錢未留。」
這時,戴胄進入殿來。待其施禮畢,李世民吩咐道:「戴卿,你速派人將權萬紀及李仁發押入大理寺中。」
十天之內,這些人犯陸續到了京中,然後入大理寺驗明正身。戴胄、孫伏伽拿著各州經驛傳而來的人犯名單,逐個對照,二十七名人犯,果然絲毫不差。
李世民在戴胄靈前發表此番感言,讓群臣心裏很感激。
李世民問道:「訕謗?魏卿,你是如何來區別諫諍與訕謗的?貞觀之初,朕為開言路,曾賜給孫伏伽蘭陵公主園,此後,以你為首,群臣漸開紛競直諫之風氣,權萬紀與李仁發上疏言事,亦似諫諍啊。」
李世民同意魏徵的意見,囑戴胄速去辦理。
說到這裏,李世民流下淚來,停了一會兒,道:「戴胄作為一個三品大員,清貧如此,以致積勞成疾,不能好好調養竟然逝去,此是朕之失。朕任用你們,一來想讓你們為朝廷出力,以造福天下;二來是想讓你們逐步富裕,並蔭及子孫後輩,不是讓你們做苦行僧。嗯,今後戴胄這樣的例子再也不許有了。馬周。」
李世民見其他人沒有說話,遂斷然道:「此事就這樣定下了。戴卿,你可組織這二十七名人犯手執朕之赦罪旨意,讓他們逐州巡行,曉諭大眾。」
魏徵諫道:「陛下盛怒之時,定然嫉惡如仇。依臣意見,此兩人之罪由大理寺依律定之,然後布告天下,使人人知聞。」
魏徵走後,李世民仔細品咂他剛才說過的話,這次錯殺張蘊古之後,他大為震動,心裏對權萬紀和李仁發就有了些許疑問。
蘇世長領人圍攻戴胄之事,經過李世民這番在朝堂上排解,使眾人明白了奉行「寬法慎刑」的真正含義。此後,再也無人對大理寺的作為說三道四。
房玄齡和王珪頓時變得啞口無言。
「朕唯才是舉,馬周到底行不行,過三月後,大家再來評議不遲。」
「然他畢竟為老臣,經歷這兩番罷官,顏面上肯定掛不住。你對他說,十日之後,請他到政事堂議事,不用再找我來辯論了。」
蘇世長一瞪眼睛,大聲道:「好哇,想不到我朝的大理卿竟然是一個無賴之人。你這樣死豬不怕開水燙,擺明了以為我們沒辦法治你。好,我們算是一幫愚民,可當今皇上呢?難道你能逃過他那銳利的眼睛?」蘇世長在這裏說話,那些附和之人難以插|進話來,只好隨著蘇世長的話尾,齊聲道:「對呀,對呀。」
「那也由著他。」
是日朝會上,李世民見班中未見戴胄的身影,問值日侍中戴胄是否告假了?值日侍中回答並未告假。李世民心中還疑惑道,戴胄素來恪守制度,他今日不告假又不上朝定是有非常事。果然,朝散之後,戴胄的死訊就傳入宮中。
「嗯,如此,朕就按下不問。魏卿,朕一直以為你遇事直抒胸臆,沒有任何顧忌,然從這件事上來看,你並非一竿子直到底呢。」
李世民將那份上疏拋給戴胄,說道:「這兩人妄事毀謗,欲離間我們君臣之情,此罪一也;他們假傳朕意,擅自在各衙署內布置耳目,以監督百官,此罪二也;他們以訐為直,以讒為忠,妄想以此邀寵,此罪三也。」
李世民點點頭,將戴胄喚了出來,說道:「戴卿,蘇卿他們參你,非是對你個人有意見,實因他們不忘國之大體,你明白此節嗎?」
蘇世長嚷道:「教化天下非是大理寺根本職責,你東拉西扯,無非想掩蓋你放縱人犯的劣行!」
「臣明白。」
「有什麼地方不同?」
