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發重兵李靖挂帥 取名帖蕭翼入越
侯君集話音剛落,刑部尚書李道宗以及尉遲敬德、史大柰、薛萬徹、薛萬均、阿史那社爾、執失思力等人紛紛出班,極力請戰。
「不會。弟子每年來越州,須在此呆上月余時間,方能辦妥此事。」
李世民在殿里自言自語,既而立起身繞殿漫步,他這會兒考慮的是要派誰為帥。伏允姦猾無比,其依仗熟悉地勢,見到唐軍不正面接觸,腳底板抹油不知溜往何方,看到有可乘之機再出來猛然騷擾一下子,確實很難辦。若派人為帥,此人不可一味勇猛,須全盤考慮,能堵伏允的退路,或者有追擊的本領,從而一戰能勝。李世民考慮了良久,覺得還是派李靖為帥最為適宜,然李靖剛剛以年老多病為由辭去了尚書右僕射的職位,再派他帶領大軍深入西域荒涼之地,李世民委實說不出口。
李世民對侯君集的豪言壯語無動於衷,淡淡說道:「征討吐谷渾之事,朕自有主意。你主掌兵部,須為此戰盡心儘力,將調兵調糧之事盤算好。」他又仰頭思索片刻,說道,「朕叫你來,是想讓你代朕到藥師兄府中走一趟。朕已準備好若干赤金、潞綢,你隨帶賞給他。」
辯才喜道:「詩樂一體,是為至趣。好呀,老衲今日得遇良才,實在是歡喜得很了。你先調琴韻,老衲即依曲詠出。」
棄宗弄贊又轉向吐谷渾的話題,嘆道:「這個老伏允有些不知好歹了,如今大唐強盛,四方皆心慕貢之,獨他不以為然,還接連去撩大唐的虎鬚,簡直是自討沒趣。我看呀,大唐定會遣重兵去征吐谷渾,老伏允的好日子已經不多了。」
披雲同落寞,步月共徘徊。
最後,李世民讓唐儉從鴻臚寺派人,隨該名使者入吐蕃慰撫答禮。數日後,鴻臚寺錄事馮德暇作為大唐使者,動身奔往吐蕃,是為大唐出使吐蕃的第一位使者。
李靖聽出了高甑生的弦外之音,那是譏刺自己襲破東突厥之時,手下兵士擄掠財寶的事。剎那間,李靖的心頭掠過一絲酸楚:「我這些年為唐王朝立下多少大功,可總有人在雞蛋裡挑骨頭,硬想攀上我的毛病。我忠心耿耿為朝廷辦事,未有任何異心,他們為何總對我放心不下呢?」不過李靖為人沉靜有度,這樣的念頭在腦海中僅是一掠而過,他此時的思緒,全部集中在眼前的戰事上,未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他不理會高甑生的譏誚之言,環視在座諸人說道:「五路兵馬合圍吐谷渾,最緊要處在於須依本帥號令,在規定時辰內到達指定位置。若有一路兵馬延誤了日程,就會給伏允可乘之機,萬一他又脫逃出去,我軍即是全盤皆輸。本帥出征之前,皇上親手賜我金箭。囑我在前線中對違抗軍令者行殺罰之權,不用奏報。本帥這樣說,非是嚇唬諸位,只是因為此戰重要,沒有嚴令約束,必敗無疑。諸位都明白這個道理嗎?」
「那好,望你辦事之餘,經常來舍中見見老衲。」
蕭翼一閃念間,覺得不如就此趁火打鐵,乾脆就住在這裏,想法看到《蘭亭序》真帖最好。又一轉念想,辯才看似天真爛漫,然他經歷多個朝代,可謂閱歷豐富,自己若太性急,萬一露出馬腳,則前功盡棄。想到這裏,他緩緩答道:「弟子來越州為販蠶種。天明之後,弟子要到鄉間走一走,須辦妥此事為要。」
蕭翼一直觀察辯才的神色,發現此老僧如此好勝,不禁暗暗好笑。
「不妨,弟子年輕體壯,少進一二餐飯,不足為慮。」
段志玄又思索了一會兒,向李靖建議道:「我與党項部及契苾部交往過程中,覺得兩部之人差異很大。相比之下,契苾人豪爽直率,胸懷坦蕩;而党項人囿於狹窄胸懷,對自己的地盤很看重,不容外人侵入,且好利重金。李大都督若想用党項人為嚮導,須謹慎為之。」
邂逅款良宵,殷勤荷勝招。
李世民感動地說道:「藥師兄如此,讓朕心裏萬分感激。若不是此戰事關重大,朕實在不敢讓你再出山。」他轉對群臣道,「藥師兄以國事為重,堪稱我朝良臣之楷模。藥師兄此舉,實為朝廷盡心盡忠,古之忠良之臣畢竟久遠,藥師兄正站在大家面前。褚卿,吏部考績之時,要大加弘揚藥師兄此行此舉。」
辯才的房舍甚是精巧,共有三小間。其內間為辯才的卧室,外面兩間,一間擺滿書卷、案台、古琴等物,另一間為客房,侍候辯才的小童也住在這裏。
李世民目視李靖,說道:「藥師兄現在雖不問軍事,猶洞若觀火,早已籌劃好了此次戰事。藥師兄,你還有什麼大計教朕嗎?」
這日日落時分,辯才按例步出寺外,沿著山腳漫步。微風吹過,將辯才的長長銀須盪起,與其身著的黃衫相映,愈發顯得仙骨莊嚴。
那人嘆了一口氣,說道:「還是為生計所迫啊!老師父見我體形如此,那是因為幼時一直讀書,未在田間里勞作,顯得有些纖弱。如今功名不成,無奈何間,只好購些蠶種來賣,以此聊作糊口。」
這名使者見到何吉羅,臉上綻出笑容,急忙迎上前去,嗚里哇啦與何吉羅對起話來,看來兩人相當熟識。唐儉念著何吉羅是尉遲敬德的至交,且二人較熟識,也就沒有多餘的客套,他笑問道:「吉羅,你認識這名吐蕃使者嗎?看樣子,你們原來定是熟識得很呀。」
吐谷渾位於西去之路的咽喉之處,其南有吐蕃,西有高昌、焉耆、西突厥諸國。大唐現在與吐谷渾交戰,這些國家肯定在瞪著眼睛靜觀結局。若大唐此戰就此罷手,恐怕這些國家連名義的朝貢也不來了。由此來看,此戰非同小可,必須取得全勝。段志玄前次出征吐谷渾,固然未受大挫,可那伏允從容驅羊馬撤退,未傷皮毛,又趁機襲擾涼州,則此戰怎麼說都不是大唐完勝,西域之國正密切注意大唐的下步動作。
「或者段總管帶領唐軍駐紮於此,我契苾部與党項部追擊搜索,若能發現伏允的蹤跡,段總管再帶領大軍掩殺,這樣如何?」
「朕已想到此節。無忌,這轉運糧草和補充馬匹之事由你主持,須源源不斷輸往前線。征戰能否取勝,最後還是要看誰的糧草充足,段志玄上次所以退守涼州,無非還是糧草接續不上的緣故。」
李世民又囑咐道:「你到了藥師兄府上,不可轉身就走。趁此機會多向藥師兄討教一番,比如如何征討吐谷渾,你不妨多問一問。你年齡還輕,今後出征的機會還多著呢,也不忙在此一時。」
辯才誦罷所作之詩,見蕭翼撫琴未歇,遂閉目傾聽。到了最後,只聽蕭翼所撫琴曲若海水漲潮,海鳥拍擊水勢,展翅向海內飛去,其鳴叫之聲,漸行漸遠,既而萬籟俱寂。
辯才欲折回寺院的時候,忽見前面九_九_藏_書匆匆過來一人。待此人走近,辯才方看清此人約二十余歲,有著女性一般白皙的麵皮,一雙秀麗的大眼,再配上一雙修長的劍眉,甚是不俗。但其所穿的飄飄黃衫上布滿塵土,加之神色疲憊,顯出一副潦倒之相。看其體貌以及打扮,似是山東之地的落拓書生。辯才判定了對方的身份,心裏先生出了一些憐憫。
「弟子謹記在心。」
侯君集對李靖的態度很是矛盾,一方面,李靖為大唐取得天下立有赫赫戰功,實為當世兵法軍機大家,他不得不服;另一方面,李靖年老多病,而李世民每遇重要戰事僅垂青李靖和李世兩人,卻對自己熟視無睹,這讓心性高傲的侯君集又有些不服。他此次意欲抖擻精神,干出一番功業來,讓天下知聞自己的手段。他對李靖重申軍令,滿心贊成,說道:「慕容伏允奸詐多智,善依託地勢與我軍周旋,如泥鰍一般。我軍若一盤散沙,人數再多,終歸無用。只有緊緊抓住其尾巴,大軍合圍給予其雷霆一擊,方見成效。李都督今日上來就強調軍令,君集認為實為關鍵。」
李道彥是淮安王李神通的長子,高甑生是秦王府舊屬,他們又為一州刺史、都督,皆是傲慢不羈的性兒。李靖上來就直言斥責,兩人覺得很不舒服。李道彥性格懦弱,不好意思直言相抗。那高甑生卻是直筒脾氣,他又知道李靖未在玄武門之變前支持李世民,隱隱覺得李世民並不十分信任李靖,遂接腔道:「李都督,下官確實耽誤了兩日,然這並非戰事之時,不可苛責太過,至於說李都督以嚴令治軍,下官也耳聞不少,今後定將嚴格依令而行。」
小童將酒飯端了上來,原來江東所說的缸面,即是河北所稱的甕頭,實是初熟之酒。辯才讓蕭翼飲初熟酒,自己卻陪飲藥酒。原來寺院中禁止僧人飲酒,若僧人身體有病,飲些藥酒倒無妨。辯才年已八十九歲,天天飲藥酒亦屬正常。
辯才讓蕭翼執白先行,蕭翼執棋說道:「老師父,弟子慣好下快棋。今日時辰太短,我們就下一盤快棋如何?」辯才沉吟道:「蕭檀越這樣說,想來棋藝大非尋常。好呀,老衲雖腦筋遲鈍,也愛快棋,就這麼辦。」
李靖此後忙碌征戰之事,不願意在京中多呆,三日後即帶領侯君集、李道宗、薛萬徹、薛萬均、執失思力、阿史那社爾等人奔赴鄯州,將此作為其中軍所在地。其臨行之時,又致書李大亮、李道彥、高甑生,讓他們到鄯州會合,召開陣前軍機會議。
辯才拿起詩韻筒,伸向蕭翼道:「蕭檀越既讓老衲聽聞了美妙的琴曲,想詩才也不差。來,速抓一韻,讓老衲及早欣賞。」