李世民又喃喃道:「蕭公作為御史大夫,知事御史台,難道就沒有發現權萬紀他們的劣行?竟然不管不問嗎?」馬周辯解道:「蕭公忙於參知政事,對御史台的細務留心不多。他在衙內多次說過,當初皇上曾經責怪過房、杜僕射陷身於事務堆里,因讓我們這些下屬各司本職,不需要事事皆報。」
李世民一開始看到這道上疏,並不在意,覺得這是蘇世長他們小題大做,就將之放在一邊。兩日後,他又想起這個題目,覺得其中大有深意,不能置之不理,遂在朝堂上叫蘇世長,問道:「蘇卿,朕看了你們的聯名上疏,你們欲追究戴卿嗎?」
魏徵頓首道:「陛下這樣說,臣深為折服。昔齊桓公問于管仲曰:『吾欲使酒腐于爵,肉腐于俎,得無害霸乎?』管仲曰:『此極非其善者,然亦無害於霸也。』桓公曰:『如何而害霸乎?』管仲曰:『不能知人,害霸也;知而不能任,害霸也;任而不能信,害霸也;既信而又使小人蔘之,害霸也。』」
李世民斷然道:「從嚴從重!他們假傳旨意安插耳目一事最為惡劣,且流毒彌散,太傷人心。僅此一條,就是死罪。」
戴胄依然神色平淡,他將聲調提高了一些,大聲說道:「諸位,我在這裏就是再百般辯解,你們總歸不信,怎麼辦呢?建議你們找御史台來查驗大理寺,或者從其他途徑探訪大理寺賣獄的證據。我今日在這裏放下一句話,若你們查實我戴胄受了人犯的一金一銀,此事不用多說,我自然主動到皇上那裡請罪。若是我的屬下受了賄賂,除了要辦其罪之外,我戴胄也與其同罪。」
「萬一他堅持辯論呢?」
李世民的話很明白,就是當場罷了蕭踽的御史大夫一職,讓其回家思過。看到蕭瑀一時愣在當地,李世民不待他回答,喚人過來吩咐道:「即刻送蕭公回宅。」
戴胄走後,李世民喟然嘆息道:「九-九-藏-書朕自即位以來,謀求和諧之君臣關係,如魏卿你們紛競直諫,就是和諧之表現,朕心甚慰。不料變起叵測,險些被此二人壞了大事。須知良臣之重要甚於君,昔蜀後主劉禪昏弱,因有良臣諸葛亮輔國,才維持了三國鼎立之局面。朕若聽了權萬紀之語,將玄齡等人換下,後世定然會說,朕連蜀後主都不如。」
蘇世長答道:「請陛下放心,臣這等脾氣,至死難改,只要不招煩就好。」
「後來怎樣?」
蕭瑀心裏不服,喃喃道:「侍御史監察百官為其職責,若日日端坐衙中,能瞧出什麼事兒?」
李世民恍然大悟,連聲道:「對,對,你們追隨朕,不可做忠臣,希望你們都是良臣。馬周,看你迷茫的樣子,恐怕不明白箇中原因吧?魏卿,你將其中道理再說一遍,也讓朕重溫一回。」
「老臣不敢有怨言。」
「若按魏卿的意思,朕沒必要去查問他們?」
孫伏伽大為感動,嘆道:「作為死囚犯,明知入京領死,依舊按時來到,無一逃亡,此例自古至今,從未有之啊。」
「馬周。朕以前說過,要不拘一格選人才。這一次,我們就從馬周試起。不講資歷,給其歷練的天地,試一試他的本領。玄齡,可讓吏部暫冊馬周為御史台主事。」
蘇世長這會兒將其言語如刀似箭地摜在戴胄的身上。
眾人到來后,李世民開口道:「朕剛才讀了大理寺的上疏,其中說各州報來的二十七名死囚犯無人押解,自行來京,無一逃亡。朕心內喜歡,想將這二十七名人犯盡數赦免其罪。你們以為如何?」
李世民這一番疾言厲色,說得蕭瑀低下了頭,不敢再接腔。
李世民斥道:「朕當初確實責怪過玄齡與如晦,然並沒有說過讓他們放手不管。管理好本衙的事務,是主官之職責。蕭公這樣講,失於偏激了。」