李靖點點頭道:「就是這樣,諸位下去分頭準備吧。李總管、高總管,你們畢竟不熟悉隴西風俗及地勢,這正是我將你們千里迢迢召到這裏的緣故。你們兩人不妨在這裏多呆數日,我讓段將軍陪同你們,實地熟悉這裏的風俗及地勢,對下步戰事很有好處。」
李世民對吐蕃的認識還不十分清晰,只是覺得吐蕃近年來迅速崛起,與其贊普棄宗弄贊的能力大有干係,遂多問使者,讓其多敘說棄宗弄贊的事。那使者見大唐皇帝如此關心自己的贊普,就眉飛色舞頌揚贊普如何英武,如何有謀略,甚至將棄宗弄贊的體貌特徵都敘說了一遍。最後,向李世民請求道:「贊普心慕中華,渴望與中華永結同好,特請小人致意大唐皇帝,請惠賜大唐公主與贊普結為婚姻。今後,贊普將以子婿之禮對待大唐。」
李世民歸坐龍椅,說道:「好呀,難得眾卿一致贊同。事不宜遲,今日的朝會上要把出征的人員定下來,大家都議一議吧。」
蕭翼也不推卻,伸手抓出一韻,卻是一張招字韻。蕭翼微一沉吟,隨口詠出,詩曰:
李世民不置可否,內心對吐蕃至今尚未有文字不以為然,就未答覆該使者的請婚之言。
棄宗弄贊點頭道:「好吧,就慢慢為之。我相信你的手段,若大唐皇帝同意和親,你須往長安為使。」
李靖出班躬身道:「吐谷渾一戰事關重大,且待臣考慮成熟之後,再詳細稟于陛下。陛下,臣見眾將請戰殷殷,若陛下不嫌臣年老,臣願意主持西征之役。」
棄宗弄贊怫然不悅,斥道:「慢慢來?莫非讓我等到鬍子白了不成?」
侯君集出班奏道:「陛下,段志玄此次領兵去擊,惜未將吐谷渾合圍,使其從容逃去。臣以為此次要出重兵,先派人領兵西去閘其逃路,再從南、從北、從東逐漸合圍,再分割殲之。陛下,臣忝為兵部尚書,願領兵去征吐谷渾。」
李靖讓李道彥及高甑生熟悉隴西的風俗及地勢,並非心血來潮。他還在京中時,就覺得唐軍不明風俗及地勢,實為一大短處。他到了鄯州和段志玄呆在一起,多問詢這方面的事。段志玄回首往事,覺得還是吃了不熟地勢的虧,深悔未及早找尋嚮導之人。
「弟子從命。」
李靖臨行之時,李世民讓他對段志玄便宜行事,李靖已經為他想了一個好差使,遂介面道:「段將軍追擊伏允八百里,將其眾逐入大漠之中,京中早傳為佳話。皇上此次調集重兵,是一舉解決伏允的時候了。李靖此來,皇上囑咐我道,說段將軍上次勞累太過,此次不宜再到軍前衝鋒陷陣,讓你佐長孫無忌主持糧草接續之事。」
李靖道:「我國這些年來連年豐收,糧草及兵器充盈倉庫。相比之下,那伏允接連對外用兵,消耗很大,無太多儲備。方今天寒之際,其牛馬無放牧之草,數量頓減,正是其疲睏之時。陛下說得對,我軍士氣高昂,有各種環境之下征戰經驗,天寒地凍難擋我軍之腳步,臣意即時出征。」
李世民不喜侯君集的回答,說道:「你日日忙碌,難道比朕還忙?學問一途無窮無盡,兵法軍機亦如此,且稍有判誤即是流血傷亡之慘事。藥師兄為當今天下兵法軍機集大成者,你須有謙虛之風才是。行軍打仗最為兇險,不可有稍許懈怠。為將為帥者,面似沉靜,須將全盤大處及細微皆考慮成熟,方能雷霆一擊,取得完勝。這一點,李藥師做得最為完善。唉,藥師兄一走,每遇戰事,朕就有些捉襟見肘之感。」
侯君集見李世民誇讚李靖,心裏不以為然,他主動請戰:「陛下,臣觀朝廷的下步動作,似要繼續向吐谷渾用兵。臣雖不才,願乞提兵殺向吐谷渾,力擒慕容伏允。」
魏徵出班奏道:「陛下,臣想此次西徵調派兵馬及糧草,需耗費時日,待準備停當及兵馬到達各自位置,時辰也該進入冬月了。屆時隴西那裡又是風寒雪急,我軍不熟地理又遇此惡劣天氣,會不會正中伏允的下懷?臣以為不如待來年天氣轉暖,再行進兵。」
辯才喚來小童,令read.99csw•com他取來詩韻筒,先讓蕭翼取韻賦詩。蕭翼推辭,說道弟子不能先於師父。辯才微微一笑,伸手從簡內取出一韻。兩人伸頭一看,原來是一張來字韻。
李世民爽朗一笑,說道:「不妨,藥師兄曾率軍深入漠北,一樣天寒地凍,相比之下,隴西之寒冷還比不上塞北。藥師兄,你以為呢?何時出征,由你決定。」
薛萬徹這時說道:「此戰既然是皇上欽定方略,任何人不遵守即是違旨,抗旨不遵就是殺頭的罪過。李都督,這一點其實不用多說。」
辯才今年已八十九歲,發須皆白。其精通佛理,又是隋朝得道的高僧智永的得意弟子,全寺上下,對他甚是禮敬。辯才又善琴棋書畫,尤其是書藝聞名天下。李世民三次召辯才入京,外人不知道李世民的本意是查問《蘭亭序》法帖真跡的蹤跡,還以為當今皇上聞其名而優待之。如此,辯才的名聲更響。
何吉羅道:「小人曾向唐大人稟告了吐蕃的情況,小人與其小論祿東贊甚是交好,這名使者正是其身邊之人,甚是熟識。」
李大亮在旁介面道:「志玄兄,你這些日子在鄯州,日日追悔己過,難道就沒完沒了?皇上英明無比,你若有錯處,他一樣會責怪你。如今皇上准你立功,你應該打點精神,開始籌劃糧草之事才是,何必要如此喋喋不休?」李大亮把守涼州,近來與段志玄來往頗多。他早就看明白了前次失利,主要因李世民過於輕視伏允的緣故。他既然不責段志玄,又派李靖帶領重兵來征,擺明了不想歸咎於臣下。
辯才哈哈大笑,起身道:「我們實為忘年之交,難道還要隨這些俗禮嗎?」
李靖帶人西行,這日經過豳州,又想起了昔日的淺水原之戰,更想起了曾在那裡牧馬的張萬歲。這名老馬賊去年無疾而終,李世民聞其身死不免流下兩行清淚,贈封張萬歲甚厚。張萬歲死後,隴西牧馬場由韋盤提接手管理,此人原在幽州養馬,也是天下聞名,他忠實地繼承了張萬歲的衣缽,使唐朝馬政繼續興旺下去。
辯才執酒祝道:「老衲居處寂寞,不料今日能與蕭檀越相識,可謂一見如故。你棋藝非凡,敢是故意相讓,讓老衲勝了數子。老衲深自感謝,來,請滿飲此盞。」
李世民走回台上,說道:「朕就依藥師兄此計,發重兵圍殲吐谷渾之兵。藥師兄,朕授你為西海道行軍大都督,總領此次戰事,節度諸軍,另授兵部尚書侯君集為積石道行軍總管,刑部尚書李道宗為鄯善道行軍總管,涼州都督李大亮為且末道行軍總管,岷山都督李道彥為赤水道行軍總管,利州都督高甑生為鹽澤道行軍總管,共領兵員二十萬。另讓突厥、党項、契苾部派兵,協同大軍征討。藥師兄,以後的事,就勞你多費心了。」
李靖躬身道:「陛下如此推崇微臣,讓臣感激涕零。臣心意已決,唯聽陛下明示臣之職責及出征日期。」
大舉征討吐谷渾的方略就此定了下來。
李靖一言未發,冷面相對。
越州今稱為紹興,位於會稽山下,自秦漢以來一直稱為會稽郡。這裏北靠浙江(今稱錢塘江),境內河道縱橫,綠水,晶瑩,石橋參差,輕舟穿梭,青山如黛,一幅明麗的水鄉景色,素有「魚米之鄉」之稱。
這是戰前短暫的平靜,平靜之中正積聚著無限的殺機。
李世民大喜,一躍而起幾步走到台下,執著李靖之手說道:「藥師兄,朕正為西徵人選犯愁,你若能去主持,朕有何憂?只是藥師兄身體欠佳,再領兵入不毛之地受苦,能行嗎?」
「檀越腹中空空,老衲如此性急,是否有些乘人之危?」
「既是這樣,我們走吧。檀越既是梁元帝之後,自然姓蕭了。」
蕭翼也離座起身,走到室右的古琴旁,贊道:「好詩。老師父,弟子有一個不情之請:且讓弟子撫曲一首,請老師父將此詩再吟詠一回,以彰其趣。」
段志玄眼望遠方,覺得此次征戰實在窩囊,自己窮追八百里,卻未與伏允交手。他有心再追擊下去,又怕孤軍深入,反受伏允的暗算。唐軍來到這裏,早已疲憊不堪,且隨帶糧草,基本上消耗殆盡。若再追擊下去,糧草接續成為大問題。段志玄思來想去,遂萌生退意。於是,他將党項、契苾兩部落首領召來,商量退兵之事。
昨日侯君集攜賞物入李靖宅中,又向李靖請教西征之事,李靖是何等聰明的人兒,早已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試想,現在不年不節,又無特別的事,李世民賞下如此貴重之物,分明是借物說話,意思就是讓李靖再出山主持此次軍事。到了今日朝堂上,李世民對眾將請戰不置可否,一雙眼睛多次在人群中搜尋李靖的身影,多次與李靖的目光相對視。其目光中的殷切之意,被李靖瞧得一清二楚。
李世民未有片言相責,給了段志玄很大安慰,然他羞色上臉,不安道:「李大都督此言,使志玄更加羞愧。此役未與伏允交手,他又領兵大掠涼州,使皇上寢寐不安,終又發重兵勞頓大家來此,皆是志玄之罪啊。皇上以寬仁之心,不肯責備志玄半句。然我的心中,這些日子沒有一刻安靜,實乃負了聖恩,有失天下之望。至於什麼佳話之類,讓志玄聽了更加難受。李大都督,我知道你在寬慰我,可那伏允從容逃去,看似逃跑,實乃奸詐,妄想引誘我軍深入,說到底,還是那伏允勝了一籌。」
慕容伏允的腳步似乎一刻都沒有停止,段志玄沿著其腳印追趕,始終沒有追上。這一日段志玄追到青海湖之畔,再向西去,即是茫茫戈壁以及連綿起伏的祁連山脈。吐谷渾人似乎一下子消失了,不知道他們是躲入茫茫的沙磧之中,還是投奔了西突厥?