馬周聽李世民提起東突厥,急忙插話道:「對了,權萬紀那日對臣下提起,說東突厥告破,皇上在京中賜予突厥人官職上百名,這些人在京中居住,保不定他們再行陰謀之事,也想在突厥人中安插耳目呢。」
蕭瑀不客氣地打斷房玄齡的話,說道:「什麼訐讒之劣端?他們不過發現了你和王珪的一些短處,房僕射,這些事兒不是你和王珪做出來的嗎?你們對朝廷儘管有大功,但不能盡掩一切,你說,權萬紀和李仁發是憑空捏造事實,妄圖來誣陷你們嗎?」
「陛下,此兩人犯了什麼罪?」戴胄抬頭問道。
從內心裡說,李世民還是欣賞權萬紀和李仁發的。這兩人竭盡全力,時刻觀察百官的動靜,將其言行及時上奏給李世民,使他及時察覺到百官的動態,無疑是自己靈敏的耳目。
魏徵接著說道:「陛下,臣每每舉諫,皆從事件大處著眼,不拘泥於細枝末節,這就是臣與權萬紀的差別所在。恕臣直言,權萬紀的話有時候言過其實,請陛下聞奏時三思。」
「後來,這兩人很是忙碌,在各衙司物色人選,然後秘密曉以皇上之旨,說服其留意衙中主官動靜,然後急傳給他們。張蘊古那日入獄進酒,即是他們設在大理寺的眼線及時報出的。」
李世民的這番長篇宏論,內容儘管駁雜,但其主旨還是明確的,即是想借用儒、道、佛之經義,來潛移默化教化大眾,使人們從被動達到自覺的境界。群臣中絕大部分人能聽明白,少部分人並不明白,在那裡迷迷茫茫,愕然而聽。
因為有了這道赦免詔令,是歲,全國無一人斷死。
蘇世長被授為巴州刺史,他將家小留在京城,隻身去巴州赴任。這位老先生入了巴州,見這裏山水秀美,不願騎馬,就覓了一小舟溯水而行。行至半途,忽然一陣狂風襲來,將小舟掀翻,蘇世長不會水,竟然溺水身亡。一位聰明有趣的人物就此撒手西歸,可見天有不測風雲,人不能知道自己死於何處。消息傳入京城,君臣為之皆悲。
這讓李世民犯了難,房玄齡和王珪是自己親信的大臣,兩人素來謹慎且忠心為上,按理不該發生這樣的事兒,然權萬紀和李仁發言之鑿鑿,應該不是無端之語。李世民有心想叫來房玄齡和王珪責怪一番,又怕不妥當,遂使人叫來魏徵問詢。
「如此一來,群臣對權萬紀他們又恨又怕,對朕呢,定是一片怨望之心了。」
群臣相對而視,覺得此舉匪夷所思。
李世民見蕭瑀當面斥責幾位大臣,宛如訓斥孩童一樣,心裏漸漸有氣,他問道:「蕭公,你為朝中老臣。朕問你,這些年處理政務,你一貫正確嗎?」
過了十日後,蕭瑀徑直到政事堂議事。他思來想去,覺得李世民一直禮敬自己,且仍許他參与朝政,也就沒有脾氣找李世民辯論。
溫彥博頓時氣急敗壞,張口結舌道:「我……我……我有什麼把柄?蕭公這樣說,未免強詞奪理!」
李世民微笑道:「你說得有道理,然群臣之失總要有人去查,至於如何處理,還要由朕來斷之。此點不用多說,你接著說第二點。」
魏徵躬身答應。
魏徵拱手道:「陛下,臣以前說過,此生追隨陛下,願做良臣,不願做忠臣。」
蕭瑀聽不進去溫彥博之勸,大聲道:「不錯,要行清明政治,須讓臣下的一切言行皆排于案面,沒必要躲躲閃閃。權萬紀他們這樣做,正是遵從了皇上的旨意。溫中書,你這樣說,是不是也有把柄落在了他們手裡?」
三人皆相對莞爾。
蘇世長道:「既然是陛下的意思,臣等無話可說。」
戴胄的這番話激起這幫人的更大憤怒,他們慷慨激昂,商定要聯名上疏,一定要參倒戴胄。這其中自然以蘇世長為首。
戴胄身亡卻與杜如晦有些相似。戴胄家貧,多年來身體受虧不少。還在李淵為皇帝之時,他理政不知疲倦,往往通宵達旦。到了李世民即位,他深感遇到曠世明君,署理公事更是勤勉。這樣日積一日,身體狀況每況愈下,日食漸少,夜不能寐,身子一日弱過一日。到了這年冬天,一日偶受風寒,即咳嗽不已,渾身疼痛,漸漸全身發熱。身體這樣虛弱,他依舊不上心,仍然強撐著身子到衙中理事。這天晚上他很晚才回宅中,說了一聲不想吃飯,就自顧自躺在榻上睡了過去。第二日一早,家人見他沉睡不醒就去叫他,觸手處覺得他身體冰涼,原來其夜間不知何時已死。霎時,其宅中哀聲大作。
「哼,若有證據,還能容你大搖大擺來上朝嗎?戴胄,其實你賣獄事小,還有更不能容忍的地方。」蘇世長口口聲聲將戴胄賣獄的事坐實了,戴胄知道他口上的本領,也懶得與他爭辯,僅淡淡地說了句:「蘇公,要知誣陷也是一樁罪過呀。」
李世民停步道:「魏卿,看來人之欲其實難抑啊。流水清濁,在其源也。權萬紀以訐為九-九-藏-書直,以讒為忠,其實還是投朕所好,因而大行其道。唉,朕力圖以明君來匡正自己,自詡做得不錯,誰知還是盲人摸象,不知全貌。這兩人行此事日久,眾卿定是大受其害,是嗎?」
戴胄贊成赦免,奏道:「臣以為此舉可行。教化與法律相較,教化為本,法律為末,教化深入人心,人們不妄生噁心,遂致惡行絕跡,這才是我們盼望的結果。」
魏徵拱手道:「陛下此話言重了。臣以諫諍聞名,本意是開群臣諫諍之風氣,至於有人具超臣之能,他們一樣為國效力,臣見之唯有欣喜,哪有一點嫉妒的念頭。權萬紀與李仁發固然勤勉,然有兩處地方與臣等不同,臣心裏委實擔憂。」
「陛下,所謂諫諍,是以無私之心,以激切之語,言及政體及君主之失,其主旨以國事為要,不以私情而毀一人。像臣以往諫諍,多指陛下之失處。臣這樣做,非是單純想找陛下的錯處,須知君國一體,陛下之身與國脈相連,陛下聞諫修身,則是天下之福。所謂訕謗,即是無識之人胸懷私情,以細枝末節,據此惡語中傷,徐圖擴大,達到其不可告人之目的。」
「你們無話可說,朕今日卻有話可說。你們所爭執的看似一件小事,其實其中蘊藏有很深的意思。大家回憶一下,貞觀初年我們曾定下『撫民以靜,唯重教化』之國策,這些年我們做得怎樣?魏卿,你是當初的首倡者,可由你來回答。」
三日後,李世民來到戴胄的宅中,以前他僅知道戴胄家貧,曾賞給他十萬錢以補家用,今日入其宅中,見其宅中狹小,連一個致祭的地方都沒有,環視宅中,沒有一件像樣的傢具,方才知道什麼叫一貧如洗。
「臣遵旨。」
魏徵拱手道:「皇上畢竟識破了兩賊的奸心,是大唐之福。依臣看來,他們若將玄齡參下,畢竟事小,若是其布置的耳目網成了氣候,那才是極大的禍端呢。」
李世民給予了戴胄極大的哀榮。他決定廢朝三日,贈戴胄為尚書右僕射,追封為道國公,謚曰忠,另讓虞世南為其撰寫碑文,其出殯之日,他要親自入其宅主祭。
李世民行至半途被群臣勸了回去,回宮的路上他忽然想到,眼前情景不又是一種教化的途徑嗎?