李世民召來侯君集,問道:「藥師兄退隱之後,你還常常去其府中討教兵法嗎?」
此人說得一口流利的官話且帶有南方韻味,令辯才十分驚訝,遂揖手道:「阿彌陀佛。檀越既自稱為北人,緣何會有本地語韻?」
侯君集現在志高意滿,又任兵部尚書數年,自認兵法軍機傲視天下,早就不找李靖討教。李世民問此話,他很茫然,答道:「臣日日在衙中忙亂,近日又遇上征討吐谷渾之事,有心想去找李藥師討教,總是抽不出空兒。」
辯才搖頭道:「蕭檀越不可妄自菲薄,老衲觀棋面形勢,誰勝誰負尚未可知呢。」說罷,他也棄子入盒,開始點棋子數。過了片刻,辯才舒了一口氣,不好意思說道:「算來算去,老衲僥倖勝了蕭檀越數子,可謂不分勝敗。」
「不錯,党項人原來與吐谷渾人為一體,只是這些年以來,党項人不堪伏允的壓榨,而反叛向唐。李大都督此來,還要好好利用党項人之長。」
「老師父謬讚了,弟子如此技藝,豈敢班門弄九-九-藏-書斧?弟子只是想合著老師父的興緻,湊個趣罷了。」
李世民的這番話,其實已經布好了唐軍征討吐谷渾的臨戰態勢。李靖為此役之主帥,居中指揮,總領各路兵馬。各路兵馬各有所職,李大亮為且末道行軍中管,須領兵西去,堵截吐谷渾西竄道路;李道宗屯兵鄯州、涼州一帶,逐步向南施壓;侯君集領兵沿積石山西去,與李道宗遙相呼應,向北擠壓;李道彥和高甑生則重兵防守岷州、利州一帶,防止吐谷渾向東襲擾及向南流竄,這是一個完善的口袋陣。
蕭翼有所圖而來,知道辯才為人孤傲,與其相處肯定不容易,今日只是想與其照一面而已。不料辯才為性情中人,見了蕭翼的才藝,大有相見恨晚之意。兩人通過詩酒聯話,又撫琴弈棋,拉近了距離,甚是融洽。蕭翼暗暗心想,若依此氣氛結交下去,只要《蘭亭序》真跡確實在辯才手中,不愁取不到手。只是自己處心積慮,投其所好欺騙面前這位善良的老僧,心中有些不忍。又想皇命不可違,你辯才老僧已是風燭殘年,還苦苦地霸住《蘭亭序》真跡不示人,枉費了當今皇上及天下愛書之人的心意,其實不該。想到這裏,就對自己的欺騙之舉頓時釋然。
「剛才他見你喜出望外,都說了些什麼?」
高甑生的資歷要比侯君集淺許多,他到了侯君集面前,只有俯首聽命的份兒。侯君集既這樣說,他不敢再吭一聲。
酒蟻傾還泛,心援躁似調。
辯才露出失望的神色,意甚不舍,說道:「蕭檀越不會幾日就回吧?」
「不錯,此是先師之物。相傳此物為漢時趙皇后所有,老衲又見上面刻有秦篆,猜想此物定是秦代所制。」
辯才淺飲一口,微笑道:「老衲深居此寺,與青燈古佛相伴,心如止水。難得你身懷才藝,與老衲極為投緣。老衲只有一點疑惑,想問檀越究竟?」
李靖追問道:「要說熟悉地勢的,除了吐谷渾人以外,還有党項人了?」
侯君集躬身退出,立即帶同賞物奔向李靖府中。路上,侯君集一直猜想李世民此舉的用意,終歸什麼也想不出來,也就什麼都不想了。
何吉羅一笑,側頭與吐蕃使者交談了片刻,然後對唐儉說道:「唐大人,該使者轉達吐蕃贊普的言語,主要有兩層意思:一者,吐蕃居處偏僻,渴望與大唐交好,此來即是申明此意;二者,吐蕃贊普聽說大唐對吐谷渾用兵,為示今後交好誠意,願意出兵協助大唐。」
祿東贊躬身答應。
「那好,就有勞你轉述他的話。剛才那名通譯實在糟糕,所譯之話讓人如墜雲霧中。」
初醞一缸開,新知萬里來。
契苾部首領契苾何力年僅二十七歲,其勇力過人,又善謀略,深得部族愛戴。他又一心向唐,很是盡心儘力。聽說要退兵,他立刻著急起來,說道:「段總管,我曾與伏允交手數次,知道其姦猾無比。我們窮追八百余里,而未與其交手,擺明是伏允設下的詭計。要想徹底擊敗吐谷渾,須有耐心。依我意見,可將大隊人馬化整為零,又彼此聯絡,一俟發現伏允的蹤跡,即圍殲之。我們若現在退兵,那伏允勢必帶領部眾捲土重來,此戰就前功盡棄。」
辯才側頭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說道:「眼前有酒無令,太過沉悶。蕭檀越,我們不行酒令,飲酒賦詩如何?」
李道彥第二日方趕到鄯州,那高甑生腳步緩慢,姍姍來遲,又過了兩日方才來到。高甑生原來是秦王府舊屬,在玄武門之變中隨同侯君集一起在宮內埋伏,立有功勞。李世民即位后,覺得高甑生既有武功,文才尚可,遂授他為外官,數年之後,他終於升遷為刺史。
李靖聽了李世民的安排,確實與自己預想的一致。然李世民能在頃刻之間,將所有人員及所處位置都排定,顯是深思熟慮而成。由此來看,李世民早就有了主意,絕非倉促之間聽了侯君集轉述自己的寥寥數語而定。他所以一直不說,主要因為自己未表態願意挂帥。想到這裏,李靖不由得暗贊李世民。
李靖點頭認可,然後細細盤算。后一日,李靖召來党項部首領拓跋赤辭,以好言撫慰,許以重金,讓其挑選精幹之人為唐軍嚮導,並誓言不取党項一寸地盤。
想到這裏,李世民暗暗下決心:非用李靖為帥不可!
非君有秘術,誰照不燃灰。
辯才初一接觸蕭翼,既感於其是帝胄之後,又喜其文雅的談吐,就有了好印象。辯才日常自視才高,又是高齡,周圍並沒有可以談得投機之人。他日日伴著晨鐘暮鼓,多是獨處的時辰,心中不免有許多寂寞。回寺的路上,辯才又與蕭翼攀淡了數番,蕭翼答話得體。辯才試著一問,得知蕭翼對琴棋書畫並不生疏,立即有了知音之感。
蕭翼感動道:「弟子這些年顛沛流離,極度落拓。今日來到老師父舍中,有一種久違了的賓至如歸的感覺。」說完,他舉盞向辯才示意,然後一飲而盡。
李靖所憂心的正在步步成為事實。段志玄領兵到了吐谷渾,令党項部和契苾部為左右兩翼,一同殺向伏允的主帳所在地,孰料撲了一個空,僅見有散落在地的衣物及偶爾跑散的羊馬。段志玄令人四面打探消息,聞聽伏允帶領大隊逃向西去,即拔營向西追趕。
李靖在鄯州這裏排兵布陣,忙個不停,因各路兵馬未開始行動,外人看來並無動靜。慕容伏允還以為大唐對他無計可施,經常派兵到大唐邊境上騷擾一番,然後得意洋洋而歸。慕容伏允不知道,針對他的一場大戰即將開始,李世民更是起用了聞名天下的李靖為帥,他的美妙日子已經不多了。
彌天俄若舊,初地豈成遙。
拓跋赤辭見能獲如此多的金帛,喜出望外,連連答應。其回去后即挑選族人,將其源源不斷輸入唐軍營中,以為各隊的嚮導。
那邊蕭翼驚嘆道:「好琴。」只見這是一張焦尾桐琴,琴身陳舊,顯是古物。琴尾刻著兩個篆字「鳳凰」,琴側以金玉鑲成為龍鳳螭鸞。
辯才閉目搖頭不止,贊道:「好哇。伯牙此曲在你手中被演繹得活靈活現,自先師仙逝以來,老衲從未再聽聞如此美妙的琴曲。」
越州城北三里處,有一處香火甚旺的寺院,名為戒珠寺。該寺自北魏年間設立,到了隋唐二朝又增加規模,寺院比原來擴大了一倍。寺院坐西朝東,依山勢而建。院內的正殿為大雄寶殿,其他的如天主殿、伽藍殿、千佛閣、洗心殿等一應俱全。在正殿的左邊,一溜兒排列了許多廊房,自前面開始,稱為東靜院、方丈院、上院、下院,是方丈及其他僧人的寢房。東靜院內又闢作若干小院,讓一https://read.99csw.com些得道的高僧居住,寺院另撥小童侍候。
祿東贊介面道:「不錯,我也正替老伏允擔心呢。」
李靖入了鄯州,李大亮早前一日就從涼州到了這裏,與段志玄一起迎候李靖等人入城。岷州都督李道彥、利州刺史高甑生想是因為路途遙遠,尚未到達。李靖見狀,臉色頓時一暗,囑人到驛站催傳此兩人。
「老師父這樣說,讓弟子實在羞愧。弟子曾經自負才藝,亦到科場中試了幾回,無奈運氣太差,每次離中榜皆差了幾名。如此讓弟子實在灰心,因想天下之大,其間藏龍卧虎,許是沒有弟子顯露的機緣。沒辦法,只好南北穿梭,行商賈之事,聊以糊口罷了。」辯才點點頭,說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許是你機緣未到,才有這些磨難。依老衲之意,檀越這輩子欲顯露頭角,須從科舉功名上入手。老衲的眼光不會錯,你不可輕易放棄。」
段志玄搖頭不許,說道:「契苾、党項兩部此次雖名為大軍兩翼,實際上充當了大軍的前驅,疲累尤甚。我再使你們深入追擊,極易受到重創,我不能下此令。這樣吧,我們先退回鄯州,一面休整,觀察伏允的動作,一面行文報朝廷,決定下步行止。」
「贊普儘管放心。大唐公主既然下嫁突厥人,能嫁伏允之子,緣何不能來我國?若事不諧,我可以親自出馬,到長安城裡說通大唐天子,為贊普訪來一個好公主。」
棄宗弄贊和祿東贊見大唐使者來到,不免喜出望外,他們以吐蕃的最高禮儀來接待馮德暇。棄宗弄贊見大唐皇帝並未答應自己的請婚之意,心中有些失落。祿東贊在一旁勸道:「大唐與我國畢竟第一次通使,贊普通婚之意固然殷切,可也需要一來二去的工夫。此事需要慢工夫,想使者此去匆匆,未展開此話題。且留待時日,慢慢為之。」
蕭翼提出要下快棋,並非盲目為之。他臨出京之前,略略打聽了辯才的脾性。得知辯才固然年老,然愛性急。其師智永多次說過,習書之人應該心如止水,不可急躁,方成大器。辯才遵從師訓,努力將自己的火暴性子化入筆墨之中,以求淡泊。數十年下來,辯才果然磨鍊得平和一些,然人之稟性為天成,一遇特殊時刻,他那急性子又會暴露出來,彰顯無遺。蕭翼現在投其所好,也想親自試一試辯才的習性。蕭翼執白先行,此後下子,嘴裏不時叫著弈棋術語,拈指提子輕叩棋盤,姿勢美妙,讓辯才大為心折。他深居古寺,平時難有如此高明之人過招。所謂棋逢對手精神爽,辯才抖擻精神,全神貫注,與蕭翼展開對攻。兩人落子如飛,不覺已下了一百三十余手。
李世民所惱火的辯才老僧就住在東靜院偏西的一處小舍內。
辯才的棋盤很別緻,乃燒就的白瓷。只見棋盤底色白凈玉潤,上面刻有紋理清晰的棋路。當棋子落在盤上的時候,可聽見有清脆的響聲,甚是美妙。