蘇世長說道:「不錯,是這個理兒。然大理寺負責具體審理州縣報來的案子,再將結果報給刑部,其審理的過程對案件舉足輕重。戴胄,你以為老夫是糊塗之人,不明白其中有貓膩兒嗎?」
李世民點頭道:「不錯,若其成了氣候,定然造成君臣相猜、群臣人人自危的局面,屆時,你們定然唯唯諾諾,不敢言語。馬周,你們作為侍御史,今後監察百官,須使正道,不可再用歪門邪道損朕名聲。」
馬周躬身道:「陛下,臣聞自古帝王欲致天下太平,須賴股肱之臣之力,房僕射隨陛下日久,大至軍國之謀,小至台閣規模,其贊襄多矣。權、李兩人多擇房僕射細小之處,似有以偏概全之嫌,臣為侍御史,斷不會從此處入手。」
「第二點,權萬紀和李仁發這樣做的目的,想以此來向陛下邀功,以圖仕進。以此例為證,玄齡與王珪考官之時,他們作為侍御史同堂考課。既然以為不妥,緣何不當堂向玄齡提出?反而當面不說,回去后具狀向陛下邀功。從此點上就可看出他們心術不正,請陛下明察。」
馬周嘆了一口氣,說道:「果然是他們擅自行事!臣沐皇恩入了御史台,那日權萬紀和李仁發找到臣,說皇上有旨,須在各衙司里安插耳目,以便就近觀察百官動靜。臣初來乍到,不明所以,就未作答覆。權萬紀見臣不配合,當時就冷笑道:『你沐浴皇恩,從一布衣擢為職官,如今有皇上旨意,你卻不奉旨,是何道理?』臣答道:『皇上的旨意定當遵從,然我初來御史台,須先熟悉台內事務,待過了這一段時間,定然隨你們出外訪查。』他們見臣意志堅決,遂悻悻而去。」
魏徵思索了一下,說道:「陛下,權萬紀上次奏聞玄齡與王珪考官不平,臣後來細細想來,覺得他們這樣做,其實是趁陛下廣開言路之機,企圖渾水摸魚,以達到誣陷好人的目的。其不是諫諍,而似訕謗!」
馬周答道:「臣多次明訪各衙司,他們見了御史台來人,有噤若寒蟬之狀。」
魏徵側過頭將比乾等人的事迹說了一遍,馬周頓時明白了魏徵的苦心,拱手道:「臣明白了。臣今後既做良臣,也做忠臣,作為臣子,要以國家為重,個人的事兒不用考慮那麼多。」
李世民環視群臣,重重說道:「朕危難之時,須卿等共患難;朕享樂之時,也須卿等同歡樂。君臣一體,同舟共濟,就是這話。」
魏徵奏道:「赦免罪人為陛下之特權,可以偶爾為之,以達到教化的目的。教化固然重要,但不能包醫百病。法律不可荒弛,畢竟,人之犯罪永遠不會絕跡。」
戴胄以前也風聞這兩人的劣行,只是辨不清諫諍與讒毀的區別,才不敢下手,現在皇上下旨捉拿此兩人,心中大喜,答道:「臣遵旨,這兩人妄行其是,惹動群臣之怒,是朝中的禍胎,皇上此舉定然大快人心。陛下,只是律中沒有這方面的表述,如何定罪?」
魏徵見李世民不以為然,不想再多說,遂躬身退下。
「哈哈,魏卿,瞧馬周的境界又比你高上一層。不過,朕知道你想用如此比喻致勸誡之意,也就不怪罪你了。」
蕭瑀此時已結束居家思過的日子,開始正常上下朝,他出班奏道:「陛下弘揚佛法,實為天下僧尼之福。」
「權萬紀近年來恪守本職,隨時察群臣之失,其所上奏章,數量列群臣之首。魏卿,別是因為他搶了你的風頭,因而嫉妒吧?」
蘇世長原是秦王府十八學士之一,李世民登上皇帝之位后,根據其善辯能言的特點,讓他與唐儉、溫彥博一起對付東突厥。蘇世長善於外交辭令,膽子又大,讓他出使番國確實用其所長。貞觀初年,東突厥國勢強盛,蘇世長到了突厥牙帳,一點都不示弱,常常敢於和頡利爭辯,其辭色不屈,可謂不辱使命。這樣一來,弄得頡利沒辦法,就想拿錢財珠寶來賄賂他,孰料蘇世長軟硬不吃,當場拒絕。回到長安,李世民得知了這個消息,讚揚道:「蘇卿猶如古之唐雎,在國勢懸殊的境況下,能夠不辱使命,委實難得。」