「嗯,但願如你所言。和親的事還要抓緊,若大唐皇帝允將公主嫁我,我即以子婿之禮待大唐。這樣,即可高枕無憂了。」
接下去,李靖談了對此戰的打算,並指定各路兵馬進擊的路線和時間。
蕭翼讚歎之餘,伸手開始撫曲。辯才細辨其音,知道其所撫曲為《水仙操》。該曲相傳由春秋時伯牙所作,伯牙學琴三年不成,一日來到東海蓬萊山,聞海水澎湃,群鳥悲號之聲,心有所感,乃操琴而歌,遂有此曲。此曲時而慷慨激昂,時而溫柔雅緻。在其演奏山頂一節,好似一人登臨峰頂,俯視群山,只見春殘花落,又聽雨聲瀟瀟,一片凄涼肅殺之象。又聞四周細雨綿綿,若有若無,極盡寂寥之狀。辯才合著音韻,緩緩將所賦之詩誦出。詩韻相配,甚是和諧。
慕容伏允果然處心積慮,想將唐軍引入祁連山中,再依託熟悉的地勢打敗之。看到唐軍主動撤回,伏允又露出頭來,率領驍騎猛攻涼州。待段志玄引兵去援,伏允早帶著戰利品,沿途順手放火燒了許多房屋,不知又奔往何處。
夜久孤琴思,風長旅雁哀。
卻說馮德暇隨同吐蕃使者,一路上曉行夜宿,更經歷了艱苦的高山氣候,在路上行有月余方才到達邏些。
李靖將此戰的方案說定,最後說道:「此戰稟承皇上的行軍方略,本帥僅是排定日期而已。我還想再重申一點,即是各路兵馬要嚴守進軍時間到達指定位置,是為此戰的成敗關鍵。」
那辯才卻不知道蕭翼的這番心緒,依舊一團高興,顯得天真爛漫。他們又聯了數首詩,既而又談前代文史。蕭翼抖擻精神,將胸中所學盡數抖出,其中不乏真知灼見,使得辯才更為折服。
帳中眾人齊聲答應,李道彥、高甑生在此情勢下,也出聲附和。
李世民不置可否,問侯君集道:「君集,你這樣的話,為什麼昨日不對朕講?緣何一夜之間就有了如此謀略?」
這句話引起辯才無限感嘆:「檀越原為帝胄之家,經亂世淪落至此,委實令人心傷。嗯,時辰不早了。檀越也應該看到了,這裏前不巴村,后不著店,沒有借宿的地兒。你若不嫌山寺簡陋,就先到老衲舍內暫住一宿,明日再尋他處如何?」
「好教老師父知聞,本人為梁元帝之後,這些年雖長住北方,家傳緣故說話里就保留了一些原來的韻味。」
「老師父請問。」
兩人旋歸其座。
侯君集道:「陛下,臣不敢貪天之功。這番話,卻是特進衛公所教。」
其他大臣也紛紛出班,眾口一聲,皆贊同對吐谷渾用兵。
魏徵出班奏道:「吐谷渾反覆無常,不思歸化,且其居於我國通往西域之咽喉地帶,若不剿滅,後患無窮。邊疆穩固為國之大事,且關係國內百姓安居,陛下欲興兵征討,臣無異議。」
吐蕃主動派使來致修好之意,李世民心中大慰,覺得這棄宗弄贊還是有相當見識的,遂對使者說:「朕向來視華夷為一家,你為使來致修好之意,朕心甚慰。你歸國后,可向贊普轉述朕之話,自今以後,兩國勿相侵擾,要相處融洽。至於征討吐谷渾之事,我軍集合重兵,已將吐谷渾圍得如鐵桶似的,勝券在握,就不要吐蕃再發兵相助了。」
「弟子奉命。」蕭翼邊說邊坐到辯才對面。
「檀越來此有何貴幹?」
待這些壞消息傳入長安,李世民已經結束避暑回京。他覽罷這些戰情表章,大怒道:「這個老不死的伏允,竟然跟朕捉起迷藏來了。哼,是朕戰前過於輕視了,不該讓段志玄單兵去討,好吧,伏允,你等著瞧朕的手段。」
辯才拿出棋盤,示意道:「蕭檀越,趁此間隙,我們先擺上一盤如何?」
這名蕭姓青年,即是李世民所派來的監察御史蕭翼。他今日好像偶然路遇辯才,殊不知,他已來越州數日,暗暗打
九九藏書探辯才的生活習性。他知道了辯才有晚間到寺外轉悠一圈的習慣,遂定下計策,就有了今日巧遇辯才的場景。那人到辯才身邊,停下腳步,躬身打個問訊,說道:「小人自山東來此販貨,昨日自杭州搭便船,不料舟行太慢,到了這裏就錯過了宿頭。敢問老師父,此處可有歇腳的地方?」
李世民問李靖道:「藥師兄,朕這樣排兵布陣合你意否?若不妥,朕從你的主意。至於京中武將,由你挑選隨你出征,不需再奏聞朕。」
何吉羅察言觀色,用吐蕃話對使者解釋道:「皇帝陛下以為中國與吐蕃以前從未往來,如今吐蕃派使來京,大唐亦會派使答禮。至於求婚之事,待今後徐圖之。」這番話說得該使者連連點頭,其內心也覺得贊普一上來就求婚,性情不免太著急了一些。
「老衲曾入京三回,見過當今皇上。老衲覺得,當今皇上實為不世出的賢主。其有武功韜略,為大唐奪得天下立有奇功。其即位以來,撫民以靜,不濫使民力,開一代盛世。老衲又聽說他求賢若渴,開科舉不依常式,四時聽選,不拘一格選人才。馬周昔為常何將軍的門客,皇上閱上書之時識其才,因簡拔之授以重任。老衲以為,大丈夫處盛世之時,不可流於草莽陋巷之間。以你之才,似到朝中建功才好,你如此落拓,老衲實為不解。」
侯君集大惑不解,想不通皇上為何無緣無故去賞李靖,又不敢多問,遂躬身領旨。
小童答應后離去。