李世民點頭。
「不錯,若是這樣,你定然口中無怨言。可是,你心中就那麼坦然嗎?朕看未必!朕說這些話,只是想說明一個道理,就是群臣盡忠盡心辦事,難免有錯處,朕不以偏概全,不動輒懲罰,只要他們能夠覺悟到不足,今後有心改之,就是好官,朕依然重用。」
李世民立起身來,在殿內踱了幾步,扭身說道:「朕授你為御史九_九_藏_書大夫,是讓你管好御史台的事務。由此看來,你這些年放任自流,讓權萬紀、李仁發妄行其是,險些釀成一個大禍端。蕭公,這是你的責任。」
魏徵明白李世民這是在說笑,遂轉向馬周道:「哼,想不到朝中還有一個愚忠之人。馬周,你願意做忠臣,就由得你,我卻不奉陪了。」
李世民笑道:「你們以國事為重,敢於直抒胸臆,率情而作,朕很欣賞。自貞觀初年開始,朕導人諫諍,終於形成今日廣開言路之局面,朕心甚慰。蘇卿,朕希望你保持如此精神,見到不合理的事情,可以直接說出來。」
李世民一時默默不語,覺得此兩人的心地確實有些陰暗,然兩人畢竟是自己欣賞的耳目,他現在還轉不過彎兒來。
李世民微微一笑,說道:「魏卿的話,有時率性而發,也有現在溫和的時候。嗯,不錯,為君者若不能知人,知人而不能任,任而不能信,既信而又使小人蔘之,確實為一糊塗君主。馬周,朕簡拔你于布衣之叢,可謂知你任你,然後面的兩句話做不到,就不是盡善盡美。朕今後力圖擦亮眼睛,明辨忠臣與奸臣的差別,讓你們這些忠臣放心:朕不是喜怒無常之人,不會憑空冤枉一個忠臣。」
戴胄點頭道:「不錯,這些死囚犯按時入京,非是畏懼法律,其實是皇上多年教化的結果啊。伏伽,我們要把這件事兒立刻奏聞皇上。」
李世民一聽,頓時大怒,一掌拍在案上,罵道:「反了,反了,這兩人偽稱朕旨,找死!」他向一名太監吼道:「去,傳戴胄速來見朕!」
房玄齡道:「戴胄生前家庭負擔頗重,又愛周濟窮人,他那點兒官俸,僅夠勉強度日。」
「對呀,朕若抓住你的這些短處,不顧其餘,一棍子將你打到底,你心中的滋味如何?」
魏徵出班道:「陛下當時定下『撫民以靜』之國策,並輔以已故杜僕射所提四條措施:曰去奢省費,曰輕徭薄賦,曰選用廉吏,曰使民衣食有餘。該國策即是以農為本,興農為要。經歷了這數年時間,已經收到很好的成效,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至於『唯重教化』,陛下接受秦朝及前隋使用苛政嚴律之教訓,不以霸道治人,而教化施於民心,使民風淳樸、政治清明,像以『寬法慎刑』來處置犯人,即是施以教化的一條途徑。不過,教化的過程非一朝一夕之功,短時間內是看不出端倪的,這是一個長期的過程。陛下,臣這樣說,不知對不對?」
蕭瑀走後,李世民說道:「看來人的能力確實有差別,像蕭公就不宜處理具體事務。朕原想蕭公性格耿直,嫉惡如仇,才讓他知事御史台。出了這檔子事兒,還是朕任人不明啊。」
「對呀。無識之人,好行讒毀,交亂君臣,與國無益。陛下任用玄齡等股肱之臣,非是因他們昔日功高,實際因他們皆有德才的緣故。權萬紀他們這樣做,達到的效果即是離間君臣之情,為小人之行也。且君臣交惡,君主雷霆一怒,臣下定然遭殃,若長此以往,臣下畏手畏腳,非是陛下之福。」
待房玄齡將戴胄的死因詳細奏聞給李世民之後,李世民更是流淚不已,痛心說道:「戴胄於我無骨肉之親,但他忠直厲行,情深體國,猶勝至親。如晦逝去不遠,戴胄今又離去,玄齡,看來他們都是累死的。唉,臣子如此,我不能體貼關心,是朕之罪啊。」
戴胄不待蘇世長回答,即拱手道:「蘇公,我有公事在身,恕不奉陪了。我今日將其中大致道理講了,至於你們認同不認同,可多方求證。你們欲尋我罪,那也由得你們。」說完,他推開圍觀的人們,大步出了朱雀門。
「依魏卿這樣說,權萬紀與李仁發即是訕謗了?」
「臣在。」
李世民環視群臣,一字一頓說道:「本來蘇卿所奏是一件小事,然朕細細想來,覺得其中大有深意。『唯重教化』是一個緩慢的過程,需要我們君臣以及百姓共同努力,方能見到成效。朕初登太子之位,即罷傅奕滅佛之奏。按說傅奕滅佛之初衷並不為錯,當時天下人丁不旺,亟須興旺農事,將僧尼放歸本土務農,對農事定有小補,這是不言而喻的。然果真這樣做了,其實是得小利而失大節。儒、佛、道之經義,深入人們心中日久,若簡單禁止,必生禍亂。朕這些日子大致想了想這些經義的要理所在,愈覺其經義博大精深。像儒家尊崇一套完整的倫理道德,道家追求一種『清凈無為』之境界,釋家弘揚與人為善之思想,這些經義皆是施以教化之有力手段。朕即位以來,對這些經義不加抑止,讓其散入人心即可,蓋為此也。朕施政以來,算是明白了一個道理,即靠朕一人之力難以成事,是眾卿傾力輔佐,上下同心,方有了今日的局面。國家若僅以嚴刑苛法來規範百姓,即是讓百姓被動地接受國法,不是讓他們從心底里領會,難免掛一漏萬。我們施以教化,就是要用來解決這個難題兒。」
「臣明白。」戴胄躬身答道。
李世民聞訊,先是愣怔了半天,繼而無言流淚,好半天方才哽咽道:「戴卿的身子固然弱,然其身亡何其速也,竟然沒有一點先兆。」
戴胄不理他,自顧自說道:「至於你們的擔憂,說現在採取了寬仁的原則,會引起朝綱廢弛,秩序混亂,其實很有道理。法制的精神主要有兩層含義:一者,使天下之人知道何為守法,何為犯法,進而循規蹈矩,秩序井然;二者,欲令天下之人產生畏懼之心,如各種刑法,其作用非為懲罰犯事者本人,更大的作用是用來警誡天下之人。由此來看,我大理寺不單單是一個判斷案件的衙門,若能在判斷案件過程中達到教化天下的目的,則寬法慎刑,對犯事者本人也起到了教化的作用,其功大焉。」
事情也很湊巧,房玄齡不知怎麼惹起了權萬紀和李仁發的怒火,兩人先是搜集了房玄齡的一些小錯處,具成一折,又聯手寫了一篇《拔士論》,其中的主要意思是人之思慮有限,一個人不可以總管數職,以此來說明房玄齡居要職而不能稱其職,隱含有換掉房玄齡的意思。
魏徵抬頭道:「這權、李兩人不知為何對玄齡如此上心,觀其情狀,非要將玄齡扳倒不可!陛下,臣所以細細讀來,就是要窺破他們為何有這般良苦用心。」
兩人入殿施禮之後,李世民令將權、李兩人的奏章交給他們看。魏徵、馬周低頭細閱奏章,李世民舉步向窗邊踱去,就見秋日的光芒呈金黃色,將殿外塗滿了一層。今年由於風調雨順,加上百姓精心呵護,金秋季節果然又取得了大熟。各地來的奏章顯示,他們按期收繳了租賦,倉庫里的糧食堆積如山。市面上的糧價應聲而落,每斗谷僅值十錢,是近二十年來糧價最低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