李靖慨然答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臣沐浴皇恩,如今國家危難之時,豈能因小恙而廢?只要陛下信任,臣萬死莫辭。」
到了軍前會議上,李靖沉著臉說道:「此次對吐谷渾一戰,事關重大,皇上為此調動許多兵馬,以求一戰而勝。本人忝為行軍主帥,為不負皇上聖恩,定當盡心為之。我從軍多年,諸位應該知道我的脾氣,即是以嚴令治軍。皇上這次共發五路兵馬,又使突厥、党項、契苾三部協助,若無嚴令,勢必一盤散沙,我在這裏還要重申嚴令。李總管、高總管,你們為二路兵馬主帥,須使你們明白對手的狀況,這就是我召集你們來這裏的緣故。我算著日程,你們不該延誤時日到此。念你們是初犯,本帥此次不懲戒你們,今後若再發生這樣的事,休怪李靖鐵面無私!」
「不錯,弟子確實姓蕭。老師父今後稱呼弟子,直呼蕭生即可。」
群臣奏事完畢,李世民立起身來,在御台之上行了幾步,然後目視群臣道:「眼下天下富足,人們安居樂業,唯有那吐谷渾主慕容伏允不知好歹,將朕的寬宏視為軟弱可欺。段志玄領兵去問罪,他應該默察大勢,主動來京讓朕赦免其罪才是。然他自恃熟悉隴西地理,又想背後有西突厥可依,竟然與朕捉起迷藏。前些天,他見段志玄領兵退回,又出來到涼州大掠一陣。他這樣做,認為朕對他無計可施,分明對朕示威。哼,朕意已決,要加派重兵徹底掃蕩吐谷渾,將伏允擒拿至京。魏卿,朕欲興兵,你以為如何?」
「弟子若有閑暇,定置酒來此,以答謝老師父。聖人言:來而不往非禮也。」
李靖不喜多言,點頭說道:「就是這話。段將軍,你畢竟深入過吐谷渾腹地,待戰前會議上,你可就吐谷渾風俗地理,談談對此戰的想法。」
李靖答道:「陛下方略盡善盡美,臣依此行之,剋日出征。臣唯有一事請陛下示意,此次深入不毛,須縱深追擊,其過程不免艱苦卓絕,且不能速戰速勝。如此,糧草轉運及補充馬匹至為關鍵,須有得力人物維持才好。」
到了第二日的朝會上,侯君集方才明白了李世民的用意。
「老師父高齡,弟子年輕力壯,要說責備之話,只能責弟子擾了老師父的清修。」
唐儉覺得事體重大,遂引吐蕃使者拜見李世民,何吉羅自然跟隨充當通譯之職。
辯才入室后,吩咐小童道:「蕭檀越從北方而來,一路旅途勞頓,肚子還空著,你趕快準備一些缸面、藥酒、鮮果、素麵等物。」
第二日,大軍拔營東歸,緩緩退到鄯州。
那人喜出望外,躬身施禮道:「弟子蒙老師父恩遇,只有感激涕零。」這人一高興,頓時改變了自己的稱呼。
「不會。一者,我國地處高山,中原地域廣大,向來沒有圖我之意;二者,大唐這些年致力國內安定,若無他國主動去侵擾,其無意動刀兵。老伏允就是現成的例子,他若老老實實與大唐睦鄰友好,何至於與大唐刀兵相見?由此觀之,贊普不用憂心。」
誰憐失群翼,長若業風飄。
蕭翼此詩既合招字韻,又與辯才前詩唱和,引得辯才連連誇讚。
這時,蕭翼投子入盒,嘆道:「不料老師父棋藝如此高深,弟子觀棋面形勢,已入收官階段。若再想開闢新天地,弟子委實不能。」
李靖正在路上感嘆張萬歲的當兒,這日京中來了一名身著異服之人,前往鴻臚寺求見唐儉。這人說著很怪異的話,其身旁通譯之人又語焉不詳,弄得唐儉一時不明所以。最後,唐儉費了好大的勁兒,方才明白此人是吐蕃贊普棄宗弄贊派來的使者。那名通譯實在糟糕,雖為難得滿頭大汗,終究詞不達意。唐儉腦中這時候靈光一現,忽然想起何吉羅來,即派人去喚。
「如此,我們撤席各自安歇吧。蕭檀越,老衲今日見你,大有相見恨晚之意。不知你天明之後,意欲何往?」
段志玄此戰未能取得完勝,李世民亦未下旨讓他回京。他這些日子呆在鄯州,心裏不免失落。回思戰役的經過,檢討自己戰前未詳細謀划,僅逞一時之勇倉促進擊,未堵伏允退路,終使他從容逃走,心中愧疚萬分,見到李靖等人來到,段志玄問道:「你們此來,可帶來皇上給我的旨意?」
段志玄嘆道:「伏允的詭計,我豈能不知?只是這裏去京師上千里,糧草不繼,現在隊伍又人困馬乏,若貿然深入,實為敗招。」
兩人舍中漫話,不覺東方已白。小童惜辯才年老,多次催促其入睡,被辯才趕走。待他看到東方已現魚肚色,方不好意思說道:「這是老衲的不是了。想蕭檀越一路長途跋涉,老衲私于自己興緻,竟然不覺時辰,讓檀越陪同苦坐。唉,人老了就糊塗,想檀越定是責怪老衲了吧?」
「使者剛才說,祿東贊讓他入京后先找小人。然京城之中如此多人,他尋了二日,實在無頭緒,無奈間就先來拜見大人。」
棄宗弄贊擔憂地說道:「大唐若攻下吐谷渾,會不會再來圖謀我國呢?」
高甑生見了李靖,滿不在乎,大咧咧地說道:「李都督,此次集會似應在京中為好。你偏偏將地點定在鄯州,害得我疲累不堪,雖快馬加鞭,依舊未趕上趟兒。」
辯才起身離座,繞窗漫步,既而吟道